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好久没刮的胡茬,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党中央和毛主席把西北战
场这副担子交给我,我觉得这分量不轻啊!几十万军队的命运,几百万人民
的命运,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一就是千古罪人啊!我不是不想睡,而是
睡不着呀!”王震听了这话,心里一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7 月21 日,接到命令后,杨得志第19 兵团,从乾县、礼泉一线出发,
沿西(安)兰(州)公路及其两侧追击敌人,揭开了西北决战的序幕。他们
将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组成战车队,摆在部队前面,轰轰隆隆地开路。这些
坦克和装甲车,都是杨得志兵团在华北战场作战时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此时,
倒成了对付敌人骑兵,威慑西北马军的赫赫军阵。
7 月23 日和24 日,王震第1 兵团,许光达第2 兵团,分别开始出动。
炮车轰轰隆隆。
大军浩浩荡荡。
坦克的履带,勇士的脚步,在西北高原特有的黄土地_上,踩压出深
深的印迹。
飞扬的黄尘遮天蔽日,由东向西,仿佛黄色的大幕徐徐拉开..
11
站在支前群众的人海前,彭德怀对贺龙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大军陆续西进后,发动群众大力支援前线就成了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全面
负责这项工作的,是贺龙和习仲勋。
关中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麦子收割了,青纱帐渐渐形成了。有的村庄
在打碾麦子,有的村庄已开始了秋田的锄草和追肥。这是大姑娘新媳妇也得
下地干活儿的农忙季节。
夜已经很深了。彭德怀、贺龙、习仲勋三位首长正在村子里,一边筹
划支前工作的每一个细节,一边检查群众的准备情况。
这是关中地区一个人口稠密的大村庄。彭德怀、贺龙、习仲勋一个警
卫员也不带,在人来人往的村道上走着,看着,交谈着。
满村灯火。满村人声。满村的急促脚步声和滚滚车轮声交汇成一支激
越昂扬的交响曲。
如山的军粮,成捆的军鞋,满地的担架,连片的车辆,嘶叫的牲畜..
都集中在指定的位置上,井然有序。
根山爷爷站在一片车辆当中。马车、牛车、高脚车、独轮车,高高低
低,参差不齐。池一会儿清点数字,一会儿检查车况,忙得汗流浃背。
有人跟他开玩笑道:“根山爷爷,这么多的车,摆满了一场院,你都快
成了车行老板啦,咋用得了呀?!”根山爷爷止埋头给一辆手推车上油,头
也不抬地喊着说:“不够,不够!还得找,越多越好,摆满村子也甭愁用不
了!仗一一打起来,送粮送草送军火,这些车全都要派上大用场哩!”一沿
村道的院子里,仍有后续部队在动员,在补充,在休整待命。
彭德怀、贺龙、习仲勋不时地被一些从外村赶来送东西的群众拦住,
请示这样那样的问题,或是打问路怎么走。
贺龙望着紧张繁忙的人群,兴奋地说:“德怀同志,要打大仗喽!你带
兵在前面打仗,我贺龙和习仲勋在后头押粮运草。毛主席派我贺龙抑粮运草,
我就保证当好进军西北的押粮运草官!”彭德怀置身在这支前群众的人海里,
感情深沉地说:“古人说得好:‘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人民群众好比是江
河湖海里的水,我们共产党人只是浮在这水面上的一叶小舟。自古以来,得
民心者得天下。”习仲勋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我们这些人,正是靠了这一
点,才站稳脚跟的。陕甘闹红那会儿,我才十几岁,跟着刘志丹、谢子长闹
革命,整天在做群众工作,动员老百姓跟着共产党打倒土豪劣绅分田地,像
鱼儿钻在水里游。敌人到处抓我们,可就是抓不住,明明追着我们进了村,
等到他们挨家挨户搜查时却一个人影儿也找不见。其实我们就在敌人眼皮底
下哩!”贺龙用烟头戳一下习仲勋,风趣地问:“那你用的是上遁法,还是隐
身术?”习仲勋认认真真地说;“既隐不了身,也适不了上,全靠老乡冒着
生命危险来保护。有那么两三次,敌人把我追进村,陕甘根据地老乡大都认
