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先生,别来无恙?”这人抬起斗笠,露出了他的脸。他的脸上长满了胡子,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是你呀?长官。”周天化发现这个人竟然是神鹰。
“是我。想不到在这么一个雨天我们再次见面。”神鹰说。
“你怎么只有一个人?你要去哪里?”
“我现在暂时只有一个人。我在这里等你好几天了。” 7
“为什么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周天化说。他奇怪神鹰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
“是的,出了点事。这里不便说话,到我的隐蔽所去吧,就在附近。”
周天化有任务在身,而且他在心底里不愿意见到神鹰。但是,神鹰的话却有一种难以违抗的威严。于是,周天化跟着他进入了一片水气蒙蒙的丛林。
神鹰的隐蔽所是一顶日军的小帐篷,看得出是缴获来的。丛林里到处是水,只有这个帐篷里面还是干燥的。这种帐篷经过特别设计,底下有一层隔离布。可防止蚂蟥的侵入。周天化看到,帐篷里除了一支冲锋枪,还有一件他熟悉的东西,就是那本有关游击战争的小册子。神鹰抽着烟斗。开始讲述他遇到的事情。
“有一个叫莱迪的人来到了游击队,他把指挥权拿走了。”神鹰说。接下来是他讲的红色游击队最近发生的事。
莱迪是在一个深夜独自一人来到游击队营地的。他虽然只是独自一人,但是神鹰和游击队的几个指挥员知道他的领导地位。他是共产国际的代表,在苏联时见过斯大林,他在马来亚早已是有名的人,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在日本人人侵之后,他没有到丛林里去,继续留在城市做地下工作。有很长一段时间,神鹰没有他的消息。但是,现在他突然出现,而且还越过了日军层层封锁线,神奇地找到了游击队的营地。如果他没有确切的情报,是无论如何找不到这里的。莱迪到达营地之后,很快就召集游击队指挥员来开会。
神鹰讲到这里时,周天化已经在想着自己上次去颂城寻找莱迪的事。他感觉得到莱迪突然来到游击队营地和他送的那封信会有关系。
莱迪在会议上,宣读了肃反的决定。他说肃反是苏联早已进行过的政治运动,对于革命队伍的纯洁至关重要。他说有许多机会主义分子资本主义分子甚至特务分子都混入了革命队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特务分子已经在游击队里扎下了根。莱迪说要通过肃反行动把特务分子挖出来,他们是最危险的敌人,对他们的刑罚通常是处决。不过,如果被控告者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供出其他同谋者,他可以免除死罪。
莱迪在指挥员一级开了一天的会,然后要求各指挥员把会议的精神传达到连队和班排基层。每个游击队员都要集中在一起开会。神鹰起初以为这只是一种形式,没有人会真的当成一回事。但是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营地里的会议开得十分热烈,几乎所有的游击队员都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揭发其他人的可疑之处。不到三天,游击队内部有几十个人的特务问题被揭发了出来。
这些被怀疑成特务的人在求生本能支配下开始乱咬他人,供出越来越多的同谋者。依照莱迪布置的处理特务的既定程序,必须迅速召开森林审判会,按照名单实行抓捕并在会后立即枪决。出席审判会的每个人都必须对受审者的清白与否和惩办意见举手表决。在这种恐怖气氛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名单上。对那些被告,每个人只能用支持判决死刑来表示自己清白无瑕。任何人如果为受审者辩护,他本人立即会被揪出来。从莱迪来到营地的第三天开始,营地后面的树林每天都会传出枪声,已经有十几个定性为特务的游击队员被处决了。
周天化听到这里表示不明白,这个叫莱迪的人孤身一人不带一兵一卒来到游击队营地,而且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听他的话而互相残杀呢?
