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他参加了学校里的预备军官训练营。这个时候成为一名军官已经成了他的理想。但是,训练营对他没有多少帮助,汉南?帕屈克没有拿到毕业文凭就离开了学校。经过一连串的挫折,他决定回到远东地区去。这个时候他除了母亲安妮之外什么人也不在乎,同样,除了母亲安妮在关心着他之外,没有人对他感兴趣。s
他到了缅甸,根据母亲的指引找到了生父的一个老友,开始了在矿山的工作。汉南回到了度过大部分童年的远东之后,再次追寻成为军官的梦想。他用在仰光大教堂受洗签发的证书代替没有注明生父的出生证去登记参加后备军人训练营,对于没有获得正式文凭的青年人来说,这是可以加入军队的唯一途径。即使这样,汉南还需要他读过的学校校长签署一个确认他是合适的人才的文件。令人惊讶的是,他收到了这样的证书。他的切尔滕纳姆老校长给他说了好话。一九三二年初,他被列入了补充储备军官名单。三年后他正式成为英国军队下属的印度陆军士官,这个时候他已经快二十六岁了。和他一起坐军舰去印度的其他五十来个新士官都是毕业于有名的桑德赫斯特或伍尔维奇军事学校,年龄在十九岁左右。他在这群人中间像是个大叔。对他来说这又是一个难堪的事实。
经过六个月的强制性培训,汉南未能得到驻扎在印度的英国陆军兵团的接受。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由于他的坏脾气和不良的表现所引起的,他把一个教官的鼻梁打断了。他在另一个英国军团又接受了六个月的试训,最后被旁遮普十八师团接受,可是很快十八师团后悔了。尽管他在北部山区前线的一些小战斗中表现不错,可他经常会喝得醉醺醺的,他们还是把他退了回去。他最终的坏日子是在印度陆军服务队度过的。这个服务队是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声名不良令人头疼的军官的。
在一九三八年的秋天,他获得了他第一次的休假,从孟买坐邮轮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再从大西洋回英国去和唯一的亲人母亲安妮团聚。他是一个见习的士官,口袋里没钱,坐的是三等的舱位,里面空气恶浊。然而邮轮的甲板是开放的,印度洋的阳光是免费的,还有甲板上的游泳池对于英国军人也是免费的。他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游泳池里度过的。他穿着泳裤赤裸着身体,他健壮的肌肉在海风和阳光里引人注目,这让他生出自豪的感觉。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他在学校里唯一被人称道的就是他的体育才能,其中游泳也是他的专长。在甲板上的游泳池里,他会连续用不同的姿势全力快速游上好几个小时。他总是觉得身体内憋了一股子破坏性的力量,他得把它释放出来。然而从第二天开始,他在水中飞鱼般地游动还得到了另外一种动力。他发觉在对面那通向豪华套间的人造沙滩上,有一个戴着大草帽的女人一直注意着他。这让汉南感到兴奋,他在奋力挥臂划水之间转头换气,在溅起的水花里看到那女人一直在看着他。那是个东亚的女人。 汉南和那个戴大草帽的女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他们是怎么开始搭上关系的其实不很要紧,大概是和那些好莱坞电影里的情节差不多吧。也许是那个女人也下了游泳池,称赞他的泳姿和肌肉,请他教她几手。他在水下托着她的身体,这样就有了第一次身体接触。或者是到了晚上,在船上的露天酒吧里,那女的端着酒杯来到他身边,指着夜空上钻石一样闪亮的星星说我真想飞到上面去。在一条航行在印度洋的邮轮上,任何浪漫或者伤感的故事都有可能发生,年少时汉南立志做军官可能也就是梦想着有这样的销魂艳遇吧! 这个女人是日本人,叫纪美由子,是一个富商的女儿。她是一个昆虫学家,喜欢到处旅游采集标本。一九三八年时虽然中国和日本已经开战,但英国站在中立的立场,所以汉南和一个日本女人结交不会有什么顾虑。到了第二天,汉南?帕屈克进了纪美由子的一等舱客房(不可能到他的三等舱客房,他那张床铺是悬在空中的,下面床铺睡着一个印度僧侣)。这个豪华的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昆虫标本展览室。裱糊着丝绸的墙上布满了蝴蝶,那四扇东方风格的屏风上全是甲壳虫,梳妆台上粘满了蜻蜓,而宽大带帐幔的床则被搞成一个蜘蛛香巢,似乎要把她想捕获的人吸引进来。纪美由子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她采集到的珍贵昆虫标本,只是汉南?帕屈克对这些虫子兴致不高。汉南在唯一没有摆放着昆虫标本的沙发上坐下来,纪美由子坐在他身边,开始往一块屏幕上放幻灯照片。第一张是一只独自飞舞的彩色虎斑纹大蝴蝶,第二张上另一只大蝴蝶飞来了,第三张是两只蝴蝶在飞行中交配。纪美由子打出一连串的蝴蝶交配的图片。她说生物中蝴蝶的交配最优美,是在飞行曼舞中进行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深情凝视着汉南,带着他在房间里跳着缓慢的爵士舞。她一边舞一边脱掉衣服,模仿着幻灯片里交配时的蝴蝶动作。她一定是经过了良好的芭蕾舞训练,优美无比地把蝴蝶的情欲展示给汉南。汉南这只公蝴蝶只善于拳击不善于舞蹈,但是纪美由子编排的这段双人舞里他的动作很简单,只需插入到雌蝴蝶体内即可。
在经过美妙销魂的时刻之后,纪美由子依偎在汉南的身边,意犹未尽继续讲着另一种昆虫——蜻蜓 !
