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意外“升” 官
更新时间 2010-07-16 09:04:32字数 2924
212大队住扎在海滨东二路的尾巴上,那是一大片建筑群,沿海滩围建而成,与4804工厂北大门斜隔一条马路。除了海边码头高高的指挥塔,潜水楼是这个营区的最高建筑物。潜水楼有四层,两侧分别建有耳楼,用涂料刷成米黄色,长长的走廊上,晒满了军装、衬衫、被单之类的东西,唯一惹人注目的是门前的冬青树上,挂了几件人型的潜水服,散发着浓浓的橡胶味儿。
潜水楼大操场上,一群体格健壮、高大威猛的潜水员正在太阳底下打篮球,他们光赤脊梁,穿军用大裤衩,前前后后拚命奔跑,汗水和叫嚷混合在一起。有个浑身上下被紫外线照射得黑不溜秋的家伙,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健硕得像半截铁塔,穿着紧绷绷水兵游泳裤,裆部鼓起一大堆,站在操场边线吹裁判哨,哨子每响一下,他总要冲到场内指手划脚,然后骂骂咧咧一大通。他的身边,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兵,在齐声呐喊,加油助威。
伏尔加汽车在潜水楼前的空地上缓缓刹住,车没熄火,突突地吐着蓝烟。
×参谋绷着脸,朝后排的红生阴阳怪气地说,不愿意下车是吗,难道让俺把你送回禁闭室?
红生刚才一直朝窗外看,差不多忘了下车了。
两排青翠的夜来香枝繁叶茂,繁花点点,修葺成长方型的绿条,在楼前隔出一条宽阔的甬道来。虽是白天,夜来香馨香阵阵,直往鼻子里钻。楼梯拐角处,有个斜挎手枪的水兵站岗,身子摇摇晃晃的,一点儿也不正规。水兵朝伏尔加疾步而来,白色的水兵帽下,带金锚的飘带迎风飞舞。
报告首长,中队部在三楼左侧,魏中队长在等你们。
水兵腰处的手枪套轻飘飘的,是个空皮套,原来里面根本就没枪。红生朝水兵的脸上瞅,竟然是陈平。他小子脸上坏坏的,帮红生把行李从伏尔加后厢中拎出来,抿着嘴巴朝他偷乐,差一点把红生逗笑了。他使劲憋着。现在绝对不能嘣出来,×参谋一路上都在找他的茬儿。
潜水中队长魏明普,身材魁梧,黝黑英俊的四方脸上长满坚硬的胡茬。他头戴大盖帽,着装整齐,和×参谋象征性地握了一通手,说,我准备安排人去接林生红生同志的,想不到军务处首长亲自送过来,谢谢了。
×参谋说,李参谋长对这事很关心,把他的专车都调过来了,要我亲自把这小子送过来。他将红生的档案材料和一些手续从公文包中抽出来,一并交给魏中队长,指着其中一份文件说,这个要在中队大会上宣布。
这是一份基地司令部《关于给林红生同志记大过处分的决定》的红头文件,十六开张道林纸打印而成,印有基地参谋长李东林的私人印鉴。打印成文前,已经让红生看过了。处分决定要让当事人过目,这是部队的特殊规定。昨天,红生把处分决定粗略看了一遍,发现文中有许多地方用辞不妥,比如,林红生身为军人,目无组织纪律,打人成性,将老战士殴打致伤。还有:该同志平时不看书,不看报,不认真学习纪律条令,思想作风涣散,自由主义严重……等等。
×参谋向魏中队长进一步指出,处分决定宣布后,还要张贴在营区显目处,让干部、战士引以为诫,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我一定执行上级的命令,放心吧。魏中队长帮×参谋点燃一支烟,然后两人对着抽起来。红生笔挺地站在另一边,一动不动。
魏中队长办公室异常简陋,一张写字台,两把木椅子,中间拉了道用军舰旧信号旗缝成的布帘,花花绿绿的,后面摆张单人床,床下凌乱不堪,几双胶鞋和皮鞋胡乱堆叠着,上面积满了灰尘,还有只黑乎乎的鞋垫跑到床上来了。
魏队长问,叶方文现在怎么样?
还没有出院,李参谋长要俺写份调查报告给他,好像还要报到舰队首长那里去。×参谋吹出一口烟,对红生一瞪眼,厉声说,给俺站到外面去,你妈的滚远点。
轻轻合上门,红生知趣地站到门外。
没办法,这小子命好,都押上火车了,还被拉回来,真他妈的。
怎么会这样呢?
