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后,她先到楼下看妈妈。大厅内临时加了一张带辘轳的病床,妈妈睡眼惺忪,躺在几层被子上已经醒了,正在接受输液。她伏在床边,下巴贴在妈妈脸颊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而僵硬。正要开口和她说话,值班护士朝她尖嘴轻嘘,阻止了她。
妈妈问,林红生几点来?
她附着妈妈耳边说,十点钟,他会准时来。
很好,我就想看看这孩子。
她无奈地望了妈妈一眼,不知道如何回答。
妈妈沉浸在喜悦中,自言自语道,林高友的儿子可能很调皮,但一定很优秀,很可爱。
是的,他卓尔不群,很有个性。
妈妈笑得更欢了,攥紧她的手说,要是没有章大海,我就把你嫁给他。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嗔怪道,妈妈,你真逗。
回到二楼,她开始梳理。她睁大眼睛,端详着面前的大衣镜,里面反映出来的是一张皎好的面孔,那么匀称,悦目和美丽,头发瀑布一样从耳际垂下来,隐藏在衬衣后面的胸部异常丰满。她将目光停滞在自己的脸上,咀嚼着妈妈刚才说过的话。倘若镜子中的这个人,真的嫁给了林红生,将会出现怎么样的生活情景?一个秀雅端庄,美丽可人;一个高大英俊,身上洋溢着男性的阳刚。与这样的男人牵手,女人的虚荣心肯定会得到满足!
记得,第一次见到红生时,他神色木然,眼角流露着淡淡的忧郁。穿的是那件呢短袄,简约而实用的流行型小翻领,胸前缀钉着黑亮的树脂扣,轮廓宽松,和修身剪裁的一样得体。伫足在里下河体育场的阳光下,他既精神又利索,她几乎在第一眼就喜欢上他,并决定把他带走。但嫁给他怎么行呢?他们一个是干部,一个是刚入伍的新兵,年龄上也相差了一大截,部队肯定会出面干预的。假如抛开世俗,她不管不顾地嫁给他,万一这家伙哪天牛脾气上来了,会不会向她动拳头?她不敢往下想了,因为这太不可思议了。
拉开窗帘,上午的第一缕阳光洒入房间,光线汇聚着,舔舐她的脸面和脖颈。其实,她钟情淅沥的雨天,撑一把小花伞,行走在潮湿的小路上,滴滴答答的,听那清晰的雨点声。像这样阳光灿烂的早晨,金色的射线像温柔无私的朋友,让她无比欣悦地拥抱。如果不是妈妈病了,这个早晨的心情一定会比现在更美好。
这时,她远远看到了马路对面的红生,这个刚才还设想着如何嫁给他的家伙。他东张西望,摇摇晃晃的,像在寻觅避雨屋檐的浪人,如果不是上白下蓝水兵服的掩盖,他几乎和我们遇见过的坏人没什么两样。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红生在她眼里,已经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这个混蛋,哪像个战士?简直在胡闹,给共和国军人丢脸!罗小月愤怒了,决定马上阻止他。
7、公园里的浪漫
更新时间 2010-07-18 09:42:59字数 4818
红生骑的单车没有护牙,没有铃铛,锈蚀斑斑,吱吱呀呀唱响了一路。单车原是潜水楼上司买菜用的,报废后让阿彪捣鼓着整修起来,成了众望所归的交通工具。因多年失修,无人保养,单车残破不堪,骑起来比走路还吃力。骑到农垦局附近,红生汗流浃背,车链子又崩断了,只好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处草丛,将破单车丢进去。好在离市区不远了,他撩开长腿跑步而去,到了海滨公园,才八点一刻。
和中国许多城市一样,1979年的湛江街头,没有更多的繁华和喧嚣,马路上行驶着自行车和拖拉机队伍,行人不慌不忙,步子慢腾腾的,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海鱼腥腻。红生沿着海滨公园围墙,边走边看,公园内绿草如茵,满条红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枝头上的花儿已经姹紫嫣红了。后来,他又来到了海边,眺望对面的麻斜军港。阳光下,海面上停泊了多艘战舰,灰蒙蒙的一大片。
当罗小月突然出现在跟前时,红生征忡了一下。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她现在跑出来干吗?当时,他是这样想的,就咧嘴朝她傻笑。
我让你几点来的?
十点呀。
现在几点?
八点多了吧。
难道,你准备像流浪汉那样,在这儿徘徊两小时?
