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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合唱队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1、爱情“救治”

更新时间 2010-07-20 08:46:29字数 4208

陈平来到医务室,问军医提出要一卷旧绷带,要越旧越好,使过的都行。军医奇怪了,说医务室哪来的旧纱布,你小子想玩什么新花头呢?

陈平眨巴着眼睛说,宿舍里几个浑浑噩噩的家伙,搞卫生光把自己的床铺弄干净了,其它的一律不管。估计本月卫生检查肯定过不了关,今天星期天,本人想学习雷锋做好事,擦洗擦洗。

军医一听就笑了,哈哈,太阳从西边出了,潜水楼第一大懒虫想到了搞卫生,医务室不支持不行啊。他指指墙角的拉圾箱说,昨天有个小子玩儿双杠,从上面摔下来了,流了一大滩血,用了我不少纱布,你就随便找找吧。

一大卷带血迹的纱布,被陈平从拉圾箱中翻出来了。他又一步三晃,在餐厅的泔水桶内,捞了半截泡得又酸臭的馒头,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右侧小腿用旧绷带包扎起来,将臭馒头塞了进去。当这些都忙乎完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向422医院走去。

上午李小莉打来了电话,告诉他今天临时调班,她不能休息了,原定约会取消。放下电话,陈平的脸马上阴沉了。入伍快一年,他们的约会就像潜水氧气瓶上的计时表一样准确,固定在星期天的某一个时刻,从未间断过。他爱李小莉,爱得热烈,爱得深刻,爱得惊天动地。他又像只馋嘴的猫,时刻贪恋她的身体,一星期的体能积聚,让小伙子体内的荷尔蒙燥动不安,只有在女友的爱情滋润下,才会得到释放,得到缓和。

现在,陈平是一名“伤员”了,需要得到爱情的“救治”。天气不太好,刚出门碰上了云头雨,几滴雨点砸到脸上,但不大功夫,太阳出来了,雨也停了。他甩甩额头上的雨水,出了4804工厂,绕过第八工程处的门卫,一路小跑,然后翻墙,爬门,一切看似轻车熟路,轻捷得像一头没有负重的马儿,驰骋在茫茫草原上。

门诊值班军医是个扁鼻子中年女人,戴高度近视眼镜。由于鼻子低塌,眼镜撑不住了,差不多要从脸上掉下来。看到陈平一瘸一拐的走进来,她脸都不抬,拉着了长音问,你哪里不舒服?

陈平挽起裤腿,露出带血迹和污渍的绷带,嘴里还在不停地哼哼,哭丧着脸说,看了许多次,总是见不着好,唉哟哟,疼死我了……

对于没病找病,小病大养,有病硬养的“泡病号”水兵,女军医再熟悉不过了。眼前的水兵身材瘦削,神情举止并无半点病态,一看就是个不正经的病号。她举起眼镜,刚把脸湊近他的“伤腿”,一股强烈的刺鼻酸臭迎面而来,呛得她连退两步。她在处方用笺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厌恶地朝他甩甩手说,感染很严重,快去治疗室处理。

治疗室在值班室右侧,有一段长长过道,要从女军医背后一扇门绕过去。通过了女医生这道“门神”,陈平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李小莉在治疗室当班,和她一同值班的女护士月经不调,上午来了半小时就痛得直不起腰,不得不提前回宿舍休息。星期天没什么病号,只有几个简单外伤包扎,好歹都是她这个护理员能够对付得了的。早上,她给陈平打了电话,她想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约会了。这样太冒险,太不理智,迟早会被人发现。有一次在宿舍,同寝室的女兵刚去水房洗衣服,陈平火急火燎的,她实在拗不过就随了他。刚刚完事下床,女兵提着铁桶回来了,吓得她那几天都在心惊肉跳。医院对男女关系处理非常严,一经发现,立即打背包走人。她不想让自己变成枪口下的猎物,时刻有被杀戮的危险。上个月,她的月经推迟了整整五天,急得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生活在噩梦之中。直到第六天,内裤上隐约沾有一丝暗红,她才如释重负。

她勤劳朴质,性情温顺乖巧,对人一脸微笑,领导和同事都喜欢她,说她根本不像女兵,更像一名敛声敛气的幼儿园小阿姨。在这样的灿烂光环照耀下,她和陈平的爱情,像两条美丽的小鱼儿,永远畅游在深深的海底,很难让人发觉。在宿舍,在门诊治疗室,在医院围墙下某一处草丛,无不留下他们爱情的见证。最近,南京军医学校准备开办一期护训班,学员由各单位推荐,考试合格后择优录取,经过半年的短期培训提升为护士。科主任和护士长已经向院政治处保荐了她。现在,她要利用业余时间抓紧复习,准备迎接考试。

这是她今天拒绝陈平的根本原因。

陈平拖着“伤腿”,站在门外,煞有介事地问。同志,请问治疗室往哪走?