罗司令员办公室打电话来了,命令军务处放人。
这么牛B啊。
司令员的命令,谁敢违抗?不然他十个林红生也被打发回家了。×参谋无聊了,躺到魏中队长的床上去,腿翘得老高。
林红生是新兵,情有可原,应该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听炮艇中队长说,叶方文平时吊儿郎当的,也不是个好鸟,活该他欠揍。
这小子力气大得像头牛,叶方文一百五十多斤,被他活活扔出了五米多远,俺的个亲娘哦……
哈哈哈……看得出,这家伙是块干潜水的料子。我喜欢有性格的兵,只要好好拿捏,说不定会让他成为海底蛟龙。
×参谋想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太胖了,起身的样子有些艰难。腿还在一晃一晃的。他说,你要小心哦,这小子是个刺儿头,在新兵连跟许多女兵谈恋爱,还和女连长的关系不清不白……小道消息,俺不传播了。这年头兵荒马乱,风水轮流转,不定哪天轮到俺倒霉。
人活一世,总有不小心走神儿的时候。当年你在教导队,难道和于巧巧闹腾得还不够大?要不是我这个临时副队长上上下下帮你说好话,你小子早滚回上蔡县张葛庄了。
妈的,你就知道揭俺的短。不过呢,老兄的人情都在俺心里装着呢,嘿嘿……
你和阿巧也该结婚了,总不会孩子都去服务社打酱油了,你小子才请我这个老乡喝喜酒吧?
八字没得一撇,俺们早着呢。
早屁啊。像我们夫妻分居两地,结婚八年也不敢要孩子。现在胡子拉茬的,不知道将来孩子长大了,是叫我爹呢,还是叫爷爷更合适。
你老婆张晓春调422医院,还没办成?
报告打了好几年,海军秦皇岛疗养院也同意放人,可是基地这边没有一点音讯。这年头办事,就是寡妇睡觉,上面没有人。你小子在机关,也不帮我多打探打探。
……
半小时后,×参谋拎着一大包罐头,笑逐颜开地说,潜水中队富得流油,这么高级的麦乳精罐头像玩儿似的。俺们陆勤人员是后娘养的,真他妈的不公平。魏中队长说,我原本准备张晓春探亲时再喝的,现在老婆调不来,放着也是浪费。阿巧那身体,你没有强大的火力不行啊。×参谋在魏中队长身上擂了一拳,乐呵呵地走了。
他真的太胖了,根本不是在走路,像篮球一样朝前滚。
魏中队长端坐在写字台前,把红生的档案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板起脸对他说,新兵连的那些破事儿,你不要放到心上,在我这儿算一笔勾销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接受潜水业务训练。
红生双腿一并,响亮地回答,是!
这份检讨书是你写的?魏中队长从他的档案袋中抽出几张纸,朝他晃晃。
写检讨是基地李参谋长亲自下达的命令,铁板钉钉,无回旋余地,不执行不行。昨晚,红生伏在床上整整写了两小时,写得头昏眼花,最后还是撕了。后来扯过一张几个月前的旧报纸,从中抄了几大节,总算交了差。
钢笔字写得不错,魏中队长对检讨书内容似乎不感兴趣,哗哗翻动着,赞不绝口。我的字写得拳打脚踢,像蚂蚁啃骨头,你比我强多了。说罢,他走到门外走廊,往楼下喊,阿彪——给老子上来。
走廊内嗵嗵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刚才在篮球场上吹哨的裁判,带着一身臭汗来了,黑塔一般,魏中队长本来不明亮的宿舍,倏忽阴暗了许多。红生朝阿彪瞅瞅,这家伙差不多和他一般高大,浑身上下的肌肉明显比他强悍了许多。
魏中队长对阿彪说,老兵退伍后,中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文书。这小子的几行狗脚瓣儿画得挺像样儿,人也长得蛮精干,就让他当中队文书吧,你看怎样?。
阿彪汗流满面,胳膊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对红生说,听说你很有个性,拳脚功夫十分了得,我们啥时候较量一下吧?
少他妈的扯淡。魏中队长骂了一句,又和蔼地对红生说,他叫张新彪,一分队长兼潜水业务教员,以后你归他管。
出了魏中队长办公室,阿彪光着脚板走在红生的前面,游泳短裤紧绷绷地勒在他宽阔的臀部,红生从后面看过去,这家伙仿佛什么也没穿一样。
2、痛苦的胡鑫
更新时间 2010-07-16 09:11:03字数 1360
胡鑫和陈平一齐来到文书室,三双大手激情地握在一起。半个月不见,场面弄得像久别重逢的朋友,特别是胡鑫,更是喊得鸭子出栏一样的鸹噪。陈平也很动容,眼睛红红的,使劲摇晃红生的手。
胡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晚上做梦都想你,想死我了。
红生受到感染,心里热乎乎的,朝他们涩涩地笑。
陈平说,你被抓走后,我打听了许多人,知道你关在警卫连,马上要押送里下河了。我托了几个关系,都没有成功。兄弟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个急啊。
胡鑫泪水涟涟地说,林红生,我们知道你是好人,听说挨基地除名了,都为你可惜。但是,我已经不当副班长了,想帮忙又帮不上。要是我在还当副班长,可能就不一样了,至少可以跟新兵连首长说情,是不是?新兵连一解散,我这个副班长也没有了……
陈平骂他,你妈的,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鸟副班长,最好把它带到棺材里才好,让你下辈子还当副班长。什么一玩意儿啊你?
