一 在韩先楚副司令员到来之前,梁兴初一直围着桌上的一张地图转来转去。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看一阵地图便围着桌子走几圈,那样子好象在推一盘磨。 军指挥所从球场转移到降仙洞。几条电话线扯进一个矿洞里,梁兴初在这里遥控着他的师团。 梁兴初在地图前停下,俯身抄起一支红铅笔,在德川与宁远之间的伪七师和伪八师的结合部,划过一个箭头。应该派一支先遣队从伪八师和伪七师的结合部之间穿插到敌后去,插到德川以南,以便在主力向德川之敌发起攻击时,切断敌人南逃的退路。 “你们看,这么办!”梁兴初对一旁的政委刘西元和副军长江拥辉说。“在德川南边的武陵里西傍大同江,有一条支流横跨由南通往德川的公路......这座桥——就算它叫武陵桥吧,要炸掉!” “嗯,”副军长江拥辉说,“德川之敌受到攻击可参南撤,北边的敌人也可能从这里增援,炸掉武陵桥,伪七师就没处跑啦。” “插过去很必要,但很困难,”刘西元说,“要突破敌人的前沿阵地......” “派一个团佯攻,让先遣队从山腰小路插过去!”梁兴初下了决心。“娘的,这回要打个狠的,一个也不让它跑掉。” 从志司开会回到军里后,梁兴初和刘西元立即召开了军党委扩大会,传达了彭总一次战役对三十八军的批评,梁兴初承担了责任,他说:“彭总骂了我梁兴初,骂得对,责任主要在我,我对不起大家,没指挥好......不过,三十八军到底是不是主力,下一仗看!第一仗没打好,不等于第二仗也熊蛋!下一仗,我看咱们各司其责,在谁那里出了问题,别怪我梁兴初不客气!再打不好,咱们可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罗!” 梁兴初望着地图,半响没说话,一想起志司会上彭总对他的批评,心里就刀割似的难受。虽说在军党委扩大会上他做了自我批评,承担了责任,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服:就算一次战役三十八军打得不太好吧,可是也不算差,歼敌数也不比别军少,怎么彭总骂三十八军是什么“主力个鸟!” 想到这些,梁兴初不由得愣怔了片刻。以至韩先楚副司令员走进指挥部在洞口让了一会儿了他都没发觉。直到刘西元和江拥辉向洞口投去微笑致意的目光,他一转身,才看见韩先楚已经到了他的对面。 梁兴初感到了韩先楚逼视的目光,那意思他明白:老伙计,你经得住彭总那一阵雷霆大怒吗?那一阵劈头盖脸如风暴怒吼般的臭骂,是鞭策你奋进雪耻呢?还是把你骂得象草鸡卧蛋? 是的,是的,我挺得住!骄兵必败,逆境催人奋起,咬紧牙关哪!结论还在后边! 梁兴初迎着韩先楚的目光,一瞬间,他看到眼前这位手持一根硬木手杖的上司的眼光里流出一种信赖的神色,这信赖虽是无声,但暖人。 远处隐隐传来爆炸声——敌机还在投弹,美国的炸弹真是多得用不完哪!这使梁兴初回到战争的现实里,战场无闲言—— “韩副司令,交待任务吧!”梁兴初开口道。 韩先楚微微点了点头,踱到桌边,拄着手杖看了看地图,慢吞吞地开口: “我受彭总之命,下来指挥西线左翼三十八军和四十二边。目前,各军都已到达作战位置,四十军在妙香山以南,面对美二师;三十九边在云山,面对美二十五师和美二十四师;六十六军在泰川面对伪一师;五十军在定州到院丰洞一线,面对英二十七旅。彭总决定从左翼开刀,由三十八军和四十二军首先歼灭德川和宁远的伪七师、伪八师,之后插向价川、三所里,世断正面三十九军、四十军之敌的退路。在东线,第九兵团三个军已秘密集结至预定地域,整个战幕很快就要拉开。” 韩先楚简洁干练地介绍了整个西线、档线战局后形势,之后稍停片刻,对梁兴初说: “你们军先打德川,整个战役从你们这里开刀,拿下德川至为重要,这样可以割裂敌人东线和西线的联系,之后再迅速迂回敌后,在正面三十九、四十军向敌进攻后,可以堵住敌人南逃之路......我看,让四十二军配合你们先打德川,拿下德川后,四十二军再打宁远......” “德川我们包了!”梁兴初用低沉的声音说:“打德川,一个三十八军足够啦!” “你有把握?”韩先楚紧盯不放。 “军中无戏言。”梁兴初不动声色。 “那好!”韩先楚将手杖向地上一顿,来了精神,“你们包了德川,就让四十二军集中兵力对会议宁远的伪八师,两边同时动手!” “铃铃铃......”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迥响在洞内潮湿而充满烟味儿的空气里。 一位作战参谋前去接了电话,之后对韩先楚说: “韩副司令,您的电话。” 韩先楚的手杖在地上点动着——他踱到电话机前,一拿起话筒,里面就响起彭德怀粗重的嗓音。 “喂,老韩嘛?那边情况怎么样?” “都准备好啦!两个军都已到达预定出击位置,部队补充了七天熟粮,三天生粮和一个基数的弹药......” “你可要坐好镇哪!打德川这一仗至关重要,这是整个战役的第一刀,要下得干脆,不能拖泥带水!” “梁兴初说,打德川他们军全包啦!我准备让四十二军单独攻击宁远......” “梁兴初口气不小嘛,他要多长时间拿下德川?” “请等等......”韩先楚从耳边拿离话筒,问梁兴初,“彭总问你,几天拿下德川?” “进攻时间是?”梁兴初问。 “二十五号。”韩先楚答。 梁兴初略一思索,告诉韩先楚: “二十六号结束战斗!” “二十六号......”韩先楚沉吟地自语,一边在脑中飞速地考虑着此举的可靠程度。 “告诉彭总,我一天就拿下德川!”梁兴初成竹在胸。 “彭总,他们保证一天拿下德川!” “可不能赶得敌人放了羊......”彭德怀说,“我要的是聚歼!” “是,要包饺子,不要放羊!”韩先楚说着,用眼角瞟了一直梁兴初。 放下电话,韩先楚又拎着手杖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对梁兴初说: “谈谈你的具体战斗部署吧!” 梁兴初从桌边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比划着,毫不迟疑地讲出自己的决心。 “我准备实施穿插迂回战术,从敌伪七师和伪八师的结合部插入敌后包围德川之敌。具体部署是:站一一三师经德以东插至德川南面的遮日岭,切断敌人后路,而后由南向北进攻德川;令一一二师经德川以西插至云松里,而后由西向德川攻击;令一一四师从正面向德川发起攻击!” 梁兴初讲到这里,用铅笔在地图上德川一点画了一个圈,将伪七师牢牢圈在里边。 “嗯......这样可以,”韩先楚点头道:“一一三师插到德川以南,一一二师插到德川以西,一一四师在北面,东面是四十二军的阵地,伪七师无路可逃!” “攻击时间应该让一一二师和一一三师先开始,因为他们迂回穿插要费时间。”梁兴初补充道,“为了确保此举成功,我还打算派一支侦察队深入敌后,破坏道路,扼制敌人的突围。” “好啦,看来我在这里没什么事啦。”韩先楚抬走手杖,“我要去四十二军。” 梁兴初、刘西元等把韩先楚送出指挥部,看着韩先楚坐着吉普车沿公路驰向大雪纷飞的东方山际,那时,刘西元乘兴诵了几句古诗:“......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迥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你这诗是谁写的?”梁兴初问刘西元。 “是个古代诗人,大概是岑参,我也记不全,只记这么几句。”刘西元笑笑说。 “呀,古代诗人算个鸟类”梁兴初一挥手,对着满坡大雪豪爽地说,“咱也做它一首诗,怎么样?等我想一想——” 梁兴初一皱眉头,便张嘴大叫: 大雪助神威, 猛师下山岗。 小米加步枪, 打败美国狼! “哈哈哈......”梁兴初念罢自编的一首诗大笑起来,随即一拍大腿,“他娘的,这一仗得来个痛快,鸡蛋壳擦屁股——嘁里咔嚓!” 当天夜里,梁兴初吩咐人把军侦察科副科长张魁印叫到指挥部,劈头就问: “敢不敢给我插到敌后去?” “有啥不敢去?”张魁印一歪头说。 “准备好了吗?”梁兴初问。 “就等接令出发啦......先遣队是军侦察连和一一三师侦察连组成的,个顶个都是硬汉子,军长放心吧!” “你们要携带电台,沿途向指挥部报告敌情、地形;要插到德川以南的武陵里,炸毁大同江上的公路桥——时间不得迟于二十六号早八点!” “是!炸毁武陵桥!” “具体穿插要求和注意的问题让江副军长跟你交待,一定要千方百计完成任务!” 二十四日夜晚,这去精悍的队伍在张魁印带领下出发了,他们化装成伪军,巧妙地插到敌军的层层关卡,一路上创造了数十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终于在二十六日早晨七点五十分,让一声巨响冲天而起,使伪七师南逃的必经之路武陵桥断为两截! 若干年后,新中国的电影工作者们以此战例为素材,拍摄了一部故事影片,那就是后来家喻户哓的《奇袭》。 梁兴初没说空话——从二十五日晚四时多一一二师率先向德川发起攻击开始,紧接着,一一三师在半后小时后从德川以南向敌发起攻击,当晚八时一一四师也从正面向德川发起攻击,在三路大军猛攻下,至二十六日上午十一时已完成了对德川之敌的合围,将伪七师全部压缩在德川。敌人在飞机支援下分三路突围均未得逞,战至二十六日下午七时,德川守敌除少数逃窜外基本被歼灭,战斗时间正好一天一夜。 攻占德川的第二天一早,韩先楚就给梁兴初打来电话,告诉梁兴初,四十军拿下了宁远,孟山。德川、宁远的胜利将敌军的进攻阵线打开了一个缺口,毛主席指示下一步要以打美军为主,因此,为配合正面战场向敌人的进攻,三十八军必须迅速向军隅里攻击前进,同时派一个师取捷径插向三所里,阴敌撤退和增援。 “我要再说一遍,”韩先楚在电话里提高了嗓门,“三十八军下一步的任务是艰巨的。你们在今夜和明晨,一是一插向三所里,二是要攻占戛日岭!坚决堵住南撤的敌人!” 放下电话后,梁兴初皱紧了眉头,他明白,德川之战只是小小的序幕,大的厮杀还在后面。在我军正面四个军的攻击下,美军三个师估计会从三所里逃窜,我方派一个师插到三所里是一着关键的棋,也是一着险棋。能不能按时插到三所里,关系到能不能歼灭美军几个师;而插到了如果守不住,形成孤军深入,就会遭受到严重损失。梁兴初知道,美军三个师共合三百多辆坦克,四百多门多炮,而我们的一个师却只有十几门迫击炮和一些反坦克手雷......任务艰苦呀!而且据志司通报,敌人为了堵住被我军在德川方向打开的缺口,已派美骑一师两个营和士耳其旅从价川出发,企图抢占德川西面的戛日岭,阻止我主力向西挺进。戛日岭非常险峻,如果被敌占领卡住我军主力前进之路,即使插到三所里的部队能迂回成功,得不到主力的配合已难以支撑住。因此,必须首先抢占戛日岭! 梁兴初下了决心:一一三师立即出发,由德川西南插到价川以南的三所里;一一二师沿德川至价川的公路走乡间小道,从北面向价川攻击前进。一一四现则沿德川至价川的公路攻击前进,迅速攻占戛日岭。 二 入夜,从德川通向价川的公路上下班,两辆吉普车在夜幕中急驰。 梁兴初在吉普车上颠簸着,还不时催促司机加速。一一四师正火速奔袭戛日岭,但戛日岭距价川只有三十公里,敌人机械化部队行动快,而一一四师只能步行,恐怕难以在敌人之前占领戛日岭,看来,只有迅速强攻了。梁兴初有些放心不下,便得刘西元政委一起乘车赶到一一四师。 在距离戛日岭主峰的两公里处,梁兴初找到了一一四师指挥部。 “那是怎么回事?敌人上去了?”梁兴初指着山上垭口处的一堆一堆的篝火问江拥辉。江拥辉已先些时候从军里下到一一四师亲自指挥战斗。 “据尖刀排报告,是土耳其旅的一个加强连已经占领了戛日岭主峰,”江拥辉告诉梁兴初,“敌人穿着单薄,已生火取暖。” “来,咱们研究研究怎么打好!”梁兴初对一一四师师长翟促禹和前卫团的团长政委说道,“是不是用偷袭方法?” “对,偷袭好些,”三四二团政委王丕礼说,“敌人生火取暖是个好机会,敌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便于我们隐蔽接近......” “嗯,敌人只是一个加强连,主力还未到,我看咱们用一个连从正面上去,一个连从侧面悬崖爬上去迂回,一鼓作气拿下这个戛日岭!”