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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兵连(下).2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她愤怒了,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像锐器碰撞一样,发出残酷的令人颤动的声音。随后,她双手发疯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低吼,林红生,你妈的混蛋,混蛋,混蛋……

夜深了,外面开始刮风,窗棂外的树叶吹得嗖嗖直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头顶上的灯泡摇曳不停,灯光变得扑朔迷离。她倒在靠椅上,浑身发冷,双手抱屈在胸前,牙齿格格地颤动。她把大衣披起来,开始向一百公里外的422医院打电话。摇了很久,电话总算接通了。

副连长报告,叶方文失血过多,仍然昏迷不醒。

有生命危险吗?

抢救四个多小时了,还未脱离危险。

像晴天霹雳,她的眼前昏天黑地。林红生啊林红生,你这该死的东西,万一叶方文醒不来,死在医院,这回你可是闯大祸了!她愁肠寸断,更加伤感,这是一种绝望中的伤感。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叶方文千万不能死,如果这家伙真的两眼一闭去了,一切将难以收拾。她恐惧了,越想越怕,止不住潸然泪下。

多年来,除了章大海,她没有为别人流过一次泪。也许,舰队司令员的女儿,是不该品尝眼泪滋味的。今天,在这个更深夜籁的春夜,她受不了内心的惧怕和哀愁,为了林红生,这个恨不得立马杀了他的混蛋失声痛哭,泪流满面。气愤、恼怒、悔恨……她把所有能够想到的恶毒诅咒,一古脑儿撒在他身上。

伏在写字台上,她嚎啕大哭。

北风带着尖厉的呼啸,越过楼顶,越刮越烈,房间内更加冰冷了。冻僵了的罗连长又想到了红生。他关押在营区边缘的一间破房子里,那是陆军饲养场的杂物仓库,原部队调防后,仓库的窗户玻璃被人砸碎了,里面的物件也被洗劫一空。天这么冷,风这么大,在那阴暗荒芜的地方,他会不会被冻坏?

她从床上抱起毛毯,拿起手电朝楼下走去。到了大榕树下,她犹豫了,整整彷徨了十几分钟,心中泛过阵阵踟蹰,不知道是否应该去那个地方。今晚的支委会上,孙指导员所谓的揭发,已经让她够尴尬了。倘若明天再被人提出来,她半夜三更前来探望关禁闭的红生,她又如何自圆其说?手电关闭了,世界隐藏在黑暗中。胆怯了吗?畏惧了吗?一个女人心中喊出这样声音,本身就是对现实的挑战,对自身懦弱的蔑视。她是连长,一支拥有几百号人马的堂堂指挥官,她凭什么惧怕?!她打开手电,让光亮驱散眼前的黑暗,心中豁然充满了沸腾,一种坚强的力量。

站岗哨兵穿厚厚的棉大衣,枪顶上刺刀明晃晃的,看到罗连长,慌忙立正,敬礼。

禁闭房那扇年久日深的粗糙大门,吱嘎打开,一股刺鼻的,类似于谷物霉烂的味道迎面涌来,几乎让她窒息,这是那些见不得阳光的地方特有的污浊。灯光阴霭,她沿着冰冷的墙壁往前走,脚下磕磕碰碰的,是些霉烂的草框和杂物。在最里面的一间石屋,红生像一只烤焦的海虾,倦曲在墙角的黑暗中。冷风从打碎的窗户中刮进来,吹拂水兵帽上的飘带。他正在酣睡,很沉很沉,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她将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蹲在他身边,鼻子有些酸,差点儿要哭出来。她太伤心了,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接到部队,想不到弄成这样子,她实在不想看到这一切。

——嗨,连长!是红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午夜冰冷的库房内显得空洞。

原来他在假寐!她两眼一阵酸热,浑身颤动,终于爆发了,对这个天底下最可恶、最无耻、最不要脸的家伙狠踢了一脚,破口大骂,你真是个混蛋!

红生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睁,任凭她发泄。她又踢他一脚,口中还在骂不停,让你睡,让你睡,明天我让你滚回里下河去,你继续给我睡。

红生说,艰难时刻,男人应该具有钢铁般的毅志。

混蛋!混蛋!!混蛋——她歇斯底里大吼大叫,好像不是对地上睡着的这个人,而是对着双乳山下的黑暗怒吼。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天覆地,无法成眠,内心散乱得像一地的碎片。三个月来,在这个貌似威风凛凛,充满刺激的新兵连长位置上,她临渊履薄,时刻处在紧张焦虑之中,生怕出现半点庇漏。但她还是失败了,在新兵连即将收队的时候败下阵来。事实上,这里已成一汪泥谭,她深深陷入,无法自拔。一切都是当初始料不及的。也许她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女兵都能胜任新兵连长的,无论你有多聪明,多么才华横溢。

外面又刮起猛烈的风,树枝持续撞击着窗口玻璃,这样的声音对于辗转不眠的女人来说,是一种绝望。她翻身起床,像笼中的动物一样在房内撞来撞去。

8、拯救林红生(1)

