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这和依班人的测试没有关系,他看到河面上出现了很多火把。有五条木船载着依班人过来了。他握紧了匕首,等待着依班人上岸来。
依班人的测试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步骤,周天化被脱光了衣服,放到一个四米深的土坑里,平躺了下来,然后身上被盖上一层层橡胶树叶。没多久。周天化慢慢感到了身上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那是一种个头很大的食人蚁。蚂蚁很快就覆盖了周天化的全身。这种蚂蚁的习性很独特,开始的时候不会咬人,只是来回爬行在人体的上面。等待着蚁王发出进食信号。于是会有两种情况发生,一种是蚁王发出进食的信号,蚂蚁立即就会开始咬人。它们的嘴里会吐出一种能溶解一切的蚁酸,而后把溶解过的血和肉一起吞下去;另一种情况是蚁王没有发出信号,那么蚂蚁就不会叮咬,而且会退回到蚁穴里。蚁王这捉摸不定的脾气被依班人看成了神的意志。依班人的这个测试步骤不是致命的,主要是对被测试者的精神首先发出质疑。依班部落祭师把被测试者放入了蚁坑之后,会念起经文,把被测试者的灵魂驱赶到夜空上。这个时候他要仔细观察夜鸟飞行的姿势和鸣叫的声音,同时他要派出四个人分头去查看水里的游鱼、树顶上鸟巢里雏鸟身上羽毛的分布。根据这些征兆,祭师要决定是否应该砍断受测试者漂浮在夜空里的灵魂翅膀。这个时候,被测试者如果受到了食人蚁的进攻或者他自己害怕了,可以跳出蚁坑求救。这样测试会中断,草药师会给他的身上涂抹一种草药的药汁,帮助他消退身上因蚁酸引起的红肿。但是受测试者会被依班人视为不可接受的人驱赶出部落。只有在蚁穴里没有被食人蚁攻击的人才能度过这个测试。周天化这一天顺利地度过了第一关,那些蚂蚁没有攻击他。测试进入第二阶段。草药师要检查受测试者的腿脚、阳具、腋下、鼻孔和牙齿。当周天化张开嘴的时候,草药师发现了里面有一道炫目的金光,那是一颗金牙齿。草药师意味深长看了周天化的脸相,发现和前些日子他们偷偷猎到的一个日本人的头很像。那个日本人的口里也有一颗同样的金牙。草药师和旁边几个武士对视了一眼,他们也都看到这颗金牙了。
第二个测试开始了,是一个极端的游戏,从现在开始到天亮,周天化得在这个荒岛上四处隐藏,而依班武士在他进入荒野半个小时后开始追逐他。根据规则,依班人可以用吹杆箭射他,他也可以用手里的匕首还击。周天化在星光之下的荒野上跑出了好一段路。这里布满了树桩沟壑,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半死。很快,他发现后面的依班武士追了上来。他们对着他发射了很多支箭,一支箭还穿透了他的裤脚管。周天化感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些追他的人看起来是要他的性命了。他不知道,刚才草药师检查嘴巴时暴露出来的金牙给他带来了麻烦。依班人虽然不开化,可是对于黄金却有狂热的崇拜。自从在日本人的头颅里搞到金牙的消息传开后,他们的猎头热情高涨了。现在他们发现了周天化的金牙,而且根据游戏规则可以杀死他,挖走金牙,然后几个武士用拔草头的办法决定谁得到金牙。周天化拼命跑着,尽管他的跑步速度很快,可依班人熟悉地形,离他越来越近了。周天化感到自己可能没有希望通过这个测验了,恐惧开始爬上心头。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前面的交叉路径上又出现了那个手举着芭蕉树叶挡住月光的依班少女。她好像站在这里等候着他似的。她的脸看不见,身体的轮廓有一圈发亮的银光。一刹那,周天化再次觉得这个小姑娘是整个危险游戏里的一部分,她是把他引进死亡陷阱的一个诱导呢,还是可以把他从危险境地解放出来的救星?这个女孩对他说:
“当兵的,你快跟我走,要不然你会死掉的!”她说着,伸手拉着他往路边的石楠树丛里走。
猜兰那个晚上本来已经回到了庇护所的笼子里,可是她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小个子的英军士兵会被杀死,所以,她又走了出来,在交叉的小径上为他引路。
周天化迟疑了一下,瞬间作出了判断:与其被身后追来的野蛮武士屠杀,还不如死在这个小姑娘的手里。于是他顺从地跟着她钻进了石楠丛里。他们在石楠丛里蹲了一会儿,感觉到依班武士举着火把和大刀走了过去。等他们走出了好远,周天化被女孩子拉了起来,顺着石楠丛的缝隙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好久之后,进入了一片竹林。周天化完全失去了方位感,这个时候“阿娃孙谷”之屋出现在眼前。周天化完全不知道这个屋子是个禁忌的屋子,男人绝对不可以进来的。他跟着猜兰进入了屋子,模模糊糊看见了屋里许多的竹笼子。猜兰把她的笼子小门打开,让他钻进来。周天化立即感到里面热烘烘的,气味浓重,好似进入了一个鸟巢一样。然后猜兰也钻了进来,把笼子门关了。