红生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罗小月想,现在刚过八点,妈妈的点滴还没有打完,俩人不至于傻乎乎地站在马路边上斗嘴吧?不明不白的,挨熟人闯见了,不但说不清,说不定还会被误会。加之刚才急煞煞跑出来,她连军帽都忘了戴。对越自卫还击以后,湛江部队军容风纪抓得紧,满大街都是戴红袖章的三军纠察队员,挨哪一方逮住了都不好办。
左右为难之际,公园的大门打开了,一些晨练的老人说说笑笑,鱼贯而入。和大马路上比起来,公园内不但清静,离家也近,横穿一条马路就到了。不如先到里面转两圈儿,待会儿妈妈打完了点滴,带他过去让她瞅一眼,然后立马让他滚蛋。
于是,他们一起进了海滨公园。
公园内绿荫夹道,椰树成林,一派亚热带风光。时间还早,几乎没什么游人。一些晨练的市民在舞剑,打南拳,还有一群老人腰系红绸子,排成整齐的方块队伍,随着音乐起伏,跳一种很民族的当地腰鼓舞。
俩人东张西望的,走走停停,都没有想说话的意思。
红生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后面,没了目标感,想不出她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从脸上看,她好像挺生气的,气鼓鼓的样子。他想,今天没做错什么呀,她凭什么生气?跟着走了会儿,他本想找机会和她说话的,毕竟几个月没有见面,要和她说的还挺多,看她一脸刀枪不入的样子,就没敢开口。
海滩耸立着“南天海望”的飞来石,蓝砂岩质地,像巨人的舌头耷拉着。有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围着石头打太极拳,动作舒展,张驰有度,一招一式颇有张三丰遗风。俩人隔着树丛看了会儿,谁都不说话,好像在沉默中等待对方先开口。
罗小月无聊了,身子软软地偎着一棵椰子树,心里烦,也很生气。混帐东西,你平时不是挺能侃吗?现在怎么哑巴了?当然了,这些是她的心里话,不能对他说出来。
海风轻轻,红生水兵帽上的飘带高高飞扬起来。
还是罗小月打破了沉默,没话找话说。听说,你工作有了些进步,刚到单位就当了文书,祝贺你呀。
红生说,仅仅一声祝贺?难道,你没准备点儿贺礼之类的吗?
她的眉毛拧住了,心想这家伙够无耻了,别人没话找话,也就是随便说说的,他竟然大言不惭,开口就要礼物。她的脸上勉强闪出可怜的笑意说,基层单位当文书,要有一定的文化基础,还要眼疾手快,头脑活络,真正干好了,可以当半个管家使。
瞧你说得那么玄乎,文书就是个抄抄写写的活儿,是人都会干得了的。他盯住她的脸说,别紧张,我不会问你要贺礼的。
行啊,只要你工作出色,我可以奖励你。
看到她神色黯然下去,他话锋一转说,这样吧,如果你不反对,我给你讲个关于文书的故事,行不行?
说到讲故事,她有些警惕。这家伙鬼点子多,每到关键时刻玩花招,而且成功率百分之百。不过呢,她今天已经准备好了,自然不会上当的。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像战争时期的伏击圈,天罗地网都布好了,你就等着往里面钻吧。
红生说,昨天,我到大队司令部送实力统计表,不认识负责统计的参谋。我们分队长说,去了你就认识了,那小子前年玩枪走火,把脸上炸成了麻子。办公室五个人,我直接把报表递给了麻脸参谋,想不到他非常高兴,还当众夸我,说吃潜灶的文书就是聪明,不用问就知道把报表送给我。瞧那些舰艇兵,傻拉巴叽的,还到处问人,笨死了。
故事很有趣,不让笑都不行。罗上月赶紧把脸别到另一边,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否则她就上当了。但心底里不得不承认,每次在她心情糟烂的时候,这家伙有能耐让她的脸上变得灿烂起来。像这么一个只能哄三岁小孩的所谓故事,已经让她在心里笑过一回了。
红生见好就收。毕竟开始了,美丽总是从平凡开始的,然后才有浪漫的结局。红生说,在潜水楼,每天发生的事情看似昨天的继续,又完全不同,很有意思。哪天你有雅兴,我可以和你说上三天三夜,保证让你感动。
既然有这么好的生活体验,你为什么不抓住第一手资料,把这些感人的东西写出来呢?
我一个初中毕业生,作文考试得零分,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你读了不少书,文笔也不错。新兵连写的那份决心书,我就看出你有些文学功底,完全可以试试的。
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只要努力了,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看样子,我不试试都不行了。要不然,不但有负连长的期望,还辜负了麻脸参谋对我的表扬啊。
去你的,尽瞎编。她又正色道,文学作品来自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胡编乱造是打动不了读者的。
行,我回去试试。
罗小月高兴了,向他伸出手说,来,我们拉勾吧。
他们拉勾。
公园里来了一帮年轻的男女,年纪和他们相仿,这些人的出现,给公园带来了活力,他们开始奔跑,还有些人开始搂搂抱抱,嘻嘻哈哈的。罗小月发现,带他来公园也许是个错误。他们是军人,一个男兵和一个女兵。这里不属于他们,军人应该呆在自己的营区。他只有十九岁,过早接触这类现实,会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我带你来……就是看看大海而已,不要有其它想法。
我是潜水员,天天和大海打交道,这里的大海和我们认识的大海没有什么不同啊。说实话,我确实没有时间欣赏海边风韵。
你有事?
我七点钟就出来的,只请了三小时假,十点前必须归队销假……
罗小月看表,九点多一点,妈妈还有没出来晒太阳,加之昨晚睡得晚,今天可能还要出来得迟些。他现在突然要走,这怎么行呢?