更新时间 2010-07-15 08:44:46字数 4038

宁静的海滨公园对面,有几栋巴洛克风格的高级别墅,象古堡一样冒着罗马式塔尖,隐没在浓郁的梧桐树林中,阳光照射别墅米黄色的墙体,散发出高傲而优雅的异国风情。这些别墅历经了殖民时期的风风雨雨,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成为湛江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

战争期间,别墅门前的警卫战士持枪而立,如临大敌。罗小月三个月没有回家,新换防的战士在门前把她堵住了。任她百般解释,忠于职守的战士不为所动。也许心情沉闷,她抖起了刚刚御任的双乳山新兵连长的余威,冲执勤战士骂起了粗话,妈的,统统给我滚开!院内晾晒衣服的小丁阿姨闻讯而来,这才解了围。

米黄色的墙壁,青灰色的尖尖屋顶,像童话中的某个地方。爸爸外出督战,妈妈生病住院,家里只有小丁阿姨一人守持,偌大的三层别墅冷冷清清。空荡荡的大厅,默默无言的雕花石头廊柱,面对这熟悉的一切,家的概念在罗小月的心中变得遥远而模糊。

小丁阿姨替她拿下背包,又帮她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然后坐到身边的沙发上陪她说话。

还在厦门大嶝读小学的时候,小丁阿姨只身来到她们家。依稀记得,她父母都被国民党飞机炸死了,那年她还不到二十岁,穿一身丹士林土布衣衫,两根长辫子上扎着白头绳,怯怯地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罗小月把拉她进门的时候,她两脚在门前的草垫上交替着蹭了又蹭,好像要把脚底连同鞋底的泥土一起蹭落。那时,爸爸妈妈都在前线部队,经常十天半月不能回来,家里常常只有她和小丁阿姨两个人。有天晚上,防空警报拉响了,飞机的轰鸣和高射炮的怒吼响成了一片。她在床上蜷缩一团,吓得哇哇大哭。小丁阿姨光着脚板冲进来,把她抱在怀里,她死死搂住她不肯撒手,一直到天亮。从此,差不多二十年了,小丁阿姨没有婚嫁,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家。

看到司令员的宝贝女儿回来了,小丁阿姨非常兴奋。罗小月聪明睿智,漂亮娴熟,和她特别贴心,她也打心底里喜欢这个看着长大的姑娘。这些年来,许多事情不会她告诉爸爸妈妈,总会跑过来和她商量。她和章大海谈恋爱的时候,司令员坚决反对,杨校长全力支持,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最后还是她出面调停,这事总算平静下来了。在这个军队高级家庭里,她虽然是职业厨师,但杨校长信任她,就连威严得说一不二的罗司令员,也对她十分尊重。

小丁阿姨拉住她的手,问她,想吃些什么?我马上给你做去。

罗小月表情木木的,一声不吭。

小月,你怎么了?

什么也不想吃。

小丁阿姨最了解她的倔强脾气,这丫头心地和善,很能理解人,但不高兴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扰她,否则,挨白眼是小事,吃一通坏脾气是肯定的。她说,这样吧,你想吃的时候,再来告诉我,好吗?

看到小丁阿姨出了客厅,罗小月拎起背包,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

室内阳光充足,落地大窗帘高高挂在两端,陈设仍旧以原始状态保留着。床是那种棕榈色,很宽,她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松软的席梦思把她轻盈地托起来,像一枚轻巧的落叶。她内心纷乱如麻,如同栖息在波浪包围的孤岛上。

本来,完成了里下河接兵任务,回到基地了,她是用不着再去新兵连的。基地李参谋长考虑到,新兵连有四十五名女兵参加训练,特地让她挑起了连长的大梁。也活该她倒霉,三个多月顺风顺水挺过来了,收队之前百密一疏,连出两件大事,让她懊伤不已。

据可靠消息,林红生被关押在基地警卫连,等待来自高层的处理决定。军务处根据孙富加上报的处理建议,他有可能被部队除名。就词义而言,除名要比开除军籍略略轻微些,结果并无二至,同样要被押送回原籍。让她难堪的是,林红生是他亲自接来的新兵,也是爸爸和英政委最亲密战友的儿子。当初,英政委把他全权托付给她,还对她约法三章,要她严格要求,把他培养成合格的战士。几天前,她还在电话中对妈妈信誓旦旦,平平安安把他送到老连队,而现在,林红生却因为她,闯下了大祸,即将被部队除名。她如何向他们交待呢?