陈平的到来,让李小莉大吃一惊,也很生气。转念又想,既然来了,有必要向他挑明道理,让他知道利害关系。她绷紧脸不高兴地说,进来吧。

陈平大摇大摆地坐到椅子上,满脸的痛苦状,说,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前线,腿被越南鬼子打坏了,伤得很严重……

李小莉吓了一跳,赶紧把他的裤腿挽起来,查看伤情。陈平三下两下扯去绷带,从椅子上急不可耐地跳下来,哈哈哈大笑。李小莉发现上当,挥着小拳头朝他身上一通猛砸。陈平春心萌动,心旌摇荡,转身把她抱起来,将脸埋在她温煦的头发里,并且没有忘记,用他那条 “伤腿”把门关上。

在他怀里,李小莉拚命挣脱,不行,现在绝对不行。

好老婆,求你了……

你先坐好,我有话和你说。

陈平哪里肯听,抱住她狂吻,心想世上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看她拚命挣脱的样子,好像不是和他打情骂俏,就把她放了下来了。李小莉把凌乱的衣服整理好,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到椅子上,怜爱地抚摸着他清瘦的额骨,柔声道,亲爱的,和你商量一件事。他说,我听着呢。她说,我刚接到院政治处通知,让我报考南京军医学校高护班。他说,好啊,你考上了军校,毕业后当了干部,我就可以当随军家属了。

不,我要你也参加明年的军校考试。

我在学校时的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考得上吗?

考不上也要考。要不然,我们将来怎么办?

陈平不想听了,从椅子上蹦起来,再次向她靠近,一脸色咪咪的样子。

让我把话说完……

刚开始,陈平还算老实了一阵子,顺着耳朵听她讲,很快又坐不住了,目光探照灯似的,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的,扫得她不能自禁。他再一次扑了上来,一把抱起了她。

治疗室有两间,外间是外伤清洗和包扎治疗用的,里间则是检查和观察室,有一张钢制小床,还有些检查设备。这里除了李小莉当班,再没有第三个人了,一切都是安全而可靠的。但李小莉两脚乱蹬,还用拳头擂打陈平的后背,警告说,要是让人看到了,我们就死定了。

陈平急不可耐,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里间,将她置放在小床上,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不言自明。李小莉触电般地从床上跳起来,抱怨说,这是病床,脏死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陈平吻着她说,“战争”期间,我们要发扬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革命精神,再苦再脏,也要克服啊。李小莉啐他一口,呸!接着又开始挣扎。

无谓的挣扎感染了陈平,也荡漾起他那颗沸腾的心。只有彼此拥有,才是最完美的。男人都有虚荣心,喜欢征服自己喜欢的女人。陈平扳过她的脸,抱住她狂吻。世界被关在了门外,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具正在燃烧的年轻躯体,他们全身闪烁着爱情的火苗。

陈平将门反锁,又把窗帘严严实实地拉死了,室内光线变得幽暗而朦胧,有一种男女欢爱的气氛,在房间里缓缓流淌。蓝军裙从她的腰际无声地滑落,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地上。陈平的手指更像神奇的魔棍,指向哪里,哪里就燃烧出一团烈火。她的双臂缠住陈平的脖子,事情还没有正式开始,她已经开始娇喘了。

李小莉不同意在病床上进行,因为那里真的很脏,检查过很多患者,床角上的某一处,甚至沾染着明显的血渍。陈平让李小莉身体依贴在墙壁上,这样的姿式脱离了床褥的概念,也许做起来很不错。但万变不离其宗,实践过后,他们才发现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无论是距离还是角度上,都很青涩,也是很不适应的。他继续抱着李小莉,在室内转来转去,后来,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那架不锈钢多功能检查床。

检查床设计精巧,单人沙发形状,有柔软的海绵底垫,刚好够一人非常舒适地仰面躺下。床的前端装置了金属托架,可以把使用者的两腿非常平稳地放上去。检查床吱呀响了一声,将李小莉吞了进去,随后,陈平又被她吞了进去。她光赤双腿,倚住陈平的腰,用脚跟紧紧蹬在他胸脯上,先是软软的,随着陈平的发力,她也渐渐多了些劲道。他们相互抗争着,像两个不知疲倦拉钜人,你有多少力气使过来,她就有多少力气迎上去。时光停止了运转,世界在这一刻也空了,寂静的治疗室内,只有两条火热的躯体,刀光剑影地交织着。

陈平的嘴唇轻轻触动她的耳朵、脸颊和紧闭着的眼睛,感觉到一缕清淡的暖意在她体内流动。她嘴唇红润而饱满,润滑的舌头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平身躺在一片由重金属反射的白光中,两条粉腿分别叉放在托架上,不可思议地开张得很大。她感到自己的样子有些放荡,有些不可议的夸张。像一件试验品,被人置放在这张特殊的检查床上。陈平是医生,她是患者,他们的关系发生了颠倒。

