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占领沙捞越后,在深入丛林时遇到重重困难。起先的时候,他们把抓来的中国人用作人力搬运脚夫。每次进丛林,要带上一队中国俘虏,让他们背着弹药、粮食装备。由于当时粮食供应很少,加上丛林里恶劣的条件和超重的负载,通常这些脚夫在丛林里负重一个礼拜之后都会倒下。日本人把他们打死,扔在丛林里,让另一些人接着扛运东西。每次的运输队最后总是留不下几个活的。这种方法很落后,而且速度很慢。后来他们开始修建这条路。除了使用一部分英军俘虏之外,日本人强制征用了大量的华人和马来人。他们实行了大检证制度。华人在大检证中如果如实登记了,那么就要被派去修路;如果不登记,被发现了要么被枪毙,要么还是被编入战俘队去修路。食品不足,气候恶劣,超重的体力劳动,加之日本人的虐待,这条短短一百多公里的路在修建过程中竟然死了一万多人。然而,因为这条路的修成,日军从北婆罗洲到颂城的时间从原来的三天缩短到了四小时。
几个小时后,在强烈的日光下,日军的队伍出现了。那是一支机械化分队,开着三轮摩托车。他们的引擎发出的声音开始传了过来。一会儿,战斗打响了。爆炸声和枪声响彻山谷。周天化一直守在山上电台的位置。由于距离隔得比较远,周天化觉得山下的战斗场面很小,只看见冒出几团小小的烟雾,日本人的摩托车就翻倒了,而爆炸声要过一会儿才会传来。战斗很激烈,可是时间不长,刚一开始马上就结束了。日本巡逻兵除了一个被活捉之外,其他全被打死了。游击队死了三个人,好些人都挂了彩。
游击队员把自己的人在树林里挖了坑埋了,在附近地方做了好几个记号,以后他们要来把尸体运回去体面地埋葬。十五六个日本人的尸体则扔在路上。队员们拿了他们的武器,翻了他们的口袋,有用一点的东西都给拿走了。有一具日本人的尸体在一个队员要摘走他胸前的一个金护身符时突然睁开了眼睛,吓得那队员跳了起来,赶紧对着尸体补开了好几枪。那些摩托车带不走,点上火烧了。
回营地之后,当天下午,神鹰要审讯那个日本俘虏,他让周天化做翻译。
那个日本俘虏被带了进来。他看起来年纪还很小,长着娃娃脸。他没被打死是因为还没开枪就钻到树林里发抖了。周天化到丛林之后已是第二次近距离和日本军人接触了。上一次他是日本人的俘虏,这一次却是由他来翻译审讯日本俘虏。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老家在哪里?”神鹰开问,周天化把他的话翻成日语。
“我叫西浦佐治,十七岁,住在北海道札幌市岩内郡。”日本兵回答。他对周天化会说日语有点惊讶,偷偷瞟了他一眼。小日本兵绝望如死鱼一样的眼睛出现了一点希望的亮光。日本人说的老家地名让周天化有点不舒服,因为不久前他被日本人审问时他说自己的祖籍就是北海道札幌。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在家里是种水稻的,这个时候要插秧了,插秧可辛苦了,腰断了似的疼。农闲时我会去打鱼。我们那里什么鱼都有,泥鳅、鳗鱼、八须鱼。”那小子是个饶舌的,说起来不会停。
“你为什么要当兵去侵略别人的国家呢?”神鹰说。周天化翻译着,心里突然很好奇:这个还没成年的日本人为什么要去当兵呢?难道他也像我一样是骑着马从家里出走的吗?
“长官,不是我要来这里打仗,谁愿意到这么个到处是树林的鬼地方来呢?只是我们的那个地方所有的男人都要出来打仗。我们的村里除了五十多岁的老爷爷就是十来岁的小弟弟了。”小日本兵说。
“你们的营地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有多少巡逻艇?多少门机关炮?”神鹰继续审问。小日本兵不假思索就回答着,但是在瞎说一气。会说日本话的周天化给他做翻译显然使他受到了鼓舞,好像这样会减轻他的危险似的。他不时地会看着周天化,想和他有眼神的接触,可周天化都回避了。神鹰问了很多事情,小日本人很配合。可是他是个刚来不久的小兵,知道的情况不多,神鹰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在神鹰结束问话时,那个日本兵看着周天化,问:
“兄弟,你也是日本人吧?你家在日本什么地方?”