想到这里,罗小月像遭遇到一次深邃而沉重的打击,遍体鳞伤,艰难得抬不起头来。床前摆放了一盆放久的玫瑰,花没枯萎,溢着微微香气。她将花瓣一片片撕扯下来,揪碎,从窗台扔到院子里。

睡不着了,她爬起来。整整一个上午,她独自一人默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后来,她又到了三楼琴房,这里有一架黑色大钢琴。琴很古老,光滑如镜,涌现闪闪光芒,小丁阿姨每天都要擦拭一遍。听妈妈说,姥爷是远近闻名的钢琴商,而这架黑色大钢琴,是她唯一的陪嫁物品。

悄无声息地坐在钢琴前面,打开琴盖,窗前的阳光在地毯上剪出她重叠的坐影。在那个还很迷乱的时代,妈妈教她弹钢琴,也许是从娘胎里听惯了钢琴声,受到了启蒙,她不但耳朵好,而且一学就会。没有乐谱,她能把当时流行的几十首曲子准确无误地背下来。初中毕业时,她参加全市钢琴大赛,还获得了一等奖,她决心将来当一名优秀钢琴演奏家。后来,爸爸让她入伍了,她成了一名海军女兵,当钢琴家的梦幻变成了泡影。

乐曲水一样从指尖很优美地流淌出来,舒缓而凝重。那是一种比行板还要缓慢的中板。这样的声音使人变得圣洁,能阻隔心中的迷惘和怅然。蓦然,她的手指渐渐捏成了拳头,在琴键上乱砸,华美的乐章变成一堆杂乱的音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她神色黯然,眼睛红红的,泪水开始布满眼眶。

林红生只有十九岁,聪明,有才华,新兵训练成绩优异;他正气凛然,为了她不受叶方文辱骂才遭此厄运。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他被押送回家?哦,不能!一种莫名的拯救意识涌上心头,人也变得坚强了些。他是她接来的兵,在攸关一个人命运前途的重要时刻,她不能这样软弱地掉头走掉。这是不道德的。

她决定要为他做些什么。心里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迈进了爸爸的办公室。房间又宽又大,紧靠后花园,收拾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室内摆放了许多家俱和办公设备,还显出巨大的空旷。踏着枣红色的地毯来到写字台前,摆在她面前有两部电话,其中红色电话一分钟即可接通北京海军司令员,五分钟之内接通中央军委主席。电话像两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正在走向某种危险时刻,仿佛随时都要爆炸。她明显感到脚下的阴冷之气,一股股蹿上来。她的大脑一片狂乱,额前沁出层层汗珠。

她咬了咬牙,将手伸向红色电话,擎着话筒愣了片刻,还是放开了。绿色电话作为舰队司令员的私人电话,尽管没有红色电话的神秘和庄严,但在舰队范围内,有着绝对的权威。她抓起绿色电话。

我是36号话务员。首长,请问您要哪里?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抽空了一样,她不知道把电话打向何处。

首长,请问您要哪里?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让她浑身充满了力量,要009基地军务处。

009基地军务处接通了,首长您听好。

基地军务处长亲自聆听电话。这是一个死板着脸,用冰一样的目光看人的家伙。他的办公室在宣传处楼下,平时,他们互有照面,但从没有打过招呼。

她说,你把新兵林红生的情况报告一下。

军务处长热情洋溢,电话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寒冷。林红生无恶不作,在新兵连经常打人骂人,和战士闹不团结。这次他又对老班长行凶,把他打成重伤,至今躺在医院。据医院诊断,可能被害人会落下终身残疾。

胡说八道!她脸色铁青,在心里大骂。

另据了解,林红生入伍时政审材料不合格,有混入部队之嫌疑。来部队后,他品德恶劣,流氓成性,和女战士谈情说爱,还和女兵连长关系暧昧,俩人跑到海边动手动脚。

放你妈的狗屁!她怒火中烧,使劲咬住牙,差一点就要在电话中骂起来。

经军务处研究,并报基地李东林参谋长批准,我们决定将林红生从部队除名。今晚九点五十的火车,由警卫连两名战士将他押送回原籍。请问,司令员办公室对此有何指示?我们一定遵照执行!

她气得七窍生烟,真想冲到电话的那头,掴这个王八蛋一记耳光。冷静下来后,她想说,司令员认为,对待一名犯错误的新战士,应当以教育和帮助为主,而不应该采取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些都是肺腑之言,她如鲠在喉,几次欲言又止,不敢说出来。只要她斗胆在电话里说出来,林红生的处理结果立马会出现另外一种处理方式。

她说,司令员还没有指示,只是一般了解情况。

等到对方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军务处长已经吓出了一头冷汗。他想不到,部队对一名新兵蛋子的处理,舰队司令员办公室也要了解情况?他的脸上又陷入到深深的冰冷之中。

她不想就此罢休,又一次按住绿色电话。要想改变事情的结果,必须挺身走险赌一把。她开始汗流浃背,心惊肉跳。还在爸爸担任舰队副参谋长时,班上有个男同学欺负她。男同学的父亲刚刚提升副处长,肩章二杠两星,男同学嘲笑罗小月的爸爸只有一颗星。她不屑地说,你爸爸的星是铁的,我爸爸的星是金的。结果,她第一次挨了爸爸一顿狠揍。她在沙发上躲躲闪闪,哭得伤心惨目,但爸爸粗暴挥舞手中的皮带,不断抽打她的屁股……从此,她时刻牢记爸爸的谆谆教导:谦谨做人,踏实做事。和普通人一样,她在部队从不张扬自己,更不会因为是司令员的女儿,而在单位享受任何特殊。挫折面前,她宁可自己流泪,也不会在爸爸面前申诉。她知道申诉的结果,可能比挫折本身更让她痛苦。从基层调往基地政治部,她一直在担任普通的文艺干事,基地除个别主要领导而外,没有人知道她是舰队司令员的女儿。

