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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河 当前章节:15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8

Mamo那天所在的这个地方,就是有名的加拿大三文鱼的生命通道。三文鱼是一种高纬度的冷水鱼类,有着十分奇特的生命循环。它们在离大洋几百几千公里远的淡水河流或湖泊孵化,生长一两年后游向了大海。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咸水中生活数年后长大成熟,然后又被深藏其身体内的一种神秘基因催动,千里迢迢游回原栖息地。从大洋一进入淡水域,三文鱼便停止进食,凭着身体脂肪中储存的能量,成群结队逆流而上,用十几天的时间克服种种艰难险阻,洄游几百公里甚至数千公里到达自己的出生地。在那些它们生活过的清澈溪水的砂砾河床上,产下成千上万的鱼子,然后就会死在故乡的河湾或溪流中。它们的尸体漂浮在河面上,等到鱼卵孵化出小鱼,小鱼会吃它们的尸肉长大。这就是三文鱼奇迹般的生命循环。

从那天起,Manzo决定留在这里不走了。他写信告诉他的家人和朋友,说这里的土地肥沃辽阔难以想象,地多人少,渔产丰富,他们应该到这里来,才会实现做农场主和渔船队东主的梦想。从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有八万多日本人来到了加拿大。而在Manzo登岸的Steveaton,则成了日本渔人定居的地方,发展成了一个繁华的日本式市镇。当时的日本国已经过明治维新,资本主义的工业文明和海外扩张意识已经发育,又打赢了一场日俄战争,正是欣欣向荣的时期。移民到这里的日本渔人按照现代株式会社制发展了捕渔业,空手的渔民可向老板租船,按渔获缴纳租金。捕捞业的发展带动加工业也跟了上来,有大量的水产罐头工厂出现了,雇用了大量的工人。日本的文化被整体地移植了过来,包括棒球和歌伎的传统。

周天化到这里和日本人一起出海打鱼是从一九三九年开始的。距离Msiizo登陆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周天化是个中国人,怎么会掺入到日本人的社会呢?这事还得从历史说起。最早移民到加拿大的华人比日本人早多了。一七八八年,一群中国木工跟了一个叫James的英国海军队长从澳门到卑诗省的温哥华岛,不过这些中国木工之后的行踪没有被记载下来。大批中国人来到北美是在淘金热时期开始的,接着就是被加拿大太平洋公司从广东招来的修铁路的华工。虽然铁路华工只是负责大约三百英里的工程,但这三百英里却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中最艰巨的一段,因为这段铁路要穿过险峻的洛基山脉。白人都不愿意去冒这个险,所以,廉价的华工成了最好的人选。到一八八一年底,最初进山修路的五千名华工当中仅有约一千五百人生还。这样算来,洛基山铁路每一英里的铁轨下都枕着十几个华工的鬼魂。

中国人在洛基山修铁路时,日本人正奋力在海洋里打鱼,快速积累资本。当时中国和日本的侨民几乎是平行发展的。华人在煤气镇开创了唐人街,日本人在鲍威尔街开出了号称“小东京”的日本街。中国街和日本街相安无事,常有生意往来,有几次还联合起来罢市抗议政府的排亚政策,一直到一九三七年中日战争全面爆发。

周天化的爷爷是修铁路的华工。周天化的父亲二十岁时,被爷爷从广东乡下带到了加拿大。当时父亲已经结婚,可母亲还没生孩子。父亲来加拿大后想把妻子带出来,可那时带一个人要付五百加元的人头税。父亲交不起这么多钱,带不出老婆,结果在当地找了个女人,生了三个孩子。周天化的母亲等了十年才被带出国,作为二房和她的老公以及另一个老婆和她的三个儿子住一起。那时加拿大海关严格限制中国人和日本人的配偶进入,所以这里的黄种女人稀少,大部分男人都是打光棍单身的。周天化的妈妈来到温哥华之后,正遇上一个日本人餐馆急需女工,工钱比华人餐馆高得多。周天化的妈妈后来一直在这家日本餐馆做女招待。周天化就是在这期间出生的。

母亲生下他一个礼拜后,就带着周天化去上班了。周天化是和餐馆老板吉岛茂的儿子熊本一起长大的,后来又是在一个学校读书。那个时候本地出生的移民孩子已可以免费读书,学校里中国孩子日本孩子还有白人孩子都在一起上课。但是在一九三七年中日爆发全面战争之后,两国侨民也开始了对立。两个街区的商业停止了交往,周天化的母亲不再去吉岛茂的寿司餐馆做女招待了,不久就生了大病。在病倒之前,母亲带他去一个日本牙医那里安了一个金牙齿。对于日本人来说,装上一颗金牙表示他已经成人了。装金牙的过程像是举行一次成人礼。周天化那颗被敲下来的牙齿会被放到寺庙里,和其他日本年轻人的牙齿混在一起。这些牙齿会受到僧人的保护,因为这些牙齿如果落到敌人手里,它们的主人就会灾难缠身。

装完金牙之后,母亲的病情加重了。她临死之前对周天化说:孩子你现在长大了,应该去干活了。我想你还是上吉岛茂那里做事吧!你可以和熊本他们一起当水手。到大海里去打鱼,你在那里会过得快活一点的。他们会接受你的。