副班长怎么了?新兵连唯一的潜水班,我能当副班长,是首长对我的信任。像你那种落后分子,想当还当不上呢。
陈平一边苦笑,一边摇头。
红生也想笑,又笑不出。
胡鑫想哭了,顿时眼圈儿红了一大片。
陈平又骂他,哭你娘的个头,还不去司务长哪里帮他把东西领过来,就他妈的知道哭,像个娘们儿。
胡鑫擦干眼泪,屁颠屁颠去了司务处。
胡鑫一走,俩人无话不谈。
陈平斜睨着红生说,哥们儿,你好厉害,兄弟这回算佩服你了。
佩服个屁,老子都被押上火车了,开车前五分钟才被拉下来的。
你是不是认识舰队首长?
说什么胡话,我和你一样是新兵,认识谁呀。
老实交代,别想瞒我哦。
咱俩谁跟谁,我干吗瞒你呀?
我听说了,是舰队司令员亲自下达的命令,把你留下来的。
红生擂击胸口,大笑起来,这里只有上帝,哪来的司令员?要是认得那么大的官儿,谁敢让我蹲十二天禁闭?看你说得邪乎。
陈平还要到楼下站岗,要走了。潜水楼属特殊部门,所谓的站岗,就是在楼下“看家”,不让外单位的无关人员跑到楼里来。他把空枪套往身后甩了甩,神出鬼没地说,要是没人帮你,你小子早就滚回里下河了。现在你还看不出,谁在帮你?你个蠢驴。说完,扬长而去。
感谢上帝!红生再一次在心中默颂。
胡鑫将一大包东西抱进文书室,大喊大叫,林红生,你发财拉。
上白下蓝水兵服、潜水毛衣、运动衫、军用毛毯,还有一盒饼干和各种罐头。特别让红生开心的是,水兵肩章和红五角星也重新补发了。他再次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胡鑫羡慕地说,林红生,你真走运,蹲了一趟禁闭回来,魏中队长不但没亏待你,反而让你升了官。
红生莫名其妙说,升什么官?
胡鑫告诉他,文书是班长级,每月津贴费比普通战士高三块钱。在潜水楼,除了中队长和教导员,文书实际上是三把手,是中队的大管家,权力大着呢。
你整天琢磨这些不着边际的玩儿,好好干本职工作吧。
胡鑫幸福地说,刘艳和我来电话了,一共打了三次。
红生说,很好嘛。她在电话台,打长话方便。
胡鑫又哭丧着脸说,可惜,我一次也没接到。
那你……怎么知道她打电话给你?
听老兵说,前些日子海南通信站有个女兵,天天往潜水楼打电话,我猜测是刘艳打给我的,嘻嘻。
红生指着文书室窗台上的那部电话,说以后你在这儿给她打,打不通就到湛江邮局去打。
胡鑫脸上蒙上一层阴霾,说,这里的长途总占线,去海滨路邮局打,要花不少钱……
那你就写信嘛,笨。
胡鑫突然捂起脸抽泣起来。
你妈的,又怎么啦?
胡鑫什么也不说,一股劲儿哭不停。
3、探望叶方文
更新时间 2010-07-17 08:41:58字数 4019
红生到大队服务社,买了一条当地产的寸金桥香烟,还有两听茉莉花茶。回到宿舍,发现东西少了点儿,又把昨天刚发的几瓶罐头拿出来,向陈平借了马桶背包,准备到422医院探望仍在住院的叶方文。
陈平也要到422医院去,恰好和他同路,得知红生去看望叶方文,气得火冒三丈,大骂,叶方文算个鸟,看他个鸡巴毛啊!
红生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一路上,陈平都在数落他,骂出来的话特别刺耳难听。禁闭、开除、记大过处分,都因为这个王八蛋,你一样没少挨,就差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了。你还去看他,犯得着这么贱吗?他妈的,你是男人没有?你下面还挂着鸡巴吗?