识我,父老兄妹一见敌人在抓我,把我拉进窑,推土炕,用被子蒙头一捂,
反扣上门。敌人搜上来,都说窑里是一对新婚夫妻在睡懒觉。敌人不信,踢
开门,扯掉被子一看,见两个人睡在炕上,就嘻嘻哈哈地说上一通下流话。
敌人走后,群众还让掩护了我的大嫂大姐送我出村,遇上敌人时就装成回娘
家的..”贺龙吸着烟,声音颤着说:“我们这些人,如果没有百姓用心护
着,早不知死过多少回啦!当然,我们也是为了让群众翻身得解放才把脑壳
提到手里来干革命的。这就叫鱼水一家,休戚与共嘛!假若有一天我们这些
人忘记了过去这一切,脱离了群众,或是背弃了人民,不论你是谁,纵有天
大的能耐,也休想动员出一个群众来,压根儿就别想做出眼前这样场面壮观
的梦!可是,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实啊!”彭德怀点
点头,对贺龙说:“如果没有西北群众的支前参战,我们要想取得胜利,做
梦也是梦不到的!这两年,你和仲勋同志一起做群众工作,支援了前线,保
障了前线,支撑了整个西北的解放战争!我和全体指战员十分感激西北人民
群众的支持!当然,这与你们做后方工作的同志辛勤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贺龙听了这最后一句话,有点儿认真起来了。他弯起左腿,在鞋底上掸着烟
灰,不高兴地说:“德怀同志,你这是什么话?西北人民群众的流血牺牲和
支援战争所付出的重大代价,应该永远归功人民群众!我贺龙又不是神仙,
吹一口气就能把这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调动起来;也没长三头六臂飞毛腿,动
一下手就能把那堆积如山的军需品搬到前线战士手里去。我能做些什么
呢?”彭德怀仍然是不急不忙地说:“贺胡子!你别这么瞅着我,我说的是
心里话。”习仲勋笑了笑,挺有礼貌地岔开他俩的话题:“彭老总,我们准备
从解放区动员民工700 万人,牲畜200 万头,大车约100 万辆,各种小车不
计数目,全力以赴支援前线。西进大军开到哪里,支前的人民群众就跟到哪
里,尽管是人担驴驮,但保证成为坚强后盾!”贺龙哈哈一笑,说:“兵马未
动,粮草先行嘛!”彭德怀没有说什么,他一只手抓住贺龙的手,一只手抓
住习仲勋的手,紧紧地握着,摇着,显得很激动。
夜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几丝儿惬人的凉爽。
柳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悉悉卒卒地响着,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秘密
的故事。
几围粗的树杆贴近地面处,周围暴出粗粗细细大大小小盘盘剥剥的无
数条树根,龙蛇一般将触角深深地伸进厚实博大的地层,紧紧地抓着大地。
巧姑和长柱身体依偎着大树的躯杆,脚踏着凸出地面的树根,面对面
地站在柳树的冠盖下,情切切,意绵绵。
巧姑拉住长柱的手,悄声问:“你,当了官,不会忘了咱乡下人吧?”
长柱目光左右扫视着,埋怨道:“村里到处都是人。让首长或战士看见,像
哈呀?”巧姑更紧地抓住他的手,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低声咕噜着:“看你,
咱是两口儿,看见怕啥?”长柱声音有点儿结巴地说:“解放军..有纪
律..”巧姑声音时断时续地说:“纪律?咱不懂..刚才怪咱没看看有人
没人就拉你..可,人家想你,都想死了..这阵儿,村外不见人..”长
柱火一般灼热的大手,紧紧握住她那变得粗硬了的手,浑身触电似地颤动着
说:“我,也想你..”巧姑朝他胸前靠了靠,用下巴抵着他的胸口,身体
仿佛棉花似地一个劲儿往下沉着,柔声恳求道:“那,你就亲咱一回..”
长柱目光慌乱地环视着左右,眼前早已是一片模模糊糊,如薄云细雾。他禁
不住激情涌动,一下将她紧紧地搂抱在怀里,脸贴住脸,一阵火辣辣的热流
直往心里滚。
她闭着眼睛,浑身越发打着软,似乎双腿难以支撑轻软无力的躯体了。
她感到他那两条有力的手臂,铁箍一般缠在腰间,几乎连气儿都喘不上来了。
说不清过了多久,她突然推开他,嗔道:“看你,多冒失!不是有纪律
吗?”长柱一听,慌忙整理军帽。
巧姑用手操着被他亲过的脸蛋和脖根,回味着。
长柱的嘴贴住她的耳朵,说:“今夜部队就要出发、你可别说出去。”巧
姑点点头,绞着手指说:“咱知道。”长柱想了想,说:“爹年岁大了..”
巧姑截住他的话头,说:“你放心去打仗,早点胜了,就回家,咱跟爹,亲
亲热热过日子。”长柱点点头,手扯着军衣前襟说:“咱也这么想,你等咱..”