今天,她胆大妄为,利令智昏,竟敢动用爸爸的保密电话向部队发号施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起严重违反军纪的个人行为,一旦事情败露,爸爸不枪毙她才怪。当年,妈妈同情林高友和红晶晶,为了让他们继续留在部队,就跟爸爸闹过几次,最后被爸爸勒令转业。历史与现实,竟然那样的惊人相似。

她热爱军营,更珍爱这一身蓝军装,她不能偏向妈妈走过的老路上去。她开始被恐惧所震慑,她所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纪律的强大威严,那种可能导致人生毁灭的疯狂之举,与她心中的自我形象相去甚远。她是军人,一名有着十年军龄的女兵,她要为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负全部责任。

终于,她被自己击倒了,再一次败下阵来。心灰意懒地撂下电话,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林红生,对不起了,你只能离开部队,回到里下河去,那是生你养你的故乡。我记住你这份情了,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是为了捍卫罗小月的尊严和名誉,才离开部队的。她软绵绵地下了楼,让小丁阿姨打电话,到舰队管理处要了一辆车,还价拨了几样军需品。

她决定去看望林红生,权当一次送别吧。

9、打人凶手讲打人故事

更新时间 2010-07-15 16:57:16字数 3889

禁闭室内,基地军务处×参谋从公文夹内拿出一份新打印的红头文件,向红生宣布了《关于将战士林红生同志除名的处理决定》。宣布完毕,×参谋冷淡地说,你签字吧。

文件刚打印,还残留着浓郁的油墨味。红生草草看了一遍,不觉哑然失笑,把文件往×参谋面前一推,笑着说,我拒绝签字,哈哈。

你笑什么?

先改好了错别字,我再签。

×参谋把文件拉到眼前,在喘息。红生指着文件中的某一处,接着又是一通哈哈大笑。×参谋脸上僵硬了,差不多达到冰点,十分恼怒地说,你目无军纪,行凶打人,玷污了一名军人的荣誉,我代表基地军务处,决定剥夺你的水兵肩章和五角星。说罢,手一挥,站岗的警卫战士走到红生面前,把他的水兵肩章和五角星摘下来,交给×参谋。×参谋鼻子哼哧了一下,拎起文件夹,灰溜溜走了。

早春的阳光很淡,很薄,在近处漂浮。红生站在禁止闭室窗前,凭栏俯望。这里是基地大院的边缘,前面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马路东高西低,中间有一个跨度很大的坡,无数的行人和车辆在上面鱼一样地游来游去。

身陷禁闭室,他失去了自由。不过,这里不用走队列,用不着站军姿,更没有烦人的紧急集合和当官的骂骂咧咧,比起新兵连魔鬼化的训练日子,这里要舒服许多。吃喝有专人送进来,门外还有枪兵替他站岗,让他体会到高级首长才有的奢侈和阔绰。更让他开心的是,他把叶班长给揍了!这个混毬,平日看他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整治他,早让他窝了一肚子火。那天他竟然辱骂罗连长,还要操她。凭什么操她?就你一脸的青春美丽疙瘩豆儿?没门啊,做你的大头梦吧。红生兴奋异常,周身奇热,感觉十九年来,第一次做了回真正的男人——为了一个和母亲一样漂亮的女人冲锋陷阵了一把。关禁闭算什么?除名又算得了什么?就是坐牢、枪毙、砍脑壳,又算得了什么呢?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嗟呼!

现在,他把叶班长打成了重伤,除名的处分对于罪孽深重的他来说,简直太轻了,这是部队纪律的漏洞,是对一名犯错误战士的溺爱,一种极端不负责的避重就轻,这样的处理是值得商榷的。为什么不让军事法庭审判他呢?如果他被判刑,说不定,罗连长会来探望他,还会送他一些比如新胶鞋和红五星什么的。嘿嘿,也许那样的结果,比现在从部队除名更有趣。

第一次看见罗连长,他惊喜交加。她那么亲近,美好,神奇幽远,像梦中的母亲。他思绪绵绵,追思高远,把她看成了一尊神,远远望着,不太敢正视,只有在心里顶礼膜拜。坚信生命中有一天,他们会突破世俗的界限,像好朋友那样推心置腹。这种幻觉的喜悦在胸膛里回荡,让他觉得世界充满了浪漫的气息。双乳山的无数日夜,他甚至产生过某种近似于邪恶的东西,他为此惶恐不安,唯恐亵渎了真诚,让这份美妙的情境倏然飘逝。现在,他摆脱了世俗的纠缠,沉浸在水一样透明的虔诚世界里,他觉得自己无比的单纯。

