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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俊彪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0

州的上空。

8 月26 日10 时,兰州城内残敌全部肃清,红旗满城飞舞着。

大约11 时,第7 师第刀团,在强大火力掩护下,越过黄河铁桥,一举

歼灭了黄河北岸白塔山上的守敌。

中午12 时,兰州宣告解放。

恰在这时,收到毛泽东发给彭德怀的一份电报。电文如下:如你们25

日攻兰得手,则局面起了变化。如不得手,则为侦察性质的作战,全军将因

此种流了血的侦察战获得有益的教训,而确定了再战的胜利。如25 日不得

手而宁马来援,则请照你们24 日电的决心,确定先打援,后攻城。

这是毛泽东发来的电令,警卫战士不敢阻拦送电报的作战参谋。作战

参谋轻轻地推开门,发现马灯还亮着,光亮很微弱。

彭德怀趴在一张破旧的摊满军事地图的方形木桌上,睡得正甜。他的

头枕在胳膊上,袖头被口水打湿了一片。他闭着双眼进人梦乡的睡态,和他

脸上安详的神情,还有那轻微的鼾声,原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是一样。

作战参谋手里捏着电报,既不忍心立即喊醒彭德怀,又不想延误了毛泽东的

电报,一时左右为难,犹豫起来。

彭德怀依然鼾睡着。他不论是熟睡时,还是清醒时,给任何人的印象

都是完全一致的:表里如一,诚实可信。正像他终生所信守的那条众所周知

的准则:在政治上和生活上的真诚,乃是真理之母和诚实人的标志。

忽然,彭德怀拉了一声响亮的长鼾,醒过来了。他坐直身子,又打了

一个哈欠,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抹了抹嘴巴周围的口水,抖着那条被头

压得麻木了的胳膊,望了一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作战参谋。

作战参谋连忙上前,双手递上电报,说:“毛主席发来的电报。”彭德怀

一听,赶紧接过电报,急忙看着电文,有点儿不满地低声说:“为什么不立

即叫醒我?”作战参谋慌忙解释道:“彭总,电报刚刚才收到。”彭德怀看完

电报,见作战参谋仍然站在那里,没有立即就走的意思,就问:“还有什么

事情吗?”作战参谋按捺不住内心的高兴,声音激动得有点儿发颤,报告道:

“彭总,兰州解放了。”彭德怀并没有感到惊奇,因为这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

了,不然,他是不会放心地睡上这么久的。只是,胜利步伐如此之快,他却

未曾想到过。他望着那个作战参谋神采飞扬的脸,高兴地问:“什么时候?”

作战参谋大声说:“彭总,也是刚刚接到报告的。”彭德怀听了,许久没有说

话。他凝视着仍在亮着的马灯,思索良久,好像是对站在面前的作战参谋,

但更像是对他自己在说:“战略的任务是不战而达到战争的目的。解放大西

北的下一步棋..”兰州战役,除黄河浪涛吞没的敌人无法计算外,毙伤敌

12700 余人,俘敌14400 余人,青马两代四世苦心经营的主力部队,被解放

军一举歼灭。

然而,解放军也付出了重大的代价。让黄河作证,让皋兰山、沈家岭、

马架山和豆家山都来作证:兰州,是无数人民子弟兵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新中国建立后,在沈家岭西面的狗娃山南侧的华林山上,一块千亩方

圆的开阔地里,修筑了一座革命烈士陵园。陵园里,大大小小排列成方阵的

烈士墓,占了数百亩大的一片平地。坟前,按烈士生前的军衔高低,立起了

高高低低参差不一的石碑,碑上刻着烈士的部属番号和姓名。在这片无边无

际的碑林里,最高最大的一块石碑耸立在其中,碑上刻着王学礼烈士的生平

简介和姓名。除了10 年大动乱,从华林山革命烈士陵园修建起来之日到如

今,年年度度的清明节,总有成群结队的少年先锋队员前来为先烈们扫墓,

献花圈,献花篮。偶尔,也有一位两鬓染霜的老将军驱车直上华林山,为烈

士们扫墓,寄托不尽的思念之情。

彭德怀为数千名牺牲的解放军指战员而痛苦。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痛

苦,是任何药物都无法医治的痛苦。甚至在兰州战役后的多年里,回忆常常

将这种不尽的痛苦带给他,使他彻夜难眠,而且这种痛苦是不肯听命于理智

的,往往引起其它种种联想与苦恼..“是啊!兰州解放了,该举行一个入

城仪式啊!”彭德怀心里这么想着,走出了指挥所,天空无云,秋日高照,

四野布满了和煦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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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水,还有那土..兰州城西,黄河南面,华林山半腰间,有