以全新的姿式展开爱情攻势,对陈平来说,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过去,他们的爱情传播大多在黑暗中悄悄进行,他们看不清对方,只能任凭感觉的帆船,航行在朦胧的大海上。现在面对的一切,是一种陌生,极富刺激性。

认识陈平以来,李小莉一直是乖乖女,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从不拒绝。但此时此刻,摆在她面前的,也许是个不可多得的机遇。她要利用当前的绝佳时机,解决那些相对棘手的问题。她说,亲爱的,我真的要考护校了。

他哦了一声,双目紧闭,继续运动。

你应该加紧复习,参加明年的院校考试。

他深入浅出,运动自如,说我知道了。

我们再不能这样了,一旦被人发现,就完了。

他的动作缓慢下来。

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今天是最后一次。

他停止了动作,睁开眼睛,朦胧地望着处在沉睡状态中的李小莉。她的眼角出现了泪水,他俯过身去,压在她身上,捧住她的头,亲吻那些泪水,轻轻在她耳边说,我答应你。

李小莉忘情地抱住他的肩膀,身体开始了近乎疯狂的扭动。她喘息着说,亲爱的,无论如何,你都要考上军校。

十年动乱,我什么都没学到,可能复习起来比较难。

为了我们永远在一起,你必须考上。你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这时,门外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陈平朝外大喊,紧急治疗中,请稍等。

刺耳的敲门声,击碎了房内的温馨。李小莉慌成一团,用悬着的两腿猛踢,敦促陈平,讨厌,你快点呀。

突如其来的重击,令他防不胜防,似乎丧失了某种信心和力量。陈平不行了,软绵绵地从她身上滚了下来。

门开了,月经不调的女护士惊诧地出现在门前。这是个令人尴尬的时刻,护士用颤抖的声音说,对不起,我来拿止痛药的……放在多功能床上……

陈平恢复到病号形象,对李小莉说,下星期天,我还要来治疗吗?

李小莉的脸像晒熟了的西红沛,挥挥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不要再来了。

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歌声,陈平疾步离开了治疗室。扁鼻子女军医发现,这个刚才还感染严重的跛腿病人,一会儿功夫,已经行走自如,安然无恙了。她隐藏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她开始咒骂,这些破水兵,什么玩意儿啊。

2、罗小月的无奈

更新时间 2010-07-20 08:47:05字数 2050

元旦前夕,湛江地区大雨勃发,八号台风夹带滂沱大雨,像遮天蔽日的瀑布,从遥远的西北方向横扫雷州半岛,把这个南方海滨城市笼罩在茫茫雨雾之中。

29日凌晨,罗小月母亲心脏病复发,医治无效,不幸去世。

天空阴沉,乌云滚滚,充满目了不暇接的纷纭和混乱。大雨过后,淅淅沥沥的小雨仍在飘零。位于海滨公园对面的别墅内,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窗帷半开半合,花园里的潮湿和雨气流泻进来,栖在罗小月的额角、脸腮和唇廊,终究罩不住,又摇曳着流向别处,与空气混合着,流淌着。室内光线阴暗,她几次想到了开灯,又不愿意开灯,仿佛心里畏惧光亮似的。

母亲的遗像冰冷地悬挂在墙壁上,被黑纱包围的母亲清丽、高雅、神采奕奕,露出慈祥的微笑。而微笑的背面,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凄迷。由于疾病折磨,这些年,在这个五光十色的高级家庭内,母亲的日子过得殚精竭虑,郁郁寡欢。那种与生俱来的清丽,终究在与病榻的对峙中褪色。尽管父亲、陈阿姨,还有自己,一如既往地对她关怀备至,照顾有加,母亲只活到了五十四岁,就匆匆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和爸爸,离开了关心和爱护她的人们……

弥留之际,妈妈抓住她的手说,丫头,我想弹琴。

众人把妈妈抬到了三楼琴室。打开琴盖,琴音如诉,像在遥远的地方鸣奏。妈妈恍惚到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地方,钢琴商的父亲向她缓缓招手,妈妈的脸上绽放快乐的笑容。

丫头,我要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罗小月泪如泉涌。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死不瞑目。

她哇地一声大哭,妈妈,不管什么样的要求,我都答应你。

和大海结婚……

我答应,答应你……

妈妈笑了,安然辞世。

……

这时,小丁阿姨走入客厅,将灯揿亮。看她痴痴呆呆地愣着,小丁阿姨止不住地抺泪,走过来轻轻拥住她。她的泪水早已经哭干,这几天,眼泪像使坏了的车闸,收都收不住,好像不是从眼睛衍生出来的,而是借助她的脸腮,惶惶地赶路。

她没有流泪,而是冷静得出奇。她把小丁阿姨扶到背后的沙发上,俩人相对而坐。她垂下眼帘,一声不吭,目光盯住脚尖。她知道应该做什么了——那是一个庄严的承诺,是妈妈的遗愿,她必须履行。

阴冷的雨雾,依然飘洒在空中,透着瑟瑟的寒意。回到了办公室,她简单地处理了手边的事务,当即给远在西沙的章大海打电话。经过几级载波站中转,电话终于挂通了。

对着电话,她的音沙哑了许多。她说,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们现在就结婚吧。

章大海很激动,这是他到西沙值班两年来,她第一次给他挂电话。他惊奇地问,小月,你终于改变主意了?