神鹰说,当人处于被人出卖的环境里,都会为了自保而丧失理性。他们觉得只有去拼命攻击别人自己才会安全。
在整风肃反的起初几天,神鹰还是配合莱迪主动参加,以为这事很快会结束。但是,在几个优秀的游击队员被森林审判会宣判死刑拉到后面树林里枪毙了之后,神鹰觉得事情变得严重了。他已经感觉到莱迪的最终目标会落到自己身上。他暗地里联系了几个分队指挥员,讨论解决莱迪的问题。以前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然而,现在他发现这几个人坐存一起时都肌肉紧张神经绷紧,生怕落入圈套。神鹰相信他刚才和他们说的话很快就会传到莱迪的耳里。莱迪到达这里之后,马上选了一个警卫班的士兵担当守卫,而且这些警卫员对这个新来的领导非常忠诚。这让神鹰觉得想火并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一旦火并,对于游击队来说肯定会引起毁灭性的打击。因此,等不到第二天,神鹰收拾起简单装备。独自离开了游击队。现在,他成了孤狼,在丛林里游荡着。
“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你接下去要怎么办呢?”周天化问道。 “我在这里思考着,莱迪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游击队搞肃反?这肯定会搞垮游击队的。”
“你需要我帮助吗?也许我可以带你去见巴里上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很危险。”周天化说。他心里又在想着自己给莱迪送信的事。但是这个秘密他不会对神鹰说的。
“是的,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去见巴里上尉。我想问你,你现在是不是要去游击队的营地送信?”神鹰说。
“是的。我正要去游击队营地送达一份新的译电密码。本来我以为是要在营地里见到你的。”周天化说。
“你很久没有去过游击队营地了?”神鹰问。
“有几个月了。从那次回来之后我就没去过。”周天化说。
“我总有一种预感,觉得你最近会来游击队送信。”神鹰思忖着,看着周天化,“你先去送信吧,帮我看看游击队现在情况怎么样?等你回来时我们再说。”
周天化答应了。他问神鹰食物是否充足?神鹰说他现在靠采集野果和打猎果腹。周天化把自己的食物分给神鹰一半,起身上路了。
周天化快步走着。这里到游击队的路程大概有十英里,但是在丛林的险恶小路上要走一天多的时间。上一次,周天化是在半路上被游击队战士蒙上眼睛接进去的。但是在他离开的时候,神鹰是让他睁着眼睛出来的,让他记住了这条路。巴里上尉让他在军用地图上准确标出了游击队营地的坐标。周天化想这个神秘的莱迪能在丛林里准确找到游击队营地一定跟他送的那封信有关系。巴里上尉在那封信里把通往游击队的路径透露给了他。那么照这个样子来看,莱迪是按照巴里上尉的意思进人游击队营地的?
果然,在他接近游击队营地被哨兵带进来的时候,他看到所有的游击队员脸色沉重。好多人他都是熟悉的,但他们现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没有了神鹰的游击队营地显得死气沉沉。他被哨兵带去见新的游击队最高长官。他一进那个熟悉的木头屋子,看到了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戴着黑边眼镜的个子矮矮的人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自己。周天化马上认出了这个人就是卖臭气熏天的死鲶鱼的鱼店里的那个人,当然也是坐在药店内进厢房里的那个人。他就是莱迪,不同的是他这回穿起了军装戴起了眼镜。周天化马上感到对方也认出了他,然而这人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表情。
周天化把新的电报密码和信件交给了他。莱迪看过信件之后,擦了一根火柴,把信点燃了。信纸慢慢在他手里烧着,卷了起来,变成灰。他烧信的动作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
周天化无心逗留。他上伙房吃了点东西,要了一点干粮就准备走。伙房里还是那些人,每个人都不说话,心事重重。周天化坐在饭堂吃饭,意外发现那个和他住一个屋子的游击队文书坐在饭堂另一头的饭桌边。那桌子上放着一碗米酒,还有三根香烟。文书一边抽着烟,一边沉思着,对着空气吐出一个个烟圈,间隔着会端起陶碗喝一口酒。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两个持枪的游击队员。周天化觉得文书肯定不正常。他在离开伙房时,那个炊事员低声对他说:文书被人指控策划神鹰逃出游击队,是潜伏的特务,要他供出同伙。文书知道这回无望求生,就不再乱咬他人,只是要一杯米酒,几根香烟,享用过之后愿意赴死。他的要求被批准了。现在,他把这几根香烟抽完,就要被拉到后边树林里枪毙了。
周天化听得毛骨悚然。他赶紧拿起东西。起身要走。这时一声集合军号响了起来。一时间,周天化失去了判断,不知这军号声对他还有没有约束力。游击队员鱼贯走出屋子,向操场集中,周天化也不知不觉被卷进人群里去了。上一次,周天化在这里看的是皮影戏,游击队员们唱着抗日战歌,发泄着对日本人的仇恨。但是今天,他发现会场上鸦雀无声,主席台上挂着一条横幅:森林审判会。
莱迪坐在主席台上,他的身边还坐了一排人。
台上还绑着两个人,是神鹰的警卫员。他们已经被绑在这里两天了,身体被蚊子叮得全溃烂了,头和脸肿得像冬瓜一样。周天化想起那个逃跑的日本兵被蛇咬了后就是这个样子。
今天审判的是畏罪潜逃的神鹰。有人开始上台发言,这个人开始的时候说话有气无力,慢条斯理的。他的话有浓重的福建口音,周天化一点也听不明白。他看到操场上坐着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站起来大声质问。台上讲话的那个人本来元精打采的,被下面的那个人一逼问,马上像一条蛇一样昂起头来争辩,声音大得盖住了对方。但是马上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指着他大声嚷着。会场骚动了起来。一个个跳上了主席台,大声说话,用手指着那个人。莱迪不声不响地坐着,不时往笔记本上写下几笔。周天化非常疑惑,这个叫莱迪的人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巴里上尉为什么告诉他游击队的营地坐标呢?他正想着,突然感到台上有人指着他在叫:这个人是英国人派来的特务!