周天化闷热难当。汗水淋漓,透不过气来。他想坐起来,头马上撞到了笼子的顶盖,只得重新躺了下来。黑暗中,他感到依班女孩扶起他的头,把一根细细的管子塞到他嘴里,轻轻发出吸气的声音。周天化吸了一下管子,马上有一股清凉的水到了嘴里。他知道这是一根饮水的管子,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他简直渴极了。喝足了水,他开始觉得笼子里清凉了一些,而且觉得里面很干净,透着一种花的香气。
尽管这个笼子是密闭的,还是有一点星星的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这点亮光在猜兰的眼睛里反射出来,居然能让周天化看清了周围情况。他看到她把衣服脱了,挂在了笼子的顶上。而他自己还穿着卡其布的军服,所以会觉得热得难受。
“这是什么地方?”他压低声音问。
“这里是‘阿娃孙谷’屋子。他们不会到这里来的。”她低声说。周天化还想问什么,她把他的嘴捂住了,让他不要出声。
“你把衣服脱掉,要不然会热死的。”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周天化还在迟疑着,感觉到她的手伸了过来,解他的卡其布军服扣子。她脱光了他的军服,挂在笼子的一边。然后就主动抚摸起他的身体。依班女孩充满了野性。在依班部落,婚前的这段时间里女孩可以自由和异性交媾。要知道,在恶劣的丛林自然环境里,依班女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多岁。所以她们会早熟并尽量多地享受一点性的乐趣。周天化开始觉得很紧张,完全处于被动之中。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拼命奔跑躲避着追杀他的人。可现在却有一个赤裸裸的少女和他躺在一个鸟巢似的黑笼子里。这突然的变化,让他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他慢慢清楚了:这个女孩不是危险游戏的一部分。女孩的身体在黑暗里,瘦小充满情欲。周天化这时突然想起了远在另一个半球的藤原香子,想起她穿着绣花和服弹三弦的样子,想起她的丰腴洁白的乳房和大腿。他开始抚摸起猜兰,当他进入她瘦小的身体时,她发出了野猫一样的尖叫声。这个声音引起了其他笼子里的几个女孩的注意。她们发出了一串声音来询问。猜兰回答了几句,她们就不再说了。周天化没有听懂她们的话。那些女孩是问她怎么回事这样尖叫,她回答说自己肚子很痛大概中暑了,于是她们就不再问她了。
周天化在这个笼子里呆到了黎明。天快亮的时候,猜兰叫周天化赶快走,现在他已经安全了。他得在其他女孩醒来、看守的老妇人回来之前离开这里。猜兰帮他穿起了衣服,低声说以后想见她就在屋子外边的竹林里学斑鸠叫三声。她把笼子打开,看看外边的动静,然后让周天化快走。要是被人看到,他就会很快成为死人。
周天化回到了河边的那棵树下。天开始发亮,游戏已经结束了。那些筋疲力尽的依班武士目瞪口呆看着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他们根本想不到他会躲藏到了那个禁忌的屋子里。依班祭师认为周天化的测试表现是完美的,大酋长拉贾十分满意,他正式接受了麦克上校的联盟,让依班人的武装接受英军一三六部队的指挥。周天化留在了依班部落,和依班武士一起在风景美丽又危机四伏的雷剑江上巡逻,并教导他们使用自动武器、爆炸物和无线电话。
在风筝和蝙蝠之间
周天化当时在依班人部落的生活情况被一张黑白的老照片记录了下来。照片上是几十个依班武士乘着一条长船,背景是水流湍急的雷剑江水。照片的清晰度还不错,能看清人物的脸相。第一个人戴着竹笠坐在船头,手拿着长砍刀,两只赤脚伸向前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隐约间能看出是一位凶悍的长者。第二个是个光着上身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肌肉强健,胸肌腹肌分明,下穿白色的裤子,头戴着一圈金属似的帽环,顶上有两条野鸡翎。他的脸英俊坚毅,眉毛浓黑,手里是长矛。第三个第四个也是差不多打扮,只是拿的武器有区别,是吹管枪。第五个就是周天化了,他的装束和依班人一样,也能看到他的赤裸的上身坚硬的胸肌和腹肌。他头上的武士盔上有三条孔雀翎。他们站在一条像是龙舟的船上,正在雷剑江上巡逻。