女人应该结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什么改变不改变的。

小月,婚姻是人生大事,你应该慎重。想不到,章大海比她要理智得多。他说,假如有一天,你后悔了,我会很心痛的。再考虑一遍吧,然后再做决定,好不好?

电话中传来嘈杂的电流声,俩人的讲话随之被打乱。听不清了,等了许久,又断了线。罗小月再挂,接通了。

她问,难道……你不想同我结婚?

和你结婚,是我一生的梦想。来南海的每一天,我生活的天空中只有你一个人。

那好,你让警备区政治部发一份公函到基地,我去办结婚手续。

你今天怎么了?小月,不对劲啊。

放心,我很好。

挂断了电话,罗小月眼眶蓄满了泪水。对面办公桌的江副处长,拿了一方纸巾递给她。她朝他挤出一丝苦笑,客气地说,谢谢。

江笑天副处长原是战斗英雄,刚从陆军调来任职,只有二十八岁。刚才,他不动声色,侧耳细听她电话中的交谈,凭照他这个心理学专业高材生的判断——她并不爱这个男人,和电话中的这个男人结婚,只不过是出于某种无奈。

像阳光和空气,我们的生活中有着太多的无奈,无法摆脱,永远伴随着。即使哪天刚得到了解脱,新的无奈又会接踵而至。像泰戈尔说的那样,这是一场无尽无休的以寡敌众的斗争,在这个世界上,尽如人意的事并不多,只能迁就,只能忍耐。

两个月以后,她拿着章大海寄来的证明和介绍信,到辖区民政机关办理结婚登记。起先她还不清楚,公民办理个人结婚手续不在民政局,而是到所在的街道办事处直接办理。

湛江的天气很奇怪,三月还处在春天的尾巴上,那几天,天气出奇地炎热起来,街巷的麻石小径洒了水,蒸发灼热的刺鼻气浪。这是一条破败不堪的湛江老巷,两边的木板屋呆头呆脑,敞开乌黑似的大嘴,一些男女在街面上走来走去,有的端着白瓷碗在吃饭,有的敞着衣襟,噼里啪啦拍打着肚腩,还有一些年老的女人围在一起交头结耳,发出肆无忌惮的咯咯浪笑。整条街充满了人肉的气味,充满了世俗的气味儿。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到了街道办事处。办事员翻动着她提供的一大堆证明材料,问,就你一个人吗?你的爱人怎么没有来?

他在西沙战备值班,暂时来不了。

按照法律规定,公民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必须男女双方到场。否则,不能办理。

他赶回来至少要一个星期,更何况,他现在根本回不来。

既然你的爱人不在本地,你急于领这个证书的意义并不大。等他下次回来了,再办也不晚啊。

能不能通融一下呢?比如说,我再到单位出一张证明什么的。

军人的特殊性我们理解,但婚姻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对不起,他们不能破此先例。

她将材料胡乱塞入挂包,黯然离开。

办事员再一次叮嘱她,记好了,下次一定要俩人一起来。

3、不加糖的咖啡

更新时间 2010-07-21 08:13:18字数 2275

基地分配了一批陆军学员,大多是中越战争期间荣立战功的模范战士,战后被保送到各大军事院校,经过短期培训提升的干部。由于人数众多,参战部队分配不下,部分学员被调剂到海军和空军基层部队任职。基地共接受了一百七十名,这是总政下达的一项重要政治任务。

为了做好这批陆军学员的接待和分配,基地决定,与舰队文工团联合,为他们举办一台欢迎文艺晚会。罗小月作为宣传处文艺干事,做好晚会的准备工作责无旁贷。根据演出方案,晚会节目主要由舰队文工团负责,基地要准备一台二十人的合唱,作为开场节目。

罗小月将合唱队的人员名单和排练方案,报送江副处长审阅。两天后,江副处长电话中告诉罗小月,方案看过了,非常好,只是在部分细节方面,他有少量改动。江副处长还告诉她,昨晚打球后洗了凉水澡,他今天有些感冒,不能来办公室了。如果她有时间,请到他的宿舍里来拿方案。

政治部单身宿舍,与办公室仅隔两栋楼。过去,罗小月从不去男单身宿舍,上大学的时候,连章大海的寝室也没有去过。不是她清高、孤傲,因为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而漂亮的女人,从来都与是非离得很近的。

江副处长外表英俊,是从地方入伍的大学生,因为参加过中越战争,在战斗英雄这层强大的光环下,他年轻得志,不到三十岁就走上了副团职领导岗位。罗小月喜欢有文化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值得信任和尊敬的。

江副处长春风满面,热烈欢迎美丽女部下的到来。宿舍并不宽敞,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奖状和立功喜报,蚊帐杆头悬挂一顶越南军人的斗笠,笠沿儿正中央有一颗鲜明的弹孔。在舰队英模报告大会上,江副处长在主席台上举着斗笠介绍过,在809高地,一名越军少校被他从三百二十米以外,一枪击毙。

当天,江副处长穿白衬衫,脚下的小皮鞋闪闪发亮,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他从床头拿出罗小月拟写的晚会方案,大为赞赏,罗干事,写得好啊,你写得太好了!

