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差点昏厥过去,疯子似地对着话筒多次向儿子臭骂:“你小子他妈的乳臭
未干,胎毛未脱,翅膀没硬,才带了几天兵,眼里就没有你老子啦?啊!老
实告诉你,你老子这辈子过的桥,都比你小子走的路长,出的汗,都比你小
子喝的水多哩!你小子懂得你妈的个屁!..”不等儿子分辩,他便将话筒
“嘭”地一甩,坐到虎皮椅子上老牛耕田一样喘个不休。
眼看解放大军逼近定西,马继援一时没了主见,慌忙给彭铭鼎打电话,
约他赶到定西面商决战之事。
国民党第八补给区司令曾震五得知彭铭鼎要去定西,立即登门密谈。
曾震五见面就问:“你此次定西之行,是给马步芳父子说和,还是另有
所图?”彭铭鼎和曾震五,都是陶峙岳的旧部。陶峙岳离首赴疆上任前,将
这二人留在兰州是有长远打算的。前几天,新疆警备司令部参谋长陶晋初派
人来兰州,向彭铭鼎和曾震五了解马步芳、马鸿逵的军事情况,并要他们暗
中配合陶峙岳,设法保住河西,将来准备与共产党谈判。因此,这二人在一
起,从来都是无话不说的。
“如果在定西决战,对共军歼灭青马有利,也会少死许多人。可是,黄
祖埙第91 军,周嘉彬第120 军,都在陇西、临洮一带,弄不好会给马继援
陪葬了。”说到这里,彭铭鼎停了一下,接上说:“我们要千方百计保存这两
个军,尔后转移到河西,配合新疆陶司令,作为将来与共产党谈判的资本。”
曾震五明白了彭铭鼎此行的心理,说:“不过,刘任也想保住这两个军,并
派人暗中活动,拉拢黄祖埙和周嘉彬”彭铭鼎站起来,一边收拾行装,一边
说:“刘任他们想把这两个军抓到手,待牺牲了马部之后,在河西与共军决
战。”曾震五笑道:“我们与刘任,可以求大同嘛!”两人走到院里,又不约
而同地站住脚,相视许久,互相告诫着。
“审时度势,见机行事。马继援可是不大容易套上笼头的。”“是啊!已
到了紧急关头,必须慎之又慎!”彭铭鼎乘车星夜赶到定西,马继援正在万
分踌躇之际,两个人一见面,未及寒暄,便单刀直入,进入话题。
马继援开门见山地说:“大敌当前,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打电话约你
连夜来,共商破敌之事。现在有两种作战方案,一种是守定西,在定西决战;
另一种是守兰州,在兰州决战。你看,哪种方案更利于我军施展雄兵?”彭
铭鼎考虑了一下,分析利弊后道:“定西无险可凭,地势不利于守,既无工
事,又无固粮,解放军不来则已,若来,兵力必数倍于我。一旦被围,内无
粮草,外无增援,其危极甚。”马继援心里很乱,情绪不好,正皱着眉头,
心里反复盘算着利弊,半晌不肖说话。
彭铭鼎借着喝茶的机会,观察了一下马继援的脸色,断定他此刻内心
十分复杂,正处于举棋不定之时。他斟酌了一下了句,便接着说:“兰州地
势险峻,易守难攻,工事坚固,且粮弹储备多。主力在这里占领桥头堡阵地,
不仅兵力与阵地非常适合,而且背水一战,将士有必死之心,无生还之念,
凭工事、火力,造成力量,敌以兵力,我以优势,再转守为攻,稳操胜券。”
马继援听罢这番分析,沉思许久,才说:“我在这里不打阵地战,打运动战,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彭铭鼎想了想,说:“骑兵已损失很大,还打什
么运动战?你能机动过解放军?灵活过彭德怀吗?胡长官(指胡宗南)与他
斗了不到3 载,以几十万精锐之师,对付他的两万之众,结果还不是损失殆
尽,落得个惨败?兵书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识时务者为俊杰。
依我之见,还是趁早退兵兰州,作兰州决战的打算。不然,到那时,
数倍于你的兵力,团团围住,要走也走不脱了。”马继接听了这番话,沉思
良久,最后站起来,手一摆,气呼呼地说:“那就向兰州撤吧”说完,他就
倒背着两手,没好气地踱起步来,一直踱了很久。
马继援猛地停住脚步,站在屋子中央。灯光映照下,他的脸胀鼓鼓的,
仿佛吹足了气的皮球,脸色活像放久了日子的烂猪肝,牛一般两只瞪大了的
眼睛,充满着腾腾杀气。他背对着灯,浑身的肉仿佛在痉挛,在哆嗦。灯光
将他那变了形的身影,投射到门边的墙壁上,幽灵一般。
突然,他神经质地抱起双拳,在胸前疯狂地晃动着,咬牙切齿地咆哮
道:“彭德怀呀,彭德怀!我要和你比一比,不在定西,就在兰州,看我马
