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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河 当前章节:153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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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捞越战事

陈河

谨以此纪念二战期间战斗在沙捞越丛林的华裔特种士兵

二战时期的沙捞越是日本军队的占领区域,那里活动着英军136部队、华人红色抗日游击队和土著猎头依班人部落等复杂力量。生于加拿大,长于日本街的华裔加拿大人周天化,本想参加对德作战却因偶然因素被编入英军,参加了东南亚的对日作战。一降落便被日军意外俘虏,顺利当上了双面间谍。

从加拿大的雪山到沙捞越的丛林,从原始部落的宗教仪式到少女猜兰的欲念与风情,从传奇英雄神鹰到四处偷袭日军的猎头族……在错综复杂的丛林战争中,周天化演绎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小说取材于真实的历史事件和故事,既有翔实的资料又有扎实的笔触。作者采用了虚实结合的写作方法。以一种“在别处”的独特视角,描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东南亚战场,幻化出一个具有震撼力的战争寓言,带领读者去体验那一段不为国人所熟悉的域外华人抗战史。

骑马出走

一九四二年某一天,二十岁的周天化牵着一匹马,悄悄离开了位于温哥华市内煤气镇的唐人街,要去远行参军打仗了。在即将走出城市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一座白人豪宅的门口有个大信箱,上面写着一个人名Thamnas。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后来用作了自己的英文名字。Thamnas念成中文是托马斯。

出了郊外,上了浓阴密布的车路,周天化策动身下栗子色的高头大马,一路朝东小跑起来。他要去的地方是洛基山脉中的城市卡尔加利,行程有两千多公里,而且全是高山险路,一半的路程将在常年积雪的雪山行走。

大约行走了五个小时,地势渐高,开始进入洛基山脉了。周天化下了马。在山路边一个印第安人开的车马店稍作歇息。周天化让马去吃草料和豆饼,自己则坐在窗边一个位置上吃点面包喝一杯咖啡。这个地方处于半山腰,从这里能看到温哥华城市的全景,以及城市西面无边无际的大海。他从来没有隔这么远的距离看温哥华。事实上,打他出生到现在,他一步还没离开过温哥华地区。他知道在温哥华之外还有很多地方:往南边一点是美国;大海的对面有个叫广东台山的地方,他的父亲、母亲都是从那里来的;离那儿不远的太平洋里有个岛国是日本。

周天化在常年积雪的洛基山脉慢慢地行走着,一路上穿行在针叶林、阔叶林和高原番红花之间。他出发的时间是早春二月,到达卡尔加利的时候已是五月份了。后来研究历史的人对周天化选择马匹作为交通工具走这段路程一直迷惑不解,因为当时横贯洛基山脉的太平洋铁路早就修好了,他本来只要花两三天时间就可以轻松地到达卡尔加利的,可他却独自骑马在雪山里走了近三个月时间。

卡尔加利是个牛仔城市,到处可见骑马的白人牛仔和印第安牧人。经过几个月的行走,周天化的衣服已经退色,脸上长满了胡子,身上散发着汗臭味。天气已经暖和,树上开满了雪白的梨花和猩红的苹果花。周天化找到了位于议会街的征兵办公室,把马高高拴在了一棵树上,不让马去啃地上的青草。一个金发的女秘书收下了他的报名材料,这份材料上盖着三个温哥华征兵局的拒绝印章。秘书翻了翻,让他先在接待室等候。半个小时后,女秘书示意周天化可以到里面见征兵官员了。

周天化的个子很小,身高只有五英尺(一点五三米)。他的动作很轻,行走几乎不会弄出声响,所以他走进征兵官员的办公室时,看到那个坐在办公桌前的军官还沉着头看材料,没有发现他已经来了。他一声不响站在那里,突然听得那军官骂了一声:

“The son of bitch!”(这狗娘养的!)

军官一边骂着,一边把材料推到一边。这个时候他才看见周天化就站在跟前。军官并没有因为刚才骂了眼前这个人感到局促。他眼睛通红,看得出是喝过了很多酒。他点上一根雪茄,喷出一大口烟雾。

“叫什么名字?”

“周天化。”

“什么狗屎名字这么拗口!你没有英文名字吗?”

“托马斯!托马斯?周。”周天化记住了三个月前在路边信箱看到的Thomas名字,现在派上用场了。

“好吧,托马斯,你开什么玩笑,你被温哥华征兵局拒绝了三次,还这么远跑到这里干什么?你以为打仗那么好玩儿吗?”征兵军官说。

“加拿大参加战争了,我是加拿大人,所以我要参军。”周天化说。

“你不是加拿大人,你没有加拿大国籍。你是中国人。”军官说。

“我不是!我出生在温哥华,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我不知道中国是什么样子的。”周天化争辩着。根据联邦政府法律,没有加拿大国籍的中国人不得参军,因此周天化三次申请参军都被温哥华征兵局拒绝了。不久之前,周天化听人说中部省份阿尔伯塔因为人口稀少,兵源不足,对志愿参军者的审查比较宽松,曾经有华人被接纳了进去。周天化这才偷了父亲拉车的马,翻越高高的洛基山脉跑到这里来。

军官抽着雪茄,低着头看文件,好像没有在听他的陈述。一会儿,军官说:“托马斯,我要是告诉你,你被拒绝了,你会怎么样?”