一片广阔荒芜的坡地,约百余亩。清洗整容后的数千具烈士遗体,排列安放

在这片坡地里。

初秋的微风,萧萧地吹过,树木荒草发出阵阵悉悉卒卒的声响,仿佛

在呜咽,在哭泣..没膝深的草丛中,开出了无数的野花。各种野花中,要

数山菊花开得最盛。蒲公英那伞状的种籽,在风中游着荡着,悠悠然落在静

静地躺在这片草地里的烈士躯体上,无声无息。

彭德怀是骑马上山的。他一排一排地看着这片默默无语的指战员的遗

体,仿佛每次出征前检阅着绿色的方阵。只是此时此刻,这群可亲可敬的官

兵们,再也站立不起来了。

他默默地走着,挨个儿的看着。晶莹的泪珠,在他那从来没有过泪水

的眼眶里滚动着,最后,滔滔涌流出来,无声地扑落在脚下的草丛里,很快

沁入黄土中。

无名的草,在风中唱着挽歌。

七色的花,在泪中默默致哀。

彭德怀走到战士老王的遗体前,拣起摆放在他胸前七尺白布上的破碎

胡琴,凝视许久,又轻轻放回原处。

紧挨着老王停放的是小李。彭德怀弯下腰,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小战士

的发际和额头。也许,他感到了一种冰凉。他大手抖动着,浑身也在痉挛,

一颗露珠一般的东西,滚落在小战士那圆圆的脸上。

他很费力气地站直了腰身,猛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又使得他身不由

己地连打了几个寒颤。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另一排被白布覆盖着的勇士的

行列里,在一具短小的躯体前停了下来。他深深弯下腰去,伸出一只颤抖的

大手,从冷风掀起布角的地方拿起一把金灿灿的黄铜号,久久抚摸着。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急行军途中的那一幕..“李小虎,还是一个天真

的孩子..可是,战争..”最后,他又来到王学礼的遗体前,来到长柱的

遗体前,站了很久很久。

“彭总,入城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是先下山吧!”一位兵团干部不

知啥时来到他身边,轻声提醒着他。

彭德怀这才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挨了揉湿润的眼眶,慢慢转过身来,

对站在身后的几位兵团首长说:“一定要在这儿立上碑子,建立一座像样的

烈士陵园,好让这些指战员们死后有个歇脚的地方。要让后人记住,他们是

为兰州的解放、是为大西北的解放而牺牲的。”彭德怀说完,又面对遗体,

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翻身上马,朝着山下缓缓走去。

王学礼安详地躺在花草松柏丛中。他面朝着天空,背下是厚实的黄土,

双目微微闭着,脸上浮着一层仿佛永不消逝的安宁与笑意。因为他看见了胜

利,看见了红旗插上了狗娃山顶。他没有痛楚,没有遗憾,他是在胜利的军

号声中睡过去的。

苏维仁头上插着白色的野菊花,怀里抱着未满月的婴儿,腿的两边站

着两个小女孩。她们不懂事地瞪大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瞅着爸爸那张凝固着

微笑的脸,一会儿望着妈妈那张浸泡着泪水的脸。

大一点儿的女孩,一条臂膀搂抱着妈妈的大腿,一只小手扯住妈妈的

衣襟,小声地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醒来?”小一点儿的女孩也问:“妈

妈,爸爸不睡在炕上,为啥睡在草地上?”苏维仁忍不住哭出声来,如雨的

泪水,纷纷扑落在两个小孩仰起的面孔上。

“孩子,爸爸不会醒来了,永远不会了..”两个孩子仍然不解地望着

妈妈。

她跪下来,将婴儿抱到他的眼前,说:“你再看一眼咱第三个孩子吧!

你写信,说兰州战斗后,要看孩子的..”两个小孩,也一左一右地跪在妈

妈的两旁。

突然,婴儿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苏维仁又一次恸哭起来。

两个小孩在这一刹那间,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摇着妈妈的腿,大哭

大喊着:“爸爸!爸爸..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在长柱的遗体前,跪

着泣不成声的巧姑。

她一边哭,一边采下周围的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脯上。

泪水,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静静地闪着冷光。

她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红包,打开来,是一个五彩绣荷包。

她将泪水打湿了的荷包,系在他胸前的第二颗扣子上。荷包恰好贴着

他那颗早已停止了跳动的心。

她温情地抚摸着他那冷冰冰的脸,还有那冷冰冰的手,哽咽着说:“你

说过,打完了这一仗..要和我回家过日子的..”她一根一根地抚摸着他

的头发,说:“我把荷包留给你,就是..把心..留给了你..”她将荷

包从他的衣缝中塞进去,贴住他的心窝,说:“我还得走,把爹送回家去..