巧姑咬住下唇,点头道:“听人说,马匪凶得像鬼,你留神..”长柱恋恋
不舍地望着她,说:“你抬担架,烟星火里,要当心,啊?”巧姑带着泪腔
说:“嗯。咱只担心你..”长柱喉咙沙哑着,声音低沉地说:“莫担心,咱
不会..”巧姑慌得用手直捂他的嘴,生怕他把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儿吐出来。
他趁机用手压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她幸福得眼眶发潮,久久地望着他..月亮渐渐升起来了,如水的光
辉泻满大地。
长柱终于说:“离部队出发的时间不远了,咱..”巧姑忍不住泪水夺
眶而下,露珠一般挂在圆圆的脸蛋上,闪烁着晶莹的光。
她咬紧嘴唇,硬是按捺住内心奔涌的情潮,强笑着说:“你赶快回部队
吧!莫操心爹,有我哩!快呀,你快点走!甭误了..”
12
血战的前夜,彭德怀久久伫立在星空下,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像解放大
军已经开始面进,并准备在甘肃的平凉一线寻找有利战机,与青、宁二马短
兵相接。
这时的青、宁二马,处于战退难决的窘境。他们想战,又觉得难以抵
抗浩浩荡荡大举西进的30 万解放大军,深恐被包围歼灭;想退,又怕失去
甘、宁咽喉,造成解放大军直捣兰州、银川的不利形势。
敌人左右为难,、惊慌失措,举棋不定。
到7 月24 日,敌人才作出了平凉决战的部署:决定以宁马第128 军卢
忠良部、第11 军马光宗部共6 个师又1 个骑兵团、两个炮兵营,于平凉以
东、以南进行防御,由四十里铺、安口窑、华亭地区,以平凉为中心,从东
北到西南,形成一个弧形防御地带,企图以积极抗击消耗解放军主力。青马
由安口窑地区西移六盘山,以便待机实施迂回,从其弧形防御地带之右侧—
—华亭、安口窑方向反突击,攻击解放军之右翼,并依靠胡宗南从秦岭向解
放军后方出击,“协力而各个击破之。”对青马早有戒心的宁马,立刻察觉青
马企图在平凉决战中保存自己的实力,而让宁马打头阵。按照这个计划,即
使决战获胜,宁马也将耗损主力,而青马则可坐享其成;一旦决战失利,西
撤六盘山待机迂回的青马必定乘机逃走,而牺牲宁马。
尤其是宁马见解放大军置重兵于其右翼,更惶惶然深感难逃被歼的厄
运。
早就对马步芳心怀不满的马鸿逵,心里反复打着自己的算盘:马步芳
在蒋介石那里不惜金银财宝,把老头子连同他的上下左右全部买了个通,这
才把西北军事长官的宝座抢到手..每当想到这些,马鸿逵只觉得浑身的血
往头上直涌,气得鼻孔里直哼哼。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马步芳这个
屠夫,翻脸不认人啦,哼!你小子坐到军事长官的位子上才有几天,就给我
马鸿逵玩开手腕啦!你把我的军队全都摆在正面阵地上,去挡解放军的枪子
炮弹,而把你的军队全都摆在远离正面战线的侧翼,坐山观虎斗,有利时你
伸手来分赃,无利时你溜之大吉,逃之夭夭..哼!你小子安的啥心,这骗
不了我马鸿逵!我跟你打了几十年交道啦,你的肚子里有多少弯弯拐拐,我
马鸿逵比谁都清楚!这一回,平凉战役,咱骑驴看戏本——走着瞧!”马鸿
逵虽没跟解放军打过什么像样的仗,并不知解放军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但解
放军在短短三年内,特别是三大战役歼灭了蒋介石的精锐主力,解放了大半
个中国,这对马鸿逵的威慑力犹如巨雷轰顶,浑身的骨架早都酥散了。他对
彭德怀的军事指挥才能更是了如指掌,胡宗南几十万大军进攻陕甘宁解放
区,彭德怀仅靠两万多人马,在短暂的一年之内,就将胡宗南彻底搞垮了,
如今他早已成了彭德怀的手下败将,落荒而逃,躲在陇南、陕南一带深山密
林中轻易不敢露头。眼下彭德怀指挥着几十万解放大军,浩浩荡荡挺进大西
北,莫说是他马鸿逵的10 万人马,即使是马步芳的10 多万人马和胡宗南的
10 多万人马全都云集平凉,协力与解放军决战,恐怕也难逃彭德怀的手