星期天,难道你们不休息?
最近,水下作业任务重,我们根本没有休息天。
基层单位战士外出管理很严格,如果不按时归队,轻则写检查,重则挨处分。他初到连队,万一再弄出纰漏,启不是害了他?她爆发了,冲他大喊,我说好了十点钟,谁让你来这么早?刚才在大门口,你像魂灵一样飘来荡去,白白把时间浪费掉。
他淡然一笑说,我是文书,还有些公务要到市里办理,可以晚些回去的。
四周的紫荆花开得争芳斗艳,绿肥红瘦。罗小月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生动柔和起来,问,潜水员生活很浪漫吧?
要是你认为那是一种浪漫,还不如亲自去体验一下。
有一年,我在厦门大嶝海里学游泳,爸爸不管我,让我一人在那里飘,一个浪头打过来,我沉到了水下,海底蓝湛湛的,像透明的水晶一样美丽。
你到过大嶝岛?
她赶紧改口说,你个笨蛋,我说的是梦啊,然后哈哈大笑。
海底不仅是美丽的,也充满了残酷与死亡。十多年来,潜水楼已有六名军人永远留在了海底。
那么说,你们的工作不是很危险吗?
危险是危险,但男人嘛,应该有钢铁般的毅志,还害怕危险吗?
罗小月灿然一笑,好像那个喜欢的林红生又回来了。现在,他真的很可爱,一点也不让她讨厌了。
林红生,我家就我一个女孩子,我爸爸一直想要个男孩,但没有成功。你当我的弟弟好不好啊?
好事来得太快,几乎让他无所适从,他的脑袋嗡嗡的很热。
看他没应声,她有些后悔了。想到这个刚才还恨之入骨的家伙,突然要他当自己的弟弟,心里的那把舵也转得太快了吧?她慌忙解释道,我只是开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
好事刚露了头,又缩回去了,让他—脚踏空。红生大为不悦,生气地说,你好庸俗啊。
你敢骂我?你个白痴!
部队是个坚强的集体,讲究整齐划一,令行禁止,不是桃园结义,盟誓拜把子的水泊梁山。你这人一脑子哥们儿义气,还满口脏话,不是庸俗是什么?都说机关养一群瞎参谋,乱干事,看来你也不咋地呀。
罗小月差不多给气晕了,真想揪住他的头发,狂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百个耳光。
战争一触即发。关键时刻,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陆军纠察,不适时宜地出现在他们跟前,他们一高一矮,神色阴郁冷漠,戴宪兵袖章。俩人的战争暂时避免了,但接下来的麻烦,要比他们之间的战争严重得多。罗小月没有戴军帽,自然成了被纠察的对象。高个子对她威严地说,同志,请出示你的证件。
陆军纠察如狼似虎,六亲不认,他们的厉害当兵的早有耳闻。市内每天被他们纠察的违规军人有几卡车,全送到湛江调训岛军部农场集中背条令,罚队列,干苦力活儿。
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证件。她很清楚,一旦证件上的名字被抄录,被纠察的事实不可避免。
高个子冷冷地说,那对不起了,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再次道歉,同志,下回我一定改正,今天就算了吧。
矮个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不容置辩,少啰嗦,跟我们走。
关键时刻,也许只有男人出面,才能解决某些复杂问题。红生走到矮个子跟前,两条眉毛拧得紧紧的,摆出一副百折不挠的态势,指着他的鼻子挑衅说,给我放手!
望着高大魁梧的红生,矮个子并不胆怯,心想他们两个人,对付这小子应该足够了吧。他两手撑腰,责问,你究竟想干吗?