周天化一愣,怎么会说到他身上?他本来就是英国军队派来的嘛。可是根本没有轮到他说话,有人开始揭发他的罪状。说到那次本来已经决定要枪毙日本兵的,是他要求神鹰不要杀,结果让日本兵杀害了哨兵逃脱。周天化听人提起这事心里还真的发虚,可是他马上气恼起来。他不是游击队里的人,他完全是局外人。他现在就要离开这个荒唐的会场回英军的营地去。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人开始推他,很多人动手将他推到了主席台上,要他交代他的英国特务罪行。这个时候周天化从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激情,他内心深处一种原始的本能被触动了,一个黑色的小精灵跳了出来。他必须去攻击什么人,就像一个即将沉到水底的人不管什么都要抓住一件东西。其他人的情况他一点也不知,唯一能揭发的就是莱迪。他才是和英军秘密联络的人,他给他送过信,他躲在日本人占领的颂城,他一定是特务!当他想到这一点,马上觉得兴奋起来,内心涌起了一股力量。他指着坐在主席台上的莱迪,使尽全身力气用压倒全场的声音大声说道:我要揭发!看看这个^是个什么样的人!
全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莱迪。莱迪的眼睛出现了一层白翳,就像上次周天化在颂城的臭鱼店里看到的那样。但是那白翳马上又退去了,他站了起来,大声训斥起警卫员。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让一个英国部队的送信人进入我们的秘密会议?还不赶快把他赶出去!”
几个警卫员上前来推着周天化肩膀让他下台。周天化挣扎了一下。他的攻击欲望上来了,强烈地想把它发泄出来。不过警卫还是把他弄下了台,并且警告他赶快离开游击队营地。
离开了营地,在树林里走了一程路,周天化听得后面的营地里响起几声枪响。那是枪毙人的枪声,也许是被捆了两天的警卫员,也许是另外的人,但那个无心求生的文书一定是在里面的。周天化的脑子冷了下来,想想还是后怕。他飞也似的返回英军营地,一路不停。他觉得必须尽快把游击队里不正常的情况报告给巴里上尉。在见到巴里上尉之前,他不想再见到神鹰,于是他绕了一段路,避开了神鹰藏身的那个树林。他觉得事情十分紧急,肯定是出了问题。他虽然不很了解巴里上尉的和麦克上校的详细计划,但是基本知道他们的意图是要莱迪出面影响神鹰,让神鹰能够服从英军一三六部队的统一指挥。但是,现在他所看见的样子,莱迪要把游击队毁灭了。神鹰已经被赶出了游击队,而且还会被追杀。周天化知道现在这个丛林里唯一能正面和日本军队作战的只有红色游击队。丛林的战争如果没有了神鹰,那就没有什么意义。
周天化火速回到英军营地,把游击队发生的混乱情况报告了巴里上尉,还报告了自己在路上遇见了流落在丛林里的神鹰。
“Fuck!他怎么把神鹰赶出了游击队!他现在在哪里?我们应该马上找到他。没有神鹰的游击队那就不是日本人害怕的队伍了。”巴里上尉怒气冲冲地说。
周天化马上带上一些食品和生活用品,回到丛林去找神鹰。但是,他发现神鹰已经走了。在他们约好见面的地方那棵树皮被削掉一大块,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要离开这里去寻找一个人。如果我还活着,三天后会回到这里来。”周天化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把这些食物放在了树下。他希望食物不会被动物吃掉,也希望神鹰能平安回来。 巴里上尉立即向在米罗山的麦克上校报告了详情,等待他的指令。
神鹰正向沙捞越最大的城市卡普方向走去。他还戴着那顶竹制的大斗笠,身上则换上了当地人穿的黄麻布短褂,用一根树枝挑着一个小包袱。
孔雀飞向天空象征着黑夜即将结束。他听见它们扇着沉重的翅膀飞向昏暗的天空,看见它们的身影遮挡发暗的星辰。它们起飞时很吃力,要花很多时间离开地面,离开灌木丛,然后消失在黑色的天空中。孔雀飞散之后,空中的星星又出现了。这时天空苍白,星辰昏暗,黎明到来了。他沿着通向大海的卡普河边跟随着越聚越多的饥民前往卡普城。
大地上还是一片黑暗,到处都是舞动的恶魔。神鹰跟随着饥民的队伍慢慢向前,他现在所经历的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
“去找老黑……”小忠在他怀里说,鲜血从他的嘴里不断涌出,“去卡普……浮桥码头……一个脚踏车轮胎……”说完这句话,小忠就死了。日本人还在包围过来,神鹰身边的警卫用猛烈的冲锋枪扫射边打边退。