这张图片是巴里上尉拍下的,现保存在加拿大国家军事档案馆里。从前年开始,只要在网络上输入准确的名称,就可以在国家军事档案馆网页上搜索到。免费浏览的图片像素很低,而且不能下载。不过用信用卡付上十七点五加元,就可以下载到清楚的照片,并且还免费附上一段文字说明。这段文字来自巴里上尉的回忆录。With iban guerrillas,Sgt Thomas Chow patrolled east aling the river as far as Kapit.For a time,Chow had been looked on suspiciously by the ibans;they thought he looked like a Japanese and wanted to kill him.Thomas head very nearly graced an iben longhouse.这段话的意思是,周天化和依班武士一起沿着河流向东巡逻,一直到达了卡比特那一边。在这段时间。依班人总觉得他是日本人,暗地里想杀了他。他的头差一点被挂在依班人的长屋上作为装饰品了。
巴里上尉这段话真实记录了周天化当时的处境。他虽然被大酋长和祭师们接受了,那些依班武士却一直对他充满敌意。在那次荒岛上的追逐测试中,周天化躲藏得无影无踪,让他们丢尽脸面。而主要的原因是他们都知道他的嘴里有一颗金牙齿。这种金牙齿他们只是在日本人的头颅里挖到过。但是,由于周天化的英国军队代表的身份,加上大酋长给他的三翎武士冠,他们也不敢对周天化无礼。
雷剑江是一条贯穿沙捞越半岛的大河。这个地区雨水特别频繁,所以水流量很大。在日本人占领这里的时候,沙捞越有六十万人口,在靠近南中国海一面的河的北岸多是中国人、马来人以及欧洲人和印度人,河的南岸丛林纵深,是依班人的区域。以前,这条河的两岸有许多个通商的码头,现在日本人把商业禁了,河流上的船少了许多。依班人的巡江船好像中国人的龙舟,但是比龙舟更长更宽也更结实。几十个武士站立在船上面在江上走起来十分威武。他们经常会遇到日本人的巡逻汽船,汽船速度很快,用汽油发动机驱动的。但是日本人的汽船遇见了依班人的巡江船,一般不会拦阻他们,相反,还会减慢速度,生怕推进器产生的波浪会冲到依班人船上。日本人占领马来亚之后什么人都杀,但是对于依班人他们则有点避而远之。他们觉得依班人是丛林里的可怕的野人,好像是那些飞舞着的毒野蜂,要是捅了他们的蜂窝非被蜇死不可。但是日本人已经在策划进行一场灭绝依班人的大扫荡行动,因为最近以来,常有日本士兵在丛林里被依班人猎走了脑袋。由于目前的主要任务是要在丛林里清剿红色游击队,所以日本人对依班人暂时采取了忍耐和回避的方法。他们要求士兵要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防止依班人的迷魂毒箭射来。
在巡江之外的时间,周天化要教依班武士使用自动武器。麦克上校后来又送了三十支冲锋枪过来。周天化发现这些依班人其实是聪明的,很快就学会了射击。周天化还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战术,比如在要撤退时,得集中火力对着敌方猛烈扫射三分钟再撤,会大幅度减少伤亡。依班武士都很快学会了。然而,周天化发现他们的眼神时常会在他的头颈上停留着,让他不寒而栗。白天的时候还好,那支冲锋枪总是在他伸手可及之处。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夜间睡觉的时候,还有就是吃饭的时候。他得时刻提防着饮食里是否下过麻醉药。依班人个个腰头拴着个黑色小葫芦,里面可是不同配方的麻醉毒剂呢。有一个晚上,在野外的营地里,周天化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了好多个依班人托着他的头,把他的嘴巴扒开了。他们举着火把,来照亮他的嘴巴,大家轮流把头伸过来看他的嘴巴内部,发表着评论。还有的伸着手指头去抠他的牙齿。周天化挣扎着,可是一点也无法动弹。后来他醒了,头疼欲裂,觉得梦境是那样的逼真。他摸摸嘴巴,发现还有被脏手扒过的痕迹和臭味。他明白了刚才的事情不是梦,是真正发生过的事,依班人对他用了麻醉药。从这天开始,周天化把自己的住处搬到了一条带棚顶的小船上。除了执行任务,吃饭睡觉都在上面。
一天黎明。他被一阵音频特殊的鸟类啾鸣声弄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刚发亮,河面上闪着微光。当他钻出船篷,看见河岸上站立着好几只孔雀,而且从空中还有好多只孔雀向这边飞来。站在河岸上的和飞翔的孔雀都在高声鸣叫着,还不停转动身体,大部分的都把墨绿色的锦彩羽屏开放了。这么多的孔雀在周天化眼前飞舞鸣叫,让他眩晕着迷。但就在一转眼的时间,所有的孔雀都腾空飞起,消失在丛林里。周天化发呆地坐在船上,眼神随着已经看不见的孔雀落到远方。孔雀群的突然到来在他的内心引起不安。这种不安好久没有退去,只有后来当他去想着那依班女孩坐在那个圆锥形的笼子里的样子时,他才觉得心里平静下来。他想着她用芭蕉叶子挡住月光从河边走过来,没有她,也许他早就被那些依班武士杀死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他感觉到她一定会等待着他许诺过的二十颗彩色珠子的。