就这样。周天化和吉岛茂之子熊本一起出海打鱼了。这个时候他们的渔船是带着机器动力的,可以开出很远。在这些加拿大出生成长的青年人心中,对于他们的祖国没什么特别强烈的观念。尽管中日两国已经打得山崩地裂,他们之间在船上从来没有不和。那年武汉保卫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正是他们在海里追赶金枪鱼群的季节。

那年的金枪鱼真是多啊。他们每出海一次,总是能满载而归。金枪鱼的力气很大,咬住钩之后会把整条船往前拖。他们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渔线收紧,用挠钩和渔叉把金枪鱼弄上甲板来。海上的风光好极了,从温哥华岛向西南方向开航,总是能看到大量的海豹栖息在小岛上。周天化常看见鲨鱼猎海豹。鲨鱼咬住海豹后会猛甩头,把海豹摔成碎片给小鲨鱼吃。有一天,他看见一条巨大的座头鲸带着一条小座头鲸浮在海上。虽说是小鲸鱼,其实也有十几米长,比几头大象还要大了。鲸鱼母子正遭受危险,有三只杀人鲸在攻击小座头鲸。杀人鲸把小鲸鱼和它母亲隔离开来,把它压到水里不让它透气。最后,它们咬死了小座头鲸。海水变得红通通的。大座头鲸在小鲸鱼旁边停留了好久,后来还是独自离开了。

那个时候Steveton镇上的渔业生产真的是很忙。金枪鱼罐头厂的订单做也做不完,日夜要加班。那些打鱼的日本人白天在海里捕捞到渔获卖给了罐头厂后不会回家,都要到小酒店里喝酒到半夜。喝酒的时候,他们会谈论政治,谈论战争的局势。一九三八年的时候,他们都在说日本人马上要胜利了,他们天天看到胜利的战报,喝了酒会唱歌舞蹈。周天化来这里的时候已是一九三九年的下半年,他们也是边喝酒边谈论战事,但是开始变得沉闷了。周天化那个时候对于这场战争没什么特别感觉,他不喜欢谈论这场战争,对于他来说,这场战争是和他无关的。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国,对那里的土地和人民没有感情。当他从报纸上看到长沙大火重庆大轰炸之类的消息时,感觉可能跟今天的我们看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的冲突事件一样。他的心里会为中国难过,可是他不会去恨日本人。有一个深夜,周天化在酒馆里见到一个云游的日本老武士,他出自显赫的家族,留着长长的白头发,挎着长刀。他说日本人的未来可能失败。如果中日战争在两三年内结束,日本就会赢。可是日本在中国拖了这么久,它的国力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战争,终有一天会自取灭亡。周天化听了觉得心里特别高兴,他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心底里还是希望中国能打赢这场战争的。听得云游老武士这番话,酒馆里的日本人都觉得特别苦闷。他们一杯杯地喝酒,对于将来都感到很茫然。

喝过酒之后,他们都会到不远处的歌伎馆里去见他们喜欢的姑娘。在日本人的文化里,歌伎是一种正式的职业,和打鱼人教师工匠武士一样都是受尊敬的人。如果一个年轻人挣了钱不把钱花一部分在酒馆和歌伎的身上的话,那是一种耻辱。你都把钱放在口袋里,那歌伎和老鸨们怎么生存下去呢?总不能让一个歌伎穿着锦绣的和服也出海打鱼吧?而在温哥华的唐人街上,一个年轻人要是常去逛窑子嫖妓女则会被人视为败坏无用没出息的人。那时周天化从酒馆出来后常去见的是一个叫藤原香子的姑娘。藤原香子给他的温暖一生忘不掉。她总是会惦记着他。把其他客人给她的香烟都留起来给周天化。藤原香子会弹着三弦琴,唱很多古老的歌。她还会和周天化一起喝清酒,酒后常常说一些醉话。她老说自己的祖先也是中国人,有时候会说是中国明代的皇帝,有时候说是跃马扬刀的武士,有时候说是梅花树下醉酒的诗人,有时说是营造寺庙的工匠画师。

在十一月的某一个下午,海里布满了大雾,什么也看不见。风浪倒是没有,天地间宁静得可怕。周天化和熊本他们把船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连续三天没有打到过一条鱼。他们继续在雾气中开船向前,慢慢感觉到了有一种异常沉闷的响声在雾气里弥漫。整个海都在轻轻震动,海面上跳着水珠子。突然,他们在雾气中隐隐看到了半空中悬着一个巨大的铁锚,有一座钢铁做的城市的局部显露了出来,像一座大山一样在眼前出现,然后又在雾气中消失了。轰轰然的声音在加大,一会儿又一座钢铁的城市显露了出来,这回他们看清了这是巨大的军舰。他们不知道,这就是日本海军中将南云忠一的舰队,有六艘航空母舰,五艘巡洋舰,上面载着四百多架战斗机,上千名神风敢死队飞行员,正在悄悄扑向夏威夷附近的珍珠港。这些庞大而神奇的战争机器让周天化熊本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但是一种不祥的感觉已经来了。他们从海里回到Steveston之后,很快就听到新闻。日军偷袭珍珠港成功,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当日,美国立即对日本宣战。从这天开始,在加拿大的日本侨民开始为他们祖国的军事冒险行为支付代价了。  