红生笑着说,他毕竟是我们的老班长,被我这个新兵蛋子打伤了,心里面一定不好受啊。
狗屁!是他妈的罪有应得,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陈平好言相劝说,兄弟,多想想他在新兵连整治的我们那些恶心事吧,这可是一辈子的深仇大恨。说真的,有时我真想杀了这个狗娘养的。
应当说,叶方文在新兵连对弟兄们凶神恶煞,为非作歹,让新兵吃够了皮肉之苦。红生心里确实忌恨他,但凭心而论,叶方文毕竟是老班长,三个月的新兵生活风雨如晦,就算他没有功劳,也有几份辛劳吧?现在被自己打成重伤,面颜尽失,威风扫地,造成了身心伤害。作为一名老兵,一个男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丢人现眼的呢?就凭这一点,他去医院探望他,向他表示真诚的歉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陈平真诚地说,林红生,你为人太好,将来一定会吃亏的。
男人嘛,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要学会包容,还要学会换位思考,凡事不能光为自己着想。
好人不会得到好报的,你记住我这句话。
红生不置可否,望着他还是笑。
422医院与潜水楼大约两公里远,也建立在海滩上,从海滨二路过去要绕行三公里,这段路当时还不通公共汽车,当兵的没有自行车,只好步行。陈平鬼精,带着红生从4804工厂内斜插过去,绕道第八工程处崎岖的麻石小径,再爬过一条逶迤的矮墙,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来到了422医院的西侧门。
西侧门直通海边码头,是战时海上救护专用通道,平时大门紧闭,无人值守。陈平三下两下爬上门柱,人像燕子一样轻盈。接着,扑嗵一下跳过去,隔着铁门朝红生嘿嘿地乐。红生纳闷儿,这小子比自己早到单位没几天,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呢,太厉害了!他学着陈平的样子,越过大门,转眼发现他不见了。他背着马桶包,焦急地四处寻找,并大声呼喊,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两个穿白大褂的女兵在院内晒床单,掩嘴朝他窃笑。其中一个是丹凤眼,也是双乳山新兵连的战友,她本来分配到海南的,但她神通广大,临走时被单独留下来了,分配到422医院。
丹凤眼说,林红生,你是找陈平吧?
似乎有些眼熟,但红生不认识她,傻傻地盯住她看。
丹凤眼大笑道,新兵连的女兵都说林红生傻得可爱,今天我算亲眼见识到了。她收住笑容,指着不远处的一栋白房子说,你去二楼第五个房间找,陈平肯定在李小莉那里。
上帝!红生陡然明白过来了。他不会去找陈平的,干吗要在这个时候去打搅他们?这小子平时同他够哥们儿,但这样的大事情竟然隐瞒他这么久,今天要不是丹凤眼提醒,他还一直蒙在鼓里头。真是人心叵测啊!
告别了丹凤眼,红生向住了院部走去。前方还在打仗,422医院住满了从火线转运过来的陆军伤病员。在住院部的一个角落,红生看到的情景远比传闻中的严重得多,床上躺的,地下站的,走廊上坐的,全是伤病员,外面还有源源不断用担架抬进来的。在浓郁的血腥和来苏水味道的混合中,他看到了一张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颊,有的在痛苦叫唤,有人还在大声咒骂。
二病区颅外科某病房,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窄小空间内,塞了六张病床。除叶方文外,其它五名伤员的头部,都被血迹斑斓的纱布层层叠叠包裹着,他们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静静等待命运之神的最后安排。
同属颅外伤,叶方文似乎要比这些人幸运得多,脑袋上薄薄的两层医用绷带,干净而洁白,他斜卧在病床上,在看一张发黄的旧报纸。由于连日卧床住院,他那张黑脸,明显比新兵连苍白了许多,从外表看上去,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坏。
叶班长……红生的脸上充满了虔诚和歉意。
叶方文眼中闪现一丝惊讶,手忙脚乱的,不知道应该讲什么,连连说,你坐,你坐。
拥挤的病房,连一张板凳也放不下,红生只好站着。也许面前巨大的压抑感染了他,他眼圈通红,嗫嚅着说,叶班长,我对不起你。话音未落,情绪几近失控,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他不知道在为叶方文,还是为身边徘徊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陆军兄弟哭泣。
叶方文深叹一口气说,我是班长,你是新兵,哪能怪你呢?
红生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言辞了。
邻床的伤员身体开始抽搐,口中发出轻微的啊啊的声音,他的床边悬挂了许多黑红色的塑料袋,点点滴滴从他的体内流出来。鼻翼插着氧气管,让他年轻而幼稚的脸有些变型。
红生心思沉重,走过去,将脸贴近伤员,想给他一些帮助。伤员的嘴辰停止了蠕动,眼睛闭得紧紧的,又进入到昏睡状态。他轻轻把伤员的被子掀起一角,看到他的腹部缠满了绷带,胳膊只剩下了大半截。他还想帮他做点什么,已经有医生和护士进来了。病房更加拥护。医生拿出听诊器,在伤员的胸腔部位象征性地听了听,然后不说一句话,携着护士走了。
叶方文摇摇头,对红生说,这里没法说话,我们出去溜溜吧。
住院部的四处都是伤员,那天,他们根本找不到一处安静之地。他们只好跑到远处的操场上,或许,只有这里才更适合交谈。
坐在篮球架下面的石头上,叶方文咬牙切齿地说,林红生,我们都上了孙富加这个狗娘养的当。
在新兵连,人人知道叶方文是孙富加的人,为了解决个人组织问题,他马屁没少拍,天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孙富加后面,指导员长指导员短的叫得格外亲热。现在,新兵连刚解散,他们就闹起了窝里斗,让红生一时不明就里。
叶方文说,新兵连最后一次支委会上,罗连长根本没有反对我入党,真正投我反对票的人,是孙富加这个混蛋!