王爷长了几只眼!”彭铭鼎嘴上没敢说,心里却嘀咕道:“你小子不要感情用
事,口出狂言,共军的彭德怀也不是好对付的,连你老子心里也怵着彭德怀
呢!你小子看自己总是比别人高大,原来是白日背着太阳站,夜晚背着灯光
站,自己总对着自己的影子在瞅,左瞧右看,只见自己高,个子大!年轻人,
还是放稳重点好!”马继援少年气盛,总以为他过去几次与解放军接触,在
合水战斗中,在西峰镇战斗中,在九岘塬战斗中,未被歼灭,有的甚至还偷
了一点便宜,因此张口闭口都是解放军不在话下。
彭铭鼎对马家父子的凶残蛮横知之甚多,了解甚深,因而从内心深处
一直怀着戒备之心。而且,他心里早已清楚,国民党大势已去,西北二马如
秋后蚂炸,枝头残留的两片枯叶,没有几天时间了。眼前的局势早已明朗化,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他彭铭鼎不是傻瓜蛋,懂得替自己打算了。
他在驱车来定西的途中,脑子里也斗争得十分激烈。他仔细考虑了一
番,见到马继援时如何对答。他知道,如果为了随和马继援,事先编造一套
在定西决战有利的道理,也许会产生这样的影响:一是马继援可能坚持在定
西一拼;二是纵使不在定西作战,他们父子可能在该地区作较长久的坚持,
就是最后万不得已时再撤守兰州,势必时间仓促,兵心慌乱,再无暇加强阵
地,不堪一击即告溃败。这两种情况,对马家父子都十分不利,但对早日结
束西北战事,作战的双方都少受伤亡,却是利大于弊。
彭铭鼎早已私下活动,决心弃暗投明,走向革命。可是,他又为何不
逢迎讨好马继援,坚定他在定西决战的信心呢?彭铭鼎心中有他个人的小算
盘。10 多年后,在回忆这件事情时,他追悔莫及地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如果..在定西决战,..对歼灭马部有利,要少死好多人。我当时为什么
不这样做呢?主要是怕第91 军、第120 军在陇百、临洮一带给马继援陪葬
了。
我想保存该两军尔后转移定西,作为起义的本钱,这种只顾个人利益,
不顾人民死活的作法,正是反动统治阶级本质的暴露。
彭铭鼎见马继援心里已经在活动了,便有意给他搭个台阶,让他顺势
就下。便搓了搓手,说:“大敌当前,当断立断,没有时间再拖延了。究竟
在兰州决战,还、在定西决战,你就拿个主见吧!”马继援虽说心里动开了,
但突然放弃定西决战的打算,按照老头子在兰州决战的计划行动,他冷丁还
是揭不过弯儿来。他又在地上来回踱了很久,最后将两道目光滞留在彭铭鼎
的脸上,问:“那么,你的意见和老头子一致,在兰州决战?”彭铭鼎点了
点头,避开马继援的逼人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这是马长官经过反
复思虑后才定下来的,我亦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作战方案!”马继援按捺不
住胸中的积闷,歇斯底里地吼道:“娘的!真叫人作难啊!”彭铭鼎知道马继
援的脾气,他这么说,就是表示赞同兵撤兰州组织决战的方案了。于是,他
心里一下放松了。
这一夜,马继援心情十分坏,动辄就是暴跳如雷,但彭铭鼎心里却是
另外的一种情形:“此次定西之行,总算把马继援这匹小马给拴上笼缰牵回
兰州了。往后的事情,再作计较吧!”就这样,马继援在一种极其复杂的矛
盾心理中,一咬牙传下命令,部队日夜兼程,撤向兰州。
马继援在兵撤兰州的同时,还发出命令,要临洮方面的第91 军、第120
军陆续北撤,到达兰州附近集结待命。
然而,第91 军军长黄祖埙,第120 军军长周嘉彬,压根儿就不愿听马
继援的调动,更不要说替马家父子去充当炮灰了。马步芳和马继援三令五申,
要他们率部北上,参加兰州决战,但黄祖埙和周嘉彬,也同马家父子一样,
各自心怀鬼胎,暗地里却打着南下投靠胡宗南的主意。这两个军,最后虽然
还是奉命北上兰州黄河以北一带集结待命了,但绝对不是马家父子的命令发
生的作用,其中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奥妙。
马继援驱军撤回兰州,马步芳立即主持召开了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会议,
研究讨论了兰州决战的具体作战方案。
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守备兰州的部署大致如下:1.以国民党原陇