心..马鸿逵心里还有一层,那就是国民党早就大势已去,蒋介石政权早已
风雨飘摇,他得千方百计保存实力,如果到了山穷水尽时,万不得已与解放
军打交道,手里也多了几张牌,握着一些资本;事情也许好办得多。他立即
给宁马临时总指挥卢忠良发了一份秘密电令:保存实力,退守宁夏。
于是,敌人的平凉决战计划未及实施就婴死母胎了。
马步芳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龇着牙,瞪着眼,手拍得桌子啪啪响,
怒不可遏地骂道:“马少云背信弃义,严重破坏了平凉决战计划!大敌当前,
这仗如何打?”马继援焦躁不安地说:“打!没有宁夏部队,我照样教训彭
德怀!”马步芳瞪了儿子一眼,斥责道:“打?怎么个打法?仅凭嘴劲,你打
得胜吗?”马继援眼睛瞪得像铜铃,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憋了半天,还
是憋不住话,不服地说:“彭德怀没什么了不起!共军从战场上拣去的那些
破枪破抱没什么战斗力,不堪一击!”彭铭鼎两根瘦长的指头在鬓边援了几
下,平心静气地说:“咸阳之战,扶眉之战,前车之鉴..”不等话说完,
马继援那两道利刃似的目光涮地一下直射向彭铭鼎那张干瘦的脸上:“我与
共匪拚杀十多年,枪林弹雨,尸山血河,眼都没眨过!怎么,仗还没怎么打,
一个彭德怀,就能把胆吓破了?”马步芳叹了一声,没说什么。
彭铭鼎倒也能沉住气,冷静地说:“卢忠良第128 军已擅自撤回宁夏,
我军完全暴露于共军正面之强大压力下,随时都有被彭德怀三路大军包抄之
危险..”马步芳抢在儿子前面,问:“你有何见解?”彭铭鼎直率地说:“我
军应有步骤地实行后撤,寻找有利地形与战机,与共军决战。”马继援气哼
哼地说:“不发一枪一炮,就逃跑?我还没打过这种丢脸的逃跑仗,哼!”马
步芳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阵,阴沉着脸,最后以命令的口吻说:“第82 军骑
兵第14 旅,第129 军骑兵第8 旅,集结于固关、关山岭、马庙镇一线,阻
止共匪西进!”马继援接受了命令,当天离开兰州,乘车回到静宁公馆里,
连夜召见马成贤。
月光下,后花园一片幽静。花草散发出阵阵清馨。石桌上摆着几碟菜,
一壶酒。
马继援心里很乱,却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和马成贤沿花间小径
走过来,对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
风吹草动,花园里影影绰绰,月光支离破碎。渠水边有蛤蟆在起劲地
鼓噪着。
马继授亲自斟满两盅酒,右手端起一盅,左手将另一盅递给马成贤,
显得十分亲切地说。
“今夜一杯水酒,送你出征上阵,祝你马到成功,给彭德怀一点颜色,
教训他一下!”马成贤受宠若惊,慌忙站起来,弓腰双手接过酒,举起盅,
准备碰杯。
马继援坐着,手一伸,“当”地一声碰过杯,一边用嘴唇沾了沾酒,一
边说:“坐下!痛饮!喝酒也得拿出点将军风度嘛!”马成贤脖子一仰,一饮
而尽,感激地说:“愿为马司令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效犬马之劳!”这时,
一个勤务兵用雕漆木盘端上来两根黄灿灿的金条。
马继援再次满上两盅酒,从盘子里抓过金条,“啪”地一声摆在马成贤
面前的石桌上,笑道:“一点小意思,你留在身边买庆功酒吧!”马成贤又慌
忙站起来,受宠若惊地说:“仗还没打,就领赏金,这..”马继援摆摆手,
让他坐下,身子朝前一倾,伸出右手,在马成贤肩头拍着说:“我把铁骑第
14 旅交给你,放心啊!”马成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眼眶都湿了。
马继援又举起酒盅,笑一下,热情地招呼着:“来!马旅长,今夜赏月,
休提战事,花中痛饮,一醉方休!”两个酒盅又“乓”地一声碰在一处,盅
里盛满的水酒荡着波涟,在透过烟云的月色中变得血一般红,泪一般浊..