“我不是日本人,你不要说了。”周天化说,他的眼睛没有看着他的俘虏。
“可是你会说日本话啊!而且你的样子和我的一个表哥很像啊。”
“闭上你的嘴,把你的舌头打上结。”周天化说。把舌头打上结是日本的谚语。
“算了吧!你不帮助我也没关系,可是干吗不承认自己是日本人呢?”日本人还在咕咕哝哝。
周天化没有理会他。神鹰问他俘虏兵在说什么?周天化把他的话翻译了,可不知怎么的他有点脸红了。
神鹰让警卫员把日本兵带下去,然后他对周天化说:“这个家伙是个笨蛋,没什么用处。呆会儿你就带他到后面的树林里,让他挖个坑,把他给枪毙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周天化说。
他坐在那里,听到隔壁的屋子里那个日本兵在咂着嘴巴津津有味吃着什么东西,喉咙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喝着什么汤水。“这个家伙死到临头了,还吃得这么欢?”周天化想。他觉得有点恶心,接着恶心变成了肚子痛,一阵阵绞起来,好像是急性痢疾一样急着要拉肚子。他立即站起来,冲出门外朝茅坑屋跑去。一抬头,只见神鹰正坐在茅坑里面聚精会神地读一本书。游击队要收集肥料种植蔬菜和粮食,所以这个茅坑做得很讲究。大粪缸埋在地下,深不见底。茅坑上面盖着芭蕉叶的屋顶,地面铺了地板,有一道横杠供人坐。茅坑光线有点暗,所以梁上点了一只马灯照明。周天化一见神鹰坐在这里,肚子立即不痛了。可是他已经来了,不能扭头就走,只好拉下裤子,在被人的臀部皮肤磨得极其光滑的横杠上挨着神鹰坐了下来。
周天化感到非常的不自在,他希望早他而来的神鹰会起身离去。但神鹰分明沉浸在那本书里,他用指头蘸蘸口水,翻开了新的一页。
“看!写得多好。你听。”神鹰看得入了神,一拍大腿叫起好来。他可能根本没发现旁边坐的是谁,大声读了一段书中文字:“但达到战略消耗目的的,还有战役的消耗战。大抵运动战是执行歼灭任务的,阵地战是执行消耗任务的,游击战是执行消耗任务同时又执行歼灭任务的,三者互有区别。在这点上说,歼灭战不同于消耗战。战役的消耗战,是辅助的,但也是持久作战所需要的。”
周天化不知神鹰说的是什么,不知怎么回答才好。神鹰看边上的人一声不响,才别过头看看,发现是英国兵周天化。神鹰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周天化一声不响坐在这里有好一阵子了。神鹰问:
“你怎么干坐在这里,你好像心里有事啊。”
周天化想了想,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长官,一定要杀了那个日本俘虏吗?根据日内瓦的条约,战俘是不可以杀害的。”
“日内瓦条约针对的是国家军队。我们是游击队员。没有国家军籍,不是正式的军人。我们要是被日本人抓了,不会受到战俘待遇。同样,我们抓到他们也不会把他们当战俘。”神鹰头也不回地说。
“我觉得这个人挺可怜的。其实他都没参加战斗,战斗一开始,他就逃到树林里躲起来了。”周天化说。话一说出口,他就不紧张了,继续把语说了下去。
“对于敌人的仁慈,那就是对于人民的犯罪。”神鹰说,看来有点不快了。说完,卷起了小册子,用一把稻草擦擦屁股,拉起裤子走了。周天化还坐了好久。他知道,他一回去,就要去枪毙那个日本兵。那个家伙已经是一个死人。他的生命只是取决于他坐在茅坑里的时间。但是他不可能一直坐下去,他得起来了,蚊子叮得他屁股全是红包。起来的时候两腿已经发麻,像灌了很多沙子进去一样。
他回到了屋里,看见神鹰在那里等着他。神鹰的脸上出现一种微笑。但是这种微笑让周天化害怕,因为感觉得出他戴上了面具,他真正的脸隐藏起来了。他对周天化说:
“也许你说得对,这个日本俘虏兵不应该杀掉。留着他以后跟日本人交换俘虏好了。”
“长官。我刚才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也许,我说得不对。”周天化有点不知所措。
“不,你说得没错。这件事就这样了。只是有一件事请你做到:不要对英国人巴里提起这件事。这个家伙总是小题大作的。”神鹰说。
神鹰说完,让两个游击队员把日本兵押到一个空屋里关起来。刚打完伏击战,走了几十里路,队员们都疲倦不堪。他们打起精神把日本人提溜了出来,看起来心里是老大不乐意。
这个晚上周天化心神不宁。看得出来他的英国兵身份影响了神鹰的决定。准确地说,神鹰是顾虑到巴里上尉的反应,才留下了这个日本新兵的命。然而,周天化这时候心里对那个日本兵却十分的厌恶,恨不得狠踹他几脚。为这个家伙他才落入现在的处境,他感到神鹰对他已经充满了戒心。后来,他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睡去了。
那个日本兵被关在一个空屋子里。
这天下午,当他被审问之后,看神鹰和周天化说话时的神情,他看得出自己可能是要被处死了。当他被带到伙房,让他吃一大碗米饭和菜汤的时候,他更加相信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在日本也有这样的传说,通常要处死一个人时,总会让他吃一顿饱饭。他想如果真的要他死,他也没办法,还是吃了东西再说吧。他已经有一天多时间没有吃到东西了。死就死了吧,死了也要吃饱饭去死啊!