东兵团主力第82 军、第129 军及附榴弹炮第1 营,在狗娃山、皋兰山、东
岗坡一带既设工事占领阵地,置强有力的机动部队于四墩坪至七里河地区。
该兵团的骑兵部队,配置兰州、河口一带黄河北岸,沿河守备。
2.以国民党原陇南兵团的第91 军、第120 军,配置在兰州、靖远一
带的黄河北岸,以巩固兰州左翼。
3.韩起功骑兵军(兰州战役前不久刚由地方团队拼凑而成)守备挑河,
巩固兰州右翼,并看守青海大门。
根据这个兵力部署,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战斗指导要领大致如
下:l 置有力骑兵部队于榆中、甘草店一带,迟滞解放军前进,以赢得防御
准备时间。
2.如解放军主力直扑兰州时,兰州守军借工事以炽盛火力,予以杀伤,
待敌我兵力接近平衡时,断然转移攻势。此时,北岸骑兵部队支援骑兵军,
努力击破当面之敌,向内官营、定西挺进;兰州左翼部队即向巉口附近挺进,
包围解放军于榆中地区歼灭之。
3.倘若解放军主力向洮河方面进攻,兰州及其东北地区守军应断然出
击,向解放军主力侧背攻击之。
4.万一解放军主攻指向靖远方面,该方面守军应极力阻止其渡河。同
时兰州及同心城部队应构成钳形攻势,乘解放军半渡歼灭之。
5.宁夏及兰州两方面部队,应积极准备,互相策应作战。
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会议结束后,马步芳的心总是悬在空中,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精神颓废,面容惟悻。他既要操心兰州决战的大事,又要牵心西
宁老巢的安危,两头操持,哪一头都放心不下,真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
可终日。
心病搅扰得马步芳好几夜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睛血红,脸色黑灰,
仿佛大病了一场。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父子俩一人顾一头,这样总不失为
两全之计。
于是,他决定把兰州交给儿子马继援,由儿子负责兰州决战,全局总
指挥。他打算回青海老巢,设法布置西宁方面的防御,万一兰州失守,也好
死保西宁,有个落脚之地。而且,最少在西宁也得控制两架飞机,万不得已
时,就驾机而走,保住老命。
他盘算了一夜未曾合眼,早上起来,只觉得头昏脑胀,腰腿酸痛。他
点起灯,一边抽水烟,一边叫来儿子马继援,再三叮嘱了一番如何死守兰州
的话。
吃过早饭,他走到早已等候在院子里的小车旁,又回头望着马继援,
语重心长地说:“兰州就交给你了!”马继援觉得老头子今天特别罗嗦,有点
儿不耐烦地说:“说了好多遍了。你放心走吧,兰州是轻易不会丢给彭德怀
的!”马步芳还想说几句什么,一见儿子不愿再听了,便犹豫一阵,才上了
车。他已经坐进了车里,又忍不住推开车门,对站在车旁送行的儿子马继援,
最后再三叮咛道:“兰州决战,事关重大,你凡事要慎重小心,万万不可粗
心任性。彭德怀用兵多变,又老谋深算,多少精兵良将都已败在了他的马下,
前车之鉴,你要当心才是啊!彭德怀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狐狸,我真担心你
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好了,我不多说了。说得多了,你又嫌我老了,话多
了,总爱唠唠叨叨。我要离开兰州了,不在你身边了。望你记住,你不过是
一只初生的牛犊,而彭德怀哩,他是一只老虎,你要同老虎交手,虽说初生
牛犊不怕虎,但牛犊终归被虎吃,你得时刻记住别粗心大意啊!”老头说着
说着,禁不住心里一阵酸楚,老泪便落了下来。
马继援心里顿觉不好受起来,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一时却没了词儿。
马步芳见送行的人多,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他在哭,便扭过老脸,朝
司机挥了挥手,低声命令道:“走!快走!”小车在大门外一拐,就不见了。
