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宋出了门，没有坐电梯，在走下去的过程中慢慢平复了自己狂跳的心。
而后他在小区门口斜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等公交，没过几分钟却突然看见宋北齐急急出现在小区门口，边跑边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离得太远林宋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得他十分慌张。
他想起刚才那个打断他们的电话，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再见到宋北齐，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初夏。省城大学里面没有刺槐树，林宋总是反应不过来自己确实度过了春天，这里多是常青的榕树，与高大却不那么坚硬的法国梧桐。
他匆忙改完了毕业设计，已经送去外审了。这几天无所事事，他不分白日黑夜地睡了几天之后，终于失眠了。
半夜十二点，他刷开门禁出了学生园区，进了靠近学校北门的一家清吧。说来也巧，那清吧名字和文尔在洛花的酒吧一样，叫“森林”。
一进去就能看得见吧台边围了一群女生，正兴致勃勃地叽叽喳喳着。
林宋兴致缺缺地一边埋头回消息，一边走过去，心想这吧台后面的人是有多帅，怎么这样招蜂引蝶的，吵吵闹闹都要盖过《天空之城》的乐曲声了。
他敲敲吧台的木质台面，揣起手机抬头看过去，吧台后面的男生充其量也就算得上好看而已，倒是背对着吧台的背影高大挺拔，吸人眼球得很。
林宋怔住，他当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当即转身想走，那人本来正在调整柜上的酒瓶子，听见他敲击的声音却转了过来，一双桃花眼在灯下勾人心魄。
宋北齐怔了一下，又笑：“客人您好，需要一杯什么？”
林宋硬着头皮要了一杯龙舌兰，坐到了最角落的一张小桌边，没过多久宋北齐端着两杯酒过来了，林宋点点头：“谢谢。”
宋北齐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林宋朝着吧台那边飞了一下眉毛：“上班摸鱼？那些女生等着看你呢。”
“没关系。”他说，脸上还是带着那样温和的笑。林宋瞥了他一眼，急忙转开视线，可就是这一眼，已经足够让他看见宋北齐眼底的疲惫。
静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开口：“那天……”
“你先说。”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还是宋北齐先开口了，却没接着“那天”的话题，他问：“工作定好了？”
“嗯，好了。”林宋抿了一小口酒，等盐在舌尖上融化了才咽下去，慢吞吞地说，“在一香水公司的产品研发部，技术员，但是现在只能是打打下手。想进研究所可研究生学历和能力都不够，初出茅庐也没有工作经验，不过好歹专业还算对口了。”
宋北齐沉默了一下：“慢慢来就是了。”
“那你……”林宋环顾四周，“海归呢，为什么在酒吧工作？”
宋北齐笑着耸耸肩：“什么海归？海里的乌龟？不算工作，就暂时在这里帮帮忙而已。”
见他不是很想说的样子，林宋点点头，十分善解人意地沉默了。殊不知有人一边在阻止自己说自己的事情，一边在盼着他可以再追问一下。
坐了一会儿，宋北齐将自己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说：“明天有空吗？”
林宋疑惑地“嗯”了一声，心狂跳起来，矜持地点了点头。
话已经到了嘴边，宋北齐看了他两秒，又生生转了个弯：“明天店里周年庆，打折。”
“……哦。”
第二天林宋故意没有出门，窝在寝室打了一天的游戏，隔了一天的晚上他再去那清吧，却没看见宋北齐人。
他又点了一杯龙舌兰，见周围没人，跟吧台后面的男生搭着话，知道了大家都叫他阿凯之后，问：“哎，前两天这里好像不止你一个人？”
阿凯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是说北齐哥吧？我记得你，前天他跟你聊了好一会儿，专门来看他的女孩子都吃醋了。”
林宋噎了一下，阿凯凑过来，一脸吃瓜的表情：“你们俩什么关系啊？”
“小孩子家家的，别这么八卦行吗？”林宋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看你这样子，也不过大我几岁，怎么这么倚老卖老的？”阿凯擦着酒杯，嘟嘟囔囔地说，“我都习惯了，北齐哥来这里的三个月，不仅女生，还有男生来找他，我看前前后后不下五个了。不过你应该不是要追他的那种吧？虽然有点儿怀疑，但是我看得出来，如果是对他有企图的他早就避得远远的了，可他不躲你，还很喜欢跟你说话似的。除了杨絮姐姐，我还没见过他跟谁多说几句话呢。”
这小孩，可真不适合保守秘密。
林宋听见“杨絮”两个字，眼神一黯：“我跟他是老同学，很久没见了，那天见到就多说了几句。”