隐隐的远山幽谷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凄切号叫。
解放大军长驱直入陇东,跟踪迫击马军。
7 月27 日,宁马已向平凉以西撤退,青马主力也撤至静宁地区。
敌人的撤退,。使解放军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敌人又在搞什么鬼花招,
立即将这一情况报告彭德怀。
敌人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呢?说实话,彭德怀接到敌人突然放
弃平凉决战计划而匆忙撤退的情报后,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看来,不光是敌人摸不着解放军的底细,其实解放军对马家军的脾气
秉性也是揣摸不透的。敌人一会儿拉出在平凉决战的架势,一会儿又放弃平
凉慌忙缩了回去,就像孙猴子的脸一日三变啊!这真是麻杆打狼——两头害
怕。
彭德怀立即派出侦察部队,命令迅速摸清敌人撤退的真实情况。
很快,他根据侦察得到的敌情,断定敌人已放弃在平凉与解放军决战
的企图,而改为各保其家,且战且退,迟滞解放军前进的战法。
为了挫败敌人的阴谋,彭德怀当机立断,修订了原定作战计划,遂于7
月27 日发布了新命令。
杨得志第19 兵团继续追击宁马。王震第1 兵团,许光达第2 兵团,分
两路追击青马。杨、王、许3 兵团,应不分昼夜,穷追撤退之二马,并歼灭
一切被抓住的敌人。
于是,原左、右两翼西进的解放大军,立即分兵3 路,齐头并进,像
三支利箭,疾速射向正在撤退的青、宁二马,其力犹如雷霆万钧,其势犹如
排山倒海。
马步芳妄图继续称霸西北,抱残守缺,负隅顽抗。但是,当他发觉宁
马不告而退,放弃甘、宁之咽喉平凉,缩回宁夏,保存实力,差点儿气得昏
厥过去。特别是3 路解放大军,如三股钢铁洪流,滚滚滔滔,奔涌而来,更
是吓得他心惊肉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马步芳害了怕,着了慌,仓促命其儿子马继援调集第82 军骑兵第14
旅和骑兵第8 旅,共8 个骑兵团的兵力,集结在固关、关山岭、马鹿镇一带,
阻止解放军西进。
调兵遣将,忙乱一阵,马步芳仍觉放心不下,又传下一道命令,集结
马继援第82 军的第100 师、第1”师、第则8 师和马步銮第129 军的第287
帅、第357 师,共5 个步兵师的兵力,摆在第82 军的马成贤骑兵第14 旅、
第129 军的马英骑兵第8 旅的后方庄浪、静宁、隆德一线,企图随时增援团
关地区,将追击的解放军就地歼灭。
固关,既是敌人防守的第一个咽喉要道,也是解放大军通往甘肃的第
一道大门。
它位于陇县西北60 里陕、甘交界处,四面高山耸立,旧西(安)兰(州)
公路由此盘旋而上,山势险要,沟壑纵横,灌木丛生,地形十分复杂。唯一
的一条公路,夹在东西走向狭长的深谷里,易守难攻,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
的秦陇要冲。为了狙击彭德怀的主力西进,马军所谓的“精锐铁骑”第14
旅,正在这里依山构筑工事,凭险扼守在固关一带的险山隘口,妄图吃掉西
进解放大军的主力。
一场恶战,正在双方之间悄悄地孕育着..彭德怀反复思忖着:究竟
让谁来打头炮,首先砸开这西进的大门呢?各部队都盼望能把这一艰巨任务
抢到自己的手里。因为每个指战员的心里都明白:眼看全国即将解放,再捞
不上多少仗可打了,谁都想借此机会再好好地打几仗,为人民多立功,以实
际行动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彭德怀笑了笑,对王震说:“我想把固关这道铁门,交给你的第1 兵团
去砸,怎么样?”王震一听,高兴得差点儿喊出声来。他“嚯”地一下站起
来,两道明亮的目光望着彭德怀那张渐渐严肃起来的面孔,感情深沉地说:
“没问题。说真心话,仗打到眼前,谁都担心抢不到硬仗打。我把这个任务
带到部队,指战员们准会高兴得发疯!”彭德怀见王震接受战斗任务十分坚
决,心里很高兴。但他是一位喜怒不易表露的统帅人物,宽厚的嘴唇微微动
了动,还是没有显出笑容,眼神仍然是严峻的。他那两道炯炯的神的目光望
着王震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别担心没有硬仗打。比固关更残酷,
更激烈的硬仗,还在后头呢!四北二马,特别是马步芳他的部队,不像胡宗
南的部队,是比较难打的。西北战场,马步芳是我们的主要敌手,这家伙既