后面,留下一道灰蒙蒙的尘土尾巴。
时间进入8 月上旬,兰州方面的马继援部队配备就绪,各部日夜加强
工事,进行防守准备。
黄河北面,沿河布满了工事,机关枪和大炮架起来,机枪射手和炮兵
日夜守在机枪和大炮的旁边,连吃饭也是送到工事里的。士兵们穿着肮脏的
衣服,头发半尺长,毛发卷在一起好像破毡片。老士兵的胡子长得怕人。这
些人活像一批流放的囚犯。他们在军官的喝吼逼赶下,日夜不停地沿河挖工
事,垒沙袋,一个个脸色灰黑,面无血色,精疲力尽,常常是一边干活一边
打盹,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之中。
军官们手里抡着马鞭,看到打吨的士兵,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抽打,直
打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方才住手。他们一边打骂,边威胁说:“你们这群
懒鬼!不赶快修工事,解放军来了,把你们抓住全扔到黄河里去!”巡逻的
马队日夜沿黄河奔跑,这一群刚过,那一群又来,穿梭往返,从无间歇,使
战前的紧张气氛更加浓重了。
兰州城里的官僚绅士们,一见形势不好,便用马匹车辆将家中金银细
软一应运往黄河北面,准备在战事不利时,由黄河北岸向新疆奔命。
黄河穿兰州古城而过,连接南北两岸的只有一座铁桥。弹药粮草,士
兵马队,南来北往,一座本来井不宽的大铁桥已经显得拥挤不堪,加上地方
绅士搬运家当凑热闹,便使得铁桥上经常发生堵塞,动刀动枪的械斗时有发
生。仗未打响,铁桥上已是血迹斑斑了。
马继援听到铁桥堵塞影响军事行动的报告后,当即传下一道命令:“娘
的!把铁桥封锁起来,实行军事管制!除了部队行动而外,谁都不准过!
如果有人敢胡来,格杀勿论!”铁桥被军事管制后,官吏绅士们毫无办
法,只得花钱雇用筏客,用羊皮筏子和大小船只搬运物品。黄河水面上,一
片混乱。沿河上下,士兵们趁机抢劫掠夺,大发横财。
马继援得到消息,气得大发雷霆,拍桌子摔椅子地大骂道。
“娘的!这帮混蛋王八!国难当头,他们倒先替自己打算开了!下令沿
河部队把黄河给我封锁起来!发现船只和羊皮筏子,一律击沉!兰州这么混
乱,万一共军的便衣趁机混过黄河北岸,那还了得!”于是,黄河被封锁了。
官吏绅士们无奈,又设法到处挖地窖,把金银财宝埋在土里。
兰州城内更是一片混乱。大街小巷,挤满了士兵、商贩和市民。人们
互相打探消息,一个个惊慌失措,想跑无处跑,想躲无处躲,顾了身家性命
又怕丢下妻子儿女,一时乱挤乱窜,不知如何是好。一些平日里倍受马家军
欺压的百姓,表面上也很紧张,内心里却为解放军即将攻打兰州暗暗叫好,
他们巴望着战斗赶快打响,好让百姓们早日脱离苦难。
兰州南面的东岗坡、皋兰山、沈家岭和狗娃山一线阵地上,本来就有
坚固的守城工事,马继援的嫡系部队进驻这一带山地阵地后,比黄河北岸的
国民党军队更加紧张。因为这里是解放大军进攻的第一线阵地,因此马继援
更加注重城南山地防御工事的进一步加固。他一面令守山头阵地的部队日夜
加固工事;一面派后勤部队首先保证南山一线阵地的军火物资供应。
沿南面的山坡,汽车载,马车拉,人扛马驮,满山坡的大路小道挤满
了负重的人马和车辆,粮草弹药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南山工事里。
进入南山阵地的马军官兵,尽管山上工事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灌出来的
永固性工事,但他们心里仍然不踏实,眼见得解放军长途追击,沿途数次交
锋,直逼兰州城下,只觉得这支劲敌实难对付。因此,他们日夜加固工事,
除了原有的工事外,还在漫山遍野新挖新修了各式各样的堑壕和掩体。东起
东岗坡,西上狗娃山,几十里长的山岭上,被马军官兵挖得沟沟坎坎,千疮
百孔。
马军官兵虽然表面上凶猛强悍,拉出一副坚守阵地,与解放大军拼一
死战的架式,其实内心十分恐慌,军官和土兵一起,都在拼命地挖设堑壕,
加固工事,人人都担心阵地失守,落得个葬身土丘。
兰州南山阵地以南的解放军阵地上,也是夜以继日地做着攻山的准备
工作。解放军指战员都明白,兰州战役将是一场伤亡惨重的攻坚战,马军北
依黄河天险,南据东岗坡、皋兰山、沈家岭、狗娃山一线的高山峻岭,又有
坚固的工事居高临下,再加上马军弹药充足,以逸待劳,要从山下攻上去,