密林里的营地

 当年在Commando Bay河湾受训的十三个华裔士兵中,开枪铺的彼德?刘是唯一和周天化一起跳伞到丛林里的人。多年之后他回忆起那天的事情,说空降小组在黑夜中按照地上的火光指示落地之后,马上开始集结。很快他知道一个英国士兵被吹到水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死了。清点人数时发现还少了一个人,但这时放哨的已经来报告说日本人的汽船巡逻艇快要开来了。他们来不及找人,接应的马来人游击队就带着他们赶紧钻进丛林撤离了。他们走了一天多时间才到达游击队的临时营地,见到了早已在这里等候的英军代表巴里上尉。巴里上尉见少了一个人大为生气,让马来人立刻再回去找人。不情愿的马来人过两天回来了,说什么也没找到,也许这个失踪的人根本没有从飞机上跳下来,或者在空中跟着夜鸟一起飞走了。彼德?刘说自己当时跑到树林偷偷地痛哭了一场。

大概是十来天以后,周天化自己回来了。他穿着整齐的英国军服,划着一条小船从树林里的支流小河漂下来。在河边守卫的马来人游击队哨兵发现了他,把他带来见巴里上尉。彼德?刘说当他看见周天化活着回来时,高兴得大呼大叫想拥抱他。但是他发现巴里上尉很冷淡,周天化也像是一个丢了灵魂的人似的木讷。彼德?刘说,有好几天,周天化一直呆在一个孤立的小草屋里面,有持枪的马来人守护着他。白天的时候,巴里上尉会进屋子和他说话。一直过了三天,周天化才和SOE的其他成员住到了一起。没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没有向别人透露他失踪期间的详情。

巴里上尉在和周天化长谈了三天之后,又仔细研究了日本人的特别通行证,最后的评估是周天化是诚实的,他的行为没有违背一个特工人员的准则,没有向敌方泄露有价值的秘密。巴里上尉给麦克上校发了一份密电报告了周天化的情况。据说熟悉中国文化的麦克上校看了电文后开怀大笑,说这个小兵刚跳到丛林就成为了过河的卒子,他必将成为将死日军的一枚棋子。他回电说:Thomas Chow是上帝给你的礼物,将会成为你手里的大牌。你得好好利用。

在临时营地休整了几天,巴里上尉带着队伍走入了密林,前往下一个营地。这一段路程很长,趁走路的工夫,我们来了解一下巴里上尉这个人的来历吧。

在英国伦敦军事出版社的《马来亚战史》里,有一幅巴里上尉的照片。他的照片十分潇洒,牛仔式的军官帽,瘦削的侧面,带着微笑,看起来是个面善的人。这种面相的人通常都比较厚道,好商量事情。照片的下方可看到他的资料。巴里是澳大利亚人,出身在珀斯乡下的一个农场,那里的袋鼠和仙人掌都很出名。巴里当时的年龄是二十九岁,原来是墨尔本大学的数学教师,还曾经得过澳洲青年级英式板球比赛的冠军。让人奇怪的是他不是一个职业军人,而是一个志愿者。他的志愿时间也不长。签约的时间只有两年。两年以后他的教学课程都已经安排好了。在他的时间表里,一九四四年他应该已经完成任务,计划要去北极探险的,可实际上后来这段时间他是在日本人的俘虏营里度过的。

巴里因为他的数学天才在志愿参军后成了英军SOE情报处反间谍专员,本来只在澳大利亚本土做密码编制课题。但是,英军在马来亚战场的突然惨败让事情发生了变化。

在一九四一年的时候日本人看起来野心很大,实际上已经是麻烦缠身。他们进攻中国遇到了顽强抵抗,把储备多年的战略物资比如石油、橡胶、钢铁和有色金属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些战略物资不仅日本国内没有出产,在中国已经被他们占领的地方也找不到的。所以日本人要把中国战争打下去,必须要找到补充战略物资的来源,就要占领南洋诸岛。印度尼西亚有石油铁矿;马来亚有橡胶和锡矿;泰国有大米;新加坡有钱。南洋诸岛那时基本是英国人的地盘,处于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保护之下。日本的海军无法和美国太平洋舰队在这个地区正面抗衡。所以,日本海军司令山本五十六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偷袭珍珠港,打垮了太平洋舰队。在珍珠港取胜之后,日本人立即发动了马来亚战役。英国人自称马来亚的防线稳固,事实上他们已被希特勒打得头昏眼花,根本没有力量在殖民地设防。资料显示当时的英军在马来亚没有一辆坦克,因为他们认为那里是丛林,坦克开不了。然而日军登陆后,从登陆艇上开下来的却是轻型坦克,横冲直撞,一下子就冲破了英军防线。日军还有一支轻便的自行车部队。一篇当时的报道记载:“失败的阴影像瘟疫一样在英军中蔓延,而且撤退很快就变得无法控制,越来越多的装备落在日军手中。日本空军可以在英国的机场装上英国的燃料往英国的阵地投英国的炸弹。日本步兵骑着自行车紧紧追赶撤退的英联军,他们三人一排,有说有笑,好像是去看足球比赛。数以千计的车轮汇成一片嘈杂响声,溃退的英属印度军队惊恐万分,以为是坦克在追赶他们。马来半岛灼热的路面令自行车车胎很快爆裂,日军士兵干脆剥去橡胶胎,只用钢圈骑行,数千辆这样的自行车发出的响声确实有点像坦克。”