“那我就继续往前面的城市走,我会去埃德明顿,去沙斯卡通,去多伦多,去满地可。直到有人接受我为止。”

“Son of bitch!听起来不错!托马斯,也许我可以接收你参军,虽然你没有加拿大国籍。可是你听着,你要是一加入加拿大军队,不管你是白人、是黑人、是印度人、是中国人,你们都是兄弟了!只有这样你们才会打败敌人!我是一个牧场主,是养马的牛仔,但是战争把我的生活毁了。我有两个儿子在太平洋战场上,有三个侄子在欧洲战场。你要是参军了。和他们就是兄弟。你要是遇见他们就要和他们共享所有的东西:共享钱财,共享危险,共享食物。共享香烟,甚至共享女朋友!听到了没有?”

“是的,长官!”周天化说。

“你的报名被接受了,到秘书那里去拿体检表格。”

周天化转过身,移步向门口走去。他其实很想拔腿就跑,怕那人变了主意。果然,他听到背后一声命令:“托马斯。回来!”

周天化停住脚步,转过身走回来。

“刚才我骂了你,向你道歉。”军官说。

“这没什么,你已经帮助我了。”

“你知道,我心情很糟。昨天我接到通知,我大儿子的飞机在太平洋中途岛海战中被日本飞机打中了,他死了!”军官说。

周天化不知所措看着军官。他没有为他的儿子感到悲伤,只是怕他会改变了主意。

“去吧,祝你走运!Son of bitch。”军官说。

几天后,周天化穿上了军装,坐上了洛基山火车,被送到了位于加拿大内陆的埃德蒙顿的加拿大陆军第三十五军团新兵训练营受训。他在新兵训练营呆了不到一个月,遇见了前来招收特种部队士兵的麦克?坎德尔(MikeKendall)上校。

说起麦克上校这个人,倒真是个传奇人物。他在二战初期受雇于英国一个代号为z的情报机关,在香港做谍报工作,和当时中国国民政府的情报界有深入交往,还讨了个香港过气的歌女做老婆。香港沦陷之前英国当局已有预感,让麦克准备四艘鱼雷快艇守在维多利亚港口,紧急时可用于高官要人撤退。日军攻进香港那天,麦克联系不上老婆了,开车到处找人。最后时刻还是和一个国民政府海军大员一起坐着小艇逃亡。船还没出港口,日军炮艇上的机关枪扫射过来,打断了麦克的一条腿,他身边的海军高官被打死了。幸好有一艘英军鱼雷快艇还在附近,他才被搭救了上来。从那以后,麦克一直在和日本人作对,他在重庆政府做过军事顾问,不过据说经常和国民党军方吵架。后来他又到了英军远东司令部,负责东南亚一带的谍报人员招募和训练。麦克知道马来亚半岛终将落入日本人手里,他得训练出一批黄种人特工对抗马来亚半岛丛林里的日本军队。麦克这件事进行得不是很顺利。起初,他想到美国去招募华裔特种士兵。但美国政府一些人认为麦克这人有共产主义倾向,拒绝了他的要求。后来他和已经成功逃离香港的老婆回到了老家加拿大。加拿大国防部说这件挑选华裔士兵的事他们定不了,得由国会决定。麦克在国会上呼吁了好几天,最后国会同意他从现有的加拿大军队里挑选十三个人。麦克说这个数字太少了,我至少需要二十五个人。但是这回国会没有理睬他。

麦克上校走遍了全加拿大的新兵营,挑选到十三名华裔新兵,带着他们在一个叫Commando Bay的河湾建立了训练营,用了一年时间对他们进行了丛林游击战和对抗日本军队的谍报特工训练。他们的课程中有日本语书写会话、暗杀绑架、密码编译、爆破纵火、策反宣传等等。在战后出版的麦克将军(后来他提升了)回忆录里。有一个章节说到了Commando Bay河湾的训练营。他说这些中国年轻人因为没有加拿大国籍本来是Unwanted soldier(没人要的士兵),在训练他们的过程中因为文化背景不同遇到很多困难。但是这些年轻人天性乐观,对于即将去执行的特种任务并没有胆怯。经过一年训练,他们中一部分人成为了合格的特工人员。麦克将军回忆录里详细写了每个人的情况。比如那个叫Roy?张的小伙子,他很聪敏,也很勇敢,只是没有一点安全的观念。那个比尔?金的家庭十分富有,是咖啡大王。他本来在纽约读书,还在拉斯维加斯赢得过一次歌剧男高音比赛大奖。麦克上校有好几个地方写到了周天化,称他的日语能力好像是天生的,本来就会讲。日语教员暗地里称他的日语比英语说得还好。麦克将军回忆起周天化是个矮小的人,走路和跑步非常的快,而且耐力惊人,就像中国古典小说里的飞毛腿。周天化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爱好就是最喜欢独自呆在一条小船上。他会在船上吃自己做的饭菜,读书,睡觉,完全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离开来。麦克当时的想法是这个小子在战争结束之后如果没有死掉的话,那么他最可能的生活方式就是开着一条船到处漂流。