红生面带笑容说,你先放开她。
矮个子放开罗小月,对高个子说,把他带走。
俩人一左一右,架起红生的胳膊往公园大门方向强推。红生跟着跑了会儿,罗小月急了,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不让他走,还警告说,不能跟他们去的,去了你就完了。
红生立住脚步,不动了。俩纠察一边一个,还想往前强推,红生两腿像落地生根了一样,突然,他的两臂与背阔肌、大圆肌同时发力,俩纠察双脚离地,腾空翻转一百八十度,包裹一样齐刷刷地摔倒在沙滩上。红身随即扯过罗小月的手,大喊一声,快跑——
俩纠察狂追不舍。
长跑开始了。罗小月毕竟是女兵,穿着中跟皮鞋,哪里跟得上红生的两条长腿?红生拽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往前奔逃。俩人跑了五六十米,才发现慌不择路,跑到一处三面是海的绝地,前面的路被高高的防洪堤挡住了。她如同惊弓之鸟,上气接不着下气说,他们追上来了……
不再左顾右盼,不再犹豫不决,红生一手揽腰,抱起她的双腿,头也不回地向面前的大海走去。她带着哭腔问,你是不是疯了?红生不理,抱住她,继续往大海深处走去。
俩纠察站在海滩上,呆头呆脑,目瞪口呆。眼前的一切,让他们联想到好莱坞电影某个惊心动魄的情节。一个男兵怀抱女兵,真实地站立在远处的海水中,如果继续追赶围剿,估计这个疯狂无比的家伙,会抱起女兵一直朝大海深处走下去。甚至还会出现这样的可能——他会带着女兵,向对岸的麻斜军港游过去。两岸相距不到三公里,对这个力大无穷,而且大脑某一部分可能出现毛病的水兵而言,并不是一件不可思议事情。
海面上,女兵婴儿一样沉睡在男兵的怀抱里,安详,乖巧,一动不动。身下是晃荡的海水。她不太会游泳,她不能跌下去,只有紧紧揽住男兵的腰。抵得太紧了,她甚至听得见他砰砰的心跳声,还有他身上散发的浓重荷尔蒙味道,直往她鼻腔里钻。这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深深吸引着她,她顺势把胳膊挂在他的脖颈上,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拥抱他。
她不是说,海底很浪漫吗?男兵想把女兵放到海水里,最好让她沉入海底,品偿大海的苦涩。但他不会这样做。如果说,过去对她的一往情深,是因为她长得像自己的母亲,那么现在,这样的感觉消了——她是女人,一个花儿一样美丽的女人,美得让他心底发痛。
女兵越抱越紧,还把头温柔地贴在他的肩胛上。拥抱的滋味对她来说,简直太美妙了,她幸福地闭上了眼睛。一次家里喝香槟,甜甜的,香香的,她喝多了,昏沉沉躺在沙发上,感觉像在云霄中飞翔。许多年来,她一直怀念那样的感觉,现在,这样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四周异常静寂,世界被大海隔开。海面上的男兵和女兵开始凝视对方,彼此认真地辨认对方。他们如此亲切,又如此陌生,如同一个傻瓜在看另一个傻瓜。
俩纠察悻悻走了,男兵抱着女兵上了岸。
8、刘艳来信了
更新时间 2010-07-18 13:51:44字数 2422
潜水楼每天有大量的文件和邮件,大队通讯员骑单车送过来,由文书负责签收。红生将这些文件按密级登记造册,然后报送魏中队长办公室,剩下那些无关痛痒的公文处理,都搁在他这个新上任的文书肩膀上了。难怪魏中队长说,你把潜水楼的文书弄合格了,将来到了大队机关,弄个瞎参谋乱干事的干干,水平不成问题。
刘艳的来信夹杂在一大叠报纸中间,航空信封,四个角有一圈红蓝斜边相间,花花绿绿的十分耀眼。信封上的几行钢笔字却不敢恭维,虽然笔锋劲挺,龙飞凤舞,但张驰无度,拳打脚踢,要不是地址栏内写着:海南岛崖县002部队62分队刘艳,红生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一封出自女兵的来信,到像个调皮捣蛋的男高中生写的。
信写得不长,只有一页拟稿纸。
林红生,你好!
收到你的信,我很吃惊,也很兴奋。因为离开新兵连以后,我想这辈子都不会有你的消息了。突然收到你的来信,我能不兴奋吗?
我分在连队长话班,负责接转基地的内线电话。前晚值大夜,我把你的来信带到机房,前前后后读了无数遍,乃至基地首长的电话都差点儿忘了接,还挨了分队长的批评。要是换成其它的小女兵,也许早就哭鼻子了。但我根本不会哭,你说我坚强吗?
这几张相片,是我从相册里精心挑选的,喜欢么?如果不满意,我重新上街照几张寄过来,一直到你满意为止。
听说,大海里有一种海石花,洁白、纯洁,像天上的白云一样美丽,因为生长在海底,只有潜水员才能采撷到。送一朵给我,好吗?盼望你的回信。
此致,军礼!
刘 燕
1979年10月13日
相片有四张,两张穿白军装,站在椰林深处,面对遥远的天空微笑,另外两张是舞台上的演出化妆照和一张幼儿园时期的照片。照片来自不同时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在温情地微笑,而且笑得甜甜蜜蜜,笑得喜气洋洋。那张孩童时的照片生动可爱,胖乎乎的,穿着小背心儿,嘴角悬挂着晶亮的口水,乐得开怀大笑。
红生把刘艳的照片,像扑克牌那样平铺在写字台上,然后任意地不同变换位置。照片上的女兵是美丽的,像春天盛开的花朵,新鲜无比地开放在眼前。她面孔圆圆的,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周正而纤秀,特别是那双眼睛,大得出奇,大得传神,仿佛在和你讲述一段情真意切的动人往事。红生脑海里竭力搜寻着记忆中女兵的影子——歪脖子手电筒微弱的原始光圈记录中,双乳山大操场上的刘艳隐隐约约,像笼罩在月色之中的一小片树叶,只有模糊不清的影子。也许,他们离得太远太远,遥远得让他无从记忆。
带着这样的漆黑和模糊,红生找到了胡鑫。