梁兴初说着,忽然停下来,“谁在拉琴,娘的乱搞!” 果然从后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手风琴声。大伙儿不由愕然。 师长翟禹火了,寻声找去——路边休息的队伍中,一个营长挎着手风琴。 “你......混蛋!”师长骂道。 那个营长惊愕地停下手,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是负责在德川战斗中警卫师指挥所的,战斗结束后,奉命归队,路上从缴获品中捡到了一只手风琴 ,觉得怪好玩的,不料却闯了祸。一见师长瞪了眼,他才知道前面有敌情,连忙把手风琴往沟里一扔。 手风琴滚落山沟里,发出一阵鸣响。 “你是怎么搞的?”翟仲禹更火了,“惊动了敌人我毙了你!” 这时候,在梁兴初的亲自指挥下,三四二团团长孙洪道和政委王丕礼已分别带领七连和八连向戛日岭主峰偷偷摸了上去。 战士们都轻了装,身上只剩步枪和手榴弹,但是大头鞋踩在雪上上仍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王丕礼带头脱了大头鞋,光脚在雪地上前进。战士们也都脱了鞋,沿公路两侧静悄悄地接敌人。 山头上燃着熊熊大火,木柴燃烧爆着火星,敌人分成几处围着火堆抽烟烤火。突然手手榴弹炸开了火堆,一阵“缴枪不杀”的吼声似从天而降......敌人顿时乱做一团,死的死,跑的跑,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当梁兴初登上戛日岭主峰的时候,残余的敌人已被消灭干净,十几辆汽车被堵在路上,成了我军的战利品。那时候,梁兴初望着东南方黑黝黝的山峰,似乎想穿透夜幕,看见一一三师向三所里穿插的队伍。 “速与一一三师联络,让他们争分夺秒抢占三所里,一路上不要恋战,只管向前插,我率领主力向他们靠拢,接应他们!”梁兴安向参谋人员吩咐。 “嘀哒......嘀哒哒.......”天线电讯号从戛日岭发出......收不到回音。 “部队正在急行军中,联络不上。”报务员焦急地向军长报告。 “一一三师呀......”梁兴初着着东南方的夜幕,暗自说道,“能不能关上三所里那道闸门,可就看你们的啦!” 梁兴初似乎看到大批溃退的美军正涌向三所里,公路上塞满了坦克,汽车和火炮...... ——就在梁兴初让在戛日岭向东南方遥望的时候,一一三师前卫团披着白被单,一个个象雪人似地在月光照耀下,迈开大步在雪野上疾行。部队已经连续作战两天两夜了,战士们都已极度疲劳,边走边打瞌睡,晃晃悠悠,到天亮时,已走出一百多里,距三所里只剩三十多里了。 天刚亮,敌机一批又一批飞临上空。一一三师副师长刘海清大胆建议部队干脆除去伪装,在公路上大摇大摆行军,借以迷惑敌机。因为他们已穿插到敌人后方,如果躲躲藏藏,既不利于迅速抢占三所里,又易为敌机发现。 敌机果然受骗了,把一一三师当成是从德川逃出来的伪军,一次也没轰炸。部队情绪大为高涨,战士们甩掉一夜行军的疲劳,疾速插向三所里...... 三 三十八日早晨,大榆洞志司作战室里气氛十分紧张,彭德怀、邓华、洪学智等焦急地在地上踱来踱去。角落里,报务人员戴耳机,正在和各部队沟通联络。 继二十六日三十八军和四十二军拿下德川、宁远之后,四十军已向球场、价川方向进攻;同时五十军、六十六军和三十九军也分别向博川、安州、宁边、价川方向实施突击,敌人已全面溃退,现在,三十八军一一三师能不能尽早赶到三所里,关上“闸门”堵住流水般溃逃的敌人,是彭德怀最为关心的事了。但是,一夜过去了,直到现在也没收到三十八军的通报,一一三师现在已穿插到什么位置了?彭德怀焦急万分。一旦三所里没堵住,此次战役又将成为击溃,达不到歼灭敌人的目的。 “娘的急死人!”彭德怀骂道,“一一三师到底在什么位置?” “要不要立即与三十八军再次联络?”解方参谋长问。 “不!”彭德怀断然说,“三十八军指挥部也不知道一一三师的位置,我看直接呼叫一一三师!” “嘀哒哒、嘀哒哒......”一串接一串无线电讯号从志司指挥部发向一一三师。报务员的额头汗流如雨,顾不上揩擦,全神贯注地搜寻一一三师电台的讯号。 八点多钟,报务员突然一声大叫: “有了有了!一一三师的讯号!” 彭德怀、邓华等人忽拉一下围到电台前。 报务员激动地接收着讯号,一边断断续续地报出讯号内容。 “我部于上午七时到达三所里,先敌五分钟......大批敌人企图经三所里向南撤退......请示我部任务” “想不到,真想不到,”邓华情不自禁大叫起来,“这么快就到了三所里!一夜行军一百四十五里,奇迹!神速!” 彭德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吩咐报务员: “立即给一一三师回电:坚决堵住经三所里南逃之敌!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同时,彭德怀又下令,命三十八军主力迅速向一一三师靠拢,从东向西侧击三所里! 彭德怀兴奋地踱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看着地图自言自语道: “堵住啦!堵住啦!” 忽然,彭德怀愣住了,脸上笑容顿时全无,他看到三所里以南还有一条公路由北向南贯通,一个小镇龙源里卡在那路上——敌人在三所里受阻肯定会必道龙源南逃!他用大手一拍脑门,急忙对邓华说: “还得再给一一三师发报,让他们派一个团赶到龙源里堵住敌人!” ——事实上,一一三师在彭德怀的命令到来之前,已经发现龙源里的漏洞,派去堵击龙源里的一个团已经疾速向龙源里进发了!经过一夜急行军,在二十九日凌晨四点,部队刚刚赶到龙源里,大批南撤的敌人开着坦克汽车便轰隆轰隆来到了。于是,在三所里激战的同时,龙源里又是展开了一声生死鏖战!