的一生。
“你知道那些在雨后飞来飞去的蜻蜓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昆虫学家纪美由子问道。白天她已经听过汉南讲述他从童年开始的一直受歧视遭嘲弄的生活经历。
“不知道。不就是比大蜻蜓小一点吗?”汉南说。他从来没有对这些自然界的小生命感兴趣。 “不,完全不是这样的。蜻蜓小的时候是潜伏在浑浊的水底下的,那是很艰难的环境。上午听了你说的成长故事,让我觉得你的过去就像一只蜻蜓幼虫似的。我来给你说说蜻蜓的童年吧。”她靠在他肩上,抚摸着他健壮的胸脯,开始说了。
“蜻蜓小的时候不叫蜻蜓,叫水虿。它们生存在黑暗的水中,或者是腐烂的水草底下,性情非常凶猛,有的甚至可以捕食小鱼和蝌蚪。它们口器结构极为特殊,下唇非常发达,进化成可自由伸屈的脸盖,当猎物接近时,它可以快速伸出折叠的下唇面罩,就像你挥动手臂猛击一拳一样,捕杀猎物。”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水虿似的。真的,我从童年到现在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一片肮脏的泥水里,总是在野蛮地捕食争斗。而我永远只能在水底,见不到水面上的阳光,更不用说飞翔了。”汉南说。 )
“不,你会飞翔的!水虿在黑暗的水底下要经过漫长的发育。你知道这个过程有多长吗?要三四年时间,甚至有五六年时间,可是它离开水底羽化飞天后的寿命却只有几个星期。黑暗水底里的水虿慢慢长大,终于等到了一个特殊的夜晚。它准备好了,那个夜里它会离开那肮脏的水塘,慢慢地爬上一棵芦苇。那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它的身体会慢慢地裂成两半,从里面慢慢长出两片透明的翅膀,它终于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蜻蜓。但是这一切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完成。如果太阳出来了它还没变出翅膀,那么变化就会停止,它就会死在裂成两半的旧壳里。”纪美由子说着,顺手按了一下幻灯机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只蜻蜓的特写画面。它刚刚从水虿的壳中羽化出来,背上两片透明的薄翼还粘在一起。它伏在芦苇的秆子上一动不动,然而从它的头盔状的巨大复眼里,闪现出一种绿宝石一样深邃而邪恶的光。
从英国度假回来之后,这个从小一直是麻烦制造者的人有了很大变化。汉南?帕屈克不再是那个脾气火暴的坏小子了,变得彬彬有礼。他甚至还不再去碰那老是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的拳击,改为去打绅士淑女都适宜的网球了。从那天开始,他的档案中所有的考核评语都是优良的,和以前的那些糟糕的评价形成鲜明对比。一九四一年初,他所在的步兵营奉命调到了马来亚。由于他最近的良好表现,他被选拔出来到新加坡去接受空军联络官的训练。训练课程结束之后,他被指派到吉打州的一个英军野战飞机场担任飞行联络员的要职。这个时候他进入了他人生最有意义的时期。
触犯禁忌
净火节是丛林里依班人的主要节庆。这个时候丛林的很多果实成熟了,可猎取的动物也变得肥美,而且依班人几个月酿下的结兜树汁已经变成了酒,他们可以开怀大饮了。依班人即将进人狂欢。在依班人的脑子里,无论他醒着还是梦里,仙人和精怪、鬼魂和妖魔总是在他们周围飞舞着。它们盯着他的足迹、扰乱他的感官、进入他的身体、在他们的刀锋箭镞上施魔法,用无数种异想天开为非作歹的方法困扰他、欺骗他、折磨他。依班人把遇到的灾害、病痛、失败看成是敌人施行魔法或者精灵鬼怪生气作祟,因此定期地进行集体的驱邪仪式是依班部落一件重要的大事。
这个黄昏部落里点上了许多堆篝火。在每家进门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老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则早已离开了家聚集在会堂门前。男人们有的涂黑了脸,有的戴着面具巡回进入每个屋子,拿着刀和弓箭狠狠地向屋里的火塘和吊床刺去,并怒气冲冲喝令妖怪赶快出来。站在门口的老人会挥动大刀把妖怪往外边赶。所有的人赶着妖魔往篝火前进。然后人们围成半圆形,有几个领头的大声控诉妖魔的恶行。两个男人走出来,一个拿着装满火药的猎枪,一个提着一桶尿液,倒在了火堆上。当水汽上升时,那个男人的火药枪开火了,这样依班人就把妖魔赶走了。至少在一年之内妖魔不会再来。这一切完成之后,依班人开怀大饮结兜树汁酒。他们游走在部落的树林里。遇到每一个女人都可以求欢。那个月夜里,每棵树下都有男女纵情作乐。
周天化完成上颂城的任务之后,重新回到了依班人的部落。净火节期间依班人的沿江巡逻停止了,所有的武士都在纵酒尽欢。周天化也就无事可做。麦克上校已经去米罗山了,巴里上尉的围城计划正在步步形成。巴里上尉告诉他,再过几个星期,他在依班人部落的任务就要结束,他就要回到一三六部队总部营地来了。早点离开这个凶险的原始人部落是周天化一直在想着的事,只是在离开这里之前,他想去见一次那个用芭蕉叶挡住月光的女孩子。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叫什么,只是记住了她那天说的,要是想见她就在那个屋子外边学三声斑鸠叫。池田给他的那些珠子他藏在自己的船舱底下,不敢带在身边。可是晚上,他会拿出来,在月光下反复看着。他想着女孩要是见到这些珠子,一定会很高兴的。自己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得想个办法把珠子送给女孩。他觉得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自己的心里会不得安宁,也许有一天舌头真的会肿起来变成石头的。 他心神不宁,靠在河岸上的棕榈树下,又看见好几只孔雀飞来了。孔雀在离他不远的草丛里开屏。高声鸣叫着,有的在空中盘旋,上下翻飞。孔雀深绿的羽毛在晚霞里炫耀着。他看着这奇怪的景象,心跳不已。孔雀的群舞再次让他十分不安。 .