你是烈士,得躺在这里,留在兰州城外这座山上..爹他不能呆在这儿陪你,

得回家..再说,爹离不开咱家那山,那水,还有那土..”说完这几句话,

她将采来的一大束花,放在他的手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走下了华林山,

洒下了一路的泪,留下了一路的悲。

在锣鼓声、唢呐声、礼炮声、歌舞声中,巧姑赶着一辆牛车,安放着

根山爷爷的遗体,沿着城外黄河南岸的一条车马大道,走过了军民欢腾的兰

州城。

老黄牛拉着牛车,默默地爬着东岗坡。牛车发出那断断续续的干涩的

吱(口丑)吱(口丑)尖叫声,令人心里发酸,发颤,发碎..巧姑垂着沉

重的头,坐在车辕上,心如乱箭在穿,尖刀在刮,悲痛的泪水想流也流不出

来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爹,长柱留在华林山上了..我送你回家,逢年过

节..给你上坟,烧纸,孝敬你..”突然,几声骏马长嘶,迎面有两人骑

马奔驰而来。走近了,才看清马上端坐着风尘仆仆的贺龙和习仲勋。

巧始忙用衣襟擦了脸,依然任牛拉着车在爬坡。

贺龙和习仲勋闪过去之后,才勒住马,一齐跳下来。

贺龙有些惊异地问:“巧姑,你怎么一个人赶车?”巧姑慌忙跳下车,

未及开口,便泪如泉涌。

老黄牛仿佛通人性,不用招呼,停下了。

习仲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还是禁不住问:“长柱呢?”“他..”巧姑

话未说完,便转过了脸。

贺龙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走到车旁,看见了根山爷爷的遗体。他摘

下自己的一枚勋章,仔细地别在根山爷爷的胸前。

习仲勋从路边采来一束野菊花,白的、粉的、黄的、紫的、蓝的,双

手将这秋日里开得最盛的五色野菊花,献在根山爷爷的面前。

肃穆的大山,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38

天摇了,地动了,兰州人民解放了黄河北岸,从比较远的地方,隐约

传来稀疏的枪声和炮声。

8 月26 日中午,兰州战役刚刚结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 野战军司令

员彭德怀,副司令员张宗逊,政治部主任甘泅淇,和大队人马开进兰州城。

当天,兰州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张宗逊任主任,张德生、吴鸿宾、

韩练成、任谦任副主任。

在原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驻地三爱堂,彭德怀走进马步芳的办

公室里。

墙壁上,挂满了马步芳和马继援留下的作战地图,地面上乱七八糟,

一片狼藉。

彭德怀亲自动手,将墙壁上的地图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扔在脚下,踩

得哗啦哗啦直作响。

尔后,他对参谋和警卫人员说:“大家动手,赶快打扫一下卫生,要搞

得干干净净。把大厅的卫生也抓紧搞一下,马上要开个会。”过了一会儿,

浑身带着征尘和硝烟的高级指挥人员,纷纷赶来。最先来到大厅的,是军管

会的同志们和野战军司令部参谋长阎揆要等人。接着,军以上干部都精神焕

发、神采飞扬地来到大厅里。

彭德怀站在铺了墨绿色绒毯长桌的一端,简要地总结着兰州战役。他

仍带着倦意的目光,在大厅里环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兰州战役的胜利,

需要认真总结。上面,我简要地讲了几条,供同志们思考。

我想还有一条,也很重要。这就是,敌人已成强弩之末,虽作垂死挣

扎,但因众叛亲离,天怒人怨,挣扎正加速其死亡。而我们则万民拥护,箪

食壶浆,特点是由于民族政策、俘虏政策的正确,使数千年的民族隔阂得以

雪消冰释,这对我军顺利西进,一鼓而下兰州,也是具有深远意义的。

“同志们,毛主席说过,只要把马步芳消灭了,西北就是走路和接管的

问题了。

我们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解决一个问题,就是要认真研究一下,如何

用军事和政治双管齐下的办法解放大西北。

“我们的军队,既是战斗队,又是工作队。从今天起,主力部队要乘胜

追击,完成解放整个大西北的任务;同时,所有进驻新解放区的部队,要担

负驻区的剿匪任务,安定社会秩序,还要做好地方工作。另外,我们还有一

个计划,就是一手拿枪,一手拿镐,今年一定要进军新疆,为明春的开荒生

产做好一切准备。”彭德怀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看着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的

