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糊涂地拿了票，却没见宋北齐买自己的。果然是拿人家的手短，不想搭话也不行了，林宋低声：“回去还你。”
宋北齐点点头，没有拆穿他。两个人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也许回了省城就是再不见面，还哪里来的还不还钱一说。
林宋想问“杨絮”呢，话在胸口辗转半天，变成了：“你在这里干嘛？”
宋北齐挑起眉毛，几乎跟印象里穿蓝白校服的少年重合了起来，林宋一怔，听他说：“等车啊。”
见他似乎满不在意的样子，宋北齐又解释：“杨絮还有点事，我原先就定好了今天走的。”
林宋点点头，两个人默契地假装只是多年不见的朋友，也假装着前一天晚上你尝到了我的血，而我尝到了你的泪的事不存在。
九点的班车到站，林宋出于礼貌，转身朝宋北齐挥了挥手踏上了车，谁知道宋北齐后脚也跟了上来。
林宋撇撇嘴，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来，那边林宋已经坐到了自己隔壁，中间隔着走道。
林宋不露痕迹地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地盯着前方座椅背后的广告，假装旁边的人不存在，接下来的五个小时还不知道该怎么熬。
正在神游，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声：“你好，可以跟你换一下座吗？”
林宋回头，看见是一对牵着手的小情侣，男生正带着微笑看着自己，指了指林宋头顶的座位号，又指了指宋北齐那头：“我俩座位买了连坐，但是好像没在一边。”
世界突然寂静了，半晌宋北齐站起身来，说：“我跟你们换吧。”
那男生连忙道谢，宋北齐提着自己的包站到了林宋旁边。
他已经换掉了先前那身装扮，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脚下踩着运动鞋，看上去十分学生气。
林宋被逼无奈，将长腿往过道上一放，让开他进去坐在了自己旁边，靠着窗。
连着两天来回坐车，加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觉，林宋整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
车一启动他就攥住了旁边的座椅扶手，直攥得指节泛着青白，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却仍旧是一派平静，仿佛无知无觉。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左手，林宋一怔想要挣脱，无奈那手的力气实在太大，再挣扎下去旁边人估计都要看稀奇了。
他拧起眉毛，眼里带了几分火气，看了宋北齐一眼。宋北齐像是没察觉到他情绪似的，轻声说：“虎口。”
他十分顺手地将左手拇指放到林宋拇指和食指中间，在一个指节远的地方下力按下去：“发晕的话按一按虎口会好一点。”
林宋鬼使神差地没有抽手，就那么任由他动作，心里的烦闷和晕眩感似乎正在慢慢退却，身子也放松下来。
困顿感渐渐上了头，他于是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宋发现宋北齐旁边的窗帘被拉上了，自己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手交握着，被宋北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是一个不容许他挣扎的动作。
林宋怔怔，有些恍惚，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这些年的空白一样，宋北齐还是像十六岁的时候那样喜欢他。
是错觉吗？
可是杨絮算什么呢？这消失的近七年算什么呢？
他想，自己终究是心智软弱，贪恋这瞬间的暖意。
外面似乎是下雨了，明明暗暗间，一向没什么文艺天分的林宋猛地想起来一首词，当年高中课堂上学过的，南唐后主李煜在繁华落尽时过境迁之后叹：“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舍不得。
假装是场梦吧，林宋闭上了眼睛。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站了，林宋的手好好地放在自己腿上，头也端正地靠在座椅上。宋北齐在旁边扭头看窗外，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见他醒了，笑得很安静：“下雨了。”
林宋点点头，宋北齐接着笑：“我没带伞。”
林宋低下头，本想说“我也没带”，却看见自己的雨伞就放在书包旁边的小包里，一眼就看见了。
他转念一想，没什么面子可需要留的，一句“关我什么事”正要脱口，宋北齐又说：“昨晚上有点着凉了，你送送我吧？”
话音刚落，车缓缓停下来，车门打开，林宋没有回答他，却还是在门口等了一下。宋北齐微微勾起嘴角，钻进了他伞底。
出了车站林宋问：“朝哪里走？”