在净火节的第七天,也就是最为狂欢的那一夜,周天化趁着月光被云遮住的时候,偷偷划着船离开了部落,向着雾气弥漫的大河方向划去。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以至难以把握准确的方向。穿过一片芦苇荡时,许多夜栖的水鸟被惊得腾空而起。他一路遇到麻烦,好几次被卡在浓密的芦苇秆中间,船桨不时被水草缠住。不过最后他还是到达了大湖。在月光之下,他看见了远处湖中央的荒岛,那个荒岛上有个叫“阿娃孙谷”的房子,一个女孩会在那里迎接他,等待他的二十颗珠子。一想到马上就要看到那个女孩,周天化觉得一阵阵眩晕。 '
船终于靠到了荒岛。他拴了船上岸,穿过石楠丛生的小径,在那片竹林里找到了“阿娃孙谷”小屋。他躲在树丛里,学着斑鸠叫了三声。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个依班少女的头钻出了屋子,左右探望着。周天化站起来,向她招手。她马上走了过来。 “当兵的。你真的来看我啊?”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她太高兴了,忘记了用树叶挡住自己的脸。月光下她的眼睛闪着快活的光芒。她的鼻子并没有因为照到月光变得很长。
“我给你带珠子来了。瞧!十颗红的,十颗绿的。”
“哇!这些珠子怎么会发亮的?比拉贾帽冠上的珠子还好看。这些珠子真的是给我的啊?可是我没有东西给你哩。”猜兰说。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周天化说。
“我的名字叫猜兰。可是你也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Thomas chow(托马斯?周)。”周天化说的是自己的英文名字。
“人家说你是英国人,可是你的鼻子没那么高,眼睛也不是陷下去的。”
“我是英国军队士兵,可我是生在加拿大的中国人。” “加拿大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是一个和英国一样的白人国家,比英国还要远。”
“我不去想它了。我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可是我以后要跟你在一起。再过几个月我就要离开阿娃孙谷了,我可以和男人住一起了。” :
“不,这不可能的。我是来打仗的。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们的部落了。”周天化说。他觉得有点紧张了。
“那以后不打仗了,你带我到加拿大去好吗?我想一直跟着你。”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去。”周天化说。他有点心烦意乱,他没想到这个女孩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猜兰看他不答应,又听说他很快要离开部落,抱着他的头伤心地哭起来。
作为一个特工人员,周天化这天犯下了大错。这个错不是指他禁不住情欲的诱惑私自去会见禁忌屋里的依班姑娘,而是他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被依班武士们盯梢了。在Commando Bay河湾训练营他学过的课程里要他时刻防止被人盯梢,但是动荡不定的激情把他的警惕性瓦解了。当他划船离开河岸时,那个依班草药师已经发觉了。自从那次在荒岛追逐测试中依班草药师和周天化过招之后,他就一直对这个有着和日本人一样的金牙的外来人心存怀疑和忿恨。他在被追踪时藏得无影无踪不仅显得蹊跷,而且分明还奚落羞辱了依班武士。后来周天化加入了巡江队伍之后,当巡江船和日本人的汽艇在江上擦肩而过时,草药师的眼睛会看看汽船上的日本人,再转头看看周天化,觉得他的脸型和日本人一模一样。有一次他还和其他几个武士用麻药蒙倒了周天化,仔细查验过他的嘴巴里的金牙齿,发现和已经猎到的日本人头嘴里的金牙一模一样。他越来越怀疑周天化是个日本人,或者是个日本人变化成的妖魔。在周天化独自搬到小船上居住之后,依班武士其实一直在偷偷监视着他。即使在这个狂欢之夜,他们还是注意到了周天化的小船离开了部落,往大河走了。根据那芦苇荡里野鸟惊起的迹象,他们尾随而来。他们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他是躲藏到了“阿娃孙谷”庇护所里了,这是超出依班武士想象力以外的事情。
依班人躲在黑暗中观察着周天化和猜兰在月光下像两条白蛇一样缠在一起。他们没有动手去抓他,因为他们非常相信周天化是个精灵之类的东西。如果周天化在月光之下一翻身变成一头野猪或者狐狸跑掉了,他们一定不会奇怪。不过,依班人自有办法。草药师抽出一支吹箭,在上面涂上了药力强大的迷药,还在上面默默念了一串魔咒。这样一支吹箭的威力是可以用来打老虎的。草药师在发达的肺叶里储满了气,对着吹杆枪筒猛吹出去,那支药力强大的箭射进了周天化的肩膀,深深扎了进来。周天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已经给放倒了。对于一个私自闯进依班人少女初潮庇护禁忌之地的外来人,他们完全可以当场杀了他。可是草药师是个有计谋的人,他要把这个人交给大酋长和长老们处理。依班人像捆野猪一样把周天化四肢捆绑在一起,穿上杠子抬走了。猜兰被赶回了禁忌屋,等待她的将会是部落严厉的惩罚。