文件,又接着说:“我们打下西安后,大军开始西进时,有少数战士产生了

怕艰苦的思想,个别陕北籍的战士还不辞而别了。他们的家乡解放了,不受

压迫了,家里又分了地;就开小差回家去种地。当然,陕北对中国革命的贡

献很大,从大军开始西进到兰州解放,我们的692 万民工,193 万头牲畜,

89 万辆大车,全都是陕北、陇东老区出的嘛!

关中地区的群众也在支前,但支前大军的主力和骨干,是陕北和陇东

老区的。”“我也听说过,陕北人离不开家乡。活得下去,谁愿意离开家乡?

陕北出来参军的,全都是自愿的,从刘志丹,谢子长等同志闹革命时期起,

直到现在,都是这样的,许光达的第2 兵团,从战士到干部,基本上还是陕

北红军老底子嘛!是不是这个情况?”许光达见彭德怀在看他,笑了笑,说:

“是的。兵团政委王世泰,第4 军军长张达志,副军长兼参谋长高锦纯,还

有许多军级干部,师级干部,团级干部,包括营级连级干部,都是陕西的。

昨天,在沈家岭牺牲的王学礼等英雄,也是陕西的。”会场里出现了一阵轻

微的低语声。

彭德怀的目光在一份文件的内容上停留了下来。他要组织大家学习这

些文件,打算再粗略地翻一下,先把重点和精神实质领会深刻,尔后好向大

家作传达。

片刻,他看了看坐在长桌周围的同志们,又不慌不忙地说:“我们的革

命队伍,来自天南海北,从江西长征到陕北,再从陕北到大西北,战士们也

是娘生爹养的,都有个家;他们浑身也是肉长的,都懂得苦;为了大家,就

顾不得小家。现在,进了兰州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群众也不睡炕,许

多地方还把花毯铺在地上,大姑娘穿着打扮也美气..好像革命到头了,该

享受一点啦。

这样,可不对,革命还远着哩,还需要我们这些拿枪的人再去搞建设。

因此,时刻都要想着革命,想着建设,可不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花缭

乱,思想开了小差哟!”这番风趣的话,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彭德怀却不笑。

他等会场恢复平静后,继续说:“兰州战役的胜利,是党的胜利,人民

的胜利。进了兰州城,就居功骄傲,想松一口气,过几天舒舒服服的生活,

就不愿再过陕北那样的艰苦生活,也是革命不到底的表现,应当教育部队,

克服一切骄傲、松劲、享受思想,树立将革命和建设进行到底的远大志向。”

他的目光,又落在翻开的文件上。从他的眼神到他的声音,比开始都严肃了

许多。他用一种坚定而沉静的声调说:“兰州的解放,是在党中央和毛主席

的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特别是西北各族人民的大.力支持下,在全国各个战

场的紧密配合下,全体指战员英勇战斗取得的。

因此,我刚才就说,这个胜利,是党的胜利,人民的胜利。人民政府

和各族人民高度赞扬我们,热情慰问我们,是对子弟兵的爱戴和鼓励,我们

切不可以功臣自居,务须力戒骄傲。虽然说兰州解放了,大西北的解放已指

日可待,但是革命尚未成功,任务还非常艰巨。四川、西藏、海南岛、台湾

等地,还有待我们去解放。失败了的敌人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捣乱破坏,

全国的剿匪任务还很大。我们不仅要迎接新中国的诞生,还要去保卫新生的

革命政权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决不能松懈斗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必

须紧握手中枪,继续战斗,彻底解放大西北,为人民再立新功!”话音刚落,

大厅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彭德怀摆了摆手,说:“我的讲话,不过是说几句心里话,不用大家鼓

掌。我想和大家一起,再次学习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的文件,深刻领会它的精

神实质,适应新情况,完成新任务,认真研究一下大西北的建设问题..”