二〇〇五年,加拿大军事博物馆在Commando Bay河湾为当年的训练营学员建了一个青铜纪念碑。有一天,当年在这里受训过的十三个士兵中健在的五个人和他们的家人坐着船来到了这个偏僻的河湾。这里的风景很单调,河岸上的山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当年训练营搭的都是临时的帐篷,所以没有一点痕迹留在这里。自从香港出生的伍冰枝女士成为加拿大的总督之后,这些二战华裔老兵近年来经常在电视上被人们看到。这些人都年过古稀,可是身体状态都还不错。每年的国殇日(Memorial Day)都还穿起军装参加纪念仪式和游行,接受市民们的敬意。这五个人中的一个叫彼德?刘,八十多岁了还开着一家来福枪枪铺。他当时和周天化一起被空投到了沙捞越丛林里。彼德?刘看着河湾的流水,想起当年和周天化拿着冲锋枪横渡河湾的训练情景。他还指着河岸边的一棵大树,说他当年曾经在树上打下了一头掏吃蜂蜜的大棕熊。还有一个是罗伊?王。罗伊从这里出来后被派到澳大利亚专门做对日本海军的密码破译工作,战争结束后,他被授予二级军功勋章。他回到位于温哥华北面的老家高贵林市要开一家电器店,可是当地政府拒绝给华人发这种行业的营业执照。他一气之下把军服和那枚军功章打成包裹寄给了加拿大总理麦肯锡,称他为之战斗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总理把他的军装和奖章寄回给他,并亲笔附上一封道歉信。罗伊后来拿到了执照,一直到今天还在开着这个电器店。

那天,跟随而来的老兵家人里有很多小孩子,他们十分开心地在水边和树林间奔跑着。夜晚的时候,河岸的边上升起了一堆篝火,大家围在一起。好些媒体的记者也来了,他们很荣幸地见到了著名的老兵李泰鸿。他也是在河湾受训的十三个华裔士兵之一。在战争之后他当了律师,后来成为第一个华人国会议员,还成为加拿大驻联合国的总代表。他说了当年为什么要当兵的理由。那个时候华人受到当地白人的严重歧视,没有选举权,不能从事白领的职业。只有在穿上了加拿大军队的军装后,他才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了。记者问他当年他们这些人在没人要的情况下坚持参军是不是觉得参加了战争以后一定会获得加拿大的国籍呢?李泰鸿说当时他们并没有得到过战后会获得国籍的承诺。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在做一场赌博,想试一试他们的运气是否会比总是受歧视的上一辈华工好一些。他们后来到了战场也没有为加拿大而战的观念,最多像是个雇佣军吧。记者又问那个时候中国和日本已经开战,你们是不是因为爱祖国的缘故而去参军打日本人?李泰鸿笑着说不是这样的。当时加拿大的主要战场在欧洲,他们本来以为是要去打德国人的。后来因麦克上校把他们挑了出来,才成为去日本人占领区执行任务的特种兵。

在河湾呆了一年之后,他们开赴战场。出发之前他们签了一个志愿文件,把军籍过渡到了英国太平洋战区军队。现在他们的身份是英军SOE特种部队士兵。坐大型飞机到达印度后,他们又换乘了美军的飞机从著名的喜马拉雅山驼峰航线飞进了中国昆明。这些华裔军人都出生在加拿大,对中国的印象一点都没有。所以他们得知飞机将在中国昆明沙坝机场降落加油时心里都特别兴奋,贴着飞机的舷窗往外看。飞机降落时日本人的零式飞机跟过来轰炸,机场上升起一团团火球,警报在凄厉呼啸着。周天化在舷窗上看到一个中国士兵端着带刺刀的长枪笔挺地站在跑道边上放哨。当他离开飞机的时候,在剧烈的爆炸中看到那个士兵以同样的姿势还站在跑道旁边。周天化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进入中国,他留下的中国印象仅仅是这个烽烟中勇敢坚守岗位的士兵。他在昆明仅呆了三个小时,又转飞到了菲律宾海上一个叫库克斯的小岛上。在这里休整了几天,他们被分成几个小组。在一个夜晚,周天化、彼德?刘和五个英国特工携带着无线电器材被空投到马来亚沙捞越密密的丛林里。他的行动代号是Blackberry(黑莓),很多年以后北美有一款很流行的智能手机也叫Black berry,但这和他的故事没有任何关系。

在黑暗中降落

说起这次空降行动,让人摆脱不了做噩梦般的黑暗感觉。当人们第一次从一份二战军事档案里看到这几个华裔士兵从高空被扔到日本人占领的亚热带丛林时,心里的那种好奇和恐惧感一直消除不了。甚至有人怀疑加拿大军队是否不够负责任,让这些华裔士兵跳进丛林去送死。