依班部落被震怒了。一个外族人竟然进入少女初潮禁忌地并且还玷污了隔离着的少女。周天化被绑在部落长屋中间那个议事大草堂中央的一根柱子上。依班人不断地进入屋子里,朝周天化的身上吐唾沫。草药师用一根细木棍撑开了他的嘴巴,让不断进来的依班人去看周天化的金牙。
周天化在中箭之后,一直处于黑不见底的昏迷中。依班人的毒药甚为神奇,能依据需要制造出不同效果,周天化在被带到部落之后,神志渐渐清醒,可是他的行动能力和思维能力失去了。他不会说话,只会直直地瞪着眼睛。他能看见事物,可是已经无法知道事物的意义。
草堂里点着很多火把,大酋长拉贾慢吞吞地来了,那四个胡子长长的长老也来了。他们是老祭师,代表风雨日月。在草堂的外面,有大批的人来回奔走,他们打着狂热的鼓点,唱诵着依班族的史诗。依班人像是一个被动员起来的蚂蚁窝,蚂蚁们在窝内不停地爬来爬去,又不知在做些什么。越来越多的依班人进入了议事草堂。草药师等几个捉拿周天化回来的武士举着火把站在前列,等着拉贾和长老们作出判决。
拉贾在闭目养神,这表示他在和神明交谈着。拉贾其实是在和自己的经验交谈。拉贾和英国人打过长时间的交道,知道英国人的士兵是不可以轻易处死的,尽管他触犯了依班人的禁忌。但是,现在部落里要杀死英国兵的狂热已经起来,他无法阻拦。依班人的拉贾被部落成员视为神明附体的人,然而在部落史诗里就有多次拉贾被处死的记载。依班人认为,承载神明的拉贾肉身染了重疾或者丧失准确判断力时,部落成员应该杀死这个躯体从而让神明转移到一个更适合的躯体里去。最近一个拉贾被部落成员杀死发生在二十年之前。当时老拉贾患了半边瘫疯,一个叫“杀象者”的祭师用双手扼住他喉咙将他掐死,让另一个年轻祭师出来接替拉贾职位。这个年轻的祭师就是现在的拉贾自己。
重要的事情,拉贾不能独自决定,他要和其他四个长老商议。依班人的这条制度倒是很像古希腊的城邦民主。拉贾和长老商议之后,让长老往一个陶罐里投一颗石子。红的是要杀死,白的表示不杀。长老投石子时议事堂里的人看不见,但是从陶罐里倒出的石子每个人都能看到:三颗是红色的,白色的只有一颗。现在,这个英国兵是必死无疑了。拉贾现在能做的,只是延长一点时间而已。他宣布行刑将在日落之后进行。
到了下午,太阳开始西斜之后,依班部落热闹起来。各家各户都把驱邪的象脚鼓拿出来,不停地敲打着。因为他们相信这个闯入禁忌之地的外来人已经把妖魔带到了部落里,他们不停地敲鼓不停地跳舞才能把妖魔驱赶出去。部落里的人全被动员起来了。武士们在脸上身上涂上了红色和白色的颜料,戴上了节日里才戴的羽毛。女人们解开了头饰,让黑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男女依班人排成两行长长的队伍,按着不同的方向绕着部落的长屋行进。他们和着鼓声边走边舞,大幅度摇摆着身躯,那些挂在身上的贝壳、燧石叮当作响。
周天化被放在一个木笼子里,由四个健壮的依班武士抬着走出草堂。他还是处于麻醉之中,没有控制意识活动的能力,但是他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的,像是植物人一样。死亡在前面等待着他。他能知道这一点,但是无法参透死亡是什么东西。抬着木笼的武士缓慢地向前走,他们穿过了部落的长屋,前往后面小山上的祭祀高地。在那里,祭师们头戴黑鹰的羽毛,穿着豹皮做的长袍,用一捆冒烟的麝草在木笼的四周挥动。在高台下面,部落的成员默默聚在一起。
这个时候太阳即将沉到地平线了。沉落之前的太阳是黄色的,可是在沾到了地平线之后,突然颜色就变红了,发出了刺目的光芒。几乎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望着太阳,他们闪烁的目光里透着敬畏、渴望和焦急。他们都很焦急,焦急得过分,仿佛在他们等待的时刻到来之际,有一种神秘的胜利喜悦将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在所有看着太阳的眼睛里,也包括了周天化那一双没有意识的黑洞似的眼睛。他像是一个瞎子一样对这个刺眼的即将沉没的金色星球没有反应。但是在他的眼球瞳仁里,却出现了一个新的斑点。斑点在扩大。那是一个人向他走来。他的意识还没醒来,但是这不影响出现在瞳仁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楚。那是猜兰,她正在向祭祀高地走来。
“不要杀他,我要做他的女人!”她高喊着,奔跑而来。猜兰已在“阿娃孙谷”避难所哭泣了一整天。最后,那个教管她们的老妇人动了悲悯之心,告诉猜兰部落里有一条祖先留下的规矩。一个将被处死的男人如果有一个姑娘要做他的女人,那么这个男人的性命是可以保存下来的。猜兰立即冲了出来,划着教管老妇人的船直奔部落。
祭师们手里的燧石刀准备停当,即将要动手。猜兰的突然出现让祭祀的程序停了下来。部落里的人开始骚动。