这是半年之前在雪兰莪双溪多山马来亚抗日游击队联席会议被日本军队包围剿灭时的情景。日军包围了整个双溪多山。日军的情报十分准确,就在将要开会的时候,他们突然发起了攻击。日军分三层兵力包围,动用了重机枪封锁了出路。这个会议,马来亚大部分地下抗日领导人和丛林游击队的领导都参加了,他们拼尽全力,最后牺牲了许多人,只有小部分才突围成功。要是那天他们再犹豫一下,可能就被一网打尽。
小忠是联络部长,是会议的组织者。他在突围中被日本人的一串子弹打穿了胸部。他临死前所说的话里,好像是要说出告密者的疑点。但是他留下的几个词语太简单了,他说到的老黑是个没有参加会议的局外人。神鹰必须找到老黑,才有可能把小忠留下的线索进一步查下去。可是那次被日军打散之后,大家都分散到了丛林,到今天组织网络还没修复起来。
神鹰到达了卡普城外,经过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他形容枯槁,胡子满面。他混在难民中,守城的日军没人对他感兴趣。
他来到海边,那里有一排渔船码头。海滩上倒扣着很多渔船,靠水边的地方有一些建在浮桥上的房子,神鹰看到有一只脚踏车轮胎挂在柱干上。浮桥边有一条小渔船靠在一边,有人在收拾船上的网具和鱼。
海滩上,坐着一长排的饥民。他们顶着烈日,迎着咸腥的海风,一动不动地伸着头颈看着大海。但是仔细观察他们,还是会发现他们是在观察码头上那些长嘴白鱼鹰和海鸥。那条船上的人在剖鱼。天气奇热,上岸的鱼先要把内脏掏空,才不会臭掉。他们剖开一条鱼,就把鱼肚肠顺手往海里一扔。鱼鹰海鸥就会扑过来争食。那些带着长长嘴袋的鱼鹰要伸长脖子顺两下才会把食物吞下。这个动作在海滩上的饥民身上引起了反应。好些长长细细的脖子也会跟着吞咽着,好像这些鱼肠进了他们的肚子。
神鹰也坐在这群人之中,不同的是他戴着一个大大的斗笠,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影子里面。他一动不动坐着,像一只无比耐心的灰鹭鸶。他的眼睛看着大海,看着远处那个灯塔。在更远处的地方。有个叫棋盘屿的海岛。他苦命的太太和孩子们曾藏在那里。但是他们现在都消失了,被日本人从人间抹去了,像那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浪,像天边那些卷成叶片状的云彩,像随着气流盘旋飞翔的海鸟一样虚无缥缈。神鹰不知道棋盘屿在哪里,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从那天开始,神鹰不愿看见大海,他在大海的波涛和海风吹拂的声音里总是会听到孩子们和母亲的低声絮语。可是今天他必须要到海边来,这浮桥上屋子里住着的人正是神鹰要见的老黑。他在这里负责海上运输供应,当年他在马六甲搞地下活动时被英国^遣送回中国,后来又被派了回来。
在浮桥上,除了几个收拾渔获和渔具的人之外,显得很安静。在不远处一条倒扣的破船的背上,有一个青年人坐在那里对着渔船码头画画。尽管相隔了一百多英尺的距离,神鹰还是能看到那个年轻人涂到画布上的油彩。也许他的画里布满了空气的透视感。有孕育在云层里的光线。但是神鹰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真心在画海上的风景,而是在监视着浮桥上的渔船动向人员来往。神鹰一动不动坐在海边,直到太阳下山了,夜幕和海风覆盖了过来。那个在船背上画画的人收拾起画具离开了这里,神鹰还是一动不动坐着。
现在天完全黑了。神鹰站了起来,走向了浮桥。他推开浮桥上那个屋子虚掩的门,看到在昏黄的电灯下的木桌边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妇人和好几个孩子,他们正在端着碗吃饭。妇人和孩子都侧过头,惊恐不安地看着走进屋里的人。那个男人打量了神鹰一眼,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继续埋头喝着碗里的米粥。妇人和孩子看他这样,也跟着继续喝起粥来。神鹰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等待着。
妇人和孩子们吃好了饭,匆匆就到里面的屋子去了。那男人点了一根烟,才瘸着腿走到神鹰边上,坐下来。
“很久没见了,怎么到这里来了?”老黑说。
“森林里出事了,莱迪到了游击队搞肃反,差点把我给毙了。”
“莱迪是臭狗屎!”
“此话怎讲?”
“莱迪本来就是个特务。以前是英国人的特务,现在还加上是日本人的特务。一九四。年的时候,就是他告的密,我被英国人抓去坐了半年的牢。”
“可他怎么还是日本特务呢?”