敌人南撤的部队和北援的部队同时攻击龙源里,相距不到一公里,尽管出动大批坦克、飞机轰炸,成群的敌兵蜂涌而至,然而龙源里的我三三七团却象一根钢钉钉在山上,岿然不动!敌人眼看三所里、龙源里突围再无希望,在丢下满山遍野的尸体和武器装备后,不得不改道逃安州,这样,敌人西路和中路溃逃的部队只好挤在一条南退的公路上,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十二月一日午后,彭德怀在志司作战室接到韩先楚打来的电话,一开口就说: “彭总,三十八军打得好呵!” 彭德怀激动地听到了韩先楚的汇报。 从二十九日晚,占领三所里、龙源里的三十八军各部已先后将敌分割,并与南逃之美二师、二十五师及伪一师进行激战。尤以三三七团龙源里战斗和三三五团松骨峰、双龙里地区的激战最为壮烈!到三十日下午五点,我向各被分割包围之敌发起猛烈冲击,战至十二月一日上午美二师主力、美二十五师、伪一师及土耳其旅已大部被我歼灭。 “三三七师三龙源里堵击战和三三五团三连松骨峰堵击战打得最苦,两个连基本都打光了,但是完成了任务......”韩先楚在电话里报告彭德怀,“敌人向这两个连的阵地轮番用飞机大炮轰炸,用坦克掩护成团的兵力进攻,真是炮犁火耕呀......六个多小时,敌人未能前进一步!战士们在人弹将尽的时候,用枪托砸,用刺刀挑,甚至用石头、用牙齿和敌人搏斗,有的身上被汽油弹打着了,就把枪一摔,带着火扑向敌人,抱住敌人不放,和敌人一同被火烧死......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时,阵地上的枪支都摔碎了,机枪零件扔得满山都是,烈士们的尸体保留着各种各样的姿式:有抱着敌人腰的,有掐住敌人脖子的,也有的被敌人的火焰喷射器烧焦了手里还端着上了刺刀的枪保持着向敌冲锋的姿式......” 按完韩先楚的电话后,彭总沉默了许久,然后叫过作战处长丁甘如,让他找人去写通报,传令嘉奖三十八军。 很快,电报稿拟好了,丁票面如拿着电报来到指挥部,先将电报稿交邓华和洪学智审阅,之后交给彭德怀审签。彭德怀接过电报看后,马上提笔签了字。丁甘如正要将电报适机要处译发,又被彭德怀叫住: “慢走,我还要添一句话。” 丁甘如又将电报交给彭总,彭总提笔在电报末尾添写了六个大字: “三十八军万岁!” 搁下笔,彭德怀向邓华和洪学智说: “我加了‘三十八军万岁’,怎么样?” “彭总,这......不好吧?”邓华心迟疑地说。 “改一改写法,起到嘉奖的作用就行了吧,”洪学智说:“用万岁这个词不太合适......” “打得好,就是万岁嘛!”彭德怀坚持道,转对丁甘如挥了挥手,“发了吧,发了!” 于是,一封彭德怀亲自签发的嘉奖三十八军的电报,便飞向了朝鲜各个部队,“万岁军”的美名迅速传遍了冰天雪天的前线阵地。 这封电报到达三十八军指挥部之前,梁兴初正在兴致勃勃地给一一二师师长杨大易打电话: “杨大易吧?熙川你扑了空,捡了点破洋落还给老子送来,现在你打了大胜仗,怎么不给我们送点战利品来?” “你放心军长,有你的,我已派人收拾哪!你要什么?要什么有什么,数量管够!” “你以为我想发财呀?娘的,我得给彭总他们送去,你快捡那漂亮的小手枪、高级望远镜、还有什么刮胡子刀之类的稀罕玩决儿多送点来!我让人连夜送到志司去,让他们看看,咱三十八军到底是不是主力!” “是呀,主力就是主力嘛!”杨大易在电话里得意地说。 “矣,你可别给老子翘尾巴!”梁兴初对杨大易说。 “我这说的可是事实呀......” “军长,志司来了嘉奖电报!”一位参谋跑进指挥部,手里扬着一份电报,脸上显出非常激动的神色。 梁兴初一手接过电报,迅速看过,当他的目光触到“三十八军万岁”那六个大字时,他愣住了,半响说不出话来。 “军长......还有什么事吗?你怎么不说话?”杨大易在电话里喊着。 梁兴初慢慢抬起话筒,对杨大易说: “没事了......” 这时,那位送电报的参谋人员发现,两粒硕大的泪珠从梁兴初的眼里溢出......
一 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东京的天空布满阳光,星条旗在第一大厦上空迎风飘荡,然而在麦克阿瑟总司令部会议室里,无论是麦克阿瑟本人,还是沃尔顿.沃克和阿尔蒙德,以及其他与会的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脸上都满布阴云,会议的气氛令人沮丧。 面对中国军队从东西两翼同时展开的猛烈进攻,面对前线指挥官一再警告再不撤退就要全军覆灭的残酷事实,麦克阿瑟不得不将沃克和阿尔蒙德人朝鲜紧急召来东京,研究对策。 然而沃克和阿尔蒙德似乎都没有从中国军队迅猛而至的打击下清醒过来,似乎还在回味着朝鲜战场的恶梦。沃克一个劲儿地强调着,中国军队数量众多,战斗力很强,他们从东边迂回包围,已把韩国第二兵团消灭干净,如不迅速撤退,第八集团军就完蛋了! “他们至少有二十万人!是正规军而不是志愿人员......他们不是对我们实施反攻,而是预谋好的一次大规模进攻!我们军队已在清川江以北受到很大损失,我要求总司令同意让第八集团军迅速撤退,不只撤到清川江以南,那不够,还要撤离平壤,撤到三八线以南......”沃克理直气壮地申诉着,似乎遭到失败的军队并不是他在担任指挥官,他是在替别人受过。 阿尔蒙德不断地摇头叹气,似乎除了尽快撤退之外也提不出更多的建议,他不停地渲染中国军队的英勇善战,似乎想让麦克阿瑟相信,面对这样强大军队的攻击,就是麦克阿瑟本人到前线指挥也是无能为力。 “中国军队都是飞毛腿......他们没完没了地吹着号角,还有哨子,好象还敲着铙钹,象浪潮似地冲向我们的阵地......他们不怕死,拿生命不当一回事......”阿尔蒙德向麦克阿瑟灌输着他从前线得来的深刻印象。 “他们吹得号角刺耳难听,声音尖锐响亮......”