这次会议,时间很长,一直开到天很晚的时候才散。

一连几天,彭德怀在兰州城内和郊区,深入群众,访贫问苦,和少数

民族在一起谈心拉家常,宣传党的政策,号召各族人民团结一心,安定社会

秩序,恢复战争创伤,投入经济建设。

兰州郊外的黄河沿岸,有10 多架靠水力带动的巨型灌溉水车,约有数

丈高,气派挺大。这些水车,建造于清朝,是劳动人民改造大自然,发展生

产力,利用黄河水灌溉农田的智慧的结晶。

彭德怀带着几个参谋和警卫人员,骑着马,逐一视察了黄河沿岸少得

可怜的水田与水车。

路上,他对身边的同志说:“由打仗到建设,这是一个大转变,许多不

会的东西,要求我们很快学会它。”一个参谋笑着说:“彭总,我们一连打了

好多年的仗,枪一响,大家的劲儿就来了。一旦没仗打,让大家搞建设,这

个弯子还得好好地转一下。”彭德怀望着黄河岸边一架古老的水车,声音沉

重地说:“是啊!远的不说,就从放弃延安那天算起,边区只有13 个乡没有

遭到胡宗南的践踏,边区人民支援战争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内线作战时期,

我军平均每5 个战士需要1 个民工;转入外线作战以后,平均每8 个战士需

要1 个民工;其它的粮食、财物可想而知。所以。应当让民工尽快返回家园,

发展生产,恢复边区的元气。我们部队的思想弯子,从现在起,就得帮助指

战员慢慢转过来。将来的建设,离不开部队这支生力军。”来到高大宏伟的

水车跟前,彭德怀下了马,仔细地观看了水车,发现水车由于年久失修,许

多木片和支架都已经变黑变松了,风一吹,吱吱(口丑)(口丑)嘎嘎叭叭,

风轮和水车支架浑身都在乱响,仿佛是一种沉重的呻吟。

彭德怀用粗大的手,抚摸着水车,说:“如果能办起水电厂,搞电力灌

溉,黄河将会造福于人民。可是,搞电厂不是三五年的事情,需要一定的财

力、物力、人力和技术力量。像这种水车,要是沿着黄河两岸,多造一些,

也能解决不少问题。黄河水车,应该提倡搞。”在离开水车时,彭德怀感情

深沉地说:“用战争夺取全国的胜利不容易,要把新中国建设好,任务更艰

巨!”彭德怀和参谋警卫人员从古老的黄河水车边回来的第2 天,即8 月30

日,兰州市10 余万人举行盛大集会,欢迎解放军入城。

彭德怀主持并指挥了这次盛况空前的解放军入城式。

满城鲜花。满城锣鼓。满城红旗。

一列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位银须飘拂的老人,他叫郭南浦。这

是一位在宗教界享有很高威望的上层人士,他头戴一顶白帽,白胡须飘拂在

胸前,带领一队伊斯兰宗教界的人士和回族同胞,载歌载舞地迎接解放大军。

兰州东梢门,街道横空有一幅彩色大标语,上面用黄绸子绣出了一行

醒目的大字:天摇了,地动了,兰州人民翻身了!

正在军民沉浸在一片欢乐喜庆之中时,蒋介石派来的几架飞机,老牛

拉破车似地轰轰隆隆飞临兰州上空。

对于蒋介石会来捣乱这一手,彭德怀早有提防,并作了周密的部署。

南山阵地上,高射炮一齐轰鸣;兰州城内,装甲车上高射机枪同时怒吼起来。

火光织出了五彩的花环,七彩的虹霓。

敌机飞了一圈,来不及投下一颗炸弹,便吓得惶惶逃走了。

彭德怀对身旁的张宗逊、赵寿山等人笑着说:“蒋介石还真够气派的,

派飞机来参加我们的入城仪式,不然,我们还真缺几架飞机助兴呢!”贺龙

用烟斗戳一下习仲勋的肩头,大声说:“这样一来,我们的入城仪式就更热

闹,更精彩,更有气派了嘛!”笑声,溢满了金城,被黄河水面的疾风带到

了大河上下,如同收获季节的喜庆金风激荡着半壁疆土。

39

中将马继援光头鸽面,落荒而逃黄河铁桥的北面白塔山下,西北军政

长官公署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庙滩子里。

自从副长官兼参谋长刘任带妓女和银元慰劳犒赏南山阵地官兵后,便

有了一种必败的预感。他当夜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反复闪现着南山阵地惨败的情景。他越想越怕,越怕越难以入睡,便

决定将指挥所搬到庙滩子,万一兰州失守,也好拖着周嘉彬、黄祖埙两个军

向河西撤退,然后伺机而动。

刘任将临时指挥所设在庙滩子,只平静了两天,到了第3 天拂晓,即8

月25 日,兰州激战再起,他明白解放军发动了全线强攻。

马继援在激战开始后,也将临时指挥所设在白塔山上。他对刘任一伙

人并不信任,因而军事部署和战斗情况,对长官公署这个幕僚机构,也是讳

莫如深。

两个指挥所相距不到~二里,但刘任对战况毫无知晓。他一边用手帕

接连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室内团团打转,嘴里不

时地骂着:“马继援狗杂种!他的军事部署给我们也保密,竟连战况也不通

报一声!好嘛,让他保个鬼密吧!今夜,彭德怀就会驯服了他这匹小马驹的!”