红生雾里看花,更加搞不懂了。
孙富加和罗连长有意见,一直拉拢我们这些老班长,和他达成统一战线,用来对付罗连长。林红生,我真他妈的笨蛋,怎么就没看透孙富加的鬼蜮伎俩呢?
虽然孙富加是新兵连指导员,说句内心话,红生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气,不像个正神。几个月来,他对此人没什么好感。现在经叶方文这么一说,大感意外,想不到这家伙原来如此卑鄙龌龊。
叶方文说,连队解散之前,孙富加偷偷打电话告诉我,说罗连长不同意我入党,怂恿我跟她闹一场,给她点颜色瞧。你知道的,我当兵四年多了,这是最后一次在部队的入党机会……唉,现在想起来,我真混那,林红生,我们都被人家当靶子使了啊。
在红生看来,孙富加固然卑鄙,他是连队指导员,掌握战士入党的生杀大权。叶方文一门心事想入党,万般无奈之下,全力倾心于他,也属情有可原。尽管红生对叶方文的这一做法很鄙视。但作为一个自身感情受到严重伤害的人,在愤怒之中骂了罗连长,难到不能理解吗?事实上,后来的事态对他来说发生了扭曲,出现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不应该记在心上。
叶方文遥望远处,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来自于湖北黄岗农村,家里很穷,参军的目的就是为了提干。可几年干下来,当官的愿望化成了泡影,又一门心思想入党,好退伍回家脸上长点光,给父老乡亲一个交待,说明我在部队几年里没有白混。
红生说,只要你努力了,党支部还会考虑你的。
这些日子,每天看到陆军伤员鲜血淋淋从前方转运过来,又变成尸骨被人拉走。他们还是些孩子啊,家里也有父母,也有亲人,可他们又有几个入了党?刚才你看到的那个战士,年龄和你一样大,只有才十九岁,刚出边境就被地雷炸成了重伤,弹片穿透了肝肠,穿过了颅脑……据主治医生说,他的情况很糟糕,不会活到今晚十二点。林红生,你知道吗,他现在连团员都不是……
红生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向叶方文要了一支烟,点燃,猛抽一口,呛得巨烈咳嗽起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学抽烟。
叶方文泪水盈盈,一字一顿说,作为一名战士,能入党固然很好,光荣、伟大、神圣!可是,与这些前方流血牺牲的陆军兄弟比起来,我叶方文连他们跨下的一根鸡巴毛也算不上。林红生,你说我还入他娘的党吗?
也许,叶方文的话过于粗鲁,过于尖刻,红生根本没法回答他。
后来,他们又谈到了很久,像夏日的蚂蚱,从一个话题跳到了另一个话题,直到夕阳西下,也没法停止。叶方文紧握红生的手,一会儿滔滔不绝,一会儿泪水四溢,一会儿又像喝高的醉汉,舒发着沉重的胸臆。红生的内心冰冷到极点,始终沉默,一言不发,而是用一种与他十九岁年纪及不相称的冷峻目光,目不转睛地盯住不远处的一株马尾松。残阳如血,世界亦真亦幻。松针青翠,长出稚嫩的初发新芽,夕阳中,像一团冉冉升腾的烈火。
叶文方和红生冰释前嫌,俩人几乎成为了好朋友。
这是他们一生中的最后一次相见。在当年的退伍工作结束前,叶方文工作出色,成绩显著,他所在的炮艇中队政委,代表党委找他谈话,主动向他发出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邀请。叶方文含笑拒绝了。他说,他的工作还做得远远不够,还要继续接受党组织对他的考验。后来,他退伍了,离开了奋斗五年的军营,回到了湖北黄岗农村。
与此同时,在晚霞即将消失的时刻,海军双乳山原新兵连长罗小月,提一篮子苹果,来医院看望叶方文。罗小月的到来,让叶方文同样感到吃惊。他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大哭。
哭啼撼动了病房,又像感冒一样,很快在其它几个病房漫延,神志清醒的伤员们都在跟着哭。一时间,二病区风声唳泪,鬼哭狼嚎,震撼天地。
罗小月不停地安慰他,叶方文劝也劝不住,哭声变得十分凄婉……
出了病区,路过大操场时,她看到了坐在篮球架下呆若木鸡的红生。他在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四周落满了烟蒂,未燃尽的烟蒂还在地上冒着袅袅的青烟。他目光呆滞,面若死灰,像一尊僵硬的化石。
她两手交抱,站在两三米远默默地望着他,一副文静的样子。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也不想说话。这时,像电影的开头部分,晚霞穿透松树细小的针叶,斑驳地降落在两个人的傍晚里。红生又一次点燃香烟,猛吸几口,烟圈萦绕在脑袋四周,使他的脸看上去更加肃穆。
后来,罗小月默默地走了,红生依然故我地抽烟。
4、加压仓
更新时间 2010-07-17 09:19:02字数 2423
阿彪对红生的业务进行了系统检查,结果出乎意料,理论考核门门优秀,在十二名新潜水员中排名第一。加压仓训练略显差距,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比其它新兵晚报到了半个月,拉下不少课。除此之外,他的文书工作也干得相当出色。