沃克补充道,“他们还喜欢穿插到我们后方,在夜里发起突袭,中国士兵的眼睛特别好,夜里也不影响作战......” “好啦好啦,”麦克陈瑟打断了沃克的话,他伸手摸出他的玉米芯烟斗,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兴趣抽它,便将它随手搁在桌上,“我同意你们的撤退计划。” 说完这句淡而无味的话,麦克阿瑟瞅了瞅桌上那只旧烟斗——它太老了,放在桌上显得那么寒伧。他又看了看沃克的脸,那张脸由于上了年纪和纵酒而显得皮肉松驰——这只老狗,它也快不行了,麦克阿瑟想。 麦克阿瑟的预感是对的,沃克从东京回到朝鲜后,便率着他的残部开始了千里溃逃的大竞赛——从清川江至平壤,从平壤到汉城,一条条公路上塞满了车辆和人流,一路上丢弃了在量的装备物资,官兵中有一个念头:逃呀,离开中国军队越远越好。就是在这次大撤退的仓皇行军中,沃克的座车遭到朝鲜人民军游击队的袭击,他在逃窜中翻车丧了命。 麦克阿瑟自己的命运也不比沃克强多少,两个月以后,他便被杜鲁门突然下令撤职,结束了他半个世纪的军事生涯,成为杜鲁站侵朝政策的替罪羊。 但是在二十八日的会议结束那天,麦克阿瑟却一点也没预感到自己不久后的结局。他在送走沃克和阿尔蒙德后,独自在他的办公室里呆了很久,他在那间密闭的小室的灰色军用地毯上反反复复地踱步,思考着他此刻应该想到的一切——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一切出乎自己的预料。无情的现实粉碎了他的计划,圣诞节结束战斗已成了空头支票。怪谁呢? 是自己判断失误造成的吗?两个星期的空中攻势,已经让北韩化为一片焦土,中国军队却在这种大规模轰炸下不断地向北韩集结,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是美军的战斗力不行吗?妈的,第八集团军在日本过惯了占领军的舒适生活,再不愿吃苦啦,难怪有的报纸称他们是“榻榻米”军队。但是,中国军队数量太多啦,他们的源源不绝的人力资源简直令人无可奈何...... 中国人太不道德,他们不宣而战,偷偷摸摸......他们不是声称派进朝鲜的只是一些志愿人员吗?怎么突然出来几十万正规军?而且大都是第四野战军的身经百战的师团? 我们指挥的与北韩武装力量的战斗已经胜利结束,现在面对的是一支新出现的的军队,是另一场战争......原定的计划自然无法实现...... 但是你不是在威克岛向总统保证过,在任何情况下,圣诞节以前也会结束朝鲜战争吗? 是的,我是那么讲过。如果一切按我的命令行事结局定会如此。但是华盛顿捆住了我的手臂,他们甚至连鸭绿江大桥都不愿让我轰炸,更不要说轰炸满洲中共军队的补给基地了......他们给敌人造成了特殊的庇护所,还要我打胜仗,简直是岂有此理! 麦克阿瑟江腹怨气在室内踱来踱去,忽然记起昨天情报处长威洛比少将送来的一份情报,这份情报刚好在他现在失败的原因提供佐证。他一个箭步蹿到桌前,从厚厚的卷宗中翻出那份情报。 那是一张铅印的文件,据威洛比说,是在朝鲜前线捡到的中共军队的内部文件,内容是林彪将军对他的部下的谈话—— 如果说事先不曾确实知道华盛顿方面会制止麦克阿瑟将军对我们的补给和 交通线采取适当的报复性措施的话,我决不会发动这闪进攻,拿我的部下和军 事名誉冒险。 ——是的,正是华盛顿的决策人中国当局壮了胆,使他们知道尽可大批地涌过鸭绿江而不必担心他们在满洲的补给基地遭到轰炸。这就是我麦克阿瑟失败的原因!不信请看中共入朝军队的司令官林彪是怎么讲的吧! 虽然直到那时为止麦克阿瑟一直相信中共入朝部队的司令官是林彪,但在他刚一接到这份情报时还是对它的可靠性产生了一点怀疑:这样的文件中共军队会让它轻易落入美军之手?难道他们希望美军对满洲进行轰炸?会不会是国民党方面干的?蒋介石当然希望美国轰炸满洲,希望美国进攻中国本土......这是蒋介石的计谋,蒋的大量特工人员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伪造好的这种文件扔在朝鲜战场,让美军士兵捡到......麦克阿瑟当时对这份情报没有引起更多的重视。 但是现在麦克阿瑟宁愿相信这份情报的真实性——不管是蒋介石讲的还是林彪讲的,反正上面的内容是准确的。华盛顿不许我轰炸中国东北和沿海城市,到底是在帮谁的忙?难道蒋介石不是美国的老朋友吗? 麦克阿瑟又一次读了那份情报,之后将它放入抽屉收藏好——将来也许会用得到它的。麦克阿瑟毫不怀疑自己将成为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如果历史需要他讲明这次失败的原因,那么就请看中共司令官林彪是怎么说的吧...... 放好那份文件,麦克阿瑟由衷地想到了蒋介石——蒋介石不是曾经主动要求派三万名士兵到朝鲜和中共军队作战吗?他要求得到那样诚恳与迫切,一而再,再而三,华盛顿却借口英国方面的原因拒绝了蒋的好意......现在应该是起用国民党军队的时候了。 一个狂想式的计划在麦克阿瑟腹中形成: 请美国政府宣布对中共进入全面战争状态,跟着就把三十五到五十个原子弹投到满洲的空军基地和其他敏感的地点。之后将国民党五十万军队调来,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支援下,沿鸭绿江设置一条放射性钴地带,以防止中共产党再度侵入朝鲜...... 麦克阿瑟想到:华盛顿可能不会采纳他的计划,那样一来,是华盛顿不让麦克阿瑟取得胜利,而不是麦克阿瑟无能。 二 杜鲁门刚刚从他白宫的卧室时醒来,正准备按照他的每日惯例走上宾夕法尼亚大街进行早起散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止住了他的脚步。 又是什么紧急的事情?使得什么人在早晨六点一刻钟就反电话打到他的家中? 杜鲁门拿起了电话听筒。 ——是布莱德雷打来的。 “中国人把两只脚都踏进了朝鲜!”布莱德雷顾不上向总统问好,张开口便宣布了这个消息。 一霎时,杜鲁门目瞪口呆。 “第八集团军在清川江以北撞上了大量的中国军队,右翼第十军也遭遇到中共三个军的进攻......”布莱德雷的声音显出惊慌。 “先不要太激动,奥马尔,”杜鲁门试图让布莱德雷同时也让自己镇静下来。“让我们听听麦克阿瑟是怎么说的。” 布莱德雷开始给杜鲁门在电话里念麦克阿瑟的电报,由于激动而断断续续: “他说:我们的攻击行动所导致的事态发展现在有了清楚的含义。我们使朝鲜战争区域化的一切希望,只限于同由北朝鲜军队和象征性外国军队构成的敌人作战的一切希望,现在可以彻底放弃了......中国在北朝鲜投入了大批军队,其数量仍在不断增加......打着志愿者的幌子或其他种种借口进行小规模的支持,现在再也不有自圆其说了。我们面对的是一场崭新的战争......中国人的最终目标,无疑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摧毁在朝鲜的所有联合国部队。显而易见,我军目前的实力不足以抗衡中国人发动的这场未加宣布的战争,他们在客现上拥有许多有利的条件,形势因此出现了崭新的变化。这一变化要求我们开阔视野,从世界角度考虑各种可能性,而这已超出了战区指挥官的职权范围。本司令部尽其所能,采取了所有部队能够实施的措施,但是它目前面临的局面是它难以驾驭和力所不及的......” 听到布莱德雷读麦克阿瑟的电报,杜鲁门吃惊麦克阿瑟似乎变了一个人,曾几何时,他还一直以一切不成问题的口气谈论朝鲜战争,似乎胜利早已握在他的手中,在任何情况下圣诞节前都可以结束战斗,怎么现在居然虚心地谈起什么“难以驾驭和力所不及的”呢? 麦克阿瑟要推卸失败的责任——杜鲁门敏感地想到这一点。但是,形势居然到了能使这位一惯目空一切的五星将军需要找台阶下的状况,可见朝鲜面临的是非常严重的局面。 “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情况要向我报告吗?”杜鲁门问布莱德雷。 “今天早上出版的所有报纸都在大叫大嚷,说我们已经大难临头了!”布莱德雷说,“我们的报纸试图在让美国人相信这一点......” “那么你看呢?”杜鲁门问。 “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事态的发展,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应该引起我们的严重关切,在苏联人的帮助下,中共已经在与朝鲜接壤的满洲机场集结了至少三百架飞机,其中有二百架双引擎轰炸机。如果中国人要对我们进行一场空袭,那可就糟糕透啦!”布莱德雷忧虑之情溢于言表,“我们的地面部队正在南撤,壅塞在每一条公路上,而朝鲜的每个美国军队的机场都挤满了各种型号的飞机,如果中国人来轰炸,那可就完蛋啦!” 这天上午,杜鲁门的心情糟糕透了。例行的早起散步被取消——他没有兴致了。早餐味同嚼蜡。所有的报纸都刊登着令人沮丧的消息,报道着联合国军队在朝鲜的失败。而从东京发来的关于朝鲜战事的官方报告一份比一份令人焦虑不安。杜鲁门决定于当日下午召集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扩大会议。 下午的会议是在总统椭圆形办公室召开的,华盛顿各方决策人物齐聚一堂。会议开始后,杜鲁门先请布莱德雷给大家概要介绍了朝鲜的军事形势,之后大家面面相觑,好一阵没人说话。 突然,副总统巴克莱开口道: “就在不久前,我们的报纸还报道,麦克阿瑟将军保证‘圣诞节以前结束战斗’,从现在的情况看,这样的声明难以让人相信!我想知道的是,麦克阿瑟究竟是否说过‘士兵们圣诞节前可以回家’的话?” “麦克阿瑟将军前天告诉记者,他‘正式地’否认说过这样的话,”佩斯部长耸了耸肩,“但是毫无疑问他是说过的,在威克岛我就听他这样讲过。” “他是讲过这样的话,”布莱德雷接口道,“不过他也许是把这话讲给中国共产党听的,为了向中国方面表示我们在朝鲜并没有长远打算,也不对满洲抱有企图。” “这简直是滑天之大稽!”副总统巴克莱等愤愤不平,“做为一个战区指挥官,他是不是了解战场的情况?怎么能够犯这样冒失的错误?简直是儿戏!” “好吧,就算麦克阿瑟讲过这样的话吧,”杜鲁门做出一副大度的姿态,宽容地说,“不管这话讲得怎样不明智,我们也应该慎重,不要嘲笑他的失误,免得打击了他作为一个总司令官官的威信,那样他会认为我们是有意拆他的台。” 尽管杜鲁门嘴里这么说,内心其实是对麦克阿瑟火透了——麦克阿瑟已经在对报界发表声明,把战败的责任归结于华盛顿限制了他的战场指挥权。不久以后,正是杜鲁门首先对麦克阿瑟表示了不能容忍,断然决定将他撤职,不惜为此冒风险,使美国掀起一场政治波澜。但是在二十八日下午的会议上,杜鲁门显然觉得还不到时机,因此便演出了一种原谅部下过失的领袖风度。 会议在沉闷而悒郁的气氛中开了一下午,但却没做出任何产质性的决定。布莱德雷说,既然麦克阿瑟已经在部署他的部队撤退,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给他下什么新的指示。而且目前国内能调到朝鲜的部队只剩第八十二空运师,如果按照麦克阿瑟的意图使美国卷入一场对中国的大战,那么势必会影响美国在欧洲的武装力量,而欧洲是美国的战略重点,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 难道就听任美军在朝鲜的溃败吗?不,与会者一致认为应加速重整军备,必须认识到中国的背后有苏联,为了应付可能与苏联爆发的世界大战,即使美国人民要被迫放弃电冰箱和电视机这类东西,也应该增加军费,大规模扩军。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是傍晚,杜鲁门感到十分疲惫,他手臂着沉重的双腿走到白宫南廊的餐厅——贝斯.杜鲁门和他的女儿玛丽特已经等候在那里。 晚餐异常精美——脆嫩的牛排,煎芦笋,油焖酿番茄,还有一大块厚厚的淡黄色密汁蛋糕。 