我想,这支合唱队人员是临时的,但队伍应该是永久性的。江副处长,你认为呢?

十年动乱,军队文艺舞台百花凋零,当前国家正在拨乱反正,我们以合唱的形式占领部队文化阵地,发展一支长久性的业余文艺骨干队伍,这是个令人鼓舞的计划。

所以,我把培训时间和内容都做了相应调整,你不认为时间拖得长了些吗?

江副处长完全同意她的方案,并建议,合唱队指挥由你担纲领军。

她谦逊地说,上大学时,我舞过几次指挥棒,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行不行。

你在学校合唱队担任指挥很出色,前后得了三次演出奖,其中一次是江苏省文艺汇演一等奖,还得过全军文艺调演二等奖,很不简单嘛。

罗小月浅浅一笑,调侃道,江副处长博闻强记,令人佩服之至。我想,你真不该来宣传处,应该到司令部情报部门比较合适。

江副处长幽默地说,对自己的部下不了解的领导,不是一名合格的领导。

她将方案放入挂包,站起来准备离开,礼节性地说,生病了,应该到门诊看一下医生。

江副处长爽朗地说,这点小毛小病,对我们这些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军人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再见,江副处长。

江副处长挡住她,说我同学刚从巴西寄来一罐上等咖啡,绝对的正宗货,国内很难见到的,我们一起尝尝?

罗小月看看表,时间还很早,她似乎又有些犹豫。

本处长新来乍到,一切都不熟悉,很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就赏个面子,喝一杯吧。

盛情难却,罗小月只好重新回到椅子上。

江副处长从斗柜内拿出咖啡罐头,盒子并不大,有些奇形怪状,像一只握紧了的拳头,表面一层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煞是惹眼,印满了外文。想不到,江副处长竟然有一只古老的摩卡壶,将咖啡放入壶顶的孔状容器内,加温后,可以把咖啡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不大功夫,香浓醇厚的咖啡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看得出,这家伙不仅是个地地道道的咖啡迷,而且已经到了“发烧”级的境界了。

两杯咖啡摆在面前,热气腾腾。江副政委问她,加糖吗?

她摇摇头。

他说,我喝咖啡的时候,从来不加糖,看来我们有共同的口味啊。

中国人不习惯咖啡的味道,如果不放点糖,会认为是一种中药味道,而不是咖啡。

咖啡对于我们来说,就像人生,香醇之中夹带着苦涩。如果加了糖,顶多让生活多了一种异样滋味罢了。

俩人说了一通咖啡,江副处长话题一转,突然问,什么时候当新娘?

她向来讨厌别人询问她的私生活,江副处长新来尹始,或许出于对她的关心,她率直地说,近期应该有打算。

其实,你心底里并不爱他,是这样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太浓了,好苦。她不无感慨地说,结婚是为了生存,女人不结婚压力太大。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结婚?你就不怕今后时间的漫长?

他很爱我。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江副处长放下手中的杯子,说,让我和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我宁愿一辈子不结婚。

这是你们男人的生活方式,而我们女人,却很难做得到。

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仅仅为了一个庄严的承诺吗?

她的眼圈开始发红,似乎还有泪水的痕迹。

受伤的女人是需要抚慰的。心理学专业的大学生眼前出现一缕阳光,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把一只手温柔地搭在她肩上,带着微微喘息说,你不认为,仅仅谈论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是不是太单调了?

她没有动,目光冰冷地盯住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江副处长向她身边靠近,浓烈的呼吸喷洒到她脸上。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微笑着说,如果,你不想我把这杯咖啡泼到你的脸上,请把手拿开好吗?