但是拉贾知道这的确是祖先留下的规矩。为了人丁兴旺的缘故,祖先定了这样的规矩。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姑娘会愿意做一个即将被处死者的女人。因为这样的后果是她会成为禁忌之人,被部落遗弃,只能孤独生活在长屋之外的禁忌屋里。拉贾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件这样的事。
拉贾其实心里不想杀周天化,因此他乐于见到猜兰的突然出现。拉贾和部落的四个长老商议,他们都清楚记得这条祖先规矩,所以决定免周天化一死。拉贾问猜兰是否主意已定,猜兰点点头。拉贾说如果这样你得摔破一只瓦罐才算数。猜兰接过瓦罐高高举起摔得粉碎。拉贾知道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部落里的人将会十分愤怒,所以要猜兰的父亲捐出两只山羊。祭师当场把羊杀了,以羊血代替人血祭祀了神灵,还把羊血喷在猜兰和周天化的身上驱邪。当然这两只羊的羊肉要分给部落成员享用,这样,部落里的人们才高兴了起来,歌着舞着回去烤羊肉吃了。
风雪洛基山
自从周天化的故事传播开来之后,来采访开枪铺的老兵彼德?刘的人越来越多,彼德自己的知名度也大大提高了。彼德?刘是个很风趣的人,他的头很大,脸像是一种猫科动物。他的枪铺不是卖新枪,而是给一些高级的步枪爱好者提供枪支保养和校正瞄准器服务。这个时候他八十多岁了,眼睛好得还可以瞄准打靶。在他枪铺里挂满一支支老式来福枪的墙上,还悬挂着好些当年的华裔女兵的黑白照片。她们穿着美式军服,涂着艳丽的口红,船形帽下的头发烫成波浪式,完全是四十年代好莱坞电影里的风情。这几个影星一样的华裔女兵在一个感人的送别场面中离开了加拿大,前往英国一条红十字医院船上当护士。这条医疗船同年被德国纳粹的潜艇击沉,船上的人全部淹死在冰冷的海水里。不知道她们现在埋葬在哪里,是在英伦三岛,还是在大西洋海底。她们当年的照片是那样的性感迷人,真的令人无限感慨。
彼德?刘经常会说一件周天化小时候的事,说的是那个时候他和一个日本裔的同学一起去上学。他们因为经济萧条吃不饱人都很瘦小,常遭白人学生的欺负。有一天放学时他们被一群白人同学追打,被打倒在地上。白人孩子们集体在他们身上撒起小便。人们问他为什么周天化会跟日本人一起读书呢?彼德?刘说周天化小时候其实就是在日本人街里长大的。周天化的妈妈一直在一家日本餐馆做女招待。吃住都在那里。周天化就是在这期间出生的,后来一直跟着妈妈在日本人圈子里长大。
彼德说他还知道一件事,就是周天化和父亲的关系很冷淡,他准备去当兵他父亲事先一点也不知道。他后来要去卡尔加利参军,把他的父亲那匹给农场拉车运蔬菜挣钱的马偷了出来,骑着它翻过了洛基山。后来,周天化为这件事感到不安,因为没有这匹马,他父亲可能就没有办法挣钱养家糊口了。他让加拿大军队把付给他的每月特工人员危险补贴直接寄给他父亲。彼德说特工人员几乎是在卖命,所以那笔危险补贴很高,每月二百加元,是普通人月工资的八倍。
这样,彼德?刘就讲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周天化骑马穿越风雪洛基山的事情。人们问是不是周天化没有钱买火车票才偷了父亲的马?他说不是这样的,周天化那次穿越洛基山到卡尔加利参军的途中。其实是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在那里他大概呆了两个星期时间。这样,人们终于明白了周天化骑马过洛基山的秘密。
那年,周天化骑着栗色的大马,一步步向着洛基山脉走去。随着地势的升高,山上的气温开始下降,不久就是在雪山上行走了。在蓝天的背景下,一座座冰川的尖顶像武士的头盔一样出现。路变得越来越险,经常是在悬崖边行走。周天化在进入洛基山脉一个礼拜之后,开始适应了高山的旅行生活。他带着一份洛基山印第安人部落定居点地图,根据那上面指示的路径前行,而印第安人对于过路的骑马人总会提供简单的食宿。周天化在路上常常遇见雪崩。有一次他看着前方是一个峡谷,正想穿过那里,两边的雪突然塌滑下来,把山谷都埋住了。去年的时候有过消息,说一辆载满旅客的火车在山里遇到雪崩被埋了,赶来救援的三百来个人好不容易把积雪清开,可是他们动用了大型机械,巨大的声音振动引起一场更大的雪崩,结果所有的人都被掩埋。然而山上风景特别的好,常常会让周天化莫名其妙激动起来。冰川的融雪水带着一种矿物铜,融雪水形成的高山湖和河流呈现出来一种浓郁的翡翠色。周天化有一天走到了那个著名的湖泊露易丝湖旁边,看见了湖里面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好久以后他才明白这是自己的倒影。
周天化的目的地是去洛基山脉东北坡的卡尔加利城。但是在前往那里之前,他要去一个叫做Yellow head(黄头)的地方。从温哥华Steveston镇上被强制驱逐出来的日本侨民现在被集中在这个地方,修建一条坍塌多年的穿山公路。在日本人被驱赶之后,他没有再收到吉岛茂一家的任何消息。在他决定为了当兵要前往卡尔加利城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可以在路途中去探望他们。