杜鲁门胃口不佳,他蘸着熟番茄汁吃了一片面包,就呆呆地看着一只家养的黑皮毛松鼠跳到餐桌上嗅着他的汤盘。他的夫人贝斯杜鲁门饶有兴趣地把一块饼干递到小松鼠嘴边,小松鼠衔起饼干跳到餐桌椅子底下去了。 “爸爸,”女儿玛丽格丽特用歌唱家的悦耳的声音说,“下个星期我要到新泽西举办个人音乐演唱会......” “噢,祝贺你成功玛吉,”杜鲁门点头道,“不过你得准备那些无赖再次谩骂你——因为你是总统的女儿。” “我决定对任何记者的任何提问,一概不予回答!”玛格丽特说,“那些记者真是讨厌极了,总是想探听你的私生活,了解你有几个情人!” “对,不理睬他们,”杜鲁门淡然一笑,“爸爸等着在电视看你的音乐会,但是现在,恐怕不得不去看看联合国安理会的辩论——那恐怕是倒胃口的,好在我刚刚用罢晚餐。” 晚七点多钟,杜鲁门和夫人、女儿一起坐在客厅的电视机旁——电视画面正播出当日联合国安理会的实况,此刻发言的是是华人民共国和斩特约代表伍修权。 “......美国的实在企图是如麦克阿瑟所说的为使台湾成为美国太平洋前线的总枢纽,用以控制自海参威到新加城的每一个亚洲海港,把台湾当成美国的不沉的航空母舰......可是美国代表奥斯洒说什么,美国未曾侵略中国的领土——好得好,那么,美国的第七舰队和第十三航空队跑到哪里去了呢?莫非是跑到火星上去了?不是的,它们在台湾。任何诡辩、撒谎的捏造都不能改变这样一个铁一般的事实:美国武装力量侵略了我国领土台湾......” 伍修权慷慨激昂的演说被电视台播音员译成英语送进杜鲁门的耳朵里。播音员在伍修权的演讲中,还不时插进解说,一会儿讲伍修权的演讲是尖刻而强硬的谩骂,一会儿说修修权的衣服料子如何低廉,甚至把伍修权脸侧的枪伤说成是斗殴毁掉了面容。后业,电视机还对准了中国代表团成员乔冠华随意晃动的腿说,中国代表虽然讲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内心很紧张,请看他们有的人的腿正在神经质地发抖。 “爸爸,”玛格丽特又是禁不住开口了,“我看见报纸上说,中国人正在朝鲜和美国士兵厮杀,而一个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团却来到纽约成功湖为他们申辩!联合国为什么要让他们来?” “那应该去问联合国。”杜鲁门没有谈话的兴致。 杜鲁门的夫人贝斯也向丈夫通报消息: “你知道吗哈里?报上有消息说,伍修权将军和他的十三名助手在参加会议之余,到商店去为他们的太太买搅拌器和尼龙袜,还买有关原子弹的书——这大概是为他们自己买的。” “这么说,他们害怕原子弹?”玛格丽特问杜鲁门。 “我想他们应该害怕,玛吉,”杜鲁门的声音低沉而阴郁,“原子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说罢,杜鲁门的目光从电视机屏幕上移开,转向窗子上那大幅垂地的金光闪烁的丝绒窗幔。 白宫——美国最高权力的所在地。杜鲁门此刻忽然想起一九四五年四月的那一天,他接替猝然辞世的罗斯福宣誓就任美国总统——他和妻子贝斯一起登上白宫宽敞的大理石楼梯直上到二楼的接见厅,那时乐声四起,身着红色海军军服的乐队演奏着《光荣属于领袖》的传统乐曲,向新任总统和全国第一夫人致敬。两名身材魁梧的卫士高举着旗子——一面是总统旗,一面是美利坚合众国斩国旗......一想起五年前他出席总编宣誓就职仪式那庄严而又隆重的一幕,杜鲁门的双腿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不止。 现在,杜鲁门已做为白宫的主人而在这里发号施令了五年多。他没有忘记,就在白宫二楼那间豪华的大宴会厅里,在那张硕大的可以坐下几十名贵宾的餐桌正面,在大厅顶部美丽的淡雕图案辉映下的壁炉上方,镌刻着白宫第一位主人约翰.亚当斯总统的金色铭文: 我祈求上苍赐福于此屋并在此屋居住的后人。但愿唯有正直与智慧的人方 能成为此屋的主人。 ——这段铭文是当年亚当斯跨进这座新落成的美国总统府时所作的祈祷。杜鲁门幸运地成为入主白宫的大人物当中的一个,要知道,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富有的国家,美国总统——还有什么职位能比这个职位更令人羡慕更令人感觉到权力的巨大呢? 杜鲁门知道,就在宴会厅不远处那间四壁饰有红色丝绸的大厅里,依次悬挂着美国历届总统的肖像,从华盛顿直到罗斯福......有朝一日,哈里.杜鲁门做为美国第三十三任总统,他的肖像也会在这里占据一个位置——到那个时候,后来的总统和政治家们望着他的肖像,是会流露出钦佩的目光呢?还是会不屑一顾?甚至会说:就是画框里这个戴眼镜的家伙让美利坚合众国在朝鲜吃了败仗——这是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耻辱。 ......那么,他在白宫的日子快要结束了吗?很显然,一九五二年的总统大选就要临近了,到那个时候,反对党会充分利用朝鲜战争的失利来向他,向执政的民主党发射出一支又一支冷箭...... 电视屏幕上,伍修权将军对美国当局长达两个小时的声讨还在继续,杜鲁门却无心再看了,他起身走到墙角的一架钢琴旁,打开了琴盖,伸手按下一个和弦。钢琴的共鸣声在大厅空间回荡着。是弹海顿还是弹莫扎特?还是弹贝多芬?唉,不管是莫扎特还是贝多芬,谁也帮不了他的忙。他随意按着琴键,脑中却绕着一个疑团:一个不起眼的中国,不久前还陷于全面的内战,贫穷、落后,甚至愚昧——就是这样一个过去常被称做“东亚病夫”的国家,却敢于向美利坚合众国诉诸武力,而且成功地在朝鲜击退了联合国军,使美国在亚洲的威信和在自由世界的领导者形象受到莫大的影响,把做为美国总统的哈里.杜鲁门推到一个难堪的境地——唉,令人无法容忍! 就在这时,一个消然而至的念头随着一个低沉的和弦爬进了他的脑际......