他打了一个寒颤,知道碰上了冷酷的对手。也许,时间对他来说还为期过早。他们并不真正的了解,不可能像他拥有过的女人那样,刚开始就会束手就擒。现在看来,他只有撤退了,他不想刚开始就把事情弄得很糟。

离开江副处长宿舍,门被她关得很重,砰地一声,震得江笑天的内心跟着一颤。摘过床上那顶越南人的斗笠,他陷入了沉思……

4、江笑天的罗曼史

更新时间 2010-07-21 08:14:16字数 3639

高中毕业后,江笑天以优异成绩考取西南一所著名院校心理学专业,主干学科除了心理学以外,还有生物学和一些实践性教学环节,课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对他这种头脑聪明的学生面言,其实是小菜一碟。第一年期末考试,他门门功课都是优秀。

系团委书记找他谈话了,问,为什么不考虑向组织靠拢呢?他嘲弄般地朝书记笑了笑。后来,有人发现他的宿舍,经常有面孔不同的新鲜女孩出现,女孩当中有同学、记者,还有歌舞团演员。同宿舍的人看不惯了,背地里讲些风凉话。系领导找他谈话,没有正面批评,只是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谈恋爱必须慎重,千万不要玩感情游戏。他不置可否,依旧是嘲弄般地笑笑。

那几年,城市刚开始卖商品房,他向家里写信,缠着父亲给他买房子。父亲是政府机关的局长,管理几百号人,在独生儿子面前,经不起他百般纠缠,心一横就同意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坐落在学院不远处的小河边,对岸是码头,进可以热闹,退可以安静,打开窗户,河面上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地吹过来。

独居一处,给他的学习带来了方便,有阵子,他拼命读了许多书。他的兴趣时高时低,有雅有俗,读书也无计划,书读的很杂。好书如同好茶,不只是用来解渴,还要细品其中的意蕴,让思想有一些余香,让情绪有一点激扬。当时的报纸电台,宣扬人如何活着才有价值,把老百姓当小学生引导。他认为,人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价值。一次系里开展人生价值大讨论,他在台上侃侃而谈,连续讲了两小时。回到座位上时,他发现台下不但坐着系主任,还有头发花白的老院长。

一夜之间,他在学校出名了。不少女孩子来房子里找他,有他约来的,也有慕名而来的。他肩宽腿长,臀部被石磨蓝牛仔裤包得很紧,头发自然卷曲,显得很潇洒。

小肖是附近驻军女兵,一次军地联欢晚会上,他作为学院派出的主持人,报节目时出了洋相,把《万水千山总是情》的歌名,报成了“万水千山只等闲”。台下的都人笑了,演唱者小肖不亢不卑,站在后台朝他报以自然的微笑,然后上台把歌唱完。她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唱得确实不错。他凝望着这个被自己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女兵——身材适中,面容俏丽,崭新的绿军装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后来开始的舞会上,小肖一直站在岸边,不时地看表,好像在等什么人。他鼓足勇气来到她跟前,说,在你的骑手没有到来之前,我可以请你跳个舞吗?她矜持地点点头,身体轻盈地贴过来。那晚,他们合作得很好,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终场,她的男朋友也没有来。交谈中得知,她刚大学毕业,是部队的见习军医。

认识小肖后,他开始把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墙壁贴着蓝条纹墙布,还买了一个带席梦思的大床,厚厚的平绒窗帘把阳光和噪音阻挡在外面,一盏小瓦数的水晶台灯,放射出温柔的光芒。当他第一次把小肖带到这里时,她一眼识破他的企图,畏畏缩缩的,牙齿嗒嗒地响不停。

他做了个潇洒手势说,如果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女兵坚决地摇头,一声不吭脱衣服,动作既笨拙,又迫不及待,以至于把内裤的松紧带都扯断了。躺到了床上,她感慨地说,这床真软,去年我们到山区搞演习,睡在庄稼地里,地上铺摆着厚厚的稻草,味道真好闻……她的脸和颈项由苍白变成了通红,眼睛亮晶晶的,主动向他伸过一只手说,来吧,还犹豫什么呢?

像小肖这样大胆的女孩,他还第一次接触到。他握住那只发烫的手,非常小心地吻她。她轻轻地呻吟着,身体一刻也没有停止抖动。当他们融为一体时,她小声地叫了起来。此起彼伏中,他们和谐自然,配合得天衣无缝。她为什么如此大方,连一点起码的扭捏都没有呢?这与她当医生的经验没有关系吧?完事之后,他想得很多,很多。

其它女孩总关心他的父亲,小肖不一样,她跟他聊流行音乐,或者某一本小说中的人物。除此之外,她从不向他打听什么,包括他的家庭,他的学习。除了他在她身边的那一刻,她似乎什么都不关心。偶尔碰到其它女孩子找他,她也是毫无妒意地走开。在他的眼里,女兵的精神气质超越了一般女孩,显得脱俗和光彩照人。

有一次在床上,她亢奋过度,快活得像一头轻松的母鹿,疯狂地颠耸着,好像快要死去一样,弄得头发湿漉漉的。她的病态狂热把他给吓坏了,从下面抱紧她,不让她动。她说,只要你心理放松,不受到其它羁绊,把每一次都当成了最后一次,就容易达到那种境界。

解开谜底,是半年以后。那天小肖给他送水果。建军节前夕,地方给部队送去了不少慰问品,她也分到了一份。一大包桔子摆在床沿上,俩人脱光衣服躺着吃,后来,俩人的兴致都很好,弄得身上汗津津的,才止战休兵。

她说,江笑天,我并不爱你。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了。

我一次也没有真正爱过你,信不信?