“你看看,日本人占领之后,你们的组织多少次被日本人搜捕,多少人被抓,只有莱迪每次总是会躲过去。最近的一次就是双溪多山的会议。莱迪是会议的召集人,可是他临时却缺席了。”老黑说。
“是的,他在来参加会议的半路上汽车出了故障,抛锚在路上,所以才躲过了这次灾难。好在他的车子坏了,才躲过一劫。” K2 Q8 x: z# |* [' `. V8 _
“狗屁!我当时也收到莱迪邀请列席会议。可我预感会出事,就没去参加。你没有被日本人打死逃出来了真是运气。”老黑说。
“今天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小忠在临死的时候,说了你的名字,让我来卡普找你。他还说了浮桥码头、脚踏车轮胎,所以我才找到了你。”神鹰说。
“小忠是你们的联络部长,知道很多情况。”老黑说。
“可惜他被日本人打死了。”神鹰说。
“小忠以前和我在霹雳州共过事,他是个好人。我们对莱迪的秘密身份早就注意了,这次在前往双溪多山开会之前,我和小忠通过话,表示了我的疑虑。小忠让我留意,如果出了事情,让我出来作证。”
“那你留下了什么证据了吗?”神鹰说。
“是的,我做到了。”老黑说。他让神鹰跟他从屋内一个通向浮桥的小窗里爬出去,下到码头边一只小划艇,悄悄地划了出去。不久后他们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靠了岸。上岸之后,他们坐了一个黄包车,前往城内一个地方。那是一个修理汽车的车行。老黑说这车行的主人是可靠的自己人。
“为了让你们明白过来,我已经把证据留下来了。”
老黑把神鹰领到后面的库房,库房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小包车。
“这就是莱迪那天去双溪多山参加会议的车子。当时车上确实坐着警卫、秘书和司机。车子在半路上突然开不动了。司机发现是油箱漏油了,油漏光了,车子停在了路上,是不是这样?”
“是的,通报文件是这么说的。”
“可你知道这个油箱为什么会坏吗?”
“不知道。”
老黑把车子的一角用千斤顶顶了起来。用手电筒照着油箱的底部。让神鹰低下头去看。神鹰看到了铁皮的油箱上有一个绿豆大的小圆洞,很规则,明显是用钻头钻出来的。
“有人在油箱上做了手脚。这样一个小孔会慢慢地漏油,但是不会马上漏光。这个小孔计算得很准确。刚好在车子开到半路时把油漏光。你说会是谁做的?是司机自己?是警卫秘书?”
“你意思是莱迪自己做的?”
“还能有谁?他本来以为你们这些人会让日本人一网打尽的,想不到你们还是有一部分人突围了出来。这件事让他有点紧张。他没有去修这辆车子,而是把它卖掉了。我得知他在半路抛锚躲过一劫之后,就怀疑他在车子上动了手脚。在他卖掉车子之后,我赶紧让人出钱把车买了回来。我知道,有一天你们会需要看到这辆车子的。” “这真的令人难以置信。”神鹰说。
“我也难以置信。在一件件不正常的事情出现之后,你们却还对他迷信崇拜。”
“是呀,尽管我一直不喜欢这个人,可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是叛徒。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以前都没有怀疑过呢?只有在被迫逃离游击队的时刻,我的怀疑精神才回到了我身上。现在想想。莱迪是值得怀疑的。我没有把游击队的营地位置告诉他,可是他却准确地找上门来。”
神鹰突然不安起来。他想如果莱迪是叛徒,他来到游击队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会不会是要把游击队毁掉呢?他起身马上要走。老黑说你还是暂时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打鱼算了。这个时候回游击队等于是自投罗网。神鹰说他不能留在这里,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莱迪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他得赶紧想办法把队伍救出来。他吃了一顿饱饭,带上了一些干粮,立即返回丛林。
神鹰返回丛林的同时,巴里上尉收到情报,称日军一个战斗组合已经集结完毕,正朝着游击队营地方向移动。这回的日军数量和装备都不同寻常。巴里上尉立即用无线电台发报通知游击队转移,可是却没有接到任何回应。正在焦急之间,周天化报告说神鹰回到了接头的地点。巴里上尉带着周天化和神鹰交换过情况之后,决定一起火速前往游击队,赶在日军到达之前带着队伍转移。
经过一番跋涉,他们到达了营地。外围的哨兵看见神鹰回来了,又惊又喜,赶紧向里面报告。巴里、神鹰一行接近营地时突然一阵猛烈的爆响,好似机枪扫射一样,他们赶紧卧倒路边准备应战。可是很快他们就明白,这是现在的主人在放鞭炮迎接他们到来。一片爆竹的青烟和碎纸片里,莱迪走了出来。
“神鹰队长不辞而别,原来是去请来了巴里上尉。”莱迪说。
“莱迪同志,日本人又包围过来了。可这回你是在包围圈里面,你可怎么脱身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顺便跟你说,你那辆车油箱的漏洞修好了,前几天我还坐过那车呢。老黑让我把这个车的牌照带回给你。”神鹰把一块车牌照递给他。