三 两天后——十一月三十日,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杜鲁门不由自主地将他那个秘不示人的念头脱口说出—— 一位记者问杜鲁门: “麦克阿瑟将军向报界透露,他曾强烈要求华盛顿授权他进攻满洲——这种行动是取决于您的意志呢,还是将取决于联合国的行动?” “是的,取决于联合国,”杜鲁门答道,“谁都知道,麦克阿瑟将军指挥的是一支联合国的军队。” “换句话说,”那位记者又问,“要是联合国通过决议授权麦克阿瑟将军继续推进,他就会——” “我们就会采取一切必要的步骤来应付日前的军事局势,就象我们往常所做的那样。”杜鲁门做出一种富有决断力的神态。 “请问总统,”一位《纽约每日新闻》的记者敏感地问“一切必要的步骤——是否包括使用原子弹?” a “包括我们拥有的各种武器。”杜鲁门的念头脱口而出。 记者们抓住了重大新闻——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放鲁门的,《芝加哥每日新闻》的一位记者立即追问道: “总统先生,您说‘我们所拥有的各种武器’,是不是说正在积极考虑使用原子弹?” “是的,我们一直在积极考虑使用它。”杜鲁门点头认可。 “这一点明确吗?”合众社的一位记者再次追问。 “一直在积极考虑,”杜鲁门毫不含糊地说,“原子弹是我们的一种武器。” “总统先生,使用这种手段是针对军事目标,还是针对民间目标的?”国际新闻社的记者给社鲁门出了一道难题。当然,记者们谁都知道,一九四五年夷平日本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正是杜鲁门下令投掷的。 “这个问题……”杜鲁门踌躇了一下,随口说,“这是由军人们做出决定的一个问题,我不属决断这类事的军事当局。” 众所周知,使用原子弹的决定权操在美国总统之手,杜鲁门这样说,等于告诉记者们,他已将原子弹的使用权授予战区司令官,换句话说,麦克阿瑟可以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做出使用原子弹的决定。 记者招待会结束了,记者们纷纷离去。 几分钟之后,合众社就登出下列新闻:“杜鲁门总统今天说,美国已在考虑同朝鲜战争相联系的使用原子弹问题。” 美联社播发的新闻是。“杜鲁门总统今天说,正在积极考虑使用原子弹对付中国共产党人.如果有必要采取这一步骤的话。 第二天,美联社在纽约向它的华盛顿分社发出指令,要将这条消息列为头条新闻。电讯稿如下—— 头条新闻杜鲁门谈朝鲜战争 美联社华盛顿十一月三十日电。杜鲁门总统在当天的记者招待会上宣布, 一直在考虑在朝鲜使用原子禅——是否使用原子弹由战地的美国军事领导人决定 …… 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当然会传到北京,传到莫斯科,传到全世界,但是引起恐慌的却是西欧诸国。报纸刊登的大幅标题似乎让人们相信,杜鲁门正通过海运把原子弹交给麦克阿瑟。意大利一家报纸宣称。载有原子弹的轰炸机已准备从日本的机场起飞。《印度时报》以“坚决不答应!”为题发表一篇社论。伦敦极度恐慌,关于原子弹的消息传到下院时,工党的左翼立即散发了一份百人签名的情愿书,声称如果艾德礼对杜鲁门使用原子弹的意图给予支持的话,他们就要退党并使政府倒台。惊慌失措的艾德礼不得不立即飞赴华盛顿,试图让杜鲁门保证,如果美国使用原子武器应率先得到英国的同意。 就在艾德礼首相访问华盛顿期间,发生了一起非常可笑,而又非常说明问题的事情—— 十二月六日艾德礼来访的第三天早晨,五角大楼向白宫报告说,美国设在加拿大的预警雷达系统发现一列未经辨明物体的队形,据推测是飞机,航向东南,可能在两三个小一时之内飞到华盛顿上空,已下令所有截击和防御机队进入攻击状态。 这个消息在白宫引起了恐慌,人们相信那可能是苏联轰炸机,也许携带着核武器。高级官员们打电话告诉自己的妻子尽快离开华盛顿,并把重要档案转移到地下室里。然而十几分钟后,五角大楼又报告说,那一队不明物体已从雷达上消失,看来那更可能是一群大雁。 这支小小的插曲虽然短暂,却在告诉华盛顿当局一个道理,在苏联同样掌握核武器的情况下,美国的核讹诈政策只能恐吓他们自己,在原子时代,世界大战的爆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界的毁灭——交战双方同归于尽。 于是在朝鲜提出了关于战争的新概念;毛泽东提出使朝鲜战争“地方化”,而杜鲁门则提出了“有限战争”的概念。 杜鲁门的核讹诈政策刚一使用就宣告不灵,“有限战争”也遭到了失败命运。又要侵略,又达不到目的——美国陷入了朝鲜的泥坑。 于是,引发了中美之间长达若干年的敌视。在美国,仇恨共产主义红色浪潮的浪潮经久不衰,社会学教师如果不臭骂“共产主义奴役”的邪恶,就有被解雇的危险。反共的狂热分子得到最高的演讲费。辛辛那提棒球红队因为沾了“红”字而一度改换了名称。甚至连美国小姐的候选人都必须首先陈述她们对卡尔·马克思的看法。反共虐待狂的小说成为上千万册的畅销书,而连环漫画则画得是赤色分子被用绳子吊死,用手枪砸死,活埋,喂鲨鱼,或是吊在美国人的汽车保险杆上…… 在中国呢?举国上下卷入了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运动,人们纷纷自愿捐款,为志愿军购买飞机、坦克。从东北到中南的广大区域,机关、学校、厂矿以至家家户户都升起炉火,架起铁锅为志愿军赶制炒面。周恩来总理亲自带头挥起了炒面的锅铲。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从农村和城市自愿报名参加志愿军,他们被人们戴上大红花,敲锣打鼓地欢送上开往朝鲜的军列。而全国的孩子们都学会了同一首儿歌。“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