反动,又顽固,对付起来是比较棘手的,决不可掉以轻心。这一点,需要我
们这些高级指挥人员,反复向全军广大指战员讲清楚”工震用力地点着头,
深有同感地说:“是啊!胡宗南是一头野牛,闯进人民战争的火阵,只顾瞎
跑乱撞,最终还是被人民战争的烈火烧得焦头烂额。青、宁二马,都是当地
人,盘踞西北,苦心经营了几十年,部队又以步兵骑兵相结合,比胡宗南要
难对付得多。特别马步芳,像一只扎手的刺捐,弄不好就会抓不住刺猬反倒
被扎破了手。”彭德怀听着,陷入沉思。许久,他才问:“你准备把任务交给
第几军?”王震很干脆地说:“我想交给贺炳炎和廖汉生的第1 军。”彭德怀
表示赞同,说:“好!我相信1 军能打好这头一炮!”彭德怀和王震一起,迫
上正在随第1 师行军的贺炳炎。
王震见面就问:“廖汉生呢?”贺炳炎一见彭德怀和王震同来他们的第
1 军,早已猜出了二位首长的来意,便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当即回答道:
“报告彭老总、王司令员:廖汉生在连队里正做宣传鼓动工作,我派人立即
去找!”贺炳炎派一个参谋,很快找来廖汉生。
陆岩石正随先头部队前进,听说野战军司令员和兵团首长都来了,脑
子一转,忙退出行军行列,站在路边朝后一望,远远看见彭德怀、王震和贺
炳炎、廖汉生一边步行,一边交谈,知道一定是又有了战斗任务。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队后走来。
贺炳炎见陆岩石气喘吁吁地来了,笑了笑,开门见山地说:“彭老总和
王司令员,把攻打固关的战斗任务交给我们第1 军了。刚才,经我们共同研
究,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第1 师,有决心打好首攻吗?”陆岩石一听攻
打固关的战斗任务落到他们的头上了,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他激动地向彭
德怀、王震、贺炳炎、廖汉生一一行过军礼,斩钉截铁地报告道:“我向首
长保证:第1 师坚决完成这一光荣任务!”彭德怀听后暗暗高兴,嘴上却说:
“马继援的‘精锐铁骑’第14 旅,旅长马成贤气焰嚣张得很哪!你们一定要
认真对付,千万不可麻痹大意!”陆岩石握紧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说:“请
首长们放心,莫说敌人是‘铁骑’,就是换成‘钢骑’,我们第1 师保证把它
砸成破铁烂钢!”彭德怀的目光一亮,将双手倒背在身后,挺起宽阔厚实的
胸膛,又一次打量着陆岩石,问:“你有必胜的把握?”陆岩石挺认真地说:
“彭老总,你要是不相信,就朝队伍里看看吧!你看,战士们把枪擦了一遍
又一遍,刺刀磨得明光雪亮,一个个都心急火燎地等着指挥员给他们下达战
斗任务呢!”彭德怀朝着身前身后的队伍看了看,两道浓黑的眉毛挑了几下,
眉头稍微皱了皱,虽说内心十分高兴,但神情还是那样严肃。指战员都深知
彭德怀是个爱兵如子的人,但又十分熟悉他那内向的性格。有爱有恨,有悲
有欢,他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从不溢于言表。也许,这就是典型的将帅性
格吧!
第1 师很快就把主攻任务下达到第2 团和第3 团。消息一传开,这两
个团的指战员高兴极了,行军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许多。
群情鼎沸,士气激昂。
第2 团和第3 团,是两个亲如手足的老红军团,一向以英勇善战而著
称。从1927 年创建以来,长期并肩作战,密切配合,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
胜利。在红军时期,这两个团曾一起开辟过湘鄂西根据地,共同参加过多次
反“围剿”。
长征路上,第2 团和第3 团,一个曾担任前卫,当先锋,打头阵,以
顽强的意志,勇猛的战斗作风,杀开血路,冲出重围,为大部队开辟了通路。
一个曾是后卫,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狙击敌人成
百个团的围追堵截,掩护大部队安全转移。
抗日战争时期,他们又一起挺进敌后,驰骋冀中平原,。转战晋察冀,
开辟晋绥根据地,保卫陕甘宁。
解放战争以来,这两个团又一起肩负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
延安的光荣任务。陕北高原,长城内外,黄河两岸,留、下了他们并肩作战
的足迹。