彭铭鼎站在窗前,隔河眺望着南山一线枪炮织出的密密火网,硝烟聚成的滚

滚云层,心情复杂,愣神不语。

刘任又骂骂咧咧道:“郭寄峤这个老滑头,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真是爹

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了。”彭铭鼎望着南山几个主阵地上飘扬的红旗,忧

心忡忡地说:“南山主阵地全部丢失,估计马继援的马家军最多坚持到今天

夜里,明天一早,共军就会入城了。”刘任眼睛瞪着,愣瞅着他,问:“我们

怎么办?”彭铭鼎毫无保留地说:“应该早作打算。”刘任怔了一阵,说:“那,

我们只有撤向张掖了。”彭铭鼎摆出一副谋士的姿态说:“黄祖埙第91 军,

周嘉彬第120 军,应向河西开始撤退。否则,来不及了。”刘任犹豫一下,

说:“天黑后再下命令吧!不然,兰州尚在激战中,这边大军撤退,将来向

老头子不好交待呀!”彭铭鼎哑然一笑,说:“眼下,连马步芳父子也顾不了

那么多啦!何况蒋先生刚从广州迁到重庆,我看重庆也无长久打算..”刘

任翻了他一眼,没作声。

其实,彭铭鼎这话一点儿也没说错,马步芳这阵儿正跑到西宁机场,

指挥几个心腹往飞机上装行李。

马步芳对两个心腹低语道:“我先走,飞重庆。你们守住西宁,今夜催

继援把部队撤下来,退守西宁。我已电令新疆马呈祥率骑5 军迅速向青海靠

拢..”两个心腹频频点头,却显出心神不宁的样子。

马步芳指着另一架飞机,吩咐道:“机场要控制好,那一架飞机,是留

给继援和你们的。”两个心腹听了这话,才吃了一颗定心丸,感激涕零地点

着头。

马步芳开始登机,刚上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停下来,转过身,对两个

心腹再三叮咛道:“继续以我名义发电,命令马继接今晚必须撤下来,退守

西宁,再作计议!”过了不大一会儿,飞机便脱离跑道,冲上烟云弥漫的空

中,又侧楞着翅膀在西宁上空盘旋了三周,才朝着东南方向隐去。

然而,兰州决战已进入白热化,马继援的主力部队已损失得差不多了,

留在阵地上的,想撤也是撤不下来了。

太阳落山时,马继援才打来电话,告诉刘任,部队损失甚大,要求撤

出战斗。

刘任始终没说话,只把电话狠狠地挂断了。

“你小子,要逃跑时才不保密了,哼!”当晚8 时,刘任集会长官公署处

长以上人员下达命令说:“晚10 时以前,办公人员全部撤退,目的地是张掖。

作战部队干晚12 时前由原阵地撤至白塔山布防,隔河相持。以上书面命令

到张掖后补发。撤退路线由水埠河向永登方向前进。”刘任下达命令后,在

出门时,副参谋长彭铭鼎说:“这样大的部队,只一个铁桥,怎么通过呢?”

少将收支处长孟企三忍不住说:“死的是人家的孩子,谁管他呢?”刘任转

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孟企三一眼,甩手而去。

孟企三心里颇为踌躇。如果留在兰州不走,他没有跟共产党取得联系,

在乱军中不被打死,即当俘虏;假若随军撤走,则隐瞒作战预备金一事,迟

早会暴露,后患将不堪设想。思前想后,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先到河西,

边走边看。

于是,他带着中小型吉普车各1 辆,大载重汽车1 辆,共载了黄金3000

多两,白洋8000 多元,夹裹在潮水一般溃退的乱军中,向永登方向连夜奔

逃。

车水马龙,灯火闪烁,夹在两山之间的一条大道,挤得水泄不通。两

旁光秃秃一毛不生的黄土山岭,在车灯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刘任坐在小车里,隔窗相望,满目尽是兵败如山倒的狼狈状况,耳畔

也是乱糟糟地一片轰响,车声,人声,叫骂声,喇叭声,吆喝牲畜声,争夺

道路的刀枪声,不绝于耳。

嘎然一声小车停下了。刘任将头从车窗探出来,发现黄祖埙正站在小

车旁发脾气。他让司机从路边绕过去,停在黄祖塌的车旁边。

刘任仍坐在车上,头伸出窗口问:“部队都撤退了?”黄祖埙怒发冲冠

地叫道:“如此溃退,混乱不堪,部队成班成排地在溃散,在逃跑,怎么办?”