麦克上校结束了短暂的督察巡访,下一步要前往马来亚的米罗山,英军把抵抗运动的指挥中心设在了那里。临走之前,麦克上校把周天化从依班部落临时召了回来。他已经和巴里上尉安排好,让他去一趟颂城。这回的任务包含着多重内容。第一是要他去颂城实地侦察,画出一张地形布防图来。第二是要去寻找一个叫莱迪的人,并且把一份重要的信件交给他。第三是周天化得去见日本人池田,他身上药剂发作的时间快要到了,他得去注射解除的针剂。在出发之前,巴里上尉让周天化练习了两天走路的姿势,不能像是穿着皮鞋在大城市马路上大摇大摆的步子,而是要像丛林里的人一样用罗圈腿的步子走路,否则会被人认出是外来的人。
那是一个闷热的早晨,他坐着马来人的一条货船来到颂城的城外。时间还早,城门还没开。他等在城门外,见不少光着上身的孩子在田野里放风筝。那些风筝做得很大放得也很高,周围好像还飞着好些大鸟。周天化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忍不住在一边看起来。很快他就看出了奇怪的事,一些在空中飞翔着的鸟会挂在风筝的线上,发出像婴儿一样的叫声。正纳闷间,一个孩子把风筝线塞到了他手里,急促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周天化虽然听不懂本地话,可大概明白这孩子的意思是请他帮忙拿一下风筝线。那孩子跑到附近一个更小的孩子身边,帮助他去收风筝的线。那线上正挂着一头大鸟。当两个孩子一起把线收回来时,周天化看到挂在线上的不是鸟,是一种大型的蝙蝠。原来风筝线上有一个个锋利的挂钩,大蝙蝠在空中飞来飞去捕食昆虫,没提防空气中的风筝线,它肉质的皮翼一挂住风筝线上的倒钩就跑不了。孩子们把蝙蝠收起来,放在一个竹笼子里。然后风筝又升上了天空。而这个时候,周天化突然觉得手里的风筝线一抖,拉力加重了。抬头一看,原来也有一只蝙蝠挂上了。蝙蝠挣扎着,想逃脱,可这样的结果是皮翼被倒钩扎得更深。这个时候周天化手里的风筝线变得像钓鱼竿的线一样抖个不停。那个孩子过来了,使劲把线往回收。被钩住的蝙蝠还在使劲地飞,想挣脱开来,因此那孩子要收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手掌被猛烈弹动的线和线上的倒钩割得鲜血淋淋。挂在线上的蝙蝠快要被收到孩子们手里的时候。会剧烈地挣扎。个别的会在最后时刻把皮翼撕裂开来脱离钩子飞走,而大部分挣脱不掉的蝙蝠会乱扑乱咬,发出可怕的尖叫,它们的眼睛因愤怒变成了红色。
这个时候城门开了,周天化从城门洞走进城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方的城镇,尽管在战乱中,这里还是显得很是繁荣。这个时候,周天化其实就是一个好奇的年轻人,被新鲜的环境所吸引。他挤在一个演猴戏的圈子中看了几分钟,又看了一阵杀气腾腾的斗鸡。一个带着眼镜蛇的印度人预言家拦住了他,问他会不会说英语。周天化摇摇头走开了。但是印度人拦住了他,用英语对他说战争会让他在很多年之后出名,但是现在他的灾难正在来临,想躲都躲不开的。周天化对这些没兴趣,给了印度人一块铜币就走了。周天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路边的小摊,看是不是有人在卖珠子,他要买十颗红色的十颗绿色的。但是他一直没有在路边找到卖珠子的摊贩。现在他走到了城北口。按照地图,这个地方邻着日军的兵营,巴里上尉要他在这里坐一个小时,记录下经过马路的日军数字。他在一个路边的小酒肆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米酒,发现小酒肆里卖的下酒菜正是城外的孩子用风筝捕到的蝙蝠。他要了一份。小酒肆东主从竹笼里捉出吱吱叫的蝙蝠,用刀斩成几段,在油锅里炒了一阵就装到盘子里送了过来。周天化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在送到嘴里之前,他辨认出了这块缩成一团的东西是蝙蝠的皮翼翅。没多久前它还在天空上像影子一样轻捷地飞翔,不料被空气中看不见的铁钩暗算成这个样子。周天化把这块翅膀放进嘴里,使劲咀嚼着,眼睛里有神经质的亮光。他回忆起了自己从“卡特林那”飞艇跳出时的情形。他在夜空里飞翔。他在寻找地面上的指示火光。后来他就被大树挂住了。“这风筝和蝙蝠之间有什么关系呢?那线上的铁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胡思乱想着,喝着米酒,慢慢地把蝙蝠身体各部分吃下去。当他喝完那碗米酒时,数到有九十六个日本兵从路上走过。
然后他得去侦察英军俘虏营。俘虏营在城北,那是一个采石场,外边围着铁丝网。周天化的任务是去刺探那些白人战俘是不是还活着。周天化隔着铁丝网看到白人战俘们在搬运石头。他们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得到一点点食物。一队个子高大的白人战俘排着队过来,那是恐怖的场面。他们看起来是一排行走的骷髅。他们的眼睛像是空空的黑洞,他们除了裤裆里拦着一块遮羞布,什么也没穿,瘦得完全只剩下一副骨架。周天化想着在温哥华的那些盛气凌人的白人,他们是那样肥胖、傲慢,怎么会成为眼下这鬼魂似的东西?莫非这才是他们的真正面目?