拿下这一线数十里长的山地工事,扫清兰州市南面外围的障碍,为攻入兰州
古城捣毁马步芳父子的巢穴打通道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说真的,能
不能攻下马军的南山阵地,指战员心里的确没有十分把握。
彭德怀用望远镜观察了马军的南山阵地后,脸上本来就严肃的神情更
加冷峻了。
他对一举攻下马军南山阵地能否成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本
来就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对这件事情就更不会吐露真情了。
大战在即,兰州并不平静,皋兰山上山下,仿佛一锅烧得滚沸的开水。
22
枪口逼近了,敌人的营垒乱套了敌我双方都做好了准备。决战如张弓
之箭。
1949 年8 月20 日,兰州战役宣告开始。中国人民解放军许光达第2 兵
团,杨得志第19 兵团,从东、西、南三面包围了兰州。
在这关键时刻,敌人的营垒里,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更加尖锐、复杂、
激烈了。
当解放军越过六盘山,大举向西挺进,马步芳、马鸿逵的部队全线向
兰州、宁夏撤退的时候,马步芳幻想实行他们的所谓配合友军,前后夹击,
歼灭解放军于兰州城下的方案。马步芳曾经几次发电请求蒋介石令胡宗南由
秦岭出兵,马鸿逵、马鸿宾由宁夏南下,分进合击,对进攻兰州的解放军实
行包抄围歼,毕其功于兰州之役。
但是,以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刘任为首的“中央派”,鉴于胡宗南、
马步芳和二马内部的矛盾越演越烈,因此又别具心肠。“中央派”密议断定:
宁马对青马出任西北长官公署长官一直心怀不满。宁马虽然也弄到个甘肃省
主席的职位,但受青马束缚,不能为所欲为,认为兰州是青马势力范围,所
以对兰州的得失,并不关心,认为只要保得住宁夏老巢就够了。二马倾轧至
此已表面化,不可能临难相顾;胡宗南龟缩汉中,自顾不暇,乘解放军西去,
正好扼守秦岭,苟安整补,企图坐收渔人之利。况且胡宗南自扶眉战役失败
后,对青马有‘观死不救”的切齿之恨,按兵不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
陇南兵团虚有“中央军”之表,其实毫无战斗力。
马继援的陇东兵团,战斗力虽较强,毕竟众寡悬殊,难以应付..。
经过一番密谋商议,“中央派”得出的结论是:兰州战役,青马孤立无援,
凶多吉少,兰州失守已成定局。
“中央派”虽然明于知己,却昧于知彼。他们对解放军尔后的行动估计,
直到这时还是坚持静宁会议上的观点,作出了自认为是正确的判断。他们估
计解放军打下兰州后,必将转锋南下,消灭胡宗南的残兵败将,最后进军四
川,决不会深入草枯水冷的河西走廊,更不会急于向戈壁千里的新疆挺进..
因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仗,打到兰州就会告一段落。于是,“中央派”
就幻想在河西走廊养精蓄锐,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反守为攻。
“中央派”根据自己一厢情愿的主观判断和幻想,对将要准备作为根据
地的河西地区,又不能不深思熟虑了。他们明自马步芳之兄马步青曾割据河
西多年,在当地回族中潜在势力相当大,且邻近青海,素为青马所垂涎,而
驻新疆的骑5 军马呈祥部又为其嫡系,一旦青、新二马连接,不仅河西,即
便新疆也将受其威胁。而且,如果“中央派”与蒋介石的空运断绝,“中央
派”在青马已认为再无利用的时候,则有被吞噬、抛弃的可能,所以决不能
让马继援窜据河西。于是,“中央派”承袭了蒋介石借刀杀人,排除异己,
消灭杂牌,保存自己的一贯做法,以陇东兵团独立担当兰州保卫战,陇南兵
团为总预备队。这个计划,他们认为战胜了,还可望合作;战败了,消灭的
是马家军,“中央系统”的陇南兵团仍可保存无损。这就是“中央派”对兰
州战役的看法以及他们将要采取的对策。
虽然在暗中密谋排斥马家军这一点上,以刘任为首的“中央派”是一
致的,但在蓄意保存陇南兵团的目的这一方面“中央派”内部,又有主和派
与主战派两个集团各自不同的图谋。