最近,胡鑫倒了霉。在第一次穿脚蹼,带面罩的轻潜水测试中,阿彪发现这小子根本不会游泳。潜水员不会游泳,就像猎人不认识野兽一样,也许是个大笑话。红生也觉得不可思议,喝如海河水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懂游泳呢?事实上,胡鑫站在海边的样子,和当年的“响炮仗”站在河岸的样子如出一辙。当其它新兵顺风顺水地通过了万米游泳考核大关,而他老兄在海里的样子,像一条穷途末路掉到海里的狗,艰难地前后翻滚,身后跳动数米高的浪花,还游不到一百米。
中队决定,让胡鑫淘汰,工作问题也决定好了,把他分配到潜水作业艇上去当炊事兵。炊事兵的职责简明扼要,负责出海作业的潜水员一日三餐,让他们吃好喝好,每天的工作如此而已。
胡鑫不干了,找到魏中队长哭鼻子。他说,当初,我是冲着潜水员来当兵的,不是来部队做饭的。
魏中队长解释,炊事员也是革命工作,和潜水员一样光荣。
我没做过饭,在家都是我娘做饭。如果你们要招炊事兵,还不如把我娘招来算了,她比中队厨师炒的菜都要好吃。
魏中队长一听就乐了,觉得这个新兵说话挺风趣,说潜水员饮食要求比较高,你先到艇上去帮一段时间厨,有机会的话,将来安排你到湛江技校去培训,考个证什么的,你就能担任正式厨师了。
胡鑫认为,自己是一名具有远大理想的海军潜水员,炊事兵的平凡不能打动他。为了表达自己能够当好潜水员的坚强决心,他故伎重施,在一个月黑星稀的夜晚,咬破了中指,用鲜血写出洋洋万言的保证书。胡鑫在血书中宣称,他的身体素质具备了潜水员资格,参军体检时,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至于他目前训练出现了一些问题,他个人认为,不是十分重要的。他请求中队首长给他三个月时间,他会倍加努力,刻苦训练。他坚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达到或许超过林红生等人的现有成绩,成为中队最优秀的潜水员。
和双乳山新兵连不同,这份饱蘸着胡鑫年轻的鲜血,凝成十五页人生壮丽的豪情诗篇,尽管错别字连篇,语句不尽通顺,但在中队首长的传阅中,却收到了惊人效果。魏中队长不仅原则同意让他继续参加潜水训练,还组成了一个由阿彪担任组长的帮教小组,专门针对胡鑫训练中存在的问题,开始了积极帮助。
遗憾的是,一个月过去了,胡鑫的游泳水平没有得到丝毫长进,还略有退步,由原先的一百二六米最高纪录,不可思议地退到了八十七米。今天上午,他着装轻潜水下潜,再次受挫,和他一道的其它三名新潜水员,顺利通过了二十米深度测试,他老兄只能下潜七点七米。阿彪不得不在他身上继续增加压铅块,试图通过负重,让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尽可能更深地沉入海底。背负着比别人重一倍的压铅,胡鑫勉强下潜到十一米,然后像一只飘荡的汽球,半悬在海底不动了。阿彪恨铁不成钢,气得直咬牙,大骂,林红生和你同乡,训练那么出色,你怎么就他妈的像猪一样笨呢?!
刘艳的照片,扫清了胡鑫脸上的阴霾,他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前,两眼放光地望着红生,一会儿泪流满面,一会儿又放声大笑。当时,他全身颤抖,还十分天真地问红生,我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处于颠狂状态的胡鑫,红生内心充满了复杂,好像在做一件对不起别人,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尽管事出无奈,但结果是不道德的,甚至是卑鄙无耻的。就像把一件珍贵的精美瓷器,先置放在阳光下,然后用锤子狠命地砸碎。
红生警告他,这事到此为此,以后别逼我做这些龌龊的事情了。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重到几乎是掷地有声。
胡鑫一脸的俘虏状,躬下腰,热烈地亲吻红生的手。裤档下面,又不听使唤地撑起来了,而且越撑越高。
像早餐时不小心吞了只苍蝇,红生恶心无比,一把推开胡鑫,头也不回地走了。
9、最安全的爱情方式
更新时间 2010-07-18 13:53:42字数 2636
刘艳给红生打来了电话,那天她值大夜,要到翌日上午七点钟才能下班。打来电话的时候,差不多是午夜一点多钟。一切都沉睡了,营区内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的灵魂还清醒着。这个时候打电话,意味着清静和浪漫。
红生无眠犹抱枕,躺在床上睡不着。潜水训练亦近尾声,工作也不像过去那样紧张了,新兵的脸上洋溢着轻松和愉快的表情。他却与众不同,在平静之中陷入了凝重。近来,他一直思考这样的问题,想把面前这段火热的生活记录下来,凝成文字,写成小说。想想吧,深蓝色的海底,有一群身着潜水服,戴铜头盔的年轻潜水员,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茫茫的大海深处摸爬滚打,尽一名特种兵职责。这样的题材在文坛并不多见,如果以文学形式表现出来,说不定很新潮。像上次罗小月所说的,只要你努力了,一定能够成功。
这时,窗台上的电话铃声大作。
电话里,刘艳很俏皮,捂起话筒,粗着嗓子问,是林红生同志吗?你猜我是谁。
声音不男不女,红生首先想到的,肯定不会是罗连长。但万变不离其宗,红生还是觉得声音耳熟,似乎在哪听到过。像电影镜头般,一通快进快倒,他还是想不出。
电话内一通银铃般的大笑,同时也恢复到原声,好你个笨蛋,我是刘艳啊。
声音像鸟的翅膀,从记忆长廊中飞速穿过。怎么会是她?自从上次和她写了信,帮胡鑫索要照片后,他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听到她的声音,尽管在这静寂的午夜。
喜欢我的照片吗?刘艳的声音如同舞台上优美的弦律,有一种强烈的磁性和穿透力。
红生的脑门儿开始冒汗,吞吞吐吐地说,很漂亮……很喜欢……
太让我高兴了,谢谢!