接下来他要去做的是去寻找莱迪并把一封信交给他。麦克上校在他临走之前简单描述了莱迪的来历。此人年纪才三十多岁,他在日军人侵之前已经和英国秘密警察有了联系。日军占领之后,他失踪了好长时间。麦克上校最近才知道他还潜伏在颂城,而且对于马来亚的红色地下抵抗运动还有控制力。周天化问莱迪有没有特征,麦克上校的回答是没有。他说莱迪这个人十分机敏,到现在为止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在公共档案里。唯一知道的他是一个越南人,会说英语、法语、马来语和大陆国语,还有他目前隐身的地方是一家卖鱼的水产店。
他走到了颂城的中心街路。从路中央的牌楼上看这里以前是繁华的地段,但现在却很冷清,看不到人。远不如城门洞附近那个集市热闹。街上的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有的贴着封条。找到那家卖鱼的店铺并不很困难,因为有一股浓重的鱼腥味从那里传出,引得成群的苍蝇黑色旋风一样向那里飞去。周天化在店铺的门口迟疑了一下。因为那鱼腥味特别令人恶心。可他还是走了进去。坐在鱼裆后面的是一个戴草帽的人,眼睛患着严重的白内障,看人直愣愣的。他用马来语招呼周天化,周天化听不懂,他改口用广东话说:“客人要买鱼吗?”
“不!”周天化说。他接下去说的话是接头的暗号:“我是来收购海产的。”
他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可是眼睛有白翳的人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发直看着他。摆在案台上的鱼全是鲶鱼。长着八条胡须,眼珠突出,体型出奇的大。这几年来雷剑江上漂浮的人类尸体太多,鲶鱼吃了尸体才长成这个样子。可是颂城的人不敢吃鲶鱼了。所以这些鲶鱼变得臭烘烘的也卖不出去,只是招引着黑压压的苍蝇。
“这里没有海产,只有湖产的鱼。”白眼的人终于说出了接头暗语。
“湖产的鱼也行,我这里有盐。”周天化说。暗语到这里已经对上了。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卖鱼的人问道。
“我要见莱迪。”周天化说。
“为什么要见他?”
“我要给他一封信。”
“他不在这里。你去街那边的药店里看看,也许会找到他。”
周天化离开了鱼店,在外面的清新空气里好好透了几口气,还是觉得肺里全是臭鱼味。他往前走了一程,果然看到路边有个中药店。药店的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有一个年轻人手持秤盘在抓中药,没有理会周天化。店堂里满是一个个木头的抽屉,架子和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锡罐和玻璃瓶。周天化尖着眼睛把那些玻璃瓶里的东西——看过,那些红色的颗粒是枸杞;一条两头蛇泡在药酒里;海马的样子像一个问号;羚羊角的刨花像雪一样白,但是没有一个玻璃瓶里装着彩色的珠子。那个店员抓好了药,看周天化还在店里,问他要什么东西。周天化说自己要见莱迫,那店员的脸色马上一变,过来把他领到了店铺的后堂。
后堂里有一个煮药的火炉,很多人围着药炉坐成一圈。那店员让周天化也坐在这里等候。这里的空气很不好,炭火的烟和中药的蒸气混合在一起,几乎难以看清对面坐着的人的脸。周天化看见火炉上放的陶罐不是一个,而是有三个。每个药罐的主人一边咳嗽着,一边用一根竹筷子搅动着罐内的药草。周天化旁边坐着一个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个头上长着疖子的孩子。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周天化看。周天化对着孩子挤挤眼,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妇人因为孩子的笑声,也对周天化有了笑意,问他也是来等着煎药的吗?周天化说不是的,他在这里等待一个人。这么说的时候,他感到烟雾水汽中有好几双眼睛转过来看着他了。
“你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可以买到珠子吗?”周天化问边上的妇人。
“你说什么?珠子?”妇人说。
“是啊。就是女人戴的珠子。我要十颗红的,十颗绿的。”周天化说。话一说完,他感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天哪!他说他要买彩色的珠子!”妇人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周天化不知所措,不知这妇人为什么会哭起来。其他的人倒没有哭,可都叹起气来。他们在交头接耳,意思大概是这年头人的性命都难保,还寻找彩色珠子干什么?
煎药的人开始议论起来。他们大部分时间说的是马来语,周天化无法听懂。那妇人现在不再哭了,加入了煎药人的窃窃私语中。周天化这回听懂了,他们是在怀念着那些美丽的珠子,怀念着可以戴珠子的那些日子。他们说着这些事时,表情像是在回忆着祖先的神话一样。
“以前我们这条街上有很多卖珠子的店,现在都没有了。”妇人对他说。她说有一个珠宝店的东主在大检证的时候被日本人枪毙了,还有一个珠宝店的老板后来逃到槟榔岛避难去了。要是想买珠子的话大概只能渡海去槟榔岛找他了。但是对面那个一直在咳嗽的人插上话说槟榔岛也给日本人占领了,那珠宝店老板肯定不在那儿。于是妇人不知所措,有点内疚似的看着周天化。
这个时候那店员过来招呼周天化,领他走到里屋的厢房。有个穿西装的人已坐在那里等他。周天化仔细一看,觉得这个人很像是刚才卖鱼的那个,只是换了衣服,头发梳得油亮了,那蒙着白翳的眼睛现在变得清澈如许,只有那种奇特的鱼臭味继续从他的身上传出来。
“我就是莱迪。”这人说。他盯着周天化。他的眼神和在鱼店里时一样发直,他说:“把信交给我吧。”
周天化把信件取出来递上。他还是不敢肯定这人是不是鱼店里的那个,而且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正的莱迪。
“英国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这人看过了信,问周天化。他擦了一根火柴,把信点燃了。信纸慢慢在他手里烧着,卷了起来,变成灰。
“不知道。我只是在执行一次送信的任务。”周天化说。
“好吧,告诉英国人,我会合作。你可以走了。”这人说,他的眼睛又蒙上了白翳。
周天化从那个药店里走出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可是他马上看见了早上见过的印度人正在马路对面。他转身想走开,那个印度人却拦住了他,说:“年轻^,给我十分钟时间,让我把你的未来说给你听。”周天化实在有点烦躁,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的英语脱口而出:
“你有珠子卖吗?我要一些珠子。”
“哈!我知道你会说英语的!你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一看你就不是本地的人。”印度人眉飞色舞地说。
“你不要说那么多话。我只是问你有没有珠子卖?”