关于那次空投的时间,军事档案中写得不是很清楚。开始的地方说是六月十四日,后面又说成是二日。从历史角度讲相差个十几天没有什么关系。但问题是那个夜晚的月亮。如果是十四日,那么丛林上会有一轮圆月,而在二日则可能只有一弯镰刀似的下弦月。因为有了互联网,人们可以查询全球气候资料数据库,结果看到一九四三年六月沙捞越的大部分时间是阴雨天,因此星光和月亏月盈也没了什么意义。资料上说:最初的特别部队渗透到沙捞越丛林是用潜艇运进来的。潜艇在近海边浮起,用小艇把人员送到海岸。但是有一次他们在运送几个抵抗运动重要人物潜回海岸时,遭到了日本军队的伏击,损失惨重。从那以后,潜艇的艇长不再喜欢这危险的活儿,更愿意躲在海底用鱼雷击沉敌军军舰或商船。后来的渗透行动改用飞机空投。最初,由于缺少地面的人员支持,特工人员和装备只能在高空盲降。降落伞在空中常被日本人发现,很多特工在空中成为日本人的活靶子被射杀,或者落到地面时被活捉。那些空投物资自由降落,有的飘到敌军营房,或者被丛林的居民捡走,只有少数才会到达抵抗组织人员手里。周天化空降的时候已经幸运了许多,英国人用一种叫“卡特林那”的飞艇在夜间长距离飞行过来,而地面上已有接应的人在河床上点起了火堆,指示他们下降。尽管这样,这次空降行动因为风速过高还是发生重大挫折。一个英国籍的队员由于降落伞被吹进河中央而淹死了,一只军犬也因为没打开伞被摔死,而周天化则不知落到了哪里。在河床上接应的是英军新发展的当地马来人游击队,他们以得到粮食和武器支援为报酬为英国人服务。空降小组集结之后,发现周天化不见了。赶紧在河床上和附近树林里寻找。可这个时候游击队的岗哨发现日本人的巡逻队开着汽船沿河流赶来了,卡特林那飞艇的响声惊动了日军。空降小组只好放弃寻找周天化,赶紧钻进丛林深处,往营地撤退了。

周天化由于体重很轻,下降时被风吹离了降落点,落到了河对岸的密林里,结果降落伞挂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冠上,他被悬空在那里。他和旁边一棵树的距离并不远,但是没有支撑点,无法移动位置。他以为同伙一定会很快来解救他,可是他却听到了日军汽艇的声音,还看到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在树林里照射的光影。他还听到日本军犬的吠叫声。军犬叫的时候,他感到树冠上有什么活的东西在低声地呜咽着。日本人折腾了一阵之后,坐着汽船离开了,丛林又回到了它可怕的原始状态中。周天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到了一只花豹爬上对面的大树,把一头在地面上猎获到的野獐拖到一个树杈上。天渐渐亮了,树上有很多猴子在跳跃。一只猴子在地面上被大蟒蛇咬住腿和屁股。那只猴子眼睛紧闭,看得出还没死,正被大蛇慢慢吞下肚子。

他在树上就这样整整挂了两天多时间,干渴、饥饿以及丛林的高温渐渐耗尽了他的体能。他时而昏厥。时而又醒过来。到了后来,痛苦的感觉慢慢减弱,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他,而是一个孤立于他体外的东西。如果不被人发现,他身上的水分将会蒸发干净,慢慢变成被风干的僵尸,接着很快会被丛林的昆虫消化掉并排泄出去。

但这个时候他再次听到丛林里出现了动静,是日本人的汽船的声音。他看到日本人像一些银色的影子一样散布开来,还能听到日本人的军犬的吠叫声。他在训练营学习的课程是当敌人来了的时候如何隐蔽自己,而现在,求生的本能却逼迫周天化去引起敌人的注意。可是他已经喊不出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唯一能运动的只是他的思维和意识。

狗还在激动吠叫,而且越来越紧。显然狗发现了他的气味。周天化尽管处于昏迷状态边缘,还是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那是日本话,有人在大声叫喊。周天化听得懂日本话,尽管这些日本人的口音很不一样。在他的身体虚弱得只剩下一丝游魂时,他的本能感觉到了这些日本话像风声和流水声一样的自然清楚。

由于军犬的叫声,日本人终于从树顶上发现了高高挂着的周天化。他们围住了这棵树。周天化俯视着他们高高仰起的脸庞,还看到他们用枪瞄准着他。在日本人中间,带着几个当地爪哇人随从。这些会爬树的爪哇人爬上树,把降落伞解开来,顺着一根树藤慢慢地放下来。当降落伞被放到地上时,周天化发现自己的下肢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日本人围住了他,仔细观察着他,他们的脸差不多都贴着他的脸了。日本人从他的脸相看出这是一个长相和日本人差不多的中国人。如果他仅仅是一个中国士兵,日本人很可能一枪就把他打死了,或者用刺刀刺死。但是日本人从军服上知道这个中国人同时也是一个英国军队SOE特工士兵,他的肩章显示他的军衔是上士。对于英国的战俘日本人通常不会随便打死的。周天化这个时候已经昏迷了。日本人让土著的爪哇人用树枝和藤条扎起担架,抬起周天化上巡逻汽艇,返回他们在上游的营地。爪哇人感觉到这个担架上的人很轻很轻,比一只猴子重不了多少。