他吃惊地望着她。

她说,她家在偏远的小县城,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工人,她能当兵上大学,是一个男人帮的忙。男人左胳膊有一点小残疾,平时不大看得出,只有在拉她的手时,才会感觉到一种异样的颤抖。男人的父亲是县革委会主任,有一些老战友还在部队,都是当大官的。她不想一辈子呆在小县城,当一名默默无闻的工人阶级,她喜欢部队,更爱这一身绿军装。参军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决定嫁给这个给她带来帮助,又永远不可能爱他的男人。

说到这里,小肖光着身子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窗户。河面静悄悄的,除了落日的余辉和两岸的倒影外,还有一团粉红色的水蒸气。她指着码头上的某一处说,为了和我在一起,男人在河边买下了最好的住房,还开了一家小工厂,很近的,离这儿不超过三站路。

他冷着脸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见见面,谈谈当“战友”的体会?

去你的!她大笑起来,转身抱住他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吗?

他摇头。

我喜欢你的学识,喜欢你的潇洒,更喜欢你给我带来的快乐。因为,那个将来和我结婚的男人,不值得我用一颗完整的心去爱他。所以,我需要覆盖,一种身体的覆盖,需要有人把我冰冷的身体焐热,像水漫草地一样把我浮起来,暂时忘却伤口的疼痛……

他搂住她肩膀,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掉入对面的河水里。几个月来,他们碰撞在一起,尽情绽放,尽情燃烧,他从心底里开始喜欢这个女兵了。他真诚地说,小肖,和我结婚吧。

女兵不以为然,扬起眉毛说,男人喜欢沉迷于美妙的幻想,很容易被爱情的烈火烧昏头脑,从而失去冷静和机警。

结婚对我们都有好处,我们可以相互改变对方。

她淡然一笑,不断地摇头。

他把手放在她的乳峰上,刚要说话,却被她捂住了嘴。她说,性和婚姻是两回事;和他结婚,将来的生活可能很平淡,但未必艰难。如果我们真的结了婚,你敢保证一辈子幸福吗?

他无言以对,心中闪过一种失去堤岸的恐惧。

女兵流着泪说,江笑天,我感谢你,是你给了我快乐,给了我自信心,让我忘却了生活中的烦恼和孤独。尽管这种快乐可能很短暂,但我会珍惜。有一天你找到了另一半,不要我了,只要你提出来,我会无声地离开……

他感动不已,紧紧拥抱她,深深地叹息。

遗憾的是,这种关系没有能持续下去。年底的时候,未婚夫从她频繁的外出中,嗅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开始对她暗中监视。安全受到了威胁,快乐荡然无存,他们不得不撤退。分手的那天,他们像生离死别了一样。

他流着泪说,不是我懦弱,我想你是清楚的。

她也流着泪说,让我们相互忘记吧,这样可能会更好。

……

毕业后,他分配到市直机关,他拒不报到,竟然异想天开,向父亲提出了要当兵。父亲对他的私生活已有所闻,语重心长说,当兵好啊,部队是一所大熔炉,可以把你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人。要不然,像你这样混下去,迟早会被公安局抓起来。

父亲打电话给他的老战友,他如愿以偿穿上了军装,来到了广西桂林某步兵团。部队那不起眼的营门,着实有了些魔性,把这个浑浑噩噩的年轻人,从骨子里换成了另一个人。他的体质增强了,还在当年的射击比赛中得了全团第一。他帮连队整理的内部管理规定,被全师推广。他从见习排长干起,然后一路升上去,一直干到了连长。

中越战争爆发,他所在的部队执行艰苦卓绝的穿插任务。809高地战斗中,由他率领的尖刀分队,被敌人的重机枪阻隔在山坡上,几分钟内,五六名战友倒在血泊中。山坡荒芜,没有一处可以隐蔽的草丛,密集的弹雨中,别说一个人,连一只苍蝇也会被打成粉末。他却从山坡上神勇地站起来,对准敌人阵地射击,把对方的重机枪敲成了哑巴。战友们呼喊着冲上山头,肃清了残敌,打扫战场时发现,被他打死的越军是一名少校军官。

他破格提升为营长,还被军区授予战斗英雄称号。鲜花丛中,英雄没有陶醉,他怀念小肖,写了许多信给她,都如石沉大海……

罗小月是他调到海军后,认识的第一个女兵,她有一张比例协调的面孔,身上闪烁着天然的高贵气质。与小肖相比,她下颌柔和,线条分明,性格沉稳低调,没有那么多琐碎和麻烦,远比一般漂亮女孩子来得干脆。他一直在思考,与这位女部下之间的种种可能性。