周天化在洛基山里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卑诗省和阿尔伯塔省的交界处,那里有一块红色的地标。他在那里遇到一批猎鹿的印第安人,他们告诉他那些日本人就是住在这两座山之间,那个地方就是叫Yellow head(黄头村)。顺着猎鹿人指引的方向,周天化又走了一天多的路程,终于看见了人烟。在山谷里的雪地上,他看到了一排排新建起来的木板房子,上面的烟囱冒着白烟,雪地上布满了足迹。
周天化骑马进入了居住点。从岗楼里走出端着狙击枪的加拿大军人,拦住他盘问。他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说明自己是要去卡尔加利参军,路过这里来看望朋友。狙击枪手倒是不很严格,放他走了进来。
周天化走进了村庄,看见了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很多人在干着活。那个场面很大,是一段长长的路基。修路的人排成长龙,用手工把许多粗大的原木连接起来做成基础,防止路基被融化的雪水冲垮。而在更远一点的山坡上,长满了原始的加拿大红松。有好几百个人在山坡上挥舞着斧头砍树,好些人等在一边,在树木倒下之际发出巨大的吆喝声。然后是大家蜂拥而上,砍掉树枝,集体喊着号子将原木搬到工地上。而在更远处的河床上,周天化看到新修好的公路延伸了过去。河床上有一座木头搭成的桥,桥墩采用大木料搭成支撑架,高架在河床之上。
周天化兴奋地策马向前,进入了村庄。村庄里面排着一些整洁的木板屋。那些木板看起来还是新鲜的,好像昨天它们还是树。再往前走,周天化闻到一个木板屋里散发出诱人的饭菜香味。
“你来看我们真是太好了!自从我们到了这里,还没有一个客人来看过我们呢。”吉岛茂说。他带着一大群人,有熊本、小西还有俊雄他们。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他们都对周天化的来访感到真心的感动。周天化看到这些男人都穿着黑色衣服,前胸和后背上都印着一个盘子大小的红色圆心。起初周天化以为这是日本国的标志,后来知道这是一个靶子。如果有人逃跑了,便于狙击枪手在雪地里清楚瞄准将他击毙。
周天化见到以前一起打鱼喝酒的朋友们,他们相互像过去一样击掌问候。看起来他们的气色和情绪都还不错。周天化没有看见藤原香子,不过刚刚来到又不好意思马上问人家。晚上到了,这里的冬天黑得特别早。他们一起去一个比较大的木板屋内吃饭。这个屋里非常暖和,飘着饭菜热腾腾的香气。居住点有很多个这样的食堂,加拿大政府在食品上面充足地供应他们。周天化坐在一个木长凳上,桌子同样是原木板做的,透着树木的香气。长凳子还有点潮湿,甚至还有点树脂溢出来。饭菜端了上来。有米饭,鱼干,牛肉。这让周天化奇怪,原来以为他们会在这里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一定会是愁眉苦脸。然而他发现他们的生活很有生气,所看到每个人一个个神态自若。而且虽然干着户外的体力重活,可是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洗涮过,头发梳得油亮。桌子上的茶壶也擦得很亮,那些菜都切得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问周天化温哥华的消息。他们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周天化说到他们的渔船渔网被拍卖了,商店住家被拍卖了,餐馆旅馆被拍卖了。他们的所有财产都被廉价拍卖了。日本人都沉默了。他们一声不响沉默了好久。
“不想那些事了。想想我们这里的事吧。这个打仗的年头,能有这样的日子过应该是很满足了。”吉岛茂说,“不过,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个时候,我们住的是简陋的帐篷,就是三个树枝架在一起蒙上一层布。而且,当时我们男人和妇女是分开两个居住点居住的。但是这些没什么,这一切我们都接受了,我们不停地工作,工作会改变一切。你看,我们会在这里好好过日子的。” )
“可是,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过下去啊!”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大声说,“轰炸珍珠港和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加拿大政府把我们驱赶到这里真是太不公平了。”
“年轻人,加拿大人其实很早就想把我们赶走。在一九一七年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了限制日本人人境,不让带配偶,还让暴民来日本街捣毁我们的店铺。他们一直不给我们国籍,不让我们参加政治,一直把我们当做外来人。加拿大的政客们正是利用了珍珠港轰炸这个事件,终于把我们从富饶的沿海地区赶到了深山里。”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年轻人问。
“我们先来为天化君的到来喝一杯吧!我们没有酒,就用玄米茶代替吧。天化君,你去当兵做得很对,我们很为你高兴啊!”