既然被部队除名,他已经不是一名军人了。战争时期,军人或许没有明天的。他也没有明天吗?失去了明天,这份浪漫和真诚还有意义和价值吗?红生默默脱下蓝军装,换上父亲的那件呢中袄,依然伫立在窗前。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多,阳光越来越充足,人和车辆从马路的高处向下俯冲而来。微风吹过窗口,他的头发不停地颤动,脸上有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真的要离开部队吗?红生好像听到了火车的鸣叫,以及锃亮的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在空旷幽暗的午夜里传得很远……他仿佛看到了父亲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闻到了如海河边柳枝的青涩味道。他的心止不住一通荒乱,缩紧了。

哦不,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上帝是仁爱的,总在关键时刻拯救劳苦大众于水深火热。他虽然打伤了叶班长,但他同情弱者,心地虔诚和善,不失为一个好人。上帝会看得见的。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真的会马上好起来。红生心存侥幸,仿佛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亮,根本不相信他会离开部队,他甚至怀疑×参谋的一纸除名决定是否合法和有效。他没有签名,说明他没有同意,不然他们为何找他签名呢?一张没有本人签字的处分决定,就可以把一名军人送回原籍?荒唐得可笑了吧!这些天前方开战,大批战略物资通过黎湛铁路,运往广西前线,北去的旅客列车半月前就冻结了,根本没办法把我送回去啊。新兵连结束后,好几个老兵班长都想回家探亲,由于铁路阻滞,没有一个走得成的。嘿嘿,他开始欣喜若狂,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浪漫气息,让他摆脱了更多的烦恼的纠缠,那些制约和影响着他的力量正在消失远去。

他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天真烂漫起来。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风姿绰约的罗小月下了车,警卫连长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是基地机关的第一枝花,也是他心往神驰的偶像,有时,她的一个笑脸,都会让他想入非非好几天。

罗干事,来了。警卫连长哈着腰,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陶醉时刻,他不知道用怎样的优质服务,才能让心中的美丽公主更加满意。

她沉着脸说,带我去见林红生。

是!警卫连长慌忙在前面引路。

看望红生,是她整个计划的一部分,毕竟,他是她接来的兵,也是爸爸亲密战友的儿子,因为挽救她的名誉遭此罹难。出于同情,也出于礼貌,她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的。她还略略准备了几样东西:一件特大号的崭新海军呢大衣,一双高腰舰艇皮鞋,还有二百块钱塞在大衣内口袋里。这是她在新兵连三个月的全部工资和补贴。

禁闭室的铁门被警卫连长打开了,红生穿着征兵时的那件黑呢子中袄,还有高腰棉鞋。看得出,他已经做好离开部队的准备了。军装是军人之魂。此刻,罗小月眼中的红生变得陌生起来,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身着蓝色水兵服,魁伟地站在队列中的林红生了。他是一名即将被部队除名,永远失去身着军装资格的人。

看到罗小月,红生喜出望外,还条件反射似的双腿一拼,向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种不合时宜的动作,让警卫连长大惑不解——想他一个已经失去军籍的家伙,今晚就要滚回故乡去了,哪来的资格敬军礼呢?

在红生的心中,罗小月还是他的连长,而他,依然是她手下的新兵。望着罗小月,他两眼放光,快乐在嘴角和眉梢上隐着,全然没有一点哀矜和畏惧,嘴里还嘻儿嘻儿地冲着她兀自傻笑呢。

俗话说,相见时难,别亦难。罗小月心中酸涩,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本想安慰他几句,叮嘱他不要忘记三个月的新兵生涯,回到地方一样可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等等诸如此类的狗屁话,但是,心已经像暴风雨下的大海,滚滚滔滔,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红生笑得更开心了。

笑你个头,你妈的欠揍!警卫连长冲过来,要打红生,他想在美丽如花的罗小月面前炫耀威风。

滚开!罗小月一瞪眼,吓得警卫连长马上躲到一边去。他满面痉挛,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一副满腹委屈的样子。

她心中乱蓬蓬的,有些狼狈,详装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想和他好好说几句。坐在禁闭室唯一的木椅上,思忖良久,她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意,说,回到里下河,请代我向你爸爸问好。

红生猝然大笑,哈哈哈……

罗小月尴尬万分。有阳光从窗口流进来,还有嘹亮的鸟鸣。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这样亲切的问候,不应该出现在如此的场合。他逢此百罹,应该说一些安慰话才对呀。

没地方坐,唯一的椅子被她霸占了。红生腿一偏,坐到写字台上。他的目光再次投到罗小月的脸上。这是一张温柔婉约的脸,当燃烧的怒火在上面熄灭之后,剩下来的是一种恬静的忧伤。这和她当新兵连长时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也许,这才是她骨子里的样子。此时,它唤起了红生心底的那部分欲望,他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他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她,平静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警卫连长和门外的战士面面相觑,他们想不出这个身陷囹圄,今晚就从他们的视野中永远消失的新兵,还有如此心情讲故事。按照常规,他应该找领导去哭,去闹,去求饶,或者寻死觅活。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一个头脑正常的人。