吃饱了饭喝足了汤,两个背着步枪的游击队员押着他出来了。这个家伙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出来。这当儿太阳快要下山了,太阳的金光照得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他开始伤心了起来,想起了自己老家的父母。早知道会这样,昨天还不如和弟兄们一起战死算了。他想这两个端着长枪的人一把他带到树林里。就会把他给枪毙了。
可是他想不到他们没有杀死他,而是带他进入了一个木头房子。丛林的营房全是草房,这个木头的房子算是比较结实的,所以用来关俘虏。两个游击队员把他的手脚都用绳子捆了起来,拴在一根柱子上,让他靠在柱子上坐着。然后他们远远坐在屋子里的另一个角落,抽着烟说话。
“神鹰是怎么啦?突然变得婆娘了?留着这个小鬼子干吗?”一个说。
“还不是因为那个戴牛B帽的小英国兵?神鹰大概是怕他对外说出去我们杀俘虏吧。”他说的牛B帽是指英军的制式船形帽,样子倒是有点像那东西。
“可我们总不能老是留着他啊?得给他吃,还得看着他。”
“总有办法的,大不了过个一两天就找法子做掉他。”
“今天可真困啊!我看你先去睡一下,我来看着,一会儿你来换我好了。”
“好吧,那我走了,一会儿我来换你。”
“两个小时你过来。嗳,可不要睡过头了。”
小日本兵看着两个人中的一个提着步枪走了,另一个人打起精神,端着枪站着。看样子自己好像会被关在这里,这个人只是在看守他,不是要杀他。他的精神松弛了下来。他坐在地上靠着木柱子,手给反绑着很痛,可他还是睡着了。这是他被俘虏之后第一次睡眠。他也会做梦,那个梦境和平常的很不一样。他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稻田。他看见了他的老母亲领着他的小妹妹,在黄黄的稻田里慢慢走着,她们是要去给他上坟。当梦到了这里,他的心猛地抽紧,醒了过来。他看到了那个看守他的人也坐了下来靠在墙上,抱着枪打起了瞌睡。日本人赶紧把眼睛闭上了,他的脑子已经清醒了。
日本兵轻轻发出打呼噜的声音,眼睛却开了一条细缝观察着看守者。他看到看守完全睡着了,看到了门钥匙就吊在他的腰头。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开始想到要逃跑。他摸到了身后这个柱子的基础是一个石块,于是就拼命在上面磨起了手上的绳索。刚才他被审问时说自己是个种稻子的农民,其实他还帮助村里的人杀猪。在磨绳子的同时,他看到了看守怀里带刺刀的步枪在他的呼噜中一摇一摇的。日本兵把绳子磨断了,因用力太大,把手腕的皮肉都磨破了,鲜血淋淋。他慢慢站了起来,看守还是睡得东倒西歪的。他走了上来,一把将上了刺刀的长枪从他怀里夺过来,对着看守的胸膛刺了进去。刺刀穿透胸膛时没费很大气力,和他以前杀猪时差不多。但是那个被刺刀贯穿胸膛的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的两手紧紧抓住了枪杆。日本兵想把枪拔出来带走,可是死者喘着气,两手紧紧抓着枪杆不放,怎么也拔不出来。日本兵只得放掉枪把,摘下钥匙,开了门一头扎进密密的丛林,死命地跑了起来。
日本人起初跑得很快。这里是一片树林,地面上也没什么藤蔓,过了树林就是一片池塘。他大幅度地摆动着双臂,用急促的小步子奔跑着。有时一失足,踏进洼坑里,有时跳过粗硬扎人的草丛。他就这样向丛林深处跑去,蓦地,一块被水淹没的草地阻拦了他的去路,他冲了过去,水从他的脚下四处飞溅,枯萎的芦苇秆在他的脚下发出哗啦哗啦的折断声,在他的周围水鸟飞了起来,在夜空里发出一片刺耳的啾叫声。大概跑出了两英里,他跑不动了,树林里现在是沼泽地了,再往前,他的脚踩到了稀软的烂泥。
日本人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搞不清方向了。他前方的树林照射着白色的月光,看得见远处的树林里有水的反光。有一些动物的叫声从那里传过来。他不知怎么办,往前面又走了几步,发现脚底的泥更加稀软,人正在慢慢下沉。他赶紧从沼泽里爬了出来,全身都被稀泥糊住了。再晚一步,他就要沉到沼泽里去了。