周天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帆布做的帐篷里面,胳膊上扎着一条针管,一条橡皮管子通到了一个玻璃的盐水瓶里。由于接受了生理盐水葡萄糖的注射,他的体能慢慢恢复了过来。他转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的手脚是被固定捆绑在担架床上的,一个留小胡子的男看护一声不响盯着他的脸观看着。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走了过来,用手电筒照着他的眼睛,翻开了眼白看了看。他用日本话对那个男看护说:“他好了,可以起来了。”

周天化看着头顶上的帆布帐篷,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成了日本人的俘虏。由于体能的恢复,他的思维也正常了,恐惧感袭上了心头。他下意识地去寻找军装衣领上那两颗氰化钾的玻璃管,特工人员都相信这句话:“如果被活捉,你要死一千次。”所以在紧急状况下他们宁可咬碎它,立即就会无痛苦自尽。但是周天化发现自己的军装给他们脱去了。他只穿着内衣。现在那个监护让他坐了起来,解开他手上的固定带,让他喝一碗麦片汤。周天化顺从地做了。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在Commando Bay河湾训练营学过的在被俘后如何应对的课程。如果在没有机会逃脱的情况下,要绝对服从对方的意志。如果有可能,就要制造假象让对手产生错觉,获取最有利于生存和逃脱的环境和条件。他喝光了麦片汤,看护又让他躺下来。他在想着他的求生计划。

又过了一些时候,有两个军官模样的人进来了,开始了对他的审讯。那个军官用不流利的英语问他:

“你是哪个国家的军人?”

“英军一三六特种部队。但我是加拿大皇家部队的士兵,被组编进英军的指挥之下。”周天化用英语回答。他主动说明了来自加拿大。他知道对方了解这一点,没有必要隐瞒。

“你的名字叫什么?你是一个住在加拿大的中国人是不是?”

“我叫Thomas Chow,但是我真正的名字是Thomas Takahashi。”周天化知道自己军服上有自己的名字,他要开始欺骗对方了。

“胡说,Takahashi是日本人的姓。”

“是的,这是我真的姓。”

“那你难道是日本人?”

“是的。我是加拿大出生的日本人后裔。”

“那你军服上的名字为什么姓Chow(周)?”

“那是我的任务姓名。因为我被派去和日本人打仗,所以不能让人家知道我是日本人。我在SOE部队的身份是中国人,所以用了中国人的姓。”周天化的谎言开了头,开始讲起了日语。

“英国人为什么派你这样一个日本人来和日本人打仗?”

“我不是战士,我是一个翻译。他们让我来是翻译日文,还有电文密码。他们非常缺乏日语翻译。”

“可是你的日语听起来不大对劲啊,怎么有股怪怪的味道?”日本人皱着眉头说。他所感觉到怪怪的味道可能就是周天化的日语里广东话发音的成分。

“是的,我出生在加拿大,教育背景是英语,我们第二代的日本人平时说的都是英语,日语用得不是很多,所以口语都不是很好。”

“你在加拿大做什么事的?”

“家里是做寿司餐馆的。不过我长大后一直在Steveston海湾捕捉三文鱼。当然,有时会出远海去打金枪鱼。”

“你住在温哥华的地址是哪里?你的父亲母亲叫什么名字?你的日本老家在什么地方?”日本人出其不意问了一串问题。

“我家地址是225 Nugget Ave Victoria?B.C。我父亲的名字叫吉岛茂;母亲叫松山幸子,已经去世了。我们在日本的老家是北海道札幌。但我是在加拿大生的,没去过那里,因为我们没有很多钱。日本海军轰炸珍珠港之后,加拿大政府把我家房产全扣留了,把渔船和渔网也没收了。他们把成年的日本人强制赶到了洛基山脉里的一个叫Yellowhead的地方修公路,把老人儿童集中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明尼土巴省日本居民隔离村开荒。”周天化流利地回答出来。他说的这些情况都是真实的,但不是他的,是他的一个日本人同学加朋友熊本的资料。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需要翻译,才把我从集中村里挑选了出来。”

“你说英国人让你姓中国人的姓,那么你现在的身份是不是一个中国人?你会说中国话吗?”