“珠子?什么珠子?哦,我看到了,在你的命运里是有一些珠子。好吧,你跟着我,我会有珠子可以卖给你的。”印度人说着,拉起周天化的手,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印度人走得飞快。这条小巷子很长很窄,两边都是墙。但是这条小巷一走到头,眼前的景物完全变了。这里好像不是个城镇了,一望过去没有什么遮拦,能看到的只是一些矮墙一样的建筑。挨着矮墙,一排排包着黑头巾的妇女坐在那里。很奇怪的是,周天化看不出这些包着黑头巾的妇女是印度人还是华人或者马来人。她们的脸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印度人带着周天化从这些人的中间穿过去。那些坐着的妇女会伸出手触摸周天化的小腿。走了很久。印度人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这个时候周天化看到前面黑压压一大群人,靠着矮墙坐着,包着头巾。周天化问印度人珠子到底在哪里?印度人还是指着前面。但是周天化再也不想往前走了。他把身上剩下的几个铜币全给了印度人,赶紧往回走了。矮墙边的妇女的手臂像海里的黑草一样纠缠着他的腿脚,他得拼命拨开她们的手臂才可以前进。他的胸口透不过气来,两腿像是在梦魇里一样软弱无力。
好不容易他回到了颂城的街道上,他已经没有时间去买珠子了。接下去他要做的事是去见日本人,因为他必须得到药品注射,才能解除那种越来越明显的喘不过气的感觉。池田很快赶来看他,把一个穿白衣的医生叫来给他注射了针剂。周天化把英军一三六部队要包围颂城的z行动情报报告给了池田,还告诉了依班人游击队营地在丛林里的位置。这些情报是巴里上尉要他透露给日本人的。池田领他到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跟前,让他看看日军掌握的情况。周天化赫然发现日本人对大部分的游击队营地都已经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池田对他的情报真实性毫不怀疑,说日军对丛林里的马来人依班人游击队的情况了如指掌。日军还没摸清也最感兴趣的是神鹰的红色游击队的营地位置。周天化说自己到过神鹰的营地但却是被蒙上眼睛带进来送出去的。日本人说神鹰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机敏狡猾的人,下次要想办法记下进出神鹰营地的路径。日本人池田对他很满意,鼓励他继续做下去。再过一些时候,日军就会给他注射永久的解药。
日本人池田带着周天化到城中一个日本人开的歌伎酒楼去度过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池田和周天化坐在一个幽深的包厢里,吃着精细的酒菜,隔着细密的珠帘可以看见厅堂里的客人。喝过一壶清酒之后,日本人问起周天化那神鹰的相貌是什么样子的?周天化说他的样子平平,个子不高,身体也很清瘦,像是一个多病的书生。池田点头称是,说神鹰本来就是出自书香门第。他的祖上是清朝时福建有名的官吏。战争之前,神鹰是吉隆坡一个橡胶贸易大商行的主人,还有一个带选矿厂的锡矿,同时还开办了两所学校,是远近有名的富人。在日军占领马来亚之前,神鹰已经逃到了印度。本来。凭他的资产。他完全可以在那里过着帝王一样的生活,可是他却搭着小渔船,一程一程地在海上漂流,最终潜回了马来亚。
池田说的这些事周天化有些已经听说过,但池田接下去说的话是他从来不知道的。日军特工后来从一个被抓获后招供的地下抵抗分子嘴里得知,神鹰的太太和他五个未成年的子女没有离开马来亚。只是隐藏在大海上一个叫棋盘屿的海岛渔村里。池田说那天是他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坐船前往棋盘屿去搜捕的。他们包围了渔村,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就从一间木板屋里抓到了神鹰的家眷。“神鹰的太太真是美人啊!”池田看着周天化,眼睛里发出一种光辉。他把两手的拇指食指做成圆圈放在眼睛前面说:“她是戴眼镜的,眼睛又细又长,是凤凰的那种。她的胸部是这样的,又大又挺。”池田把两个拳头放在胸前比画着。他接着说:“神鹰太太把五个孩子都拢在自己身边。那些孩子都很美好啊!有三个是女儿,两个是男孩。”池田说得兴奋了,端起酒杯和周天化干了一杯酒。周天化听得心头紧紧的,不知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这个时候透过珠帘,外边厅堂里坐着的一个日本歌伎和一个男客人进人了他的视线。那个穿着樱花和服、挽着高高发髻的歌伎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藤原香子,还有那个男客怎么看起来也眼熟呢?