罗小月认为,红生是有魅力的,至少说,和她见过的其它男兵不一样。他表面沉默寡言,内心却是一个妙趣横生的家伙,他有能力让你把很多不愉快的事情统统忘记掉。那次在望夫礁海边,他像神奇的魔术师,让她悒郁多日的坏心情一扫而光。不过,在禁闭室讲动人故事,对她来说是一个意外。也许时间还早,她决定听听。

红生说,某年冬天,厦门大嶝岛海边,一名小女孩背着书包去幼儿园。幼儿园离家两里多路,要经过一片滩涂,还要翻越一爿小土坡。女孩的父亲犯了错误,挨了处分,被审查人员关押在秘密的地方写检查。女孩蹦蹦跳跳走过滩涂时,不敢往前走了,她知道前边的高坡下面,有一帮男生正在等待她。这些天来,他们知道她一人上学,埋伏在那里,然后冲过来把她痛打一顿。女孩犹豫了片刻,继续往前走。男生们冲到她跟前,她不感到害怕了,而是用蔑视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为首的男生站到她跟前,还没等到他出拳,她迅速从书包里拿出预先准备的石头,朝他脸上砸去。男孩捂脸向后倒下,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不过,她还是被其它男生打得昏厥过去……

闻讯赶来的妈妈没有责怪,对当天发生的事情,给予她足够的理解和宽容,把女孩背回家。女孩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腿上的一处伤最重,还流着血。妈妈问,孩子,痛吗?女孩笑了,坚强地摇摇头。妈妈的眼睛里充满泪水,然后为她弹钢琴。女孩问,妈妈,你为什么不批评我,还为我弹琴呢?乐曲强烈而忧伤,似乎正在与上苍抗争。妈妈沉浸在金属般的旋律中,动情地说,孩子,这是弱者的呐喊,你没有错,说明你内心的力量很强大。

罗小月脸色苍白,一行泪水噙在眼眶中。

红生说,每次遇到挫折,爸爸就会给我讲这个故事。

站岗的警卫战士听不懂,不以为然地窃窃私语,打人凶手讲打人故事,什么乱七八糟的,狗改不了吃屎啊。看到美丽的公主流泪了,警卫连长似懂非懂,似乎听出了一些名堂,他对门口的部属说,这家伙不仅仅是打人凶手,也许,他还是个天才。

罗小月擦干泪水,朝红生温柔地笑了。

离开基地,汽车沿着宽敞的海滨路,朝422医院方向绝尘而去……

10、拯救林红生(2)

更新时间 2010-07-16 08:00:21字数 3297

舰队红星小学原校长杨敏,患扩张型心肌病住院两个多月了,经过专家精心诊治,除面部和下肢略微浮肿外,其它症状基本消失,病情得到进一步控制。看到医院各病区都在动员地方病人出院,她找到主治医生,要求办理出院手续。

边陲战争打响后,大批重伤员从广西前线源源不断转运湛江,422医院作为战区中心医院,早已人满为患。为了优先安排前线伤病员,医院停止了对外门诊,同时动员地方住院病人转院或提前出院。这下子不好受了,患者病未痊愈,现在要赶人,不但病号不愿意,病人家属也有意见,医院整天充满了吵嚷声。

杨校长病情刚刚稳定,现在急着提前出院,这一坏消息对于忙得晕头转向的医院院长和政委来说,无疑雪上加霜。他们双双来到病房,和杨校长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并且明确告诉她,医院党委不同意她出院。同时,医务处打电话请示舰队有关部门,紧急报告这一特别情况。

这些天,009基地政委英伯生爱人陈阿姨,一直在医院陪同杨校长。她们是老同学了,当年,红晶晶、杨敏、陈齐齐,三人天生丽质,闭月羞花,被男生们喻为北平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三朵奇葩。毕业后,她们把一大堆狂热的追求者甩在西城区新文化街,一起投笔从戎,然后分别嫁给了三个军人。

这些日子,罗司令员一直在外忙备战,罗小月又在训练新兵,杨校长入院后,一直由陈阿姨和医院两个女护理兵轮流照顾她。看到老姐想出院,陈阿姨很着急,劝告她,等身上的浮肿消失了,再考虑出院嘛。你现在这个样子,说走就走,让医院很为难的。

杨校长说,我这是老毛病了,十天半月也治不好,还在这儿霸占高级病房,心里不是滋味儿哦。杨校长说的是心里话,这些日子,从前线转来的伤员实在太多,病房住不下了,连医院走廊都加了床。

陈阿姨叹惜,想你刚入院时那副吓人样子,我现在还为你担心,心脏的毛病可是说坏事就坏事的。

杨校长固执已见,对坚守在身边的护理兵说,麻烦你再通知武院长,今天一定要帮我办理出院手续,要不然,我自己走人了。

女兵一走,俩老姐妹开始声讨自己的丈夫了。像一种惯例,俩人只要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的,总喜欢埋怨自己的丈夫。