有电话挂进来了,刘艳在电话中对那人说,032支队的电话接通了,首长您听好。他想乘机挂断开溜,想不到,刘艳在电话的那头蛮横地说,不许挂,你给我等着。一通手忙脚乱后,那边安顿下来了,刘艳说,林红生,我在信上和你说了,我喜欢海石花,你一定要亲自帮我采一朵,现在就得答应我!
外面很燥热,他的脸上出汗了,手脚却有些发冷。他只能答应她,好的……
刘艳十分高兴,开始向他介绍通信连的女兵生活。她说,她们八个人睡一大统间,都是双层铺。半夜里,一个丫头片子从上铺掉下来了,抱着被子睡到大天亮,自己还不知道呢。后来,是班长把她抱上去的,我们笑死了。班长比我大一岁,郑州人,对我可好了。林红生,你们男兵晚上也睡得死沉吗?
哪像你们那么笨啊。
前几天,我们连里杀猪,听说要大开杀戒,女兵们吓得直打哆嗦,没一个敢上的。后来,我们班长冲上去了,她手握杀猪刀,几次握不住,掉到了地上,最后干脆眼睛一闭,象练刺杀一样,呀地一声大叫,把刺刀捅进猪的胸膛。
猪被杀死了吗?
没有。猪被疼死的……
红生忍俊不禁,掩嘴大笑起来。心想这帮“土八路”真够呛,连猪都杀不死,还当什么兵?要是战场上碰到了敌人,非得举手投降不可。
林红生,你敢杀猪吗?
不敢杀猪,但我敢杀人!
我的妈呀!我说林红生,你太可怕了。
唬人的效果恰到好处,他想继续下去,对着电话胡谄起来,昨天下潜,我碰上了一条大鲨鱼,有五六米长吧,张着血盆大口冲着我游过来,我挥起潜水刀砍过去,整个海底一片血红。
这回,刘艳没有被吓倒,反而幸福地大叫起来,林红生,你太伟大了,你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糟了,大鲨鱼没有唬住她,反而让他当上了大英雄。红生心烦气燥,自惭形秽,再也使不出什么招数,来对付这个热情似火又幼稚得可笑的女兵了。
听他不说话,刘艳问,你在海底和鲨鱼搏斗时,想到过我吗?
麻烦惹大了,这种赤裸裸的弦外之音,连傻瓜都能听得出,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傻瓜。他心里凌乱不堪,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或许原本不是这样的,都是他帮胡鑫写那封无聊信,还无耻地向她索要照片惹的祸。胡鑫,我操你妈的!
又在冒傻气儿了吧?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咯咯咯咯……
清亮的笑声,再一次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流水,一直流到他的心里。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下一步应该控制事态发展,以免滑入危险的深渊。对着电话,他本想说,刘艳,这是一场游戏,一场骗局,而你,只是这场感情博弈中的一颗棋子。我亵渎了你的感情,对不起了!你应该去爱胡鑫,他对你的感情才是刻骨铭心的。但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也不敢说,只好咽下去。
事实上很多时候,机会就在眼前,由于我们一时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丧失了快刀斩乱麻的最佳时机,反而给日后留下了大麻烦。撂下电话,红生满面愧疚,大汗淋漓,他把洗漱品放到脸盆里,然后向水房走去。
空荡荡的楼道黑糊糊的,只有阿彪的房间还亮着灯。最近,他睡得很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几天前,他还看到阿彪独自一人,对着墙壁喝闷酒。也许,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不过深深地藏着,外人无法窥伺而已。
空气中飘逸着夜来香的芳芬,强烈而浓郁,刺激着鼻翼。中队很多人反映,楼下的夜来香香得发臭,害得大家晚上睡不着。魏中队长让红生派勤杂班的战士负责处理。几天前,他带了几名战士折腾了一上午,还是一筹莫展。除了斩花除根,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不管如何,这是一排花开鲜艳的植物,为什么非要一刀砍了呢?红生向魏中队长说明了理由,这些花才保留下来了。但它们太香了,以至于香得发臭,香得让人受不了。
水房在楼梯的拐角处,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悬在房顶上,除了漏斗水柜发出自然的滴水声而外,其它没有一丝动静。这就是军营,白天热气腾腾,晚上熄灯号以后,除了那些流动的哨兵,也许连一只耗子都睡着了。
在一扇关闭的矮门前,红生停下了脚步。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红生平端脸盆,猛地拉开门,顿时目瞪口呆——
胡鑫身体呈弓状,气喘吁吁,赤条条地站在喷淋下面,一手举着刘艳的照片,另一只手在跨下机械地运动着。他面部痛苦而扭曲,表情夸张到极限……
咣当一声,红生手里的脸盆掉到了地上。
胡鑫并不停止手下的动作,晃动刘艳的照片,涨红着脸说,她太漂亮了,漂亮得让我难以忍受,我一天也等不下去,我要占有她一回……话音刚落,他的脸僵住了,一道温润的液体汹涌而出,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差点射到红生的脸上。
惊魂甫定,红生嘴角抽起一缕厌恶,骂道,你真他妈的恶心!