在马来亚战役中,本来处于优势的英国空军在开战后的三天里遭到致命打击,分布在各处的军用野战机场被日军轰炸机准确地轰炸,好些刚运到的飞机还没打开箱子就被炸毁了。好多次英军机群起飞后不久,立即遭日本舰载零式飞机的致命拦截,短短一个星期,就丧失了几百架飞机。英军败退到新加坡之后,飞机都不敢起飞了,因为已经失去了制空权。英国首相丘吉尔对于这件事十分恼火,下令要迅速查清原因。

巴里上尉受命调查这个不正常的现象,他相信日军一定是在英军内部窃取了准确情报。巴里上尉在新加坡的基地查了很久,可是没有一点结果。一个月前,巴里上尉突然离开了新加坡,带着一批特工和无线电器材空降到了沙捞越丛林,执行一个代号为z的行动计划。z是英语Zipe(拉链)的简称,这个行动计划是要把丛林里的日本人像拉链一样包围起来,然后赶出马来亚半岛。他的任务是把丛林里各种力量联合起来,组成一个包围圈。

首先是达雅克(Dayaks)人。达雅克是指本地的土著,有马来人和爪哇人。当时的马来人还没有国家概念,他们战争以前的宗主国是英国,现在换成了日本。但是日本人把他们的橡胶贸易中断了,把原来的货币废除了,搞得他们连起码的大米和烟草都不能得到,因此他们起来反抗日本人。其次是失去家园被迫逃进丛林的中国人。中国人曾经是马来亚半岛最富有的,同时他们也是日本人的天敌。日本人侵入马来亚之后,毫不留情地对中国人进行杀戮抢掠,他们只得逃入丛林求生。在巴里上尉到达这里之前。以一个代号叫“神鹰”的人为头领的中国人已经组成红色游击队,活跃在沙捞越的丛林里。他们的游击战术很特别,经常在短时间内集中数倍于敌人的兵力包围日本据点,迅速将日本人杀死。等日军大部队赶来支援的时候,游击队早已撤退到丛林深处。还有一支神秘的力量是依班人。依班人处于野蛮人和土著人之间,以他们猎取人头的习俗引起人类学家的长期兴趣。英国统治者在一九三〇年曾颁布法令严格禁止猎头的恶习,但在英国人败退之后,依班人又偷偷重操他们古老的技艺。他们最喜欢猎取日本人的头颅,不仅形状好,还经常会在头颅里挖到值钱的金牙齿。对于日本人来说,依班人是他们最可怕的灾星。周天化在日本人护送他去游击队营地的路上,已经领教了依班人的厉害。

巴里上尉一步一步组建着他的包围圈。起初的时候这个包围圈大得漫无边际。而现在他已经锁定以雷剑江上游的日军占据的颂城作为目标。他不断地向位于新加坡的基地发报要求空投人员和武器装备、无线电台、粮食、药品甚至现金,然后把这些人员和资源装备分配到丛林里各个反日的武装力量中。他已经制定了收编他们的详细计划,组成了一支代号为136-Z-FORCE的联盟部队。在这一天,当见到了失踪多日又奇迹般回来的周天化时,他隐隐觉得这个身上透着奇特气质的小个子可能会是他计划中一块重要的拼图,而麦克上校的话更加支持了他这种超验的感觉。

经过五天行军,他们来到了一个布满吊脚楼的定居点。这里远离了日军指挥中心,逃亡到丛林里的马来亚难民在这里开辟了土地,种植着水稻。这里的土地潮润肥沃,什么东西都能飞快地长大。吊脚楼旁边长满了香蕉树,楼底下则养鸡养猪。男人在水田里插秧,女人在吊脚屋里忙着缝军装。英军空投下来的军装号码太大,得由吊脚楼里的妇女改小了给马来人游击队员穿。周天化的个子很小,新发的军装也穿不了。一个会说几句广东话的马来女人和她的女儿给他改了衣服。周天化事先被告知不能和妇女接触,不要进入她们的屋内,因为马来人有很多的禁忌,否则有杀身之祸。

在新的营地住了十天之后,巴里上尉决定派周天化去红色游击队那里担任无线电台报务员兼联络员。在这以前,巴里上尉和游击队长神鹰见过一次面,谈好了计划。

红色游击队的营地在河流对面的丛林深处,他们的营地经常变动,而且岗哨十分严密。他们是日本人的死敌,号称是Anti-Japanese Union(反日联盟)。巴里上尉知道他们的价值,努力保持和他们的合作关系。红色游击队的电台设备很简陋,巴里上尉要把新近才空投下来的一套最好的设备交给他们,和他们建立统一的密码系统,把情报送到太平洋战区的SOE指挥部,或者中国内地,甚至是延安。

周天化在出发前,巴里上尉一再嘱咐他,第一去了那里就要服从游击队的指挥,要做到和普通的游击队员一样,不能摆出自己是英国军人的臭架子。第二是千万不要和游击队员谈政治,他们是一些非常容易激动的人。不久前曾经有两个华人联络员因为和他们争论政治被杀了。巴里上尉说:“闭上你的嘴巴,如果你还不想去死!”