日本兵在树林里转来转去,想找到一条路。他不知道已经走出了多少路,还是没有绕过沼泽地。他觉得口渴难忍,肚子也饿得空空的没有力气,他得找点东西吃才行。他听到了一些蛙类的叫声,想这里一定会有青蛙的。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他经常会下稻田里去抓青蛙。当然,那是烧熟了吃,还加了辣椒哩。不过现在要是抓到了生吃也很好啊。他在昏暗的地面和树丛间寻找着,在一条树枝上隐隐看见了一只蛙一动不动伏在那里。日本人慢慢凑近了,看清了确实是蛙,看到了蛙的眼睛的微弱反光。日本人伸开两手猛地向青蛙扑过去,他马上感到了手臂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日本人已把猎物抓到手,可是这个东西长长的,身体还绕住了他的手臂。原来这不是蛙,是一条剧毒的蝮蛇。日本人急着把蛇从手里甩掉,这个过程里蛇又咬了他一下,才从地上不慌不忙地爬开来。
“糟糕,这下我可是要死了!”蛇毒很快进入了血液,他的心跳变得快了。他知遭现在他完了。在他的家乡。被蛇咬伤的人除非砍断胳膊或者腿才能保命。他再次想到,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和弟兄们一起战死好了。现在他继续走着,蛇毒进入了他大脑,出现了幻觉。他不再觉得疼痛了,也不再口渴饥饿了。他觉得眼前的路宽了起来,路开始平了,其实这个时候他还是在沼泽的边上走。后来的一段路,他好像是走在了那金色的稻田里面,大家在庆祝丰收,打着铜鼓,在田野的村庄里唱歌跳舞呢。
看守日本俘虏的另外那个游击队员在睡了两个钟头后回来换班,发现那个俘虏兵杀死看守逃跑了。信号发出后,营地全醒了。周天化跟着神鹰跑到不远处关押日本人的房子,看到那个游击队员尸体靠在木板墙上,两手紧抓着枪杆,枪刺还在他胸膛里,地上全是血。游击队立即集合全体出动,他们必须把这个逃脱出来的日本人找回来,不能让他回到日本军营。否则营地的位置就会暴露,日本鬼子的飞机几分钟就可以飞过来炸平营地。神鹰脸色铁青,带着人马进人了丛林。
在黑夜的丛林里要找一个逃命的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游击队不知那个日本兵往哪里跑了,只得拉开了人马慢慢向前搜寻。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沼泽地带。不过什么也没发现。周天化跟在神鹰的身边。神鹰一句话也没责备他。但是周天化觉得。要是神鹰把昨天他们在茅坑里的对话给游击队员讲了,他们一定会对他恨之入骨了。
几个有经验的游击队员分析了情况,认为日本兵不可能从沼泽里通过,一定还是在沼泽的边上藏着。他们分成两路,顺着沼泽朝不同方向追踪。到了上午时分,他们到了一个高地。这里的气温高得令人受不了。这时从树林里传来一种声音,好像是人的声音。他们循声而去,渐渐听出了是人唱歌的声音。那是奇怪的歌声,大家都听不懂,不知在唱什么。但是周天化听过这个歌。是北海道的民谣,他是从歌伎藤原香子那里听来的。藤原香子那个时候经常弹着三弦琴唱这首歌:
蝴蝶蜻蜓蟋蟀
在山上歌唱
金钟儿金琵琶纺织娘
要是给蛇一块布
它就给你个好媳妇
‘游击队员慢慢围了上来。周天化看到大家追踪的日本人了。他坐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树干上,面对着太阳的方向,仰着头激昂地唱着。他的身上全是干裂的泥巴,头肿得很大很大,像冬瓜一样,眼睛都睁不开了。看到人们围上来,他也不再想逃跑了。
“你不要唱了。”周天化用日语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兄弟,我被一条毒蛇咬了。我把那条蛇当成是青蛙,结果被它咬了两口。那蛇可真是厉害。”日本人闭着眼睛说着。
“他说什么?”神鹰问道。
“他说自己被蛇咬了。”周天化说。
“兄弟,请你告诉我妈,我回不去了。我快要死了。我家在札幌的乡下,一个叫熊谷的村子。”日本人说。
“他说什么?”神鹰问道。
“他说自己要死了,想起了他的妈妈。”周天化说。
“我要喝水。兄弟,我渴死了,我的心头像火一样在烧。你快给我点水喝吧。”日本人说。
周天化摘自己的军用水壶,打开盖递给他。那个家伙仰起头,咕噜咕噜往嘴里灌水。可是那水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在他的结满泥巴的颈部冲出几条水沟。趁他喝水的时候,周天化对神鹰说:
“让我干掉他吧!”