“是的,我在这里的身份是中国人。我会说广东话。因为父亲餐馆生意的关系,我们常和中国人来往,我在学校也是和很多广东人一起读书。”

日本人将信将疑地把他的供述记录在案。接下去的盘问中,周天化又说出一些日本人感兴趣的事情。日本人觉得这个人也许很有用处。不过这天看他的体力还虚弱,便停止了审问。

周天化在担架床上休息着,开始进食。一边仔细地在心里编织着谎言。谎言一开了头,必须自己也去相信它,把它进行到底。但是,周天化的谎言中隐藏着部分真相。如果他完全是在撒谎的话,狡猾透顶的日本人不可能会进入他布下的迷宫。

第二天,从北婆罗洲日军总部来了两个反间谍专家,和周天化又进行了谈话。虽然他们没有采用测谎器,但他们相信这个身材小小的年轻人说的是真话,因为他们会从一个人的身体语言看出一个人是否在说谎。这个年轻人说起自己的日本血统时身体十分放松,而且在他的眼睛和嘴唇间发放出自然的愉悦信号,只有长期处于这种血缘认同的人才会有这种征象。

专家发现周天化的头型脸相也具备了日本北海道原住民的特征:颚骨较高,鼻梁和人中的距离较长,眼睛的后梢很长,像一只辣椒。他们让周天化张开嘴巴检查牙齿,看到了一颗臼齿是金牙,是传统的日本牙医工艺。他们问这金牙是怎么来的?周天化说是他爸爸在他十六岁的时候请温哥华的日本牙医给安的。事实上,周天化这颗金牙是他母亲去世前几个月带他去一个日本牙医那里做的,他的父亲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由于他的头型长相金牙等证据,加上日本情报机关对加拿大日侨的名册资料的对照,日本人相信了周天化的话。

最后进来一个日本人叫池田,是这里的特务头子。他又问了周天化几个问题,很轻松的,有点像是现在的智力竞赛似的。

问:第一个从日本到加拿大定居的是什么人?是什么时候?

答:是渔民MangoNagano,在一八七七年。

问:日本人在温哥华的第一支棒球队叫什么名字?最红的球星是谁?

答:Asahai,击球手长谷川山彦是最受欢迎的球星。

问:日本人移居加拿大的第一代移民叫什么?在加拿大出生的第二代叫什么?

答:出生在日本的移民叫Issei,在加拿大出生的叫Nisei。

问:寿司里放什么样的生鱼最好吃?刺身用什么鱼做最好?

答:寿司用产于菲沙河的粉红Sockeye三文鱼最好。刺身用三戟金枪鱼的肚裆部,加上黑鲑鱼的鱼子。

池田说:你说得我口水都出来了。好久没吃到寿司和刺身了。你现在好好休息,以后我请你吃料理。

日本人留他在营地里住了一个礼拜,让他恢复了体能。后来,这个叫池田的日本人对他说:虽然你是日本裔,可你也是英国军人,是我们的俘虏。按照战争条例,我们不会杀死俘虏,但我们可以让他们在俘虏营里干活慢慢累死饿死。我们手里的英军俘虏太多了,有好几万人。但是我们不想再关你了。我们要放了你。我们要你回到英军方面,继续做你的日语翻译工作,或者说是谍报工作。当然你也要为我们做点工作。以后你是英军的间谍,也是我们的间谍,也就是所谓的双重间谍。丛林是一个特殊的战场,在这里的战争是决不出胜负的。日军和英军的任何行动都没什么意义。我们不可能成为丛林的主宰,只有丛林里的土著人才是。我们的最终敌人是中国人,和英国为敌只是暂时的。因此,你要回到英国人那里去,必要的时候你要沟通英军和我们的联系。我们会给你一个特别的通行证,任何时间你都可以来见我们。

日本人池田在放了他之前,让他脱光上衣。一个军医在他的后背脊椎骨间插入一枚长长的钢针,在骨髓间注射了一剂药物。池田说这是一种预防丛林传染病的疫苗,不过两个月之后,必须回来再次注射,否则这药剂会发作,他的肺会萎缩,吸不到空气,最后会窒息而死。周天化的脸色变得苍白,心脏里好像有一块冰塞了进来。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从此之后,他的命被这个日本人拿在手里了。他明白了,这些日本人和他熟悉的温哥华日本人是不一样的人。

他穿起原来的英军军服,带上了跳伞时的所有装备,跟随着一支日军巡逻队出发了。他们顺着丛林里一条日军强迫爪哇人修建的交通小径向前走。一路上周天化只觉得这小径旁边时时有幽灵一样的影子飞过。有个日本小兵报告说自己得了痢疾要拉肚子了,带队的军曹骂了他,要他忍着到开阔的地方再说。又过了一会儿那小兵实在忍不住,一头扎进路边的树林拉起稀屎来。一行人只得等他,可是等了很久很久还没出来。军曹知道不妙,端着枪走进林子一看,那小兵的头颅没有了,血已从脖子断头处流光了,只剩下一些冒着热气的泡沫。日本兵举枪对着周围的树林一阵扫射,赶紧走人了。日本人告诉周天化这是丛林里的猎头族依班人干的,他们跟踪丛林里的行路人,一有机会就会把他们的头颅割走。

走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他们到达了一条小河旁边。日军给他找来一条小船,让他顺水而下。如果看到岸上有房子的话那就是英军游击队的营地了。