今天喊她来宿舍,心理上是有一番准备的。不就是一张牌吗?揭开了不就完了。但他过于自信,还一味地直情径行,以至于让结果变得如此糟糕。过去的征途中,他一直很灿烂,如今品尝到了千帆尽过后的第一杯苦酒。爱情是那种酸甜苦辣的结合物,正因为如此,才具备了五彩缤纷的特色。他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时间对他来说还很长,凝视着越南人斗笠上残留的弹孔,他对自己充满了必胜信心。

5、知心话

更新时间 2010-07-22 06:58:26字数 2365

4804工厂三号浮动码头,停泊了一艘青灰色的潜水工作艇,十几名新兵光着上身,穿游泳短裤,四仰八叉地躺在前甲板上,正在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五千米游泳练习。训练还没开始,新兵们无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玩笑话。

系揽柱边上,歪躺了另外几个新兵,游泳裤被海水湿润了,紧巴巴地裹着肢体,中间鼓起高高一大团,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家伙,七嘴八舌,指手划脚的,评论谁的裤衩“内容”鼓得大,撑得高,说到要紧处,甲板上欢声笑语,乐乐淘淘。

像这种无聊的低级趣味,潜水中队的训练史上曾经出现过,据说,有人还动用了卷尺,量出了精确的尺寸。段子传出后,闻者莫不感慨,后来还成就了那句著名的“陆军土,空军洋,海军都是大流氓”的笑话,在军内外流传至今。

集合了,红生手执无线对讲器,叉着两条长腿,威风凛凛地站在队列前。和其它新潜水员一样,他也光着大背,穿紧绷绷的游泳短裤。他肤色黎黑,浑身肌肉大面积膨胀,骨骼与线条清晰可见。当兵一年了,他被魏中队长委以重任,第一次以游泳技术组长的身份,带队出现在新一轮潜水训练中。

今天,他怒火中烧,真想把这帮无聊至极的混蛋们,统统踢到海里去,让他们游得半死不活。但转念一想,潜水训练枯燥无味,确实无聊,而眼前的新兵,还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半大孩子,能坚持到中级训练,已属不易,做些出格的事情再所难免。自己刚从新兵蛋子熬过来的,想想当初惹的那些破事儿,比起这帮新兵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这么一想,心里的怒火消融了大半。

准备就绪后,红生通过对讲器,向前面的三条机动快艇发出命令,开始!新潜水员们像海鸥一样轻盈,纵身扎入海中,海面上暴跳起无数朵雪白的浪花。

快艇突突地发动起来,一前两后,跟随游泳的新潜水员,向规定海区驶去。阴阳天气,太阳变幻无常,在厚厚的云层中,一会儿有,一会儿无。海风从四面吹向甲板,让人神清气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欲望和冲动。游泳训练遇上这样的好日子,应该说运气不错。

机动快艇从视野中渐渐消失了,红生从甲板返回仓内,对躺在吊床上看书的陈平得意地说,我的士兵,把这几天新兵的成绩统计好,本组长要审查。

陈平担任训练现场记录员,理所当然成为红生的助手。自从李小莉被南京军医学校护训班录取后,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拿起了复习资料,准备迎接今年秋季的军队院校招生考试。李小莉在最近的一封信上,已经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他不能被院校录取,他们的爱情只能到此为止。

陈平无奈地把书扔向一边,喟然长叹,——唉,在临时大组长麾下讨生活,真他妈的暗无天日。我怎么总觉得,叶方文又回来了呢?

红生快活地说,少给老子装蒜,快快干活。

陈平将原始记录上的数据,转抄到报告簿上,抄了几行,突然将本子一合,厌烦地对红生说,复习简直要人命,这军校他妈的谁爱上谁上,老子不考了。

红生说,你总不能把人家白白糟蹋了吧?为了你们的浪漫爱情,你小子就得舍生取义,非考不可。

陈平和红生是哥儿们,关系很铁,就连李小莉之间的那些罗嗦事儿,现在也向他和盘托出了。他有气无力地说,看了几个月数学,连他妈的X+Y﹦0都搞不懂。十年动乱,“四人帮”害人不浅,要不然,本青年怎么会如此落魄?

生命的方式有两种,一是腐烂,二是燃烧。你是想腐烂,像海面上漂浮的动物尸体呢?还是想全部燃烧,化成灰烬,给世人留下瞬间的光芒,你就好好考量吧。

妈的,真不愧是大作家,说出来的话,像从高尔基棺材里冒出来似的,全是一股霉烂味。还不如分点给我啊,免得我下回作文考试得零分。

知道他在笑话他,红生抬腿给了他一脚。

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考试了,现在赶鸭子上架,逼老母猪爬树,这年头的日子真不好混。为什么非得考上院校,这“土八路”才肯和老子过日子?

她毕业后当干部,你当几年兵后退伍。一条琼州海峡,让你们天各一方,遥遥相望。就像魏中队长夫妇一样,竹竿挑肚肺——心挂两头,总有吵不完的麻烦事。兄弟,她比你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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