莱迪接过了牌照,发直的眼睛里又出现那层自翳。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你们不要斗嘴了,日军已经快要过来了,赶紧转移。”巴里上尉催促着,他并不明白神鹰和莱迪的对话里微妙的意思。
很快,游击队就整装出发了。莱迪走在队伍的后头,神鹰走在前面,巴里上尉和周天化也随着队伍前进。现在,神鹰已经相信莱迪是叛徒,可是他目前不能去揭发他。要是现在揭发他。势必会有一场更大的混乱。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游击队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走了一段路之后。有一个老游击队员上来悄悄对神鹰耳语:莱迪不见了,他已经离开了队伍独自走了。神鹰说,算了吧,放他走, !只要他没有跟踪在队伍后面。
神鹰把队伍带到了丛林深处一个安全的地方驻扎下来。日本人的战斗组合到达时,只看到了一个空空的营地。
莱迪也穿过了丛林,到达了沙捞越的另一个城市——古晋。
陷落颂城 ,
进入九月,雨季过去,依班人嗜血的欲望日日高涨,那是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遗传本能。依班祭师观察天象,看到有大量的流星坠落丛林,这表明他们可以猎取到许多闪亮的人头。那些戴金牙的日本人人头越来越诱惑他们。日本人起初不想和土著人开战,基本上采取回避他们的办法。这让依班人产生错觉,以为他们好收拾。在获得英国人的默许之后,依班人终于要动手痛痛快快来一次了。他们在雷剑江的狭窄处布下了拦江藤条,伏击日本人的巡逻汽船。两艘汽船落人依班人包围圈之中,依班人的吹魂毒箭、鬼头长刀、抛石器外加英军给他们的自动枪打得日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割去了头颅,那两条汽船被凿破船底沉入江中。
那个晚上,巴里上尉带着手下几个人正好在依班人营地里巡视。他们刚刚支起帐篷准备做饭,突然听到外边的河岸上人声喧哗。很快有几个依班人闯了进来,手里都提着血淋淋的新鲜人头。巴里仔细一看才看出人头的内部已被掏空了,像北美的孩子制作的万圣节空心南瓜灯。依班人说他们伏击了丛林里一支日本人巡逻队,把他们都干掉了。巴里上尉出来一看,有很多兴奋的依班人站在门口,他们的情绪已被煽动起来,在部落的长屋边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好几堆篝火。好些依班人正在熏制刚猎到的日军人头,不少依班女人也围在了一边打鼓跳舞。他们把人头挖空熏干后,将在头盖骨腔内部装上铜铃,然后挂在长屋的门前,当微风吹来时,那些人头就会叮叮当当十分美妙地响起来。依班人猎到人头时,比丰收的时候还要兴奋,他们相信只有死亡才有新生,男人只有对女性显示猎到的人头才会获得优先交配权。因此,当巴里上尉身处亢奋的依班人群中时,知道根本无法让他们冷静下来。这件事把他的计划打乱了,他得赶紧把局面控制住。
巴里现在急于知道依班人究竟猎取了多少个日本人的头颅,还有他们的尸体在哪里。这段时间他正精心布置对颂城的包围圈,绝对不能提前激怒日本人。按照依班人的习惯。他们在取走首级之后,是要把尸体扔进河里,让尸体在河上漂流。让河神以及他们的敌人和朋友都看到,以显示他们的威力和光荣。巴里一再询问依班人的头领究竟杀了多少人,尸体有没有扔进河里,但是他们喝了很多用结兜树汁做成的酒,已经进入了狂热迷幻状态,无法回答问题。巴里最担心的是依班人会把尸体扔到河里,尸体顺着河流很快会漂到下游日军营地,那么日军一定会报复,溯流而上扫平所有的游击队营地和居民点。没有人能抵挡日军集中在一起的强大火力,那样的话他精心编织的包围圈就会化为乌有。巴里知道情况紧急,立即决定带着周天化和依班人一起去查看伏击日本人的现场,尽快把情况搞清楚。
当依班人听说英国人要带他们重新回到伏击现场时,刚刚有点冷落下来的情绪马上又高涨了,火堆边的人重新点起火把集聚起来。巴里和周天化走在队伍前头,边上是依班人头领,举着火把的狂热的依班武士前呼后拥。这些依班武士好多人认识周天化,他们曾在雷剑江上一起巡逻过。但现在这些进入迷幻状态的依班武士对于部落姑娘猜兰在刀下救了他一命十分不爽。不时会有人举着火把拦在巴里和依班人头领面前,指着周天化说:他是日本人!他有金牙齿!在这个时候要是巴里稍微犹豫一下的话,他们的吹管枪就会射出毒箭,麻倒周天化,然后割下他的头。但是巴里上尉严厉地呵斥了他们,依班人武士才不敢造次。
到了现场,看到了几十具穿日军服装的无头尸扔在河岸上。依班人要在天亮前太阳升出地平线时把尸体扔进河里祭神。祭河神已经在进行了。巴里上尉反复对他们陈说这样做的危险性,可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最后巴里上尉表示每埋葬一个尸体,可以得到一瓶烈酒外加一包烟草的奖励,这样依班人才很不情愿地在树林里挖了坑,把尸体埋掉了。