陶峙岳由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调任新疆警备总司令(兼任河西警
备司令)之后,将部分亲信留下来,如曾震五、彭铭鼎等在甘肃方面继续工
作。这一陶系主和派,虽说早有脱离蒋介石集团另创局面的打算,但是因本
身没有力量,而且距解放区太远,不易配合,所以未敢贸然行事。
最先提出和平主张,并发动联络以和平方式解决西北问题的,是新疆
警备总司令部参谋长陶晋初。
在甘肃方面,彭铭鼎是主和派的骨干分子。他在私下里四处活动,八
方联络,暗暗地进行着一些和平的游说。
有一次,彭铭鼎找到国民党骆驼兵团团长贺新民,两人坐在一处,交
谈了半晌。
当谈到今后的打算与出路时,彭铭鼎压低声音,心神不安地说:“常言
道,自古英雄识时务。现在,国民党大势已去,共产党得天下已成定局,蒋
介石寄希望于马步芳和马鸿逵挽救残局,不过是一种企图而已。”他长叹一
声,沉思良久,说:“我们还得早作打算啊!”贺新民想了想,问:“你看,
我们都作些什么打算才好呢?”彭铭鼎望着贺新民的脸,瞅了半晌,终于下
了决心,低声说:“我们要保有河西,必须要有陇南兵团这一‘中央系统’
的可靠力量,我们与马家军之间矛盾很深,如果到了紧急关头,马家军是靠
不住的。再者,在万不得已时,应做跟共产党打交道的准备,但是如果没有
足够的实力作资本,只能订城下之盟,决无讨价还价之余地。”他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对我们来说,积蓄与共产党讨价还价的政治资
本,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贺新民听得出来,他话中所谓的“棋”,弦外
之音,针对的就是“中央派”内部的主战派。
主战派的中坚人物,就是桂系的刘任。他们这一伙,是根本不赞同起
义的。
正是由于主和派和主战派之间的看法不一,见解不同,各自的打算也
就相差甚远,因而主和派也就有意避开主战派,暗中加紧了密谋活动。
刘任的主战派,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和平解放的策划,但是当时对
共同设计摆脱青马的势力,据守河西走廊的行动,尽管暗中有和与战之分歧,
究竟还是没有形成公开的分裂,表面上仍然是同谋勾手合作的。
主战派与主和派,是在共同追逐的目标下,开始计议如何保存属于“中
央系统”的陇南兵团的有关斗争策略问题的。
要掌握陇南兵团这份破残的家底,也不是容易的事,内情非常复杂。
第119 军军长王洽性原已配属国民党第5 兵团指挥,扶眉战役后,王
治岐别有用心,龟绪武都,坐观成败去了。虽经三令五申,他却按兵不动。
第120 军军长周嘉彬是张治中的女婿,易于争取,可是此刻他的部队
正逗留陇西途中,摇摆不定,曾有要把该部拖到汉中去依靠胡宗南的传闻。
刘任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派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政工处长上官业佑前
去劝说,勒令周嘉彬率部开赴兰州待命。
上官业佑走后不久,刘任仍是放心不下,便派人将周嘉彬留在兰州的
夫人接到长官公署,当场让她给周嘉彬打电话,催促周嘉彬率部回兰,不要
犹犹豫豫,拖拖拉拉。
几经周折,总算把周嘉彬的第120 军拖了回来。
第91 军军长黄祖埙,是蒋介石、胡宗南的嫡系,不听调遣,最难驾驭。
刘任和彭铭鼎,感到最头痛的就是黄祖埙这个人。这家伙有恃无恐,
自以为后台硬,平时腰粗气壮,拿谁都不在话下,经常把西北军政长官公署
的命令当儿戏。
刘任对黄祖塌早就积怨甚深,又对他没有办法,正值混乱之时,他想
趁机收拾一下黄祖埙,便多次找彭铭鼎商议,并不断拿话试探着彭铭鼎。
彭铭鼎深知黄祖埙很难对付,既然刘任有整他之心,何不趁此良机,
煽风点火,借刀杀人,让刘任出面,除了这个心腹之患,将第91 军的兵权
夺过来,抓在手,将来即便起义,与共产党谈判时,也多了一点资本。
一次,刘任下令让黄祖埙派出一部分兵力,担任黄河铁桥北岸的防守
任务。但是,黄祖埙根本就没有理睬刘任的这一命令。刘任又急又气,却毫
无办法。彭铭鼎就在这种时候来见他。
刘任满面愁容,无可奈何地对彭铭鼎发牢骚道:“唉!大敌当前,内部
又是如此,谁也尿不到一个壶里来。黄祖埙这家伙,抗拒命令,如何是好?”