“你自己决定。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神鹰说。
周天化举枪对准日本人的胸膛,连开了三枪。每打一枪,日本人都会震动一下。他还举着水壶在继续喝水。喝完了最后一口,水壶掉到了地上,他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死了。
“阿娃孙谷”庇护所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麦克?坎德尔上校坐上一架布伦特双引擎飞机,前往沙捞越丛林督察。他进入丛林的办法和一三六部队的其他人员一样,只有背上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去。不过他是高级军官,为了安全起见降落的地点选在日军比较少的北部地带。他的体态庞大,普通的降落伞不够负载,超过了几公斤。后来他自己想办法,说把假腿拿掉,让另一个比较瘦的随员带上,这样他的体重问题就解决了。当他跳出了飞机,看着自己的一只腿在晃来晃去,想起了中国的一句成语:金鸡独立。
降落在北部地带虽然比较安全,可是要从那里走到古晋这边却要走十几天的路程,而且全是在丛林里的秘密小道。一三六部队动用了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英军,又雇用了十几个马来人做搬运和向导。麦克上校腿脚不便,骑着一匹矮脚的蒙古马,在树林间窄小的通道中慢慢前行。他是第一次来到沙捞越丛林,但是对于丛林他一点也不陌生,相反却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二十年前,他刚从牛津大学人类学专业毕业,曾跟着著名的玛雅专家盖?克拉克教授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丛林里寻找玛雅城市遗址。他发现丛林所孕育出来的文明和平原或者山地的文明有很大差别,异常的血腥又异常的优美。这一次。在计划要空降到沙捞越丛林之前,他抽了一天的空到伦敦的大英博物馆做了一些研究。从地理纬度来看,沙捞越比尤卡坦半岛更南一点,都属于潮热的亚热带,都是半岛,有漫长的海岸线。但是从记载来看,沙捞越这个地方没有出现过可以和玛雅文化媲美的古代文明,只有丛林里的依班人因为猎取人头的传统习俗引起人们的注意。他在博物馆里找了当地人的生理标本,发现和墨西哥的玛雅人的特征很接近。玛雅人嗜血出名也特别喜欢猪头,他们把砍得的头颅放在祭坛下的地窖里。而依班人则是把猎得的头颅加以精心制作然后挂在他们居住的长屋的屋檐下供人欣赏。麦克上校是那种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刻都能找到乐趣的人。他在香港沦陷之前,能在混乱中找到一个貌美的老婆;在重庆做军事顾问时,尽管日本人飞机每天轰炸,他照样会常常跑到沙坪坝那边去吃麻辣火锅。而此时,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丛林,他那些丛林学的知识又开始活跃起来。
在麦克上校到达雷剑江区域之前,巴里上尉带着人马前往迎接。他们在一个马来人的定居点会合了。当天他们彻夜交谈,巴里表现出了严重的挫折感,他认为自己包围颂城的计划几乎还是个泡影。神鹰的游击队表面上什么都答应,可事实上不一样。他们对于包围城市兴趣不高,自有一套战争理论,很难调动他们的兵力。那些土著达雅克人总是胃口大,什么都要,可什么都不干。麦克上校对巴里的沮丧情绪表示理解,但是告诫巴里上尉在丛林里做事耐心是基本的要素。他认为巴里上尉的计划很有天才,但要一步一步地做出来。他说自己这次来这里就是要帮助实行他的计划。他这回要会见依班人的大酋长拉贾,商谈联盟的事,把他们的武装力量集中到一三六部队的指挥之下。顺便,他问了那个Thomas Chow(周天化)的情况。巴里说他还在红色游击队那里。麦克上校说你把他弄回来吧,我要见他。
两天后,周天化回到了巴里上尉的营地,见到了训练过他的老长官麦克上校。麦克有几个月没见到周天化了,发现丛林在他的身上已经起了作用。他的皮肤像是上过油漆一样发亮,眼神像是昼伏夜行的动物的眼睛一样深邃。麦克问他感觉怎么样。周天化说了自己被日本人打过针的事,他必须在一个月后回到日本人那里接受注射。麦克上校说这件事他知道了,会做出安排的。他叫一个医务助理员抽了周天化一个玻璃安培瓶的血,让交通员送回新加坡,再带回英国去研究,想办法找到一种解除毒素的血清。
第二天,麦克上校带着周天化去会见依班族的大酋长拉贾,商谈组建联盟的事。
依班人的部落分布在丛林各处,现在他们要去的是大酋长拉贾所在的一个古老的部落。麦克上校和周天化被一支队伍护送到了一个河湾,一群依班人武士已在半路等候迎接他们。依班人来了三架车子,是牛拉的大车,他们让麦克上校坐上中间的一架。周天化则坐在了后面那架车。最前面的那架坐着四个依班武士。麦克坐的这架除了赶车的就是他一个人,但是在他的身边有八个依班武士在地面上步行跟着他。拉麦克上校车子的有两头牛,其他车只有一头牛。不要看这车辆简陋,在依班人的部落这已是最高的规格。那几头拉车的水牛头上戴着番石榴花做的花环。