如今,第2 团和第3 团再次并肩作战,担任固关战斗的主攻任务,指
战员更是高兴异常。
两个团谁都不甘落后,分别进行了紧张的战斗动员。
指战员提出了响亮的战斗口号:“彻底消灭马匪军,为人民报仇,争取
立功当英雄!”第2 团9 连战斗英雄、排长齐万禄,是个浓眉大眼的魁梧勇
士,他代表全排战士,要求上级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们。并坚决表示:“我
们排坚决做到冲得猛,守得住,不怕流血牺牲,敢于刺刀见红,多抓俘虏多
缴枪,为人民再立大功!”接着,第2 团和第3 团连夜出发,朝着固关方向
突击前进。
战幕即将拉开。主攻部队乘夜幕掩护,接近了敌军阵地,潜伏在前沿
阵地,等待总攻的命令。
这是临战的前夜。大战在即,阵地上却静得出奇,令人焦躁不安。
彭德怀走出指挥所,站在一棵树下,对着布满云块的夜空,望了许久。
风不时地吹过,云被风吹得裂开来,随着风在飘动。
云缝里,露出了天和天上的星。星星一明一。暗,一闪一烁,仿佛在
窥探着发生在人世间这场血战的秘密,又似乎百思不得其解,闪烁其辞地问
着大地。
彭德怀的军装,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他一动不动地位立在
那里,犹如一尊大理石雕像。他依然仰望着夜空,好像对那满天的云和云缝
里探头探脑的星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人间事对天宫来说是一种秘密,而天上事对人间来说也是一种秘密。
因为有了这许多的神秘,人类对探究秘密的兴趣才愈来愈浓厚。
彭德怀仰望着这临战前夜神秘莫测的夜空,久久沉思着。
13
初战胜利后,彭德怀告诫诸位:诸葛一生唯谨慎七零八落的枪声,完
全破坏了这静谧的深夜。
天空的浓云,被风吹裂了。
西斜的残月。稀疏的星斗。
打枪并不是敌人发现了潜伏在阵地前方不远处的千军万马,而是不时
地放几下冷枪,为自己壮胆。尤其一到夜晚,一到天亮前“鬼龇牙”的时候,
他们一个个心惊胆战的,不知在这个难熬的时刻,会发生什么事。
夜,过于寂静了。
敌人受不了这种可怕的折磨。
忽然,西南天空那道狭长的云缝里,接连划下来两颗流星。流星遗下
的那两道贼亮贼亮的轨迹,一直划向西面那黑糊糊只见轮廓的群山的背后,
很快就消失了。
星光点点,山影绰绰。夜色越来越浓重。
解放军后续部队以每小时15 里的速度,沿着山间的大路疾速前进,终
于在拂晓前占领了敌人的前哨打火峪。
这是7 月28 日凌晨。
敌人正在固关以东的公路两侧和南北山头加固工事。
天气十分闷热,指战员个个挥汗如雨。
总攻击的命令下达了。解放军第1 师第2 团和第3 团,立即成钳形向
固关守敌猛扑过去。
第3 团前卫3 营,直插固关西南,实施迂回包围。
第2 团3 营,在团特务连和师警卫连的配合下,由陈家山登上固关北
山,向守敌发起攻击。
第1 师其余部队,沿公路和两侧高地,展开正面攻击。
彭绍辉指挥的第7 军,向敌人侧翼攻击。
顿时,宁静的山谷里,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喊
杀声,响成一片。
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个个槽头转向,慌了手脚。
敌旅长马成贤,一边挥着指挥刀,督令部队仓促应战;一边举着望远
镜,观察战场情况。
恰好这时,解放军炮兵大显神威,头一炮命中敌旅指挥所。紧接着,
万炮齐发,无数颗炮弹像冰雹似地倾泻在敌人阵地上,炸得敌人鬼哭狼嚎,
人仰马翻。
敌旅长马成贤的左臂被炸断,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顿时浑身血淋淋
的。另半截断臂在泥土中微微地跳动着,血流出来,与黄土混合在一起,很
快将断臂裹了一层泥血浆。
马成贤的副官被炸得缺胳膊少腿,挣扎了几下,便一命呜呼了。卫兵
从泥土中爬出来,身上有几处伤,但都没伤在要害处,血在军衣上染红了几
块,脏乎乎的。
他龇牙咧嘴地怪叫着,两只带血的手一个劲儿地在脸上抹着抠着,半
晌才睁开眼睛,看到指挥部已成了一片废墟。旅长马成贤少了半截左臂,浑
身是泥土和血浆,嘴一张一张的,牙龇得挺吓人。他起初听不清旅长马成贤
是疼痛难忍在吼叫,还是在骂人,等他把耳孔里的泥土抠出来,才勉强听到
马成贤是一边在牛吼般地惨叫,一边咬牙切齿地喊着给部队下命令。
“你们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往后退,我就当场毙了他!”马成贤一见卫兵