有一条小船来接他。上面有两个年轻的红色游击队战士,年纪和周天化相仿,很有礼貌地帮他把电台设备装上了船。周天化只听说过可没见过红色游击队的人,现在发现他们的确不一样。他们的装束很整洁,齐膝的军装短裤,戴着一种八个角的帽子,一颗红色的星缝在帽中央。他们都不大爱说话,一个在船头持枪警戒,一个划着船。小船沿丛林中的小河蜿蜒而去。红树林的根部长在水里边,树冠遮住了天空。在离开SOE营区一段路之后,那个持枪的年轻人说他要给周天化蒙上眼睛,因为要进入游击队的营地范围了,这是命令。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是Mandarin(中国内地官话),和广东话很不一样。周天化在训练营的时候学过Mandarin,所以还能听懂。他被蒙着眼睛,在船上划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游击队员把他的遮眼布拿掉了。他看到了这里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河湾,水边飞着雪白的鹭鸶,岸上有一排排士兵在操练。小船靠了岸,周天化被交给了两个挂着手枪的游击队员。他们带他进入营地。

经过一排排整齐的草棚营房之后,到了一个大一点的草屋跟前。没有门,挂着一条遮阳的竹帘。一个警卫员在门口给周天化搜了身,提醒等一下见到了神鹰,不可以顶撞他。不可以让他生气,不能打断他的说话。然后放他进去了。

从外面的阳光下进来,周天化的眼睛一时觉得里面很黑暗。他只看见草屋中间有一张简陋的桌子,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在用铅笔写字。他正纳闷,听得左侧有一声咳嗽的声音,原来这里还摆着一张帆布行军床,一个瘦削的男人半躺着在看书。这人见周天化进来,把书放了下来,站了起来,示意那小孩子到里面的屋子里去。周天化知道这人一定是神鹰了,心里很紧张。神鹰坐到了刚才那孩子坐的椅子上,示意周天化也坐下。他看着周天化。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清瘦,两颊有一片红晕,像是肺部有问题,老是咳嗽。他穿着一套粗布的军装,头发留得很长,色泽如青色的丝线,看得出是精心照料的。他打量了一阵周天化。开口问道:

“我手下的人告诉我你是一个加拿大长大的中国人,是坐飞机从天上飞过来的,而且还从飞机上跳到了丛林里面,真的很了不起。我到现在连飞机都没坐过,我总是怕飞机会掉下来,或者被人家打下来。”

“加拿大太远了,坐飞机都要好几天。听说以前的中国人坐船从广东到加拿大,要坐三个多月时间。”周天化赔着小心说。

“我知道这段历史。其实我们的祖先都是坐船离开家乡的,不过他们遇到了不同的风向。你的祖先漂向了西方,结果到了北美,我们的人遇上了南风,结果就到了南洋。我不知道你们在北美的生活怎么样,听说你们喝不到牛奶,因为那里的资本家们喜欢把牛奶倒进大海里去。而在南洋,我们遇见了还算宽容的地方总督,曾经生活得很不错。可是我们的家园一夜之间被日本人烧毁了。我们的人被他们杀光了。吉隆坡在失守之后,被杀掉的中国人超过五万,尸体全被扔进了海港里。你看到刚才那个孩子吗?他的父亲是因为身上有一个日本人不喜欢的文身图案,被日本人用烤全羊的炉火慢慢烤熟,还把烤熟后的照片到处张贴。他的母亲和五个哥哥姐姐是被日本人捆住手脚后扔进海里活活淹死的。”

“为什么日本人要杀中国人呢?这两个国家一直是仇敌吗?”周天化问。他想起了Steveston镇上和他一起打鱼的日本人,怎么也难以想象他们会是杀人如麻的魔王。

“这个问题十分复杂。简单地说,在这个丛林里,真正的敌人只有中国人和日本人。英国人只是过客。他们只是利用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的战斗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已。”

“我明白了,长官。”周天化说。他想起那个日本军官池田也说过意思差不多的话。

“听说你给我们带来了一部功率强大的无线电台,它的电波可以发射到全世界去?”神鹰问道。

“是的,长官!巴里上尉让我把电台的操作方法和新的密码系统传授给你们的无线电报务人员。巴里上尉要在丛林里建立一个对抗日本人的无线电台通讯侦测网。”

“我以为巴里上尉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他不仅要建立无线电侦测网,还要搞什么把日本人包围起来的拉链行动。我在上个月和他见过面,他答应给我一台高功率电台和一批武器装备,以换取我参加他的包围颂城的行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丛林里游击队的实力和日军不成比例,根本没有能力去夺取城市。我们正确的战略战术是要打丛林持久战,把城市的负担交给敌人。要让敌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是的,长官!”周天化说道,其实他不懂神鹰说的游击战术和巴里的包围行动有什么区别。