但是巴里上尉这样做已经无济于事了。整个丛林的依班人都已处于狂热状态。很快他接到另一个报告,称在五英里之外的普拉村附近有两千多依班人集结在一起,把一个巡逻编队大约三十来个日本人包围了。巴里带着人马又火速赶了过去,看到丛林里全是火把,依班人密密麻麻把日本人围在里面,就像他们祖先围猎一样,把包围圈一点点缩小。依班人之间现在开始了争执,即将到手的几十个人头怎么分配让他们伤透脑筋。巴里上尉一看这个局面,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收拾……
日本人震怒了。为了消灭丛林里的主要抗日武装,日本人把灭绝依班人的计划一再往后推延,对于零星的士兵被猎头事件采取了隐忍态度。但这次是好几个编队的士兵被割去脑袋,实在是奇耻大辱。日本人集结了大量的兵力,开始了大规模的报复行动。日军驻扎在颂城内外的师团顺流而下,用迫击炮机关炮扫平了长屋,同时出动飞机炸平了丛林深处依班人部落定居点。日军一支化学喷火部队发挥了强大的威力,那些依班人的长屋被凝固汽油火龙点着后,火焰迅速蔓延,住在里面的依班人男女老少像蚁穴里的蚂蚁慌忙跑出来,日本人用机枪准确地射杀了他们。
一支日军分队在一个爪哇人的带领下,进入那个禁忌荒岛,找到了“阿娃孙谷”庇护所。他们惊喜地发现这些花一样的女孩子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面,而且毫无保护。他们整齐地排在笼子外边,把里面的女孩捉出来轮流奸淫,最后又把她们依次放回了笼子。临走之前,他们把“阿娃孙谷”庇护所的草房浇上汽油点火烧了。这回日本人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依班人世代相信敌人要是玷污杀害初潮少女他们自己也会很快溃烂死亡。可是这些发泄了兽欲的日本人依然生龙活虎,尽管没有用七种秘密的草药制成药水清除掉身上的污染。猜兰因为周天化的珠子事件已经离开了这里,才免遭一劫。
丛林成了火海,成了人间炼狱。这种情势逼迫巴里上尉的z计划只得提前开始了。巴里上尉最初的方案是这样的:他要让神鹰领导的红色游击队以强大火力从正面进攻颂城,再由马来人和依班人的游击队从侧面和后面加以包围,造成一场真正的围城场面,从而引起日本高级指挥机构的高度紧张,使得他们的间谍情报机关整个运作起来。但是现在日本人主动出击到丛林扫荡,他的包围颂城的计划成了泡影。
最初的时刻巴里上尉觉得心烦意乱。然而。他很快就找到了事情在突变过程中出现的契机。他发现颂城的日军已倾巢而出,颂城成了一座空城。巴里上尉请示了米罗山的麦克上校,决定把原来的围城计划改为攻城计划。麦克上校批准了他的方案,于是巴里上尉立即调集兵力。他发密电给神鹰要求他带游击队主力向颂城这边集结准备攻城。可是神鹰却借口游击队没有正面和日本人作战的能力,不愿发兵参加巴里上尉的行动。巴里上尉无奈之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他迅速集结了北边的印度人和马来人合编的一三六游击队,加上他所在营地的数千名依班人武装。他允诺如果攻下颂城,所有的日本人脑袋都归他们。失去家园的依班人忘掉了悲伤,重新振奋集结起来。攻城开始了,巴里上尉的丛林游击队用先进的英国武器加上土著人的大刀、吹管枪、弓箭、抛石器对颂城发动了火力猛烈的攻击。马来人还赶出了几十头大象攻城,这样的场面周天化只在神话里听说过。攻城的联军很快把城里为数不多的日本守军消灭了,颂城的城头竖起了英国的米字旗。巴里上尉和他的手下带着沉重的无线电台进入了颂城,立即把巨大的天线支了起来。不久之后,他接收到的日军情报机关的电报明显频繁起来。很明显,日军认为颂城被攻陷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接下去短短的两天时间里,日军调集兵力,把颂城团团围住。
巴里精心组织的计划现在真正开始了。他向新加坡英国空军基地发电报要求三十架轰炸机的空中打击支援,炸平日军围在城外的军队。在巴里上尉的最初计划里,他呼叫支援的飞机应该是来轰炸守在城内的日军的。现在局势变了,他成为了守城者,日军成了攻城者,这出丛林里的大戏临时改变了情节。唯一缺席的只是神鹰的人马,他远远地扎营在丛林深处,按兵不动。巴里上尉在等待着,他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的眼睛望着天空,但是注意力全在耳机上。他在等着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时刻。仅仅过了三十分钟,新加坡基地回电说三十架布伦亨式轻型轰炸机已经升空,在高空云层里偷偷飞向丛林。而这个时候,巴里上尉处于高度的兴奋之中,他耗费了半年多时间策划的梦幻般的围城攻城其实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段短暂的时刻。