要是老罗在跟前,就好了,至少会让你心情畅达些,省得你总在这儿发火。

算了吧,他不在我还清静些,要不然,我们有吵不完的架。你是知道的,从认识他那天起,我们一直在打仗,三十年了,家庭战争几乎没有停止过。

我家的老顽固,前晚打电话教训我,因为我用他的车往家里拉了一框煤,他骂我占公家的便宜,气得我真想骂他一通才解恨。

小月她姨娘在香港,前年夏天第一次回来,老东西还让保卫部审查她,气得姨娘第二天哭着走了。你说这老东西还是人不?

老顽固有个侄子在431仓库当了六年兵,干得也不错,仓库政治处把提干任免表都填好了,他就是压着不给办,连志愿兵也不让转,最后让他退伍了。他父亲死得早,从小是大哥一手拉扯带大的。这下好了,害得大哥和我们断绝了关系。

怨怼谁呢,都怪我们当初看错了人,嫁错了郎呗。

得了吧,当初的敏敏保密员,可是当着我和晶晶的面,哭着喊着非罗光华不嫁的呀。

你呢?三棒子和人家写了两次信,我们的小齐秘书就偷偷摸摸睡到他宿舍去了,第二天,还当我和晶晶不知道。

呸!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病房内响起老姐妹快乐的笑闹声。

罗小月站在门外,没有马上推门而入,她把即将上演的剧情稍稍进行了调整,还在中间加了几段潜台词,目的是让妈妈和陈阿姨都能听得懂。当这些都准备就绪后,她推开门,目光中出现了三个月没见到的妈妈。妈妈面色不错,比过去还胖了些。她愧疚地扑在她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杨校长抚着她的头发,疼爱地说,丫头,你瘦了。

陈阿姨问,小月,面色这么憔悴,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刻意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没办法,表演需要啊,她只能这样演下去。

看你情绪不对,是不是病了?快告诉妈妈。

大幕徐徐拉开,非常演出正式开始了。罗小月仰着脸,下颌抖抖的,好像要从脸上挂下来。顿了半晌,像受人欺负了一样,突然哭得厉害了,两个肩膀都在颤擞。

妈妈问,是不是又和大海吵架了?

罗小月连连摇头。

陈阿姨削了苹果递给她,小月,到底咋回事?你到是说话呀。

苹果道具一般,随着剧情发展,预先安排在这个特定时刻。轻咬一口,不知道啥滋味儿,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的果盘中,抱住陈阿姨哭着说,阿姨,你帮我救个人吧……

杨校长安慰女儿,出什么事了?你先不要着急,慢慢说,看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

事情迫在眉睫,罗小月顾不得剧情安排了,直奔主题,把林红生被基地除名的事情说了一遍。

俩老姐妹听后,目光不约而遇,都同时一愣。当年发生在林高友身上惊心动魄的一幕,二十一年后,再次神差鬼使般地在他儿子身上重演了。太不可思议了!

杨校长的好心情一下子跌倒了,生气地说,前几天,你还保证把林红生平安送到老连队,这下子他闯大祸了吧?我就知道,林高友的儿子一定会闯祸,否则,他就不是林高友的儿子。

在新兵连,林红生训练工作还是很优秀的,这次是我工作失误了,对不起了妈妈,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妈妈痛楚地说,你们这样做,怎么对得林高友,对得起死去的晶晶……妈妈说不下去了,眼眶中出现了泪迹。

陈阿姨赶忙扶住杨校长,好一通安慰,等她稍微平静了些,转脸问罗小月,既然被打的人也有严重错误,为什么军务处只处理林红生一个人?这不公平的呀。

罗小月说,调查人员罔顾事实,信听偏言,让林红生背上不白之冤。他关在禁闭室,有苦没处说…….

妈妈说,既然有不白之冤,证明军务处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有问题,有问题了就应该纠正嘛。

罗小月说,挨打的人伤势已经好转,也不会有后疑症,但军务处不给林红生改过自新的机会,随便开除一名新兵,这种做法令人愤怒。

妈妈说,林红生是潜水员,特种兵,经过千挑万选应征入伍的,军务处随随便便把一名特种兵除名,简直是乱来!

陈阿姨说,部队是讲道理的地方,把林红生不清不白送回里下河,林高友一定会骂我们。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罗小月说,阿姨,林红生今晚就要被押送回去了……

妈妈问,几点的火车?

罗小月有意把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大约是晚上八点钟……

俩老太埋怨了一通罗小月和林红生,又开始声讨当高官的丈夫了。罗小月恸恸地站在病床一端,不停地低声啜泣。到了最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像一位尽责尽力的演员,为林红生上演一场拙劣的独幕剧。

杨校长说,当年,他们处理林高友,我们挡也挡不住。今天,又把他儿子从部队除名,我看他们昏了头。

陈阿姨说,林高友和晶晶回家的那晚,他们联合起来和他们斗争,不让他们回家,那一次,我们胜利了。

杨校长说,他们天天住值班室,半月没敢回家。我家那位,隔三差五打电话求饶,我就是不听他一个字,活活气死他。说罢,杨校长突然从床头站起来,对陈阿姨说,这事,我们不能不管!