“但是一台高功率的无线电台我们还是非常欢迎的。”神鹰说。

“是的,长官。”

“听说,你会说日本话?”神鹰换了个话题。

“是的。我们在上战场之前,学习过日本语。”

“很好啊。可是我还听说你在跳伞后失踪了一段时间才回到营地,真有这事吗?”神鹰说。

“是的,我的降落伞被挂在了树上,和他们失散了。”周天化平静地说。他惊讶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后来呢?不会是树上那些猴子帮助你解开降落伞吧?或者是一些爱咬绳索的鹦鹉?”神鹰开起了玩笑。

“不是猴子。是几个土著的猎人帮助了我。”周天化说。

“土著的猎人?是不是依班人啊?以后要小心依班人,他们是会割陌生人的人头的,尤其是日本人的人头。”神鹰笑着说,他的每句话都会让周天化心惊。不过这时候他结束了谈话,让警卫员带周天化去吃饭。

当天晚上,游击队为周天化举行了一个欢迎会。神鹰给大家讲过话之后,游击队员集体唱起了歌。是一首抗日的歌曲:“同胞们,细听我来讲,我们的东邻舍,有一个小东洋,几十年来练兵马,一心要把中国亡……”接着有几个游击队员演出了一段皮影戏。这个戏是个活报剧,演的是日本人占领马来亚后的暴行。丛林里条件困难,演戏的器材只能取自一个皮影剧团旧戏里的道具,中国古装的帝王将相和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奥赛罗的皮影都混在了一起。因为没有女游击队员,一个男游击队员得模仿女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歌仔戏的调子。这段戏里演到两个日本人在大街上抓去一个姑娘,要带她回营房强暴,姑娘在反抗。戏里的日本兵是用李逵和尉迟恭的皮影来代替的,被强暴的姑娘则是《罗密欧和朱丽叶》里的朱丽叶,而日本人手里的刺刀只好用关公的大刀和程咬金的斧头了。尽管是皮影戏,当演到那个女孩在苦苦挣扎,两个日本兵拿着刀斧推着她往前走时,几乎所有的游击队员都愤怒了,情绪激昂地喊着口号。周天化也愤怒,眼泪哗哗下来,完全入了戏。但是他把戏完全看反了。他把那个被刀斧押着的女孩看成了是Steveston镇上的日本歌伎藤原香子。他脑子里还清楚记得那天藤原香子被加拿大军警带出歌伎楼,装上卡车的情景。藤原香子的头上包着纱布,血水染红了额头。周天化和众游击队员一起喊着口号,哭得比他们还伤心。可要是这些游击队员知道他为什么而哭,非得一枪崩了他不可。

这个夜里,周天化睡的地方和神鹰的住处在同一个草屋内。两个警卫员和那个孩子睡在外边的那间,他睡在里面的一小间。从他的屋里能看见神鹰深夜还在灯下看书。神鹰没有把周天化放到游击队员中间去,而是把他放在了身边。周天化无法入睡,眼睛一直睁着。他看到神鹰被马灯照出的影子偶尔会在墙上移动,那是他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后来他出去了,听到他在外面的林子里撒了一泡尿。他走回来,先是进了警卫员的房间。周天化有点纳闷,为什么半夜了他还要进人家的房间?紧接着神鹰提着马灯走进了他的房间。他马上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了。什么也没发生,神鹰只是把他凌乱的被子盖好,然后走了出去。这个时候神鹰的马灯灭了,他大概睡觉了。

周天化睡不着,他心里想的还是白天神鹰说的事情。神鹰说道:日本人占领了吉隆坡之后,立即对当地华人进行了“大检证”。所谓的“大检证”就是每个人都要接受日军的审问。在那些天里,整个吉隆坡成了一个屠宰场。日军规定几种人必须杀掉:户籍姓名不符的、参加过抗日社团的、华侨首领陈嘉庚的追随者、私藏武器的、财产申报不实的。奇怪的是日本人对身上有文身图案的也要杀掉,理由是有文身刺青一定是参加了什么团体组织。日本人认为一切团体组织都是危险的。日本人把这些有问题的人挑出来,带到海边,一番扫射后即扔到海港里。周天化翻来覆去地想着,总是难以相信这是事实。后来他有了点睡意,迷迷糊糊起来。他脑子里又顽固地浮现出Steveston镇上日本人的面容。他想起了海边的熊本、抱着三弦琴的藤原香子,心里一阵战栗,睡意全消失了。

日本海军袭击珍珠港不久,在圣诞节那天攻入了英国殖民地香港,加拿大派驻在那里的英属军队有三百人被打死。加拿大是英联邦国家,因此已正式成为日本敌对国。有消息盛传日本军队下一个目标就是要进攻太平洋海岸的温哥华。由于加拿大没有像样的海军。举国空前地恐惧。温哥华沿海岸地带全部封锁,布满了防空高射炮和海岸炮。当时还有许多的流言,称在温哥华一带的日本侨民会里应外合把日本人引进来。而在海边的日本渔民那时已有现代化的高速渔船,很容易成为军事用途船只。加拿大政府和议会在很短时间内作出了把居住在加拿大的日本人当作敌国侨民看待的决定,限制他们的行动自由。