宋北齐顿了一下：“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林宋点点头，撑起伞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两个大男生挤在一把伞下面，不可避免地凑得很近，饶是如此半边肩膀还是湿了。
走出一刻钟左右，林宋面无表情地问：“不远？”
宋北齐含糊地笑了一下：“就在前面了。”
又走了一刻钟，小区大门出现在眼前，林宋停下脚，宋北齐看着他不动，林宋一点下巴：“你进去吧。”
“进去还有一段路呢。”宋北齐说，说完还低低咳嗽了两声。
林宋皱眉，又跟着他进去，终于是到了单元楼门口，宋北齐见他又不动了，便抿起嘴唇，直直地看着他。
“我也得回了。”林宋说着就要走。
身后的人一把拽住他手腕，他转过来皱眉盯着他，宋北齐放开手：“这雨越下越大，看上去说不定今天都不会停了，你衣服也湿了，先来我这里坐坐吧。”
林宋迟疑了一下，宋北齐笑：“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林宋跟他一起站到屋檐下，收伞回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宋北齐在前面等他。他犹豫了一下，心想就躲个雨而已，跟着他进了电梯。
十三楼。
电梯里面只有两个人，各自占据了一角沉默着，伞上的水滴滴答答，电梯叮一声响起，几乎吓到了林宋。
房间十分干净，也没有什么装饰，东西很少，看上去就像很久没人住过。进门处的墙角堆着一个十分大的箱子，敞着口。林宋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全是书。
“刚刚搬过来没多久，东西没来得及整理。”宋北齐递给他一杯水。
林宋接过来低声道了谢，发现这是个一室一厅的户型，客厅朝门那一头用书架隔开，另一边就充当了饭厅，放了一张小桌子。
“不跟杨絮住一起吗？”林宋环视了周围一圈。
“为什么要跟她住一起？”宋北齐脱口而出，顿了一下又说，“我喜欢有自己的空间。”
林宋顺手脱掉湿了的外套，单穿了里面的短袖T恤，宋北齐看了一眼，伸手将空调调到来27度，随后自己也去房间换了一件短袖出来。
“饿了吧？家里只有面了，你等一下。”宋北齐说着就朝厨房走，林宋本想拒绝，握着手里的杯子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干什么？当年为什么要走？走之前之后发生过什么事情吗？你是不是以后都待在省城了？当年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
林宋觉得自己有无数问题堵在心口，可是一个都问不出来。
没有立场问了。
不一会儿宋北齐已经端着两碗面出来了，放在桌上招呼了他一声。林宋走过去坐下来，他将一碗推到他面前：“照着你以前的口味放的调料，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合你胃口。”
林宋笑：“谢谢。我不挑。”
沉默着吃完了，林宋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满足和不甘心同时涌上来，他伸手拿碗：“我来洗吧。”
宋北齐顺从地点头：“好啊。”
这气氛，怪怪的。
外面雨越下越大，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各自沉默着。
电视里嗡嗡地在放电视剧，林宋也无心去看，只是直直地看着屏幕，压根不知道上面在演什么。旁边的人即使离了自己一米远，存在感还是强到让人坐立不安。
“借一下你家的卫生间。”林宋起身，想去洗把脸压一压心里的躁意。
宋北齐朝卫生间的方向一指，林宋点点头，从他身边经过，却不知是他脚没来得及收还是自己不小心踢到了桌子角。
总之，下一秒林宋栽了个跟头，刚刚好栽进宋北齐怀中。
四目相对片刻，呼吸渐渐杂乱，两个人像是突然被空气中的热气裹挟了，同时被不知名的情愫蛊惑，互相纠缠了起来。
即使是曾经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也没有像此刻这样，恨不得将对方吞掉，融化，占为己有。
一发不可收拾。
宋北齐翻身而上，一把扯掉了林宋的衣服，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同时林宋情难自禁地环住了他腰。
正难解难分之际，宋北齐的手机响了起来。
两个人顿时停下来，林宋深思清明了一瞬，一把推开宋北齐，抓起T恤套在身上，在沙发边提起自己的外套，又在隔出来的饭厅座椅上提起自己的书包。
转身夺路而逃。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宋北齐呆愣愣地看着它在桌面上震动，不去接。那手机就那样不依不饶地响到第四次，宋北齐才接起来，刚刚“喂”了一声，那边就说：“是周小曼女士的家属吗？”
宋北齐“是”了一声，那头说：“这里是仁爱医院，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病人割腕自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