然而吉岛茂的提议没有得到很多人响应,好多人都沉默不语。周天化知道他所面临的处境,他说:“我想我会要求被派到欧洲,去参加和德国人的战斗。”
“天化君,你不必在意去哪个战场,这是你无法控制的。你也许会去欧洲,也许会去远东。也许去南太平洋。不管去哪里,你都是对的。作为一个年轻人,你为我们这里的各位作出了榜样。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为这件事烦恼着呢。”吉岛茂说。
这个时候周天化知道了原来隔离村里的日本年轻人也正面临着一个困难的选择。由于英美两国对日战场扩大,急需大量的英日双语人员。他们需要文字翻译,需要有正宗东京口音的播音员去澳大利亚对日广播,还需要在日军战俘营里当管理员。加拿大的军方已有人来到黄头村做了宣传,日本隔离村里男青年可以申请当志愿者参军,他们将会被派到印度和澳大利亚战区去,做对日战争的后勤辅助工作。这些日子,他们都在为这个事情烦恼、争论着。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报名,他们生怕这样会成为背叛祖国的罪人。
年轻人正在受到艰难选择的痛苦折磨。洛基山的艰辛劳动和恶劣气候他们都能忍受,但是要去当兵去对抗日本国让他们备受心灵折磨。他们可以拒绝,没有人强迫他们。可是,他们在内心却会听到另一个声音。
“我们一直不愿意做一个二等侨民,我们一直在争取和加拿大公民一样的权利,而在战争时期是我们对所在国表示忠诚的最好机会。我们的前辈其实早就这么做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里,我们日本人有两千多名参加了去欧洲的军团和英军一起跟德国人战斗。我们的日本军团在欧洲骁勇善战,名声大振。我们在德国土地上战死了五十三个弟兄,他们的尸骸和英灵都保存在温哥华的斯坦里森林公园里的日本军人纪念公墓里。我们这些人不是每年都去祭拜他们吗?”
“但是那次战争是和德国人打的。而这一次,是和我们的祖国日本打的。我们怎么可以和自己的同胞战斗呢?”人群中的一个说。
“是的,这个问题才是考验我们的心灵的关键。你们应该记住一点,我们大和民族的灵魂核心就是忠诚。我们大和民族的灵魂之大,一个小小的日本海岛是容纳不下的。你们听着:一九三二年的时候,我和温哥华日本商会的五个理事受邀参加天皇寿诞典礼。我们有机会受到大藏相接见,并和他谈论世界局势。我们说到日本和英美终有一战,作为英联邦国家加拿大的侨民,我们到时候不知该如何应对。大藏相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清楚地对着我们说了一段话。他说:你们生长在加拿大就是加拿大人,而且你们必须忠诚于你们自己的国家。伟大的大和民族精神和武士道要义就是要求每一个人必须死心塌地去忠实于他自己的国家。”
吉岛茂在说了这段话之后,大家都默不做声了。厨师又端上了好多点心和热茶。大家吃过了丰盛的饭,都一起出来,到附近不远的一个地方去。那天已是日本国内的樱花节了,东京都的樱花已经开了,可是洛基山里还是一派冰雪。尽管这里冰天雪地,他们还是感知了遥远的故国春暖花开的气息。他们集中在一个仓库里,这里临时变成了舞台,有八个穿和服的女子手持花伞载歌载舞。周天化马上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就是藤原香子。想不到真的能见到香子啊!周天化进来时,藤原香子已在跳舞。她分明是看见周天化了,可是她的樱花舞还得跳下去。周天化目不转睛看着香子,他感到一股亲切的热流传遍全身,这个时候他感到香子是那样美丽温柔,而且他能看出香子也在想着他。她在台上那美妙的舞姿仿佛都是为了他而舞的。
看完了樱花节歌舞表演之后,已是深夜了。周天化终于和藤原香予相聚在一起。
这是一间小小的木屋,屋顶上压着白雪。和别的人不一样,藤原香子是独自居住在一个屋子。这算是他们给她的特殊待遇吧。
周天化和藤原香子跪坐在榻榻米的两头,相视良久。藤原香子为他斟上了一杯玄米茶。
“能在这里见到你,为你倒茶真的像是在做梦一样。”她说。
“你在这里还好吗?这里可真是冷啊!好在屋子里生着炭火。”
“没什么,都可以习惯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又可以做生意接客了吗?我不会做其他事情,只能做这些。他们对我很好,专门给了我一间小屋子。”
“那天你脑门上磕破的伤口后来没事吧?”周天化说。
“亏你还记得这件事。早就好了,不过留下来一条毛毛虫,你看。”藤原香子把他的手拿起来,摸着自己的额头,周天化感到有一条虫子一样的疤。他说:“你相信吗,你走了后,我真的每天想着你。”
“是这个家伙在想我吗?”藤原香子举着他的一只手问道,接着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
“还有这个家伙。”周天化把另一只手也交给她。
“哦,我明白了。”藤原香子看着周天化,说,“这两个家伙是在想念着这个吧。”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
在这个原木搭成的小木屋里,木材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面温暖得可以出汗了。可是外面的暴风雪刮起来了,猛烈的风雪吹得山林发出海涛般的吼声。这屋里的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缠缠绵绵。
“香子你知道吗,离开了这里,我就要去参军打仗了。”
“是吗?是去和什么人打仗呢?和日本军队吗?”