彭铭鼎表示很同情刘任眼前的处境,声调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义愤,说:“军
人最起码的常识,就是以服从为天职。黄祖埙多次不服从命令,贻误军机,
如此欺人太甚,常此姑息迁就下去,必然坏了大事!像他这种人,岂有不下
决心惩处之理?”刘任用手指弹了几下桌子,忧心忡忡地说:“唉!你岂知
我的心里。这许多日子,我总在想如何处理黄祖埙,难有个好办法呀!”。
彭铭鼎见话已至此,便打消顾虑,说:“办法嘛,倒是有,但不知..”
刘任盯着彭铭鼎,说:“有何高见,但说无妨。”彭铭鼎很沉得住气地说:“为
了确实控制该部,最理想的办法是,撤换黄祖埙!”刘任一听,正合心意,
却不露心迹地问:“由谁代之?”彭铭鼎假装思索了一阵,才说:“最合适的
人选,只能是曾震五一人。”刘任心里明白,彭铭鼎推荐曾震五取而代之,
另有所图,但要换了黄祖塌,也只能这样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当然,在正常情况下,撤换一个军长也许不难,但大战在即,要撤销
黄祖埙这个军长,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黄祖埙也有他自己的难言之苦。他有心执行北上兰州的命令,
深恐难逃全军覆灭的厄运。如果部队到了兰州,马家父子要他打头阵,当炮
灰,后悔也是无济于事的。从内心深处,他的确想将部队拖到南面,投靠胡
宗南,待机而动。可是,就在部队由秦安一带撤退时,他曾找来第246 师师
长沈芝生,第191 师师长廖风运,共商此事,由于意见不一,没有结果。后
来,廖风运师不战而溃,且受周嘉彬第120 军的监视,又怕王治岐第119 军
在武都一线阻截,因而不敢轻举妄动。最后,黄祖埙没了办法,不得已率部
开始北撤。
撤换黄祖埙的计谋,一旦实施起来,“中央派”又怕青马乘机争夺人事
权,坐收渔人之利,又进行了周密计议,决定双管齐下,将撤换黄祖埙连同
暗算青马的计划,全盘托出,走马继援的路子,撺掇马继援,引诱人套。
这时,马步芳坐镇青海后,马继援成了马家军的首领。凡军政事宜,
均须马继援点头。而做诱使这匹小马驹就范上套的工作,只有让两面都能说
上话的彭铭鼎去做了。此事,实非彭铭鼎莫属。
于是,彭铭鼎便以谋士的姿态出现,跑来向马继援献策道:“共产党虽
是一时得逞,大军逼近兰州,可是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胡宗南部队抄
其后,宁夏兵团拊其背,我军固守兰州,相机反攻,解放军会遭到四路围攻
的毁灭性打击。”马继援一听,禁不住喜形于色,手舞足蹈起来。
彭铭鼎投其所好,乘机进言道:“我军为了便于指挥,必须划分兵团战
斗地区,控制强大预备队。”马继援频频点头,连声道:“对。说得对。”彭
铭鼎笑了笑,建议道:“最好陇东兵团以一部守河口,主力在兰州占领阵地,
严阵以待。陇南兵团系新编部队,不但战斗力不强,而且将领骄横难制,不
要把这个部队放在兰州守城,以免与陇东兵团混杂,不便指挥,可以把该兵
团作为总预备队,令在黄河北一条山一带占领阵地,掩护我之侧背。”马继
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彭铭鼎停了一下,加重语气说:“但是,陇南兵团内部,人事必须调整。
第91 军黄祖埙是胡宗南的嫡系,不可能忠于马长官的事业,早有南去依附
胡宗南的打算,又骄横跋扈,不听指挥,若不先发制人,及早处理,恐贻后
患。为了确实控制这个部队,为马长官效力,似应赶快撤掉黄祖埙的军长职
务,另派忠于马长官的人接替。”马继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说:
“嗯!有道理!黄祖埙这个狗娘养的,目中无人,早该撤换他!”彭铭鼎喝了
一口茶,接着说:“其次,兰州保卫战未开始前,所有军需物资和机关干、
属,必须先行后撤。
为有利陇东兵团尔后行动,长官公署干、属这个大包袱应该卸在河西,
不准进人青海,但第8 补给区(国民党蒋介石在各大战区设有补给区,兰州
为第8 补给区)所有军需物资又必须运存青海。第8 补给区家当不小,为顺