红生是魏中队长亲自点的将,听到阿彪汇报后,甚是开心。文书职位是上士,班长级,在基层单位算个吃香喝辣的肥差。刚入伍的新兵打伤了老班长,还挨了记大过处分,怎么能一下子担任文书呢?刚开始,中队少数干部颇有微辞,但魏中队长坚持已见,红生的任职才变得波澜不惊。
既然加压仓课目拉了红生的后腿,就要利用非正课时间进行补救。魏中队长给阿彪下达了死命令,给你半个月时间,把林红生送到加压仓中去,只要不把他压成肉饼,其它任你处置。完不成任务,小心老子抽你的屁股。
阿彪是魏中队长接来的潜水员,和红生一样,刚入伍时,他虎头虎脑的,也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儿。但魏中队长喜欢头上长角,身上长刺,又有独特个性的调皮角色。经过几年的整治和调教,阿彪从从普通潜水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分队长兼潜水教员的岗位,成为共和国军队干部序列中的一员。
魏中队长喜欢红生,全凭一种直觉。见到红生的第一眼,他觉得这个愣头愣脑的青皮小子,是块干潜水员的料。潜水员是特殊兵种,除了要有强壮的体魄,还得拥有超人的智力和毅志。这两样,在红生身上都不缺。他想。中队即将成立一支精兵强将组成的精悍小分队,执行艰巨的水下潜水任务,红生应该是最佳人选之一。
当天晚上,红生被阿彪带到加压仓训练房。加压仓奇怪的外型,像二战时投掷在广岛的“小男孩”核弹,别小看这个其貌不扬的铁家伙,却是潜水员训练的宝贝,因为,每一名优秀的潜水员,都是从加压仓中走出来的。加压仓训练是潜水员的必修课目,只有训练合格了,潜水员的身体素质达到了规定极限,才能从这里走入海底,成为一名合格的海军蛙人。
和红生一同参加训练的,还有另外几名课目不及格的新潜水员,胡鑫是其中之一。上一节训练课程中,他在第十个大气压波段,胸腔产生强烈不适,被中途紧急叫停,送往医务室急救。军医检查后认为,胡鑫的身体没有受到压力侵害,只是精神作用的因素。后来,胡鑫挨了阿彪一通臭骂。
加压训练的方法是循序渐进,从半个大气压开始,直至潜水员训练课目规定要求。之前,红生接受了六个大气压训练,今天训练的理论极限是六点五个。由于其它几个潜水员都在第十个大气波段拉了稀,他应该呆在另一个独立的加压仓内,而不是和他们一起受训。阿彪火眼金星,拚命不信这个邪,把红生推向了共同仓。照准他的屁股踢上一脚说,猪往前哄,鸡向后扒,是驴子还是王八,全他娘的看你的造化了。
控制员紧张了,向阿彪建议,林红生是不是……
阿彪不理会,拧紧仓门对控制员说,上十个压,不把这帮混蛋压出屎来,今天的夜餐就要喂狗了。
控制员刚从潜校毕业,二十出头,对阿彪这种违反训练大纲的野蛮操作,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他拒绝了,不,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考虑到结果没有?如果你这么干,可能是灾难性的。
阿彪指着加压仓上的仪表盘,命令不容置疑,上十个压,如果死了人,老子上军事法庭,不关你屁事。
军令如山,控制员不敢不执行。想到两个小时后,仓门打开,新兵林红生可能是一具尸体,他毛骨悚然,准备向魏中队长打电话求救。
阿彪一把扯过电话,目光如炬说,你给老子看好仪表,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
排气孔开始向仓内供气,观测仪上的指针从零开始,缓缓向高处攀行,又经过几个波段的规定停息,指针在第七个大气压中停顿下来。对讲器中传来阿彪的声音,小子们,你们都还活着吧?
仓内担任观察员的老兵隔着瞭望孔,朝阿彪笑笑,死不了,你妈的继续整吧。
指针运行到第九个大气压,之后是一个长时间的停止阶段。红生感受到了身体的强烈不适,耳膜内陷,眼珠高高鼓突眼窝。有人带进来一壶水,壶盖已经拧不开了,在大气的强烈挤压下,军用水壶开始扭曲变形,草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红生用手掐了掐大腿,肌肉完全丧失了疼痛感。
胡鑫的脸涨得像熟透的茄子,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猛喘,嗓子里的声音像在给自行车打气,吱吱吱的有节奏惨叫。他神情骇异,拚命抓住红生的胳膊,仿佛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结。
红生也在大口喘息,他不停地鼓励胡鑫,坚持会儿,很快就会过去的。
胡鑫带着哭腔说,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红生说,别瞎想,如果感觉确实有问题,你就说出来。
老兵从坐位上走过来,翻开胡鑫鼓暴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啪地甩他一记大耳光,问,痛吗?