加拿大政府首先由海军出面扣留了日本人的所有船只,包括渔船和游艇,紧接着宣布没收日本侨民的所有不动产,包括商铺、住家、工厂、农场、车辆等等。所有的日本人都必须重新进行身份登记,成年人的身份牌上要有照片和手指印。在任何场合和时间,加拿大军警都有权随意检查日本人的证件并询问有关问题。很快又有了新的限制,所有男性日本侨民不可在夜间九点之后外出。日本人社区陷入一片安静,他们在等着下一个事情的发生。但他们不知道下一个事情是什么。

那个晚上大雪纷飞,异常寒冷。周天化这时已经离开了Steveston渔港,珍珠港事件之后这里的渔业生产就停止了。他回到了唐人街父亲家里居住。但是,他和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之间总是冷冰冰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更加觉得孤单。这一天,他看到了报纸上登出的政府大幅公告,上面说出于国家安全的理由,要把所有日本侨民立即迁移出靠海边的温哥华地区。老年人和儿童要迁移到三千公里以外的新丹佛地区去开荒种甜菜,其余十八岁至四十五岁的成年人要到洛基山脉里去修理山区公路。周天化想,他应该去看看他的朋友们,于是就坐上了渡轮前往Steveston镇。他到达的时候已是夜晚,看到街头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军警和警犬,路边停着大量的卡车和军警的车辆。探照灯光把街道照得通亮,高音喇叭在播放着加拿大政府的《对敌国侨民限制和隔离条例》。周天化一走进街道,马上有警察拦住他,查他的证件。他把自己的出生纸拿出来。警察看到他是个中国人,不是日本人,问他进来要干什么。周天化说这里有个人欠了他的钱,他要去讨回来,警察就放他进去。他找到了吉岛茂的家,看到吉岛茂和熊本还有其他子女都站在了门外。他们的脚边放了几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篮子里装着水壶铁锅之类的炊具,熊本经常用的一根棒球球棒也插在其中,他是Asahai棒球队的队员。好些小孩子也站在外面,脸都冻红了,他们的手里都抱着小狗熊小兔子之类的玩具。一些老人站不住了,只好坐在卷起的铺盖E面。这些人站在这里很久了,都快冻僵了。他们站在自己的家门外,但是这个时候他们的家产已被政府查封了。他们只能在遣送令发布之后的八个钟头之内拿出一点东西。封条贴了,那房子就不再属于他们。这些房子在他们离开之后很快就被以远低于市值的价格拍卖了,被拍卖的还有他们好几十年才置办起来的马达渔船队和其他不动产。

吉岛茂看见了周天化,脸上还露出了笑容。他拍着周天化的肩膀说:

“多谢了,天化君。多谢你来送我们。”

“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们啊,你们要多保重啊。”周天化说。

“不要太难过了,我们很快会见面的。”熊本也安慰着周天化。他的表情显得很平静。他接着对周天化说:“你去看看藤原香子吧。昨天我在街上遇见了她。她还问起了你好不好、还会不会来看她。时间不多了,你赶紧去吧,要不可能会看不到她了。”

周天化赶紧跑到另一个街区。那里是酒肆和歌伎馆的地方。他看到一大群人站在马路边,藤原香子也在其中。她的脚边有一个行李箱子,背上背着那把三弦琴,那是她吃饭的家伙。但是她的头上缠着白纱布,血水从里面渗了出来。她看见了周天化就招手让他来到身边。刚才她们被驱赶出来时,她不愿意走,哭闹个不停,结果被一个警察狠狠推了一把,从石头台阶上摔了下来,碰破了额头。她对周天化说,真的很对不起了,以后不能为你弹琴唱歌了。她从怀里摸摸索索了半天,掏出几支香烟,说这是自己存下来给他的。她说自己马上要到雪山里去了,不过她也不怕。她就是从日本北方雪国来的,那里也很冷的。藤原香子给他扣好了衣领,还把她的手插在他的大衣里面取暖,说你真是个热气炉子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化被警察叫开了。运送日本侨民到洛基山的卡车排成队开进了街道。成年人提着行李陆续地上了车子。老人儿童则还等在路边。车子开动时,告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车上车下的人都在叫着:“再见啦!”“Sayonara!”“多加保重!”女人们都在挥动着手里的手绢和围巾。一直到载人的车辆开出很远,马路上还是一片哭声。没过多久,又有一长队的卡车开了过来,这些车是遣送剩下的老人和孩子的。不过这个时候出发的场面非常平静,因为已经没有人为他们送行,也没有人和他们告别,车上的老人和孩子只是忧郁地看着他们的家园渐渐地远去了。

这些被驱离家园的日本侨民先是分批来到了温哥华,成年人被分成不同的组合运送到洛基山的黄头村、红鹿村等地方,老人和孩子则被送到了内陆平原的新丹佛还有明尼吐巴等地方垦荒种甜菜。遣送的过程显得很顺利,日本人十分平静地服从了政府的决定。在留下来的历史照片中可以看到:即使在那种情况下,日本人的头发还是梳得发亮,衣着整洁,神情自若。连那些坐在火车上被遣送的小孩,也都戴着精致的帽子,像是去做客出远门一样优雅。