周天化划着小船,在狭窄的河面上漂流着。一坐到了船上接触到河水,他的心马上感到一种得到了庇护似的安宁。流水清澈见底,两岸的树木向后闪去。周天化顺水漂流着,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麻烦。事情刚刚开始,他的麻烦就来了,而且很可能是致命的麻烦。从此以后,他必须过双重的生活。按日军提示,他的船漂流了大概两个小时,在前方看到了河面上横贯着一座树藤桥,桥边有一些草房子,草房子边上开着一树红得耀眼的木棉花。周天化知道,这里就是游击队的营地了。

日本人和鱼

池田最后提的问题正好对上了周天化的经历。他对于温哥华的日本人渔村和渔民都很熟悉。事实上在日本人偷袭珍珠港之前,他一直在Steveston海湾和日本人一起打鱼呢。在菲沙河入海口附近Steveston渔村里,第一个来到加拿大的日本人Manzo Nagano是作为神祗被供奉在神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MamoNagano原来是横须贺的一个渔民,在一八七七年初他驾着一条单人渔艇出海打鱼,追随着一个金枪鱼群,远远地离开了海岸到了深海。那个时候还没有天气预报,等他发现地平线那边出现的风暴黑云时,海流和风已经开始把他推向太平洋深处。Manzo Nagano在海上漂流了二十多天。最后遇见了一只洋人的商船,把他救了上来。就这样,他被带到了加拿大西海岸维多利亚市附近的Steveston小镇。

Manzo Nagano的那条破渔船也拖在商船后边和他一起来到了小镇。这条船被拴在海边,成为了ManzoNagano的庇护之所。这个小镇上住着为数不多的基督教白人,他们的心肠慈悲,时常有人拿着衣物食品去接济这个海上漂来的日本人。小镇的居民大部分人活动的范围不会超过一百公里,从来没见过来自太平洋对面的黄种人,他们对于这个矮小的日本人很是好奇。

Manzo起先都是呆在海滩上。他用破船帆做屋顶盖了小船。吃住在里面。在他所住的海滩不远,有一条河流注入了海洋。Manzo用手试着河水,水冰到了骨头,那水的味道则是清纯至极。Manzo知道。这条河一定是从高山里流出来的,他在横须贺的家乡也有这样的一条河。在这样的江河人海口,会形成一个淡水和咸水交界的水域。这种水域是洄游鱼类往返最频繁的地方,也会吸引到很多大型的鱼类前来捕食。他记得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在河流和海水的交界打鱼的。到了他开始独立打鱼的时候,那里的鱼越来越少了,捕获量不够他养家维生,他得把船开到很远很远的海洋里才有希望打到大鱼。

世世代代积存下来的打鱼人的遗传基因信号在他心里苏醒了。Manzo知道这里一定会是个打鱼的好地方。但这个时候他的渔船已经破败不堪,渔具也被风暴打烂了,根本无法下水打鱼了。他得把船修好,置办起渔具。可眼下他却是一分钱都没有,吃的用的全是靠人家接济。不过一个打鱼人总会找到一些办法。最初的几天,他在海滩上和礁石群里捡到了一些小海螺、蛏子,还抓了几只小螃蟹。有一天,他还在一个退潮时的礁石水坑里发现一只十多公斤重的大章鱼。那章鱼在退潮时藏在水坑里,等着捕食那些莽撞的螃蟹。章鱼看见Manzo要抓它,竟然离开水坑在礁石上用它的软体触角跑了起来。Manzo在后面追,在八爪章鱼即将爬到水里的时候他抓住了它的一条触脚。那章鱼看不能钻进海水,立即就用所有的带着吸盘的软爪子紧紧缠住了Manzo的脖子,从它的嘴里还喷出一股沥青一样稠的黑墨汁到Mamo的头上。Manzo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他的眼睛都给勒得鼓出了眼眶。这个时候他看到那个章鱼的眼睛也在看着他,好像是两个人打架一样眼睛对着眼睛。章鱼的眼睛和人不一样,没有眼睑,只是一层略鼓出来的透明薄膜。但是薄膜里面的虹膜瞳孔会开合,所以看起来像是人的眼睛。Manao毕竟是个老练的渔民,腰头始终挂着一把锋剌的尖刀。他腾出一只手,从鲨鱼皮做的刀鞘里抽出了鱼刀,找顺手的地方插进了章鱼的皮囊。他立即感觉到章鱼的爪子更加有力地缠住了他,章鱼的眼睛变得极其愤怒凶狠。Manzo心里有数,知道章鱼的致命地方在哪里,他的尖刀在章鱼腹腔里搅了几下,感觉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球状物体。他的刀尖稍稍用力一挑,那圆球马上消失了,他能感到那汁液进溅开来。章鱼的胆破了。章鱼触爪的力量马上消失了,吸盘也松了开来,然后章鱼像个麻袋一样慢慢垂落了。

Manzo到水里把身上的脏物洗干净,把章鱼装进一个破网兜里。在他家乡,这种章鱼叫芝麻章鱼。因为它的皮肤上布满了芝麻状的黑点。这种章鱼在日本很值钱,是寿司料理餐馆里做刺身的上等材料。Manzo在海滩上已经住了一些时候,对小镇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了。他想也许他可以把章鱼卖给什么人,挣几个钱来用用呢。