还活着,又惊又喜,用右手指着流血的断臂,命令道:“娘的!还愣着看什
么?快!给老子包上,止住血!”卫兵忘记了伤痛,吓得浑身哆嗦着,双手
一点儿也不听指挥。他费了九牛一二虎之力,才用破军衣给马成贤把伤口包
扎起来。
马成贤指了一下泥血浆中的那半截断臂,恶狠狠地对卫兵骂着下令道:
“娘的!给老子拣起来,带回去!”卫兵一见那东西,吓得面如土色,木桩似
地愣在一旁。他心里怎么也弄不清楚:“旅长还要那东西做什么呢?”马成
贤又气又急又痛右手抓起指挥刀,用刀背照着卫兵的后脖根猛砍了一下,骂
道:“娘的!难道还要把我的骨肉留给共军拿去展览吗?”卫兵冷不防被砍
倒在地,又着慌带忙地爬起来,脱下破军衣,将那半截断臂连泥带血裹起来,
双手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侥幸没有死在解放军的大炮下,却又
担心旅长马成贤会不会一刀砍了他。”马成贤正要朝后退,猛然脚下被什么
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他低头一看,见泥土中横着两根金条。
卫兵也发现了金条,慌忙弯腰拣起来,却又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马成贤一脚踢倒卫兵,弓身从卫兵手中夺过金条,看也不看就塞进口
袋里。
不料,金条又掉下去,将抱着一条断臂往上爬的卫兵头上砸了两个血
包。卫兵不知是什么又落在脑袋上了,连疼带吓,一只手捂着脑门,“啊哟
啊哟”地直叫唤。
马成贤这才发现衣袋被炸破了,嘴里嘟哝着,弯下腰,连泥带上地抓
起金条,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娘的!这是马司令赏给老子买庆功酒喝的。
可惜,我..”直到这时,才连滚带爬地11 来了几个军官。马成贤只下了
一道命令:“你们给老子顶住打,不准退!”不等那几个军官回话,马成贤就
和卫兵爬上马背,带了几个亲信,狼狈逃跑了。
敌人失去了指挥官,更加惊慌失措。
趁敌人慌乱之机,解放军第3 团的指战员,分兵3 路同时向固关南侧
守敌展开猛烈的攻击。激战持续了大半夜,敌人拼死顽抗,解放军发动的多
次冲锋都被敌人反击了下来,战斗打成了白热化。
黎明时分,东方天际渐渐地抹上了“道桔红色。晨风将漫空的残云压
向了西面天际。
拂晓时分,解放军攻击部队的行动,已经被敌人发现了。
担任前卫营的第3 营,兵分5 路,冒着敌人的炮火。向固关镇东南面
的大小山梁上,勇猛冲击。
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也兵分多路,企图与解放军抢占阵地。
解放军指战员对马军甚少了解,战斗一开始就将敌旅指挥部打掉后,
他们一时出现了轻敌情绪,以为敌人的指挥机关被揭掉后,即刻会变成一窝
没王的乱蜂,等着追歼逃敌抓俘虏就是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马家的回族军
队,并非一群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指挥有方,在战斗中死打硬拼,一
个个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顽固家伙。经过几次反复冲杀较量之后,指战员
终于清楚他们遇到了强硬的对手。这样一来,他们渐渐明白该怎么对付面前
的敌人了。战士们懂得,要战胜敌人,必须首先抢占有利的地形,然后瞅准
敌人的薄弱环节,稳扎稳打,大量杀伤敌人,将敌人的嚣张气焰压下去之后,
再与敌人拼刺刀,决一胜负。于是,他们在嘹亮的冲锋号声中,冒着弹雨炮
火,以迅猛的行动,先敌一步,抢占了几个次高地,随即向团关镇东南的制
高点大嘴山发起猛攻。
大嘴山孤峰兀立,灌木杂草丛生,南北两面是悬崖峭壁,东西两面仅
有一条单人爬行攀登的羊肠小道,地势十分险峻。
敌人在山顶上架起机关枪,以重兵把守,用密集的火网封锁住攀山之
径。
解放军9 连2 排担任攻击大嘴山的突击队。
营里集中了3 挺重机枪,连里将神枪手组织起来,成立了火力掩护组。
机枪和步枪一齐怒吼,压住了山顶敌人的火力。
一阵嘹亮的冲锋号,震得山谷摇荡。
带领突击队往上冲锋的排长郑德英,第一个跃上山顶。在他的身后,
紧跟着30 多名英勇无畏的战士。战士们人人手持上了刺刀的钢枪,个个紧
握揭了盖的手榴弹,猴子一般敏捷地攀登上去。
突然,敌人像发了疯似的,疯狂地一阵扫射,机枪、排子枪和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