陈阿姨说,对!不管不行了,我们一定得管。

俩老妇人貌似一唱一合,气愤难平,相互抱怨自己的丈夫。但是,一旦说到改变事情的结果,她们又明显底气不足。作为舰队和基地举足轻重的首长家属,严厉而苛刻的家庭约法三章,让她们对一切干涉部队内政的企图望而却步。当年的林高友、红晶晶事件,让她们记忆犹新,因为受到了牵连,她们不得不被自己的丈夫忍痛赶出了部队。

形势急转直下。看到妈妈和陈阿姨都沉默了,罗小月更是哭泣得梨花带雨,戏情渐入高潮。

最后,还是杨校长发话了,老妹啊,我们一辈子挨了俩老东西欺负,他们就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从来没有我们发言的权利。今天,为了林高友和红晶晶的儿子,我们一定要勇敢地站出来,和他们斗一回!

再不和他们出这口恶气,我们这辈子别想抬得起头了。

剧情进入高潮,形势一派大好。罗小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由暗自兴奋起来。

杨校长问,丫头,基地谁主管这事?

是李东林参谋长。

杨校长对陈阿姨说,是小林子哦,我们不用去求俩老东西了。你马上打电话给我们学校的王老师,说我们今晚到她家吃饭。

是啊,小林子的老婆,不就是你们学校的王老师嘛,哈哈,天无绝人之路。

杨校长自言自语地说,小林子啊小林子,如果连我这个当年介绍人的老脸都不给,我就让王老师和你离婚。

陈阿姨说,事不宜迟,老姐,我们乘下班时机,直接开到小林子家去。

妈妈换掉条纹病号服,从床头柜里拿上春装,一件一件穿上,先是浅蓝色的开司米,然后又罩上高领毛衣,站在病房中央,玉树临风般地手一挥,大声说,齐齐、丫头,咱们走。

11、拯救林红生(3)

更新时间 2010-07-16 08:39:22字数 1886

基地首长住宅小区在大院的最北端,和舰队司令部大院一墙相邻。陈阿姨家住第二栋,李东林参谋长住第七栋,为了避免路过自家住宅,引起老头子的怀疑,陈阿姨特意让司机不走小区正门,而是绕道舰队司令部四号门岗,从小区侧门拐入。此刻,下班回家的老头子正在院落里看报纸。

汽车在李参谋长院外马路上停下来。

妈妈,我不下车了,李参谋长他……

陈阿姨脸一沉,说,怕什么,他敢把你吃了?

我没带好兵,不好意思嘛。

妈妈笑着说,我们家的丫头主动认错,这可是破天荒啊。算了,就让她呆在这儿,一是反省自己的错误,二是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妈妈和陈阿姨手拉手,俩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李参谋长的家。

罗小月走下汽车,握了握拳头,神经系统像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这场由她一手导演并策划的拯救林红生行动,毫无疑问,是一场赌博,一种近似于理智失控后的博弈,也是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其结果不得而知。李东林参谋长作为舰队年轻的高级干部,其政治原则性强和敢说敢干的硬汉作风,深得爸爸的厚爱。据传说,基地司令员因为年龄原因,即将离职休养,李参谋长作为第三梯队干部,是基地司令员的唯一人选。像今天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走后门,违反纪律的说情,妈妈和陈阿姨能够通融他吗?

两名巡逻战士从远处走过来,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盘问,你在这儿干吗?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额角沁出了汗珠。带队的战士说,问你呢,说话。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等人,马上就走的。战士茫然四顾,一个人影子也看不见,冷冷地说,你知道这是啥地方吗?这里不许等人的,请你马上离开。司机从卧车内走出来,向巡逻战士解释道,我们是基地机关的,正在找李参谋长,马上就走。战士的脸上有了些暖意说,早说嘛,干吗还要说等人啊。

湛江的黄昏凄清而短促,天空开始灰暗起来,基地首长住宅区华灯初放。罗小月不停地看表,表针每向前跳动一格,她的心都要紧缩一次。现在是七点五十分,如果一切以失败而告终,再过两小时,林红生将永远离开部队。她开始厌烦起来,想逃之夭夭。她这是干吗呢?林红生只是一名普通新兵,凭心而论,他有才气,人也聪明,身上散发着年轻和朝气,一脸幼稚得可爱的傻傻乎乎样子。这些都是她喜欢的,一种单纯的喜欢而已。但他身上那种原始的野蛮和粗暴,又让她非常讨厌。刚到部队三个月,就闯下了大祸,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妈妈大病初愈,还在为他担忧奔波。现在她不顾一切,能做的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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