Manzo拎着这只章鱼,第一次走进了小镇的街头。他走进了好几个餐馆的门,想把章鱼卖给他们。可是那些肥胖的白人一看到章鱼,都显出十分厌恶的样子,好像是看到一只死老鼠。人类的习性常常会是这样,在某个地方是珍馐美味。到了另一个地方成了令人恶心呕吐的东西。Manzo转了一圈没有结果,只得回到船屋里,这只章鱼最后全进了他的肚子。

几天后,Manzo又呆在礁石上想再碰碰运气,可是章鱼再也见不到了,只有一些小小的跳鱼,一看见人就钻进洞里。他看着礁石下的海水。海水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他了。他看见了似乎是一只蜘蛛的影子闪了过去,马上又不见了。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可什么也没有。后来,他觉得这个水底下可能会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凭他的经验,这不会是鱼,可又是什么呢?是龙虾?可龙虾没有这么大啊。是海龟?海龟可没这么小。

Manzo在琢磨着。他在小镇的垃圾场上捡回一个很大的铁丝笼,给它装上了活门,然后在铁丝笼里塞进海滩上捡回来的死鱼、死海鸟,还有他吃剩下来的肉骨头。他把这个铁笼子拴上了绳子,从礁石上扔到水深的地方。然后把绳子固定在岸上。过了一个晚上,他一清早就到礁石上起那铁笼子,却发现说不出的沉重。铁笼子拉出水面之后,他看到里面爬满了一种形状奇怪的蟹,就是他前些日子在水里看见过影子的那种东西。这种蟹可真大,一只足足有两公斤,极其丑陋,身盖是圆形的,上面长满了刺,脚特别的长,样子长得和蜘蛛一模一样。Manzo觉得非常失望,这东西有什么用?他打了这么多年的鱼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怎么吃它啊?也许有毒会毒死人的,像河豚一样。但是这回他错了。他想不到小镇上的人都愿意买这怪蟹,而且从维多利亚过来收购海产的商人还对他说有多少收多少。当地人比比画画告诉Manzo,这种螃蟹叫帝王蟹,体大肉肥,蛋白质含量高,是珍贵的品种。

Mamo在礁石上打了一段时间帝王蟹,挣了一些钱。几天之后这些螃蟹随着海流变化消失了。Mamo用挣到的钱买来了刀斧工具,买来生漆铁钉帆布绳索,把他的渔船修好了。他又可以出海了。他第一次的航行是沿着小镇旁边的河流(现在他知道当地人叫它菲沙河)向内陆地带前行。

借着风力,Manzo向着菲沙河的上游前行。一路上他看到两岸开阔的原野竟然都是没开垦的。那些巨大的冷杉树一排排从河谷延伸到山坡,河的旁边几乎看不到人。倒是不时有大角的麋鹿站在水边发呆,有时还有红狼跑到河里喝水。Manzo走了两天的船,因为是逆水而行,其实没有走出多少路。后来他到了一个河面收窄的地方。这里的流水流得急了,他的船无法向前。他把船拴在了岸边的树上,手里拿着一支鱼叉开始徒步前行。

地势渐渐升高,河水变得浅了,流水却湍急了起来。Manzo继续向前走,风景越来越好,那河水有的地方呈现出大块大块的暗红色。突然,他看见了前方有一道不高的水瀑,水瀑下站着好几只巨大的棕熊,正在抓水瀑上飞跃而起的大鱼。Manzo现在看到了,这河里的颜色变成红色的地方原来是那密集是三文鱼!他把鱼刀往鱼肚子一碰,里面金红色的鱼子像珍珠一样淌了出来。Manzo想起了他祖父讲过的故事,说很多年以前横须贺那条江里到了春天都会挤满了三文鱼,把江水都变红了。那个时候山神和河神与当地的族长说好的,每年可以在江里打鱼三十天。很多年当地的人都这么做的。但是后来的人们变了。整年在那条河里打鱼,结果河里的三文鱼再也见不到了。Manzo相信里的三文鱼一定就是他爷爷说过的那些鱼,原来它们都跑到这里来了。他这天激动地坐在那里不走了。他知道三文鱼的价值,在横须贺的鱼市场里,一条粉红三文鱼的价值和一个农民种田半年的收成差不多。Manzo当场就吞食起美味的三文鱼子,全是鱼油啊!这在日本他是吃不起的。一头吃饱了肚子的棕熊在他不远处走来走去,时时用眼睛余光瞄瞄他。每走一个来回都会靠近他一点。Manzo没有后退,不知为何,到了这个地方他一点也不怕大熊了。他知道吃饱了肚子的动物是不会伤人的。棕熊的脑筋接近人类的一岁小童,看到别的人吃东西都会觉得很好吃也想要。Manzo把手里的鱼子吃光了,那只好奇的大熊也就不再对他感兴趣,回到河里自个去抓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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