刘任心不在焉地说:“设法拖到张掖就好办了。”黄祖埙不以为然地说:“张

掖有什么办法?就怕到不了张掖,部队早拖光个蛋了!”刘任一心只顾自己

逃命,哪有闲情与他扯淡。他朝司机摆摆手,又在一路急促的喇叭声中向前

逃去。

彭铭鼎坐着一辆吉普车,追上了一辆小轿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喇叭

按得山鸣谷响,硬要超过去。但前面的车说什么也不肯让道。

周嘉彬坐在车内,双手抱在胸前,心事重重。他见后面的车不断地按

着尖厉的喇叭,一次又一次冲L 来企图超车,烦躁地说:“谁的车,这么威

风?”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阻拦后面的车,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长官公署

的!”周嘉彬叹息道:“靠边,慢点,让他们先逃吧!”车稍一靠边,吉普车

便一冲而过。车卷起一股冲天的泥尘,没走几十米却又停下了。

彭铭鼎看见了周嘉彬,跳下车,迎了过来。

周嘉彬也下了车。两人相见,都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潦倒相,互相苦笑

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周嘉彬看了彭铭鼎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爬进了小车里。

彭铭鼎在路当中默站了一会儿,也跳上车,继续赶路。

正当兰州全线溃逃的时候,胡宗南在汉中临时指挥部里,披着睡衣,

踱着圈子,许久才站定在地当中,双眼盯着灯,自语道:“马步芳,你老贼

也有今日?陕北战场上,你看着让彭德怀搞垮了我,而令也轮到你们父子的

头上啦!这也是一种报应..”他又在踱步,眉峰耸了耸,最后终于下了决

心:天亮后,令陇南赵龙文督军向西北方向挪动,摆出一个援兰的姿态。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马鸿逵与胡宗南完全想到一块儿了。

马鸿逵在银川评静如常的公馆里,正抱着六姨太在沉睡之中。

忽然,门外有人高声叫喊着。六姨太先被吵醒了,忙使劲叫醒了马鸿

逵。马鸿逵愣了一下,又听了一阵,仍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揉着一对肿泡

儿老眼,骂骂咧咧地斥道:“奶奶的!半夜三更叫唤什么?”门外的值班军

官报告道:“兰州..共军进城了..”马鸿逵大惊,一骨碌爬起来,问:“什

么?兰州失守啦?不会这么快吧?”门外的军官肯定地说:“据可靠情报,

共军正在打巷战。”马鸿逵摸着脑袋,摇着头,咕噜了一句:“奶奶的!怎么

一天就完啦?”六姨太从过军,懂得兰州失守对银川将意味着什么。她早已

惊得坐了起来,不知说什么才好。

马鸿逵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兔死狐悲的神色。他对门外站着听令的军

官喊道:“命令卢忠良,第128 军向甘肃方面作动,并要大造声势,张扬人

甘作战。”等门外的军官应声走后,马鸿逵下意识地摸摸头,又摸摸脖颈,

说:“马步芳做长官,不到百日,屁股还把宝座没暖热,奶奶的就完蛋了!”

六姨太问:“咱们怎么办?”马鸿逵一语不发,一副沮丧的样儿。

银川城内,雄鸡报晓,唱成一片。

新疆迪化离拂晓还差好几个小时。陶峙岳坐在大沙发上,依然精神焕

发,毫无倦意。他喝了一日浓茶,对陶晋初说:“马步芳一天数电,强令马

呈祥骑5 军人甘作战,马呈祥也吵吵嚷嚷地要把部队拖回青海去,企图作最

后之抵抗。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马呈祥等人得逞。”陶晋初坐在对面一

张沙发上,说:“骑5 军已派部队钳制起来了。兰州局势正在恶化,估计青

马部队最多再顶上一两天。”陶峙岳交底道:“我们下一步,不能仅与傅作义

打交道了,务必设法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共上层人物联系上,当然,

彭德怀也很关键。”陶晋初连连点头道:“兰州问题解决后,西北大局已定,

新疆的问题便迫在眉睫。我们仅与共产党下层人士接触,搞不好会误事。”