胡鑫连连摇头,不痛,一点儿也不痛。
啪啪,老兵又连甩他两耳光,再问,痛吗?
胡鑫出奇地兴奋起来,脸上展现惊喜神色,嘿嘿,打得好,你再打,继续打,我求你了。
老兵没有理他,通过对讲器对阿彪说,奶奶的,继续吧!
指针衡定在十个大气压的位置上。红生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飘然若仙,像一片羽毛,被风轻轻托起,越过山峦、溪水和大海,飘向一处不知名的地方。红生进入到某种奇异的状态,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自己出生时的样子,红红的粉脸,被人用棉絮紧紧包裹起来,只会哭鼻子,他不会笑。他还看到了母亲红晶晶,这是一个美丽而高贵的女兵,留一头时髦的波浪式卷发,手提小樟木箱,和爸爸穿行在福建前线某一片小树林……
也许太幸福,太美妙了,红生激动得唱起来。他唱的是一首新兵连唱过的歌曲,题目和歌词都记不太清了,他还要唱,他的心像阳光下波澜壮阔的大海,变得金光四射;他要唱,就激情四溢地放声高歌。仓内的潜水员,包括和他们在一起的老兵,都一同唱起来。仓内狭窄,高度保真,音波在大气强烈压迫下,如刚出世的婴儿一样清纯,潜水员嗓音发尖,发细,最后变成了一根头发在仓内飘荡。
阿彪外表粗犷,内心却脆弱。当歌声从对讲器传出仓外,一直在瞭望口严密监视仓内的他,颓然跌落在电铬椅子上。这是他业务生涯中,一次最具挑战性的训练,也是最为疯狂的冒险。他双手颤栗,汗流满面,衣襟汗湿了一大块。从口袋内拿出烟盒,火柴都划不着了,他有气无力地对控制员说,小子,给我点火……
控制员连划三根火柴,也没有帮阿彪点着烟。原来,他的手也颤悠得厉害。
5、给刘艳写情书
更新时间 2010-07-17 09:55:24字数 1580
一次重加压训练,潜水员要休息三天。
胡鑫提着挎包来到文书室,问红生,为什么刘艳总不给我回信?
红生正在擦枪。潜水中队是特种勤务兵种,只配置了一些轻武器,没有专职的军械员。根据责职,军械员由文书兼任,利用这几个休息日,红生准备把全部枪技擦试一遍。
他问,你给她写了几封信?
十一封,其中有一封写了整整八页纸。
可能她在认真考虑吧,毕竟,爱情这东西不能随便。
我们是有爱情基础的,那天晚上站岗,我们亲切申(畅)谈了十三分钟,一分不多,一秒不少,我看了钟的。
红生哑然,只好报之一笑。
胡鑫从地上拣过一支冲锋枪,对着窗外的一棵树瞄准,扣动板机,撞针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之中。看到这把枪冲锋枪,他就会想到新兵连当副班长时的光景,也想到了刘艳,那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红生揶揄道,你干吗总喜欢打空枪?
这次,胡鑫明白过来了,放下枪,从挎包内拿出一盒精装饼干,还有几听奶粉罐头,一齐摆放在写字台上,可怜巴巴地说,兄弟,这事你非得帮我忙不可。
红生正在擦一支五四式手枪,突然掉转枪口对准他,说,快把东西拿走,不然老子毙了你!
胡鑫嘻皮笑脸的,你不是说,我们喝如海河水长大的嘛,现在本兄弟有难了,你不帮谁帮?
这种谈情说爱的忙,让我怎么帮?你知道的,我又没有谈过恋爱。
我也没有急着想和刘艳谈恋爱,只想向要她一张照片。好兄弟,你就帮帮我吧。
红生的嘴都撑大了,一口回绝,绝对不行,这事种事我干不了。你找陈平帮忙吧,他和刘艳也很熟悉。
算了吧,他不捣我的蛋就已经烧高香了,什么时候他会帮我的忙,天上的老龙都会叫。
要不然,我去帮你跟他说说?
胡鑫转身把门关了,扑嗵一声跪倒红生面前,苦苦央求,兄弟,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红生吓了一跳,赶忙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起来。胡鑫死活不肯,昂着头说,你不答应,我今天就一直跪在这儿。
看来,这家伙不仅无耻,还是个无赖。红生动了恻隐之心,决定成全他一回,尽管还不知道事情的结果。他指着写字台上摆着的那堆罐头说,这是中队发给潜水员滋补身体的,你先给我拿走,然后再说帮忙的事。
胡鑫厚颜无耻地说,以你的名义给她写封信,让她寄一张照片过来,她肯定会照办的。
我又没跟她谈恋爱,她怎么会听我的呢?
在新兵连,我们都知道刘艳喜欢你。
红生的心在隐隐作痛,苦着脸问他,你们都说她对我好,我怎么不知道?