周天化坐在颠簸的牛车上。他身边坐着一个会说简单英语的依班老人。英国人在这里统治时间久远,部落土著都有一些会说英语的人作为翻译。周天化看着前面麦克上校牛车旁边跟随的盛装依班武士,他们的头上插满了羽毛,脸上用白色、蓝色和红色的矿石颜料涂抹出不同的脸谱。他们光着上身,赤脚,腰间围着兽皮做的短裙。他们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木杆子,这就是他们最有名的武器:吹杆枪(BIROU PIPE)。吹杆枪是用乌藜木做的,有两米多长,中间是空心的。依班人将吹箭放进吹杆枪里,在肺里吸足空气,猛吹出去,吹箭经过两米多长的管道的加速度,能很准确地命中二十码开外的目标。吹箭吊在他们腰头的皮囊里,另一侧的腰际还吊着个黑色的小葫芦。那葫芦里面是一些黏黏的汁液,叫Ipoh tree sap,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植物提炼物。依班人是制毒的专家,他们用丛林里的植物能提炼出很多种麻醉神经的毒药。依班人的箭镞在葫芦里的毒液中浸泡过,用这种箭射猴子,猴子中箭后眼睛还睁在那里,神志还清醒,却无法动弹,任由依班人宰割。还有几个依班武士扛着的武器是一柄叫做Parang的大刀,依班人用这种大砍刀砍起人头来十分利索。周天化想着那天那个日本兵去树林里拉肚子被取走脑袋。很可能就是被这种大刀砍掉的。不禁头颈发麻。
不久之后,到达了依班部落的领地。道路的中央出现了一座牌楼,牌楼的下方各站着两个武士。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片玉米地。玉米地之间夹杂着一块块殷红的花园,那里种的是罂粟。然后长屋出现了。依班人被世人记住的除了猎头习俗之外,就是这种连接在一起的长屋了。长屋的好处是便于防御敌人的进攻,好几十户人家的屋子连在一起,敌人来了便可以一起抵挡。周天化看到许多座长屋交叉在一起,连成了一个迷宫。长屋的每个木头门都开着,和每个同样开着的窗洞一样看起来黑乎乎的,不知里面是否有人。后来他们突然就进入了一个广场,这里站满了武士,一座用香茅草做屋顶的巨大殿堂在广场的深处。虽然是木头结构茅草做屋顶,看起来还是气势宏伟,令人心生肃然之意。门廊的上方挂着一串申巨大的念珠样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一个个风干了的人头穿成的圆环。依班人的大酋长拉贾在这个草堂里等候着麦克上校。拉贾坐在中央,两边各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屋里很暗,进来之后要等很久眼睛才会适应里面的光线。
麦克带来的礼物是十支美式冲锋枪。大酋长让手下的人把礼物递上来。他掂了掂冲锋枪,把它传给了坐在一边的老人。老人们也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把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有些不屑的神色。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特别喜欢。尽管知道这种武器的威力非常强大,可他们还是认为依班人世世代代沿用的吹杆枪更为有用。
通过那个会说英语的依班老人,麦克表达了英国军队要和依班人部落联合的愿望。麦克上校说日本侵略者不仅是英国军队的敌人,也是马来亚半岛上所有民族的敌人。大家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希望把日本人赶出去。
“可是对我们依班人来说,英国人统治丛林日本人统治丛林都是一码子事。从来没有^对我们好过。”拉贾懒洋洋地说。
“拉贾大人,英国人在马来亚几百年了,给这里带来了教育,带来了贸易。可是日本人是来抢劫杀戳的。”麦克上校说。
“你们英国人同样是来抢劫杀戮的。”拉贾说。“很久以前。整个丛林都是我们依班人的,那个时候,我们的祖先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们英国人来了之后。丛林慢慢变成了你们的橡胶园,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小了,我们的人口也越来越少了。”
“当年我们的依班红毛卡亚和红毛卡亚太阳神,在斯可让河边和白人战斗过三百个昼夜。红毛卡亚眼看要取得战争的胜利,白人却杀害了红毛卡亚太阳神的弟弟,并彻底打败他们,把我们的太阳偷走了。”坐在拉贾身边的一个老人微闭着眼睛说起话来,他说的是依班人的史诗。
麦克上校侧着头听着,可是他实在听不懂那老人在说什么。但是接下去另外一个老人的话他听懂了意思。
“你们白人把太阳偷走了,但是不会照料它,太阳发怒了,因此你们遭到了失败的报应。自从十多年以前你们英国官府禁止我们猎取人头,丛林就开始衰落了。我们依班人猎取人头是为我们的天神清除地上有毒的蘑菇。现在丛林全是毒蘑菇,我们的天神不高兴了。”
麦克上校对他微微点头,他听出了这个老人话里的深刻含义。他在一个进化学的著作里看到过一种理论,认为马来亚丛林里依班人的猎头行为的产生原因是控制丛林里人口过快增长。刚才这位老人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刚才各位长老说的话都有道理,我们大英帝国乐于改变以前不当的做法。你们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的。”麦克上校说。
拉贾和几个长老相互交换着眼色,用短促的话语讨论着。