胡鑫大喘不息,冷笑,这是最简单、最安全的爱情方式,既排世(泄)了男人需要,又对他人无害,没什么了不起。他把气渐渐喘均了,继续说,为了刘艳,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有什么值得你恶心的呢?
红生无言以对,只好拣起地上的洗脸盆,逃之夭夭。回到文书室,他惶恐不安地坐在床沿上,点燃了香烟。黄褐色的烟雾中,他的心脏博动得厉害,眼前一会儿晃荡着刘艳模糊的影子,一会儿又出现胡鑫在厕所里的那些阴暗动作,脑袋像炸开一样的痛。
胡鑫,你真他妈的下流!
10、闷酒
更新时间 2010-07-19 09:18:45字数 2987
新潜水员训练结束后,潜水楼举行发证仪式,舰队救生处、基地战勤处、212大队司令部等上级部门,来了许多首长,中队还邀请了湛江潜水运动学校和4804工厂的领导。作为十二名新潜水员的代表,红生应邀到主席台上发言。他穿上白下蓝水兵服,脚蹬舰艇高腰皮鞋,英气勃勃,也没用发言稿,他把这些日子的感受和大家说了一遍,赢得台下热烈的掌声。
首长们一个个轮着讲完话,发证仪式正式开始了。当时,国内潜水员发证还没有全面拉开,只在少数单位试点。潜水楼作为执行战备和救生双重任务的业务部门,理所当然成为了全国首批发证单位之一。由于红生训练出色,水下业务和理论考核成绩斐然,在本期十二名新潜水员中排名第一,被破格授予国家二级潜水员证书,其它十人获得一级潜水员证书。胡鑫因多项业务考核不及格,按规定不能颁发资格证书。为了照顾新战士思想情绪,魏中队长向舰队救生处请示,给他临时补发了一纸候补潜水员证明书。所谓“候补潜水员”称谓,在国家现行标准中还是一项空白,这是魏中队长的一大发明。
发证仪式结束后,全体人员到餐厅就餐。潜水员伙食标准与飞行员等同,在这个值得庆贺的纪念日子里,餐厅安排了丰盛的晚餐,每桌还上了一瓶当地盛产的五加白酒。官兵们就座完毕,瞪大两眼等待首长们入席。
红生扫视四周,发现阿彪没有来。餐桌上缺了他这个活宝,自然少了许多乐趣。阿彪是红生的顶头上司,大半年的业务训练中,对他像大哥哥一样关心和照顾,让他受益匪浅,训练成绩突飞猛进。在红生的眼中,阿彪不仅是值得尊敬的上司,还是情同首足的兄长,他们的关系十分融洽。这种场合他不到场,心里面似乎是缺了点什么。
魏中队长春风满面,端着小酒杯,一桌一桌酌酒,忙得不可开交。那些从机关过来的头头脑脑,刚才主席台上还正襟危坐,派头十足,现在闻到了酒香,个个馋涎欲滴,露出了原形。救生处长是个大胖子,酒桌上吆五喝六的,脸喝得鸡冠花一样的鲜红。红生跟在魏中队长身后,等到他把第一轮酒敬完了,才找到说话机会。
听了红生的汇报,魏中队长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只有红红的面色还在。他把红生拉到一边说,估计他在宿舍睡觉,你拿点酒和菜,去陪陪他吧,最近,他小子好像倒了霉。
餐厅内觥筹交错,人声嘈杂。红生不便多问,从厨房拿了几样菜,还有两瓶白酒,用铁皮桶盛着,走到门外又折回来,拎了一扎啤酒。来到阿彪宿舍,房间里阴暗模糊,悄无声音,一股子浓重的香烟味。红生在黑暗中摸索打开灯,当灯光泄泻的那一刻,看到阿彪光赤着上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宿舍一派凌乱,喝空的酒瓶横七竖八地躺着,烟蒂甩得满地板都是,一桶脏衣服不知道浸泡了多少时日,扔在墙角,发出淡淡的腐臭。红生把房间里外清扫了一遍,还帮他把脏衣服洗了,然后打开窗户,等到烟雾散尽,才把酒菜搬上来,放到写字台上。
阿彪睡眼惺忪,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有气无力地说,老子一点也不饿,最近找不到饥饿感,他妈的快成神仙了。
今天周末,我陪你喝,一醉方休。说罢,红生找来两只军用口杯,一瓶白酒倒进去,刚好满上。
闻到了酒香,阿彪似乎也来了精神,问,有花生米吗?