池田在继续着:“你听说过那个巨人的心和鸭子的故事吗?没听过?是这样的。有一个武士和巨人交战,巨人太厉害了,武士打不过他。后来武士得知巨人把自己的心放到了海岛里面一只鸭子的肚子里了,所以武士怎么也杀不死他。武士后来到了海岛,找到那只在水井里的鸭子。鸭子下了一个蛋,那就是巨人的心。武士带上了这个鸭蛋,再次去挑战巨人。”周天化听着池田说话,眼睛却不时瞄着珠帘外边的厅堂。那酷似藤原香子的日本歌伎端着酒杯送到了男客的嘴边,男客喝了一口,并用筷子夹起一片酱肉塞到那女子殷红的嘴唇间。这个时候周天化突然醒悟过来:这个男客就是神鹰!周天化收回了眼光,只看着酒杯里的清酒,听池田在继续说着神鹰的事情:“那个故事里的武士当着巨人的面,把鸭蛋捏碎了,巨人马上倒地身亡。你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个故事吧?我认为藏在棋盘岛上的神鹰家眷就是巨人藏在鸭子肚子里的心。我们后来把这个鸭蛋捏碎了。你知道捏碎是什么意思吗?”池田在喉咙上做了个切割的手势,“可是神鹰没有像巨人一样倒下来,他反而更加强大了。”池田说得越来越气馁。他说神鹰的队伍因为和中国内地有密切联系,成为日本军队的心头大患。日军正在密切搜索他的营地,上头限令他年底之前一定要消灭他们。池田说着深深叹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大口把酒喝完。周天化看见了珠帘外的神鹰和日本歌伎站起身,相互搂着腰肢,往酒楼深处开满海棠花的客房走去。
时间已经不早。池田看看手表,似有结束的意思。他问周天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你可以给我一些珠子吗?”周天化说。
“你要的是什么珠子?是海底出产的珍珠吗?还是红玛瑙做成的串珠?”池田微笑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珠子,我要十颗红的,十颗绿的。也许玻璃的珠子就可以了。”周天化说。
“哪里哪里,玻璃的珠子怎么行呢?可以问问是送给谁的吗?是给一个贵夫人?”池田问。
“不!不!是给一个丛林里的女孩子。她救过我一命。”周天化说。
“那好办。来人。”池田喊来了勤务兵,对他说了几句话。不久之后,就有一个肥胖的男人急急忙忙托着一盘珠链过来了。池田让周天化随便挑。周天化看不见有一颗颗的,就挑了一串红色的、一串绿色的珠子。每串的珠子数量正好是十颗。那个肥胖的男人脸色变得苍白,汗水直下。池田对那个人说,账都算在日军司令部的头上。那个肥胖的男人弯着腰退了下去。
那人退下之后,池田说:“你的眼力很好。这红的是缅甸红宝石,绿的是非洲祖母绿,价值连城啊。”
这一天日落之前,周天化离开了颂城,坐上那条马来人的货船回丛林营地。开船不久,他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城门洞里往外走,远处有个人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一动不动。他走近了,发现那个人竟然是神鹰。可是他的脸看起来又很像是周天化自己。神鹰好像是睡着了,也许还正在做梦,没有认出他来。这个时候周天化突然明白过来了,自己其实是坐在路边的神鹰所做的一个梦。神鹰的梦一醒,他就会像雾气一样消失了。
汉南?帕屈克
二〇〇二年六月在墨尔本举行的英军兵败马来亚六十周年纪念会议上,剑桥大学历史系教授艾菲尔克提交了一篇题为《隐瞒了的间谍事件》的论文。文章是这样开头的:“马来亚和新加坡的失守是英国最惨痛的军事失败。失败的军事战例好像是一个孤儿,被剥夺了与历史的父子关系。当事人为了自我忘却导致了一系列瞒报事件,而这一切,与一个名叫汉南?帕屈克的人有关。”
艾菲尔克教授文章的引言部分讲述了自己寻找一本已经绝版的名为《巨大的陷落》的图书的经历。这本书出版于一九九四年秋天,作者是匿名的,只是声称自己是澳大利亚皇家空军军官。出版者是悉尼一个不起眼的小书社,只印刷了很少数量。这本书在战争结束后没有留下副本,在大英图书馆、在其他重要的图书馆都没有。艾菲尔克的理解是:这本书因某种原因被人为地抹去了(或者说掩盖了)。六十年代有一次艾菲尔克听说有一位艾略特?费舍尔博士手里有一本副本,他曾有一位朋友战前在马来亚工作。艾菲尔克会见了费舍尔博士,不过他的副本早就消失了。他说在一九五八年的一天有两个自称是大英图书馆的人来向他借阅这本书,后来就没归还。艾菲尔克这个时候想起可能有人在干预历史,他想借走这本书的可能会是英国军方的人,但他只是猜想而已。