“如果你们白人真要和我们合作,那就把禁止猎人头的法令取消。”拉贾说出了他的条件。所有长老的眼睛都齐刷刷盯着麦克上校的脸。麦克有点奇怪,英国人在这里已经被日本人赶出去,以前的条令没有约束力了。可这些部落里的人还是敬畏于这个条令的存在,尽管他们已经偷偷地开始了猎取日本人头颅的营生。
“好吧!既然你们的天神要求你们继续去采摘丛林里的毒蘑菇,那你们就去做吧。”麦克上校说。他这话一出,看到拉贾和长老们的脸色舒展开来。他们似乎已经闻到了鲜血的芬芳,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在正式联盟达成之前,依班人提出英军方面要留下一个人,参加依班武士的巡逻队,同时可以传授他们如何使用英军提供的自动武器。根据依班人规则,这个留下来的人要参加一个测验,证明他的勇气和力量以及依班天神红毛卡亚对他的看法。麦克上校知道依班人心性多疑,其实要的是英军留人质在此。他们对于生和死的态度和正常世界的人不一样,所谓的测验可能会是一场死亡游戏。但是如果拒绝他们,那么联盟的事就会泡汤。
“我留下来吧。”周天化说。
“不,这件事很危险,我还得考虑考虑。”麦克说。
“我想我会通过他们的测验的。”周天化说。他要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他不想再回到红色游击队那里去。自从那个游击队员被日本俘虏刺死之后,他在那里的日子就很不好过。
麦克和周天化分手的时候,有点心神不宁。他想起了玛雅人在切契依查废墟里的那个带着石头圆圈的球场。参加赛球的人在地下溶洞里常年练球,为的就是参加一场生死比赛。赛场的旁边是雕刻着无数头颅的祭坛。输掉球的一方武士就要当着玛雅观众的面被砍掉脑袋,摆放在祭坛上。麦克不知道依班人和周天化玩的是什么花样,肯定也会是一场嗜血的比赛。他对周天化说,如果觉得没把握,现在跟他回去还来得及。周天化摇摇头,说就这样定了。他的脾气一上来,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了。
第一天,周天化留在了长屋里,被很恭敬地侍奉了一天。他们给他吃大米灌进竹筒后烧出来的饭,水蛇肉做出来的汤,还有一种黏稠的绿色的酒。第二天,他被送到了一个四面环绕着河水的荒岛。送他上荒岛的人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依班测验就开始了。他得站在河边的这棵大树下,等待接下去发生的事情。
周天化站在河边的这棵懈树下面,旁边就是开阔的大河。到了河边,他感到安全多了,好像他随时可以变成一条鱼跳到水里去。周天化还穿着英军的军服,带了一把七英寸的匕首,枪支则被留在了长屋里。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天空里飞过很多很多的鹭鸶和猫头鹰,河风里透出了寒意。周天化把匕首拿在手里,来回在河边巡视,时刻防备着对手的袭击。苍白的月亮掠过浮云,月光穿过交错的树枝投射下来。他看到了水边有一个人影慢慢出现了,他感到奇怪,那个人影看起来像是个少女,腰间围着筒裙,手里举着一片芭蕉树叶挡着月光。他以为自己的眼睛看花了,使劲摇晃着脑袋。可是那少女却是真的,朝着他走来。
这个依班少女名字叫猜兰。十个月之前的一天,她正在部落领地的河边跟着一群妇女采浆果,突然感到下体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她用手一拭,是粉红色的初潮血。她的脸色顿时刷白,身体马上弯下来,像一片卷心菜的菜叶一样卷成一团。她蹲到了地上,撩起衣襟挡住了刺眼的日光,然后她开始发出一种声音特别的呻吟。依班女人一生只能这样的呻吟一次,那是一种呼救的信号。其他采浆果的女人听到了这样呻吟就明白她来初潮了,立即赶过来围住她。她们用自己的身体尽量挡住日光,然后帮助她慢慢地转移到附近的芦苇丛里,还有人采来了巨大的芭蕉叶子盖在她的身上。她脸色暗淡萎靡不振,皮肤如脱水似的枯萎,好像一条小毛毛虫在石头路上暴晒过一样。她心里慌慌张张的,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红色的飓风猛烈地吹拂着,要把她撕成碎片。她得弯下身子。度过这最初的危险时刻。她在芦苇丛里等到太阳下了山,等天上没有了太阳,月亮又还没出现的时候才离开这里。但不是回家,是要到少女月经初潮庇护所去住上好长一段时间。这个庇护所的名字叫“阿娃孙谷”(Awasungu),意思是“无心的姑娘”。
在世界各地大多数的土著部落里,原始人对于女孩子第一次月经极端恐惧。他们认为妇女周期性的出血带着超自然的破坏力,尤其是第一次来潮的少女。南非的布希人以为初潮期的少女如果看了男人一眼,这个男人无论身体是什么姿势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就会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如果他跟姑娘说话,就会变成树木。委内瑞拉的瓦基里人相信初潮少女踩过的一切东西都会死亡,如果男人踩到了她走过的地方,这个男人的腿就会马上肿胀起来。哥伦比亚的印第安人想象行经期的少女如果从他们的箭捆上跨过,这些箭就会成为无用之物,甚至会造成箭主的死亡。为了避免引起灾难,原始脑筋的人们对初潮少女采取了严格而古怪的隔离制度。据说巴拉圭边境的爪拉尼人习惯把第一次出现月经征兆的小姑娘放在吊床里缝起来,仅留一个小口子透气。小姑娘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一具尸体。来月经的那几天,她就这么吊着,严禁饮食。马布雅格岛上的小姑娘到了初潮那天,家里人便在黑暗的角落用柴禾堆成一个圆圈,让她戴上贝壳肩带、臂钏、脚镯,蹲在柴火堆里。时间是三个月。而依班人对于初潮少女的隔离时间更长,可达数年之久。