伏击战  

周天化跟在神鹰的身边,和他的警卫员们一起吃住,只有白天训练的时间里他才和三个机要电报员一起工作。丛林里树冠密布,吸收了大部分无线电信号。还有在东南方的一座大山。也一定程度上阻隔了星洲方向无线电波的传送和接收。但是周天化这次带来的电台功率强大,接收灵敏度很高。他调试了几天。把天线加高,和各方面的通讯都畅通了。在此同时,他把英军的电报密码传授给游击队机要员,也从他们那里学习他们与中国内地的密码翻译。

这段时间,天上老是有敌机飞过侦察,显示日军在加紧寻找游击队的营地。巴里上尉频繁发来电报,说麦克上校不久将在北部地方空降,然后带着大队人马向颂城包抄过来。巴里要求神鹰赶紧开拔,向南部的颂城方向靠拢。巴里的电报越来越多,看得出他很着急。但是神鹰这边却很放松。除了每日的操练,还集中在操场上上课学政治。神鹰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茶缸,讲述着中国内地的抗战局势。他讲的是持久战的思想。神鹰说抗日战争打了这么多年了,中国人是越打越有耐心信心,日本人则已经变得歇斯底里。他们以前只和中国打,现在还要和美国打英国打。这么小的一个海岛国家怎么可能会打得过这么多的大国呢?这不是显示了日本人已经发疯了吗?神鹰说到这里,游击队员都会开心地发笑。周天化想起了以前在Steveston的酒馆里听到的那个日本老武士对战事的预言,觉得他的话和神鹰是一个道理。周天化其实早就感觉中国会赢得这场战争,自从在昆明沙坝机场降落时看到那个烽烟中坚守岗位的中国哨兵,他就有了这个想法。

不久后的一天深夜,一阵急骤的哨声把周天化从睡梦里惊醒,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周天化赶紧起床穿衣。当他穿好衣服背上枪跑出去时,看到游击队都集合好了。他们对紧急集合显得很熟悉了,而周天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仔细一看自己的裤子都穿反了,裤裆口朝后面了。神鹰在队伍前发话,据可靠情报,一支日军的巡逻队正从南部的卡普吉地区穿过丛林寻找游击队的营地,现在游击队要主动出击,行军二十公里到山丘地区去伏击日本人。神鹰只带了一个连的人马,他让周天化带上一部小电台,跟随部队行动。

很快,游击队就无声无息地出发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这些年轻人都还在睡梦里,现在他们的身上背着沉重的武器,要去一个地方杀死另一些人或者自己被杀死。周天化背着一都电台外加一支卡宾枪,重量有三十多公斤。而其他的游击队员背的武器也很重,有重机枪、六零毫米迫击炮。还有准备埋在路上的炸药。神鹰的游击队武器装备非常精良,因为这些游击队员在战争之前都是富裕的人。他们有钱置办武器弹药。那个扛六零炮的是银行高级职员;那个背机枪的是米行老板;还有那个负责做饭的原来是大酒店的东家;还有一个兼卫生员的原来是开医院的。英军在收编他们之后也向他们提供了一部分最新的装备。在丛林里最困难的事情是交通,除了在河流里可以坐船之外,陆地上全要靠步行,而且是穿行在浓密的树林里。这天夜里他们行军的路线就是一条穿过山冈的林中秘密道路。说是道路。其实只是一条用大砍刀砍出的通道,用不了多久,树藤和枝蔓就会重新覆盖一切。游击队就是在这样的道路上急行军向前。闷热的天气很快让他们汗水湿透,而汗水的气味引来了密集的蚊子。这里的蚊子带着热病的病毒。会传播致命的黄热病。好在游击队员皮肤上都涂抹了英军派发的驱蚊药剂,但是驱蚊剂却对蚂蟥不起作用。蚂蟥平时都歇在树枝上,当树枝下有动物经过时,就会自动掉落下来,粘在动物身上用吸盘吸血。游击队员要是遇上蚂蟥钻进了皮肉,会用打火机去烧,这样蚂蟥才会从身上掉下来。如果用力去抓蚂蟥,那么蚂蟥钻进了肉体的部分就会断在里面,继续往里钻。这半截的蚂蟥吸着人血可以在肉体里继续存活下去,据说还可以在里面繁殖呢。

天亮之后,队伍到达了战斗位置。周天化从山冈上看到山下面有一条带子状的小路,这条路就是他们伏击日本人的地方。神鹰让周天化和另一个通讯兵留在高处,保持和营地的联系,他自己带着队伍前往山下的路边布下埋伏圈。

刚才一路行军过来时一直在下雨,现在太阳却像火一样烤着他。这是周天化的第一次战斗,他感觉不到热,只是觉得渴,可是水壶里的水在路上都喝光了。他眺望着山坡和延伸到山坡顶端的树林中间那条带状的小路,这条路看起来很平常,是一条简易的小路,它从靠海的北婆罗洲穿过了茂密的丛林一直通到雷剑江流域,长度有一百多公里。在周天化的眼里这条路很平常,可在其他本地的游击队员看来就不一样了,恐怕它是世界上最血腥的一条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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