红生嗵嗵嗵下了楼,跑到厨房弄来一盘油炸花生。炒菜师傅从地方聘请来的,看到红生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不解地问,文书,潜水楼的伙食这么好,你还要单独开小灶吗?红生头撒了个谎,说刚来了首长,不愿意在这里吃。
在潜水楼,文书算得上半个管家,既然红生这么说了,炒菜师傅当然不敢多问。看到他急急忙忙往外走,师傅奉承道,文书,你要什么尽管说,我这边给你准备好了,给你们端过去就是了。红生客气地说,不用麻烦了,谢谢师傅。
回到宿舍,阿彪的一杯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红生骂他,好歹还是吃潜灶的,像八辈子没见过酒一样,真他妈的丢人。
阿彪又呷了一口酒,再吃一颗花生米,然后双目紧闭,像在品味,感慨道,人生在世,要是天天有酒喝,再有一盘油炒花生,什么都不想,那该多好啊。
怎么了?红生问,干吗没精打采的?这可不是你阿彪的风格。
阿彪不语,大口喝酒。三下两下,半杯白酒让他喝干了。他脸色绯红,又让红生打开另一瓶。
酒是个拿人心性的东西,再尴尬,再难堪的场面,几杯酒入肚,便开始释然。红生也喝光了一杯,接着又斟满。
阿彪站起来,从枕边拿来一张照片,扔给他。这是一张女兵的照片,棱角分明的团团脸,眼睛不大,但神采飞扬。五官也算不上漂亮,但这张脸上,却让他看到了某种过目不忘的东西。
乘红生看照片的当儿,阿彪行云流水般地喝酒,生铁般的脸上已经斑驳陆离了,一直红到了脖颈。放下照片,红生也喝得爽朗了,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阿彪敬过来的酒,他来者不拒,一口一杯,十分痛快。阿彪异常兴奋,不时大口地喝酒,每喝一口,还冲红生傻笑,好像遇上了八辈子没有谋面的老朋友。
接着,他向红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我的老家在东北长白山,1945年8月,父亲打死了林场的日本场长,逃进深山老林。几天后,他病了,发着高烧。奄奄一息之中,是一名俄罗斯女兵救了他的命。我入伍不久,父亲就去世了,临死之前,他对我妈嘱托,要我今生今世,一定要讨个女兵做老婆。部队是男兵的天下,找三条腿的蛤蟆容易,找两条腿的女兵比登天都难。为了实现父亲的遗嘱,这些年,别人给我介绍了许多女孩,我一个也没要,原因她们不是女兵。
阿彪拿出香烟,他们边喝边抽。烟是那种细枝雪茄,含在嘴边甜丝丝的,饱吸一口,喉咙里冲劲十足,让红生的脑际好一通迷离。阿彪眉头紧锁,灯光下的那张脸显得痛苦而忧郁,仰着头,朝空中喷吐一口烟雾,继续低声地诉说。
两年前,我带潜水员到三亚大东海执行水下任务,作业区的另一端,有一群女兵在浅海区游泳。我们刚出水,听到那边传来了惊叫声。原来,一个女兵被水母蜇住了脸,正向深海区沉没。我二话没说,背起氧气瓶跳了下去,在水下十几米深处,找到女兵。她生命垂危,在一块珊瑚礁盘上绝望地挣扎,浑身被海砺蹭得鲜血淋漓。我将氧气嘴塞入她的口中,然后屏息,用潜水刀割除她脸上的水母带。茫茫的海底深处,氧气嘴连接着我们的生命,我们轮流吸吮着,直到浮出海面。
两瓶白酒喝光了,俩人都有些晕眩。人是奇妙的动物,很多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特别是在喝酒的时候。阿彪双手抱头,眼圈红得吓人,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用牙齿咬开一瓶啤酒,倒得太猛了,啤酒沫像棉花一样在杯口涨开,升腾得老高。
相处了两年,我天天盼望和她结婚,幻想俩人穿着军装,一起到长白山父亲的坟前,给他叩几个响头,敬三柱高香,也算了却了老人家的一番心愿。但今年以来,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总在吵架。前一阵子训练任务重,我没有和她打电话。她来信说,你可以找其它女人,但永远找不到女兵,因为,女兵不喜欢你这样的人……我们分手吧。这是她的最后一封信。我很清楚,我们离得太远,她不想过那种镜中花、水中月的分居日子。
阿彪单肘支撑桌面,执着酒杯,杯中黄澄澄的液体在缓缓旋转。他一仰脖,喝干一杯酒。他说,这些日子,天一黑我就凄凄惶惶的,有一种找不到归宿的感觉。我开始喝酒,一个人对着墙壁喝。酒啊,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
说到这里,阿彪沉默了,红生也不说话。他们不吃菜,只喝酒,直到把酒全部喝光了为止。事实上,当天他们都没醉,只在疯狂地宣泄和释放,或者说,是一种变相的自虐。象受伤的野兽,不停地撕开自己的伤口,让它流血不止,然后再把血迹舔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