他戴着耳机,全神贯注捕捉着信号,并计算信号的方位来源。功率强大的无线电台现在接收着来自不同方位的电码。终于有一组从印度加尔各答发来的密电和日军电台有了呼应。巴里上尉欣喜若狂。虽然他不能破译这组密码,但是他知道日本人在印度没有基地,印度是英国的地盘,这个密码一定和从新加坡起飞的轰炸机有关系。果然在十分钟内,他接到了新加坡那边的密电,说轰炸机在半途遇到日军飞机的伏击,十架飞机被击落,其余全被赶了回去。巴里上尉知道他终于成功了。他已经把潜伏在新加坡基地的间谍找出来了。他在丛林里包围颂城的z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诱使英军基地内的间谍发出这一信号。现在他明白了,原来那间谍的信号是通过加尔备答迂回中转过来的。只有在贴近日军电台的沙捞越地带,他才有条件测出来自印度的电台方位。
然而就在他准备给英军SOE总部发回密电完成他的重大使命时,巴里发现日军强大的电台已发现了他的电台频率,把他全部干扰屏蔽了。就是说他已经无法发出电报了。日军开始攻城,起先用迫击炮炮击,紧接着用飞机轰炸。巴里知道颂城就要被日军重新夺回去,他的印度人马来人依班人的游击队在日军的主力面前不堪一击。再过一些时候,守在城里的人们不是被打死就是会成为俘虏,那么他所发现的将要影响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局的重要情报将可能永远到不了英国人手里。日军炮火在加剧。一部电台被炸飞了。这个时候,巴里心里明白了过来,他已经没有办法把已经获得的重要情报用电报发回去了。现在。周天化是他的最后希望。他从第一次看见这个身材矮小的黄种人就察觉到了他的与众不同。而他现在将要去做的,可能会成为军事间谍史上有名的案例。
巴里上尉命令周天化立即出城前往红色游击队神鹰那里,用他们的那台同样功率强大的电台将一个明码电报发给英军SOE情报总部。电码十分简单,就是Calcutta(加尔各答)。现在只有周天化才有可能走出颂城。
就这样,周天化离开了被日军团团围住的颂城。有人说他是从一条排水的地下沟渠里爬出城外的,也有人说是巴里上尉施放了大量的烟幕弹掩护他出城的。不过他一出城后马上被日本人抓住。在他亮出特别通行证之后,他熟悉的日军特工军官池田很快来到这里和他见面。他问周天化出城是为什么?他说巴里坚持不下去了,要他去神鹰的营地求救。池田没说什么就给周天化放行。在他上路之后,池田立即派一支最精锐的重兵暗中尾随他而行。
周天化上路了,他以一种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的蜈蚣步子向前疾走。到游击队的营地有三十多公里的路,在丛林里至少要走一天一夜。周天化已经很熟悉丛林里的路,有时他会走河边的小径,有时会走日军开出的运输便道,有时走大象迁徙的通道。这是他一生走的最后一次长路。他的体力十分旺盛,但是心里却对一切感到了厌倦。他不知道为谁而战,他并不喜欢白色人种当道的加拿大;他认为神鹰和他那些游击队员是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人;他的少年时代和日本人有说不出的密切联系,他的人生最初友谊和恋情对象都是日本人,他也为日本人俘虏他之后给予善待而心怀好感。但是那一枚针剂把他的命像一条狗一样拴在了日本人手里。即使他在神鹰的游击队营地里杀死了一个日本俘虏,他还没有消除心头的愤怒。周天化这个时候想起了那天早上自己悄悄牵着栗色大马离家出走时的情景。当他骑马离开城市向洛基山脉走去时,正好面对着黎明前天空上那颗明亮的启明星,冰冷的星光让他的心情变得安静透明。当时他一直问自己: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要去?现在,行走在这片浓雾密布的丛林里,他再次想着这个问题: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要去?他一边走一边想,可是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他无法想得清楚的。他目前能明白的是这一次的穿越只是他个人的事情,他是在执行一项命令,仅此而已。他飞快地向前,在树林间他瞥见有幽灵一样的影子在树梢上飞过。周天化知道这是依班人的影子,他气愤这时候他们竟然还在追踪着他的头颅和金牙。他正要举枪射杀树梢上的影子,突然觉得不对,那是猜兰的影子。他从气味上认出她来了,尽管她只是像一阵风一样在林间吹拂着。依班人是丛林里的精灵,在特定的时刻里,身体会变得像鬼魂一样似有似无自由如风。当周天化感觉到了是猜兰追随着他时,他的步子顿时沉重了起来。他想到了原来自己还是有一个值得挂念的人。
猜兰现出了身形,像一只孔雀一样飞在周天化的身边,周天化能摸到她的羽毛状的手,看到她哀伤而美丽的脸庞,但是他不能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要是一停下脚步就会变成一根石柱。
“当兵的,你不要再往前走了,他们会杀死你的。”猜兰说。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叫他当兵的。
“ 不会的,他们打不过我的。”周天化继续向前。他说的话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一样。
“不,他们会杀死你的,这回我可没有办法把你藏起来了。”
“猜兰,你不要跟着我了,这样我的勇气会越来越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