一九九二年,艾菲尔克的朋友基尔从居住地新加坡来英国访问,带来了一本残缺的《巨大的陷落》副本。他说是在新加坡的一个二手书店里淘到的。书的封面和最后两页已经遗失了。这本书里包含着一封没有留下名字的军官作者写给他远在澳大利亚的妻子的信,时间是一九四三年,他服务于马来亚北部的军用机场。为汉南?帕屈克所在的飞行中队的队长,作者在这本书里写到不少汉南?帕屈克的背景材料,也写到了后来他在马来亚战役中的经历。但是艾菲尔克教授在仔细阅读这本书之后,却发现里面有关马来亚战争失利的具体情况却不是很多。艾菲尔克怀疑作者是不是还有很多其他信息没有写到书里。因此,他觉得还应该循着这本书里提供的线索再作追踪。
想找到那家出版公司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早已停业。根据作者写给他妻子的那封信,当时作者是在他驻扎的军事基地里写下这本书的,这样的话,他的书肯定要受到出版物审查员的审查,否则这书上的材料是不可以泄露的。可能书中大量的材料被审查官员砍掉了。作者在书中提到他的飞行中队的编号,连同抵达马来亚的日期。因此,通过这些专业性很强的记录,核对英国军队在马来亚战役中的调度档案(这些档案保存得很完整,而且前几年已经解密对学者开放),艾菲尔克很快就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两个男人身上。其中一个是轰炸机飞行中尉阿尔弗雷德?史密斯。感谢上帝,从电话黄页里知道澳大利亚人阿尔弗雷德?史密斯曾在维多利亚州生活过,而且他的遗孀玛格丽特?史密斯仍然生活在该地区。她很快回了信,说阿尔弗雷德的确是本书的作者。她说,这本书原稿的确被审查官做了大量的删节。她丈夫本来是留下原稿的,而且还有大量马来亚战役的相关资料。战后有人要他交出来,她丈夫不同意。不久后一次他们外出度假时,家里发生了奇怪的火灾,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些材料全烧光了。
读者对于这部小说里突然插入这样一个题外的故事和人物可能会觉得不适。然而请相信艾菲尔克追寻这段历史真相一定有他的理由。那个叫做汉南?帕屈克的人物的最初成长和我们的故事无关,不过到后来,他会走进这个故事里来,成为一个重要角色。现在我们长话短说,先把周天化的故事放在一边,跟着艾菲尔克的文章,看看汉南?帕屈克这个人的来历吧。
一九一〇年七月,汉南的母亲安妮?斯坦利在新西兰一个叫雷夫顿的地方生下了他。当时她还没有结婚,在汉南的出生证明书上父亲一栏是空白。一年之后,母子两人迁移到了缅甸一个采矿区和一个叫查尔斯?帕屈克的工程师住在一起。可以肯定这个查尔斯?帕屈克就是小汉南的血亲生父,可是后来没有证据表明安妮?斯坦利和查尔斯在同居之后办了结婚手续。这件事的最重要后果是汉南成为了一个私生子,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按当时的习俗,这会在将来阻碍他加入大英帝国军队。他的非法出生的耻辱也可以看作日后不良行为的开端。
一九一二年,汉南的生父死于酗酒后的事故。安妮?斯坦利带着儿子到了一个叫伯纳德?卡罗尔的缅甸石油公司高级职员家里当家庭女教师。十年之后,伯纳德带着家人以及安妮母子一起回到了英国。过了两年,伯纳德的妻子去世了。不久后,伯纳德和安妮正式结了婚。在抵达英国之后汉南?帕屈克先是被送到一个叫塞文奥克斯的学校,可是很快被开除了出去。经过几个月的个别辅导,他来到切尔滕纳姆中学。这两个学校的记录显示汉南的学习成绩十分糟糕,但是在体育方面却有不俗的表现。尤其是拳击,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和他比赛的人通常第二回合就会被击倒在地。他进入切尔滕纳姆中学时已经十七岁了,个头魁梧,体重一百八十磅。而他的智力和英文数学成绩让他只能和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一起读书。他的同学都在议论他的私生子身份,还嘲笑他的贫穷、比动物聪明不了多少的脑子。这一切都恼怒着汉南?帕屈克。尽管他在体育方面为学校取得不少奖牌,还是改变不了他在学校不受欢迎甚至是受排斥的境况。学校的记录不止一次地显示了汉南和学校以外的当地乡村姑娘约会的劣行,这是和切尔滕纳姆中学校规相违背的。他在学校里受女学生们讥笑,可是在学校外却大受那些没有读过几天书的乡村女孩欢迎。甚至有的女孩把自己的零用钱都攒起来给他买雪茄和威士忌。有一天在上英国文学课时他逃学了,被一个种麦子的农民的女儿带到了家里。汉南吃了很多的灌肠、奶酪,喝了很多葡萄酒之后,在草堆里和农民女儿做爱。那个农民在收工的途中听到草堆里有声响,看见了自己的女儿被人压在下面,气得拿起手里的裢枷要揍他。第一下没打着,第二下还没打,自己已经被汉南的一记下钩拳击倒了。为了这件事,地方上的农民联名起来到学校告状,他差一点又被学校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