马继援在白塔山临时指挥所坚持到兰州巷战打响后,才带着少数随从警卫人

员,乘车向永登方向逃去。一路上,满目溃兵,人马争道,车辆横冲直撞,

自相践踏,死伤累累。

第二天,马继援自红城子方向蹒跚而来,光头鹄面,狼狈至极。当他

见到刘任、彭铭鼎几人时,便咽落泪,语不成声。

“我以为谭呈祥第100 师还完整。不料也完全损失了。”谭呈祥第100 师

系青马骨干,战斗力较强,连日在东岗坡一带,因战斗不甚激烈,该部在阵

地L 损失不大。部队撤退下来后,原打算从铁桥上冲过北岸,但左冲右突,

死伤惨重,无法接近桥边。在走投无路的困境中,谭呈祥又将部队拖到雁滩,

企图强渡黄河,但因水深流急,又无渡河工具,少数官兵挟门板,抱木片泅

渡,溺死河中者数以千计。未及渡河的,被解放军入城部队追到河边,全部

被歼。

马继援哭了一阵,稍事喘息,又亲自跑到永登西北地区收集残兵败马,

大约得到五六千人。

马继接本想收集残部,逃奔凉州(武威),与新疆骑5 军马呈祥部会合,

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后来,得知西宁情势紧急,马步芳已经逃往重庆,并连

续接到西宁方面的电话,催他从速返回青海。他只好率少数亲信,从小道朝

青海仓惶逃去。

他一边逃跑,一边表情呆滞地愣望着浮云遮日的天空,泪水如注。

遍野都是成群的士兵,络绎不绝地朝东向河口方向走去。他们扔掉枪

械,甩下军帽,不少人反穿着军衣,边走边喊:“马家不要了,我们回家去..”

第82 军第190 师师长马振武追随在马继援的身后,完全变成了一个光杆司

令。他气愤地叫骂着:“长官公署的那伙人,我们是要把他们宰光的!打仗

时不见他们的狗面,逃跑起来他们比刮风还要快!”马继援仅带少数来信随

从逃回西宁后,王震第1 兵团已直逼西宁城下,西宁发发可危。马继援惊惶

失措,不敢久留,惶惶然逃离他的老巢青海。

马继援乘车来到西宁机场,正要登机时,不料马步芳的两个心腹少将,

还带着小姨太,提着沉重的大皮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飞机下。

“司令,马长官临登机时吩咐过,这架飞机是留给你和我们的..”马

继援瞪了他们一下,脸上冷若冰霜,毫无表情。

两个少将竟然大吵大骂起来了。

“妈的!扫帚星似的,还拖了个尾巴来!”“狗揽八堆屎,管7 个宽!我

追随马长官几十年,马长官走到哪里,我就鞍前马后跟到那里!”“哼!卖什

么乖?”“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啊!”马继援本来就心烦意乱,经这阵吵闹,

实在忍不住了,发火道:“吵什么?你们都留下,坚守西宁,与城共存亡!

这是命令!”马继援登上飞机,只见两个少将仿佛霜打雪压的茄子,可怜巴

巴地抓住将要抽上去的梯腿,拚死不肯松手,涕泪横流地哀求着:“司令,

念几十年之旧情,可怜可怜我们,带我们走吧!马长官飞往重庆时,对我们

留下话的..”马继援怒不可遏地站在机舱口,猛地掏出小枪,“叭叭”两

枪下去,打倒了两员部将。两个花枝招展妖艳迷人的年轻小姨太吓得哭着叫

着乱逃乱钻,鞋早掉在机场的跑道上,索性光着脚在逃命。

当飞机仓皇飞越西宁上空时,满城慌乱,一片狼藉,穷途末路的残败

景象,使得马继援两行悲泪滚滚而下,禁不住凄然哭出声来。

马继援无心再往飞机下的地面窥视了。越是看,他就越是大为悲伤。

他拉上机窗上的墨绿色丝绒帘,半闭上泪眼,悲切地长叹一声,感叹道:“唉

——!怎么会落到这步天地?他妈的!我到死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真像一

场噩梦..”几颗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他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上。

他头一歪,长长地唉叹着,无力地闭上两只泪眼,绝望地将笨重的身

体瘫倒在软椅的靠背上。

飞机发出沉重的轰响声,朝着重庆方向歪歪斜斜地飞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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