胡鑫讪讪一笑,你傻呗。他又诡秘道,你在信上一定要写得温情永(脉)永(脉),热情似火,这事百分之百大功告成。
你真他妈恬不知耻。
胡鑫把罐头收入挎包,朝他做了个鬼脸说,你不要算了,我留下来给刘艳吃。相信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
胡鑫一走,红生犯了难。给刘艳写情书,还向她索要照片,这事听起来不但离谱,还很荒谬。他和刘艳总共见了几回面,其中两次还在晚上站岗,前后加起来,俩人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三小时。现在突兀地写一封火辣辣的情书寄过去,她真的会上当?如果让她误会了,后果岂不更糟?
红生将手枪插入皮套,眉头紧锁,坐在写字台前吞云吐雾。自探望叶方文回来,他发现香烟确实是个好东西,当燃烧的烟云在胸膛内荡漾,带给你的是腾云驾雾的感觉,可以把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抛到了九宵云外。叶班长说过,香烟是男人的老朋友,这话一点也不假。
叮铃铃……窗台上电话铃响了。
潜水楼只有这一部内线电话,长方形盒状,草绿色的翻盖掀开一边,露着黑色的话筒,搁置在文书室的窗台上。
喂,林红生吗?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很熟悉,又有些陌生。电话里说,我是罗小月。
红生一怔,恍若梦寐。
你在干吗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了。
讲话呀,喂,干吗不讲话?
红生满头大汗,气都喘不匀称了,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那一刻,他真像个傻瓜,真正的傻瓜。
星期天上午9:30,我在海滨公园门口等你。
时间隔久了,罗连长的声音陌生而遥远。他讷讷地说,好吧……
对方挂断了电话,红生呆头呆脑,傻愣愣地抓着话机不肯放下。
6、妈妈的心思
更新时间 2010-07-18 09:42:13字数 2111
在办公室给红生挂完电话,罗小月骑小凤凰单车匆匆往家里赶。这些日子,妈妈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症状。心电图显示,妈妈的心脏轻度缺血,出现室颤现象。室颤是心脏功能丧失的象征,像一台掉了皮带轮的发动机,处于无功能的空转状态,让人体更新丧失正常的血液供应。
边境战争结束后,大批陆军伤病员滞留在422医院。这次,妈妈坚决不同意住院治疗,舰队卫生处抽调精兵强将,向家里派出了抢救小组,每天对她实行二十四小时轮流救护。经过抢救,妈妈病情有所缓解,今天她一边打吊针,一边给她打来了电话。
丫头啊,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有意思的梦。
妈妈身体渐现恢复,罗小月特别高兴,饶有兴趣地说,是不是想起咱老家的枣泥?这样吧,明天我托人给你买一大箱,非让你吃个够不行。
什么枣泥不枣泥的,才不是呢,我梦到红晶晶了,林红生的母亲啊。
梦境神奇,往往带有象征性意味。处于病重状态的妈妈,梦见去世多年的故人,让她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也平添了一种不祥预兆。
丫头,晶晶在梦里跟我说,要把他的儿子给我当女婿,有意思吧?哈哈哈。
要是林红生这种坏蛋,真成了咱家的女婿,会让妈妈一辈子不得安宁的。
哈哈哈……妈妈再次开怀大笑。心脏病人总爱情绪激动。
妈妈,你不能大笑的。
林红生来湛江,有些日子了吧?
有大半年了。妈妈,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很奇怪的,就是想看看这孩子,哪怕看一眼都行。
为什么要看他呢?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他。几天来,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赶都赶不走,耐人寻味。
罗小月想,妈妈身体稍有恢复,还不能承受风吹草动。林红生是个惹事生非的角色,万一弄出个三长两短的破事儿来,后果不堪设想。加上他刚刚入伍,过早捅破这层利害关系的窗户纸,对他今后的成长并不利。
等你病情好转了,我让他来看你,行不行?
妈妈不同意,一锤定音说,这样吧,中午我要到二楼台阳台晒太阳,你让林红生站在大门口,不要进院子,我就看他一眼,看他长得像林高友,还是像红晶晶,也让妈妈了却一门心事。
答应吧,罗小月心有不甘。一提到林红生,心头那股子无名之火,就会蹭蹭往上蹿。不答应吧,妈妈病得这么重,又于心不忍。她烦死了,恍恍惚惚的,单车头一个忽闪,差点儿撞上了对面的行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比往常起得晚了些,不是疲倦,也不是慵懒,而是出于一种习惯。海滨的早晨闷热,气压也低,离开舒适的床榻是需要勇气的。平躺在床上,她喜欢这时候思考一天的生活。
昨晚,妈妈的病情再次拉响危险警报,血压骤然升高,心律失常,后来经过专家小组急救,到了下半夜才得到了恢复。她寸步不离,守护在妈妈身边,陈阿姨几次劝她休息,她都不肯离开。凌晨三点多钟,在特护人员的陪伴下,妈妈平静地睡了,她才依依不舍上楼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