猜兰那天在芦苇丛里呆到了天黑。几个妇女在她的脚板上用茅草绑上了椰子壳,给她的头上蒙上了斗篷,为的是不让她的脚接触土地,不让月亮照到她的头部和眼睛。然后带她上了船,直接前往荒岛上的“阿娃孙谷”初潮女孩庇护所。这个少女居住的庇护所远离了部落武士居住的长屋,失去了保护的依托。依班人甘愿让这些小女孩冒受敌人惊扰的危险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初潮时期少女身上的血光危险也会殃及到敌人。敌人若杀了这些女孩子,他们自己也会周身溃烂慢慢死去,除非他们懂得用七种秘密的草药制成药水清除掉身上的污染。这所避难的小屋处于一片竹林之中,在人门处挂着一捆表示禁忌之地的干荨麻草。猜兰被带进屋子,看到这屋子里有许多竹笋状的小笼子,笼子底部有两个人那么长,离开地面齐腰高的时候开始收缩成尖顶。这些小笼子都是用露兜树的宽大叶子密密地编起来,不透风不透光。小笼的边上开着一个口子,装着椰子树和露兜树叶编的双层小门。看守庇护所的依班老妇把小笼子的小门打开,猜兰看到离地面半腰高的是一层竹子做的架子,相当于地板。她钻了进去,从现在开始,她要在这里住上一年。猜兰听祖母说,在很多年以前英国人还没来的时候,丛林里有吃不完的食物。那时的女孩在这种笼子里要住四五年的时间,住的时间越长家里人会越觉得荣耀。祖母自己就是从十一岁住到了十六岁。祖母说在她结束五年的隔离期离开“阿娃孙谷”之屋的时候,部落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宴席,并且要杀死一个俘虏把血涂在她的身上。但是现在战乱了,少女隔离的时间大大缩短了。猜兰钻进了笼子之后,老妇人把门关上了。她在最初的三天得一动不动躺着,不能进食,只能用一根天鹅骨头做成的吸管从笼子外边的一个水罐里吸点清水。
周天化来到水洲的时候,猜兰已经在“阿娃孙谷”庇护屋里住了十个月,早已适应了这里的居住条件。这屋里每一个圆锥状的笼子里面都住着一个初潮的少女,在黑暗和无聊中她们也会聊天解闷的。那个看守她们的老年妇女每当天黑下去,就会独自到河边驾着船回部落。第二天她会把饭食带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些外界的消息。这一天,老妇人带来一个消息,说有一个英国军队的士兵来到了水洲,部落里的武士要在这里测试他的勇气和运气。因为无聊,这个消息成为庇护所里女孩们隔着笼子讨论的话题。这个荒岛上除了“阿娃孙谷”庇护所外,还有一大片依班人的墓地。依班人在这里处决敌人和叛徒,还在这里测试新加入部落的外来武士。女孩们讨论了一阵之后沉默下去,可是猜兰还在为这个事情兴奋着。在三年以前,有一个英国的传教士曾经来到部落,把一些彩色的书发给孩子们。这个英国人后来留在了部落,教部分孩子们学习英文。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英国人离开了部落,再也没有回来。笼子里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猜兰在这天晚上趁看守老妇人回部落之后,偷偷地爬出了笼子。她沿着河边,紧张而兴奋地慢慢前行。她想起以前那个英国人给过她一些好看的珠子,她想也许这个英国人也会给她一些的。
当周天化看见一个依班少女举着一片芭蕉叶子挡住月光在水边慢慢走来时,他相信依班人的测试开始了,可想不到是用一个小姑娘来揭开序幕。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手里紧握的匕首松了开来。她越走越近了,周天化看清了小姑娘好奇而兴奋的脸庞。
“Hello!Soldier!”(你好!当兵的!)越走越近的依班少女说。周天化听得出她说的是生硬的英语。
“你好!你为什么举着一片树叶啊?”周天化用英语说。
“我不能让月光照到我的脸,要不我的鼻子会变得很长,嘴巴也会变得像鸟一样尖。”
“你怎么会说英语啊?”
“一个英国传教士教我的。当兵的,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等人。他们要和我比赛。”
“你比不过他们的,他们要杀死你。”
“不会的,他们打不过我。”
“嘻嘻!真的啊?当兵的,你有珠子吧?给我一点好吗?”
“什么珠子啊?我没有珠子。”
“你真的没有珠子啊?我以为你会有的。我以前的珠子都丢了。”
“你要的珠子是什么样子的?要不下次我给你带一些过来。”
“我要一些红色的,还要一些绿色的。”
“你要多少颗珠子啊?”
“你可以给我十五颗吗?要是你不愿意,给我十颗也行。”
“好吧,我给你带二十颗好吗?十颗红色的。十颗绿色的。”
“太好了!你可要记住啊。你不可以骗我的。一个人要是骗了‘阿娃孙谷’的姑娘,他的舌头就会肿起来变成石头的。”猜兰说完了满足地微笑起来,然后就转过身回去了。周天化看着她脚上套着笨重的椰子壳,一手举着芭蕉叶的背影,心里好生疑惑,这难道就是依班人的测试项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