听话的人点点头，看不出来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这样哦。”
隔了一会儿林宋又问：“杨絮？”
阿凯眼睛亮亮的：“是啊，一个大美女，经常来找北齐哥！但是我看她应该是单恋，北齐哥虽然跟她话说得多，但是态度还是有点回避的。”
林宋贼贼一笑，凑近了他：“小子，观察这么仔细？你喜欢杨絮吧？”
阿凯哐当一声将杯子放在吧台上：“别瞎说！”
“逗你玩儿呢，着啥急。”林宋闲闲地说，“你说他来三个月了？那他先前在哪里你知道吗？”
阿凯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在国外，他是我们老板的好朋友，说是只来帮忙看下店，过不了多久就会走。”
他说完自顾自叹了一口气，林宋皱着眉：“叹什么气？”
“我告诉你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林宋看着眼前男生认真的脸，心里好笑，但还是竖起三根手指头对着天花板，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着：“我保证不说。”
阿凯放低了声音凑过来：“我是无意间听老板跟老板朋友讲到的，说北齐哥的妈妈得了病，觉得自己活不久了，又说她想死在家乡，北齐哥才陪她回来的，所以说不定北齐哥迟早还是要走的。”
林宋怔怔地盯着他，想起宋北齐眼里的疲惫，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林宋？”
阿凯赶紧退过去，朝着宋北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北齐哥来啦！还以为你今天不过来了呢。”
宋北齐笑笑：“那边事情处理好了，你到下班时间了吧？快回吧。”
阿凯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林宋直直地看着宋北齐，后者却似乎没有在意到他的目光，走到吧台后面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宋觉得自己无趣得很，便在旁边喝完了自己的酒，说一句“走了”，宋北齐“嗯”了一声，对着他的背影说：“路上慢点。”
这天之后林宋再也没有去过“森林”，换成了在学校里隔三差五就见到宋北齐，那人像是将他的影踪摸熟了似的，到了后来林宋简直觉得自己面前随时随地都会跳出一个宋北齐来。
可是他们之间仍旧没有互留联系方式，也没有过多的交流，每次都像是匆匆偶遇，点点头就错身而过。
林宋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
转眼已经是毕设答辩的日期，一切倒还算顺利，但还是被自己严谨的导师批了一顿，原因是他指出来的漏洞林宋没改完，但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林宋生日那天，是省城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典礼。
他的毕业设计在导师的推荐之下，占了一个优秀毕业设计的名头，作为学生代表，由校长给拨穗。
也算是个荣耀了，是他在省城大学七年以来，得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荣耀。
他站在台上与校长合照的时候，抬头看见礼堂二楼站着一道黑色身影，高大又挺拔，随意地站着，就成了一道风景线。
隔了好远，林宋还是觉得他眼睛里似乎有光芒。
他一下台就上了二楼，找来找去却没看见宋北齐。
下楼坐回自己座位上的那一瞬间，林宋决定要跟他摊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是真是假，是深是浅，他要问个明白。
毕业典礼之后是谢师宴，林宋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宴毕婉拒了同门的邀约，一个人在学校河边吹了会儿风，又去了“森林”。
进门就看见吧台斜靠着一个女生，大波浪的卷发，侧脸精致又柔和。林宋吸一口气，转身就想走，阿凯从他背后进来：“咦？北齐哥的老同学？他今天在，你不进去？”
吧台那边的两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林宋这下想走也走不掉了。
他挤出个笑来，一笑起来发现其实也不难，看着杨絮：“杨絮，好久不见。”
杨絮也笑：“阿宋啊，好久不见，还好吗？听北齐说你毕业了？”
“嗯。”他看也不看宋北齐，“今天刚刚是毕业典礼。”
杨絮笑得一如既往地好看，林宋却觉得她也沾染上了疲惫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跟宋北齐待久了的原因。她真心实意道贺：“恭喜啊。”
“谢谢。”林宋笑，而后终于抬头看向宋北齐：“一杯啤酒。”
“今天不要龙舌兰了？”宋北齐在酒上来之前，先递给他一杯白水。旁边阿凯咋舌，因为他发现宋北齐递给林宋的水杯是宋北齐自己的。
被锁了，改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