利地实现这个转运计划,马长官应派亲信接掌第8 补给区司令职务。”马继
援抬了抬手,抖了抖袖子,说:“参谋长高见,高见!”彭铭鼎装出一副十分
忠诚温顺的样子,继续说:“至于原第8 补给区司令曾震五,可令接替第91
军军长,他一定能感恩图报,为长官效力尽忠。”彭铭鼎侃侃而谈的这些正
中下怀的悦耳之言,使马继援闻之甚喜。
马继援当即打电话,与住在西宁的马步芳商量了一番,经过老子点头,
儿子便—一照办。但是,除因战局变化太快,没来得及撤换黄祖埙外,其余
彭铭鼎提出的计划,都是实行了的。
马家父子向来以凶残狡诈而著称,并不是那么容易听信他人的。为什
么经彭铭鼎那么一说,就如此轻易受愚上钩呢?此中又有他们的心计在焉。
当时,陇南兵团不能参加兰州决战,而调到一条山当总预备队,不明
了内情的人们是有异议的。
第91 军黄祖埙,对他的师长们就是这样解释的:“马步芳自接任长官后
狂妄已极,他自己认为‘西北是我的’,一切应以我为主,以我军守我土,
心安理得。马步芳歧视我们‘中央军’,怕我们不为他卖死力,轻易放弃兰
州,拆他的后台。要想保住兰州这块地盘,他认为只有他自己的部队可靠。
其次,青海是他的老巢,军用物资大量向青海运,如果兰州保不住,他向青
海一缩,又可以去当他的西宁王。还有,马继援这小子,骄傲得很,他一向
看不起解放军,常常吹嘘解放军是他手下的败将,正在做着‘诱敌深入’围
歼解放军的好梦。
又把我们看成‘豆腐队伍’,怕作战不利,影响他的士气。也好,让他
跟彭德怀斗去,咱乐得逍遥自在!”黄祖埙的这番话,虽无恶意,却切中了
马家父子的心机。
马继援一面部署兰州决战,一面严令黄祖埙第91 军、周嘉彬第120 军,
日夜兼程,开赴兰州黄河以北地区集结待命,担任兰州决战中马家军的总预
备队。
马继援一心梦想着在兰州大战中,创造出马家军作战的惊人业绩来。
23
兵临城下,彭德怀说:“敌人想吃掉我们,那就走着瞧!”兰州,是国
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所在地,不仅在地理上是扼制青海、甘肃河西走廊、
新疆及宁夏的枢纽,也是国民党统治在西北的军事与政治中心。
镇守兰州的总指挥马继援,长期以来存有野心。他把老子马步芳送往
青海老巢后,妄想在兰州决战中大显神通,一展身手。一日,他坐在房子里,
隔窗呆望着东面的天空,愣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挺身而起,歇斯底里叫
骂道;“彭德怀,你快来吧!我在兰州快想死你啦!”骂声未了,他又抓起笔
在白纸上写下了这样的条幅:挽狂澜于既倒定乾坤于西北他“噗噗”地吹着
气,将墨迹吹干,亲手把条幅贴在墙壁的军事地图两侧。然后,他用两道冷
峻的目光凝视着,咬牙切齿地自语道:“我要大胜兰州,尔后一举拿下西安,
杀出潼关,批定中原,占领全国,让马家掌天下!”马继援说这番话,并非
狂言。仅以他占据的兰州城而论,它北濒黄河,三面依山,地势十分险要。
环抱兰垣之皋兰山峰峦高耸,成为古城的天然屏障。山上有国民党军队在抗
日战争时期修筑的永久性国防工事,解放战争中又不断加固,后经马家军日
夜扩展构筑,工事如蛛网蛇窟遍及整个山体,坚固异常。主要阵地筑有钢筋
水泥碉堡群,通向城里的环山公路与各主要阵地相连接,成为一体。主阵地
外挖出一至二道峭壁,高约6 米至10 米。峭壁腰部设有暗藏的侧射机枪掩
体,峭壁外面挖有几道外壕,宽深均为3 米到5 米,各壕间又有暗堡和野战
工事,并有交通沟和暗道相通。阵地前还敷设铁丝网,并密布地雷群。因此,
马家军把兰州吹嘘为“攻不破的金城”。
然而,马家军依托兰州外围的坚固工事,既利于发扬火力,又便于组
织反扑,这却是事实。
相比之下,解放军从低处向高处仰攻,不仅沟壕难越,峭壁难攀,而
且兵力不便运动和展开,攻击很难奏效,这也是实际情况。
黄河巨流,傍城依山滚滚东去,雨季水大流急,浊浪排天,涛吼如雷。
马家军夹河而降,解放军很难形成四面围敌。解放军要全歼守敌,关键是夺
取兰州主要屏障一一南山,控制敌人唯一退路——黄河铁桥。
彭德怀亲自观察了兰州外围的马家军阵地,发现兰州北临黄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