“不知道。也许是这样,也许会去欧洲和德国人打仗。”
“见到你我是多么高兴,可是你马上又要离开了。你可一定要回来见我啊。”
“香子,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要是我去和日本人打仗,你会恨我吗?”
“天化君,你这真是难倒我了。我是一个女人家,一个卖艺的歌伎,真的不懂那么多事情。天化君,让我来弹一曲三弦为你作歌吧。也许这个长歌里什么都说明白了。”藤原香子弹起三弦,吟唱起来。她唱的是一首叫《怀风藻》的和歌,歌里讲的是一个去了外国的武士怀念家乡姑娘的故事。藤原香子引吭弹唱着,眼泪止不住淌满了脸庞。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到天亮时,几乎把整个屋子都埋住了。周天化本来只是想来探望一下隔离村里的人就走,可是这场暴风雪把他困在了这里。他在这里住了两个礼拜,洛基山上的风雪才停了下来。他骑上了栗色的大马,带上了充足的粮草,告别隔离村里的人们,继续往大山里走去。
在周天化离开黄头村三个月之后,隔离村里首批志愿加入加拿大军队的三个日本人终于脱下带枪靶子的囚服,穿起了加拿大部队的军装。这三个人是熊本、小西和另外一个叫田中的小伙子。
森林审判会
周天化被猜兰救了一命。拉贾让一架牛车拉了还没苏醒的周天化和猜兰前往部落外面的禁忌屋去居住。周天化继续沉睡了一天,在猜兰的细心护理下他慢慢恢复了意识。他看到猜兰在他身边,自从被那支麻醉毒箭射中后他的意识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猜兰向他述说了发生的事,告诉他现在她就是他的女人了,而且她是被部落遗弃的女人,不能参加部落的活动,也没有人保护她了,他是她的唯一亲人和保护者。
周天化和猜兰一起生活了七天,就离开了她回到了英军部队。这七天里,他费了很多话才让猜兰明白,他是军人,必须回到队伍里去。就像上次答应会给她带来珠子一样。这回周天化答应了战争结束后会带她到加拿大去。由于周天化上一次遵守了诺言,所以猜兰对他非常相信。周天化走的时候,她忍住了眼泪,还把所有的食物——几根玉米棒子全塞到了他的背袋里。
从依班郝落那里回来后,周天化有点心灰意懒。他私自去依班人的禁忌地送珠子给一个土著女孩的行为显然是违反了军纪,这不仅差点让他丢了性命,还几乎毁灭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丛林联盟。他的违纪行为被报告到了伦敦的一三六部队总部,在等待处分期间,巴里上尉让他担任了一个名称很奇怪的职务,叫Ruruer(跑步者)。顾名思义,这个差事就是跑路送信的。尽管巴里上尉已经在丛林里布下了无线电网络,但是丛林里布满了多种部落和派别,有很多时候还需要靠人去送达消息。巴里上尉已经发现了周天化的另一个才能,他个子虽矮小却行走如飞,而且他会使用小木船,在水洲里像河狸一样穿行。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早上,周天化正穿越丛林间的一条小径,前往红色游击队去送一份新的电报密码。雨天的丛林十分难走。新长出的藤蔓会绊住人不放,黑蚂蟥活跃异常,几乎可以在漂浮的雨线中游泳了。周天化疾步向前,忽然,他觉得有人跟在后面。那是一个穿着日本军用雨衣戴着个竹制斗笠的人,他的脸埋在斗笠的影子里。在丛林里,如果有人跟在后面是十分危险的。周天化手伸向了腰间的三十八毫米自动手枪,闪在了一棵树的旁边。待那人走近了,却听得他从斗笠后面发出的声音十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