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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合唱队.2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女兵真他妈的难对付,觉都睡了好几年,老子不相信她会像头顶上的海鸥,飞到天边去。

说到女兵,红生脸色一沉,开始深思。

陈平告诉他一个新消息,年底前,舰队在沙角训练基地举办一期教导队,时间半年,学员毕业后被提升为排长。陈平说,这几年,沙角教导队的录取试卷我都找来看了,说真的,不是特别的难,像我这水平,应该考得上。兄弟,你就不想试一下吗?咱俩一块考。

文件我看了,规定得很死,一定要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立过三等功的优秀士兵,才有资格参加考试。你知道的,我是初中毕业,就凭这一条,只有望而兴叹了。

教导队考试门槛并不高,也就是走走过场吧了。但要求立过三等功以上的优秀士兵才可以报名考试,我操,老子也不够条件啊。

你应当珍惜当前的大好时光,努力拚一把,只要文化考试过了关,相信你和李小莉的将来,一定会美好的。

说句心理话,军事院校我百分之百考不取,是死是活,只有报考教导队这一条路了。可我连先进个人都没有评上一次,这三等功到哪去弄呢?

红生想了想说,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先进个人这一块,我可以找魏中队长通融,不就是一纸证明嘛,估计问题不大。但三等功就不好说了,只有团以上单位才有权授予,这要靠你自己努力了。

陈平开玩笑地说,这样吧,你装一回死,沉到海里去,我来个舍己救人,奋不顾身把你捞上来,不就可以立功了吗?哈哈……

红生大笑,你妈的,这种馊主意也想得出,脑筋怎么不用到学习上去呢?

说话间,红生手中的对讲器传来机动艇上的人员报告,十分钟内,第一波次的新潜水员将抵达工作艇。红生走上指挥台看表,第一个走上作业艇的新潜水员,游泳成绩竟然历史性地达到九十八分钟,差不多赶上专业游泳高手了。

半小时内,新潜水员陆陆续续爬上了作业艇,他们面色蜡黄,风箱一样急剧喘息着,两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幸好当天海面上风不大,要不然,非把这帮家伙刮到海里去不可。

红生手一挥,对陈平说,全天工作结束,我们该休息了。

陈平垂头丧气,又爬到仓内的吊床上,若有所思。

6、探亲风波

更新时间 2010-07-22 06:59:08字数 3736

一大群人聚在三楼会议室,高喊着,大笑着,吵吵嚷嚷,过节一样热闹。魏中队长夹在人群当中,脸庞红得像迎风招展的军旗,笑逐颜开,和大家逐一握手,香烟发得如拔草。原来,他老婆今晚来队探亲了。

在潜水楼,每逢家属来队探亲,干部们高兴,战士们也跟着高兴,人人兴高采烈,激动人心。一年当中,他们牛郎织女,分居两地,相互煎熬,终于船靠码头车到站,有了幸福的团聚日子,这种天大的好事,大伙儿自然高兴啊。

当着众人,魏中队长笑得两嘴唇都合不拢了。十年前,某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海军秦皇岛疗养院停电,一名手执蜡烛,眼睛近视的女兵,一不小心撞入他的怀抱。她叫张晓春,刚从护校毕业。雨夜经久不息的雷鸣,让她胆战心惊,害怕极了。后来雷霁雨止,当她从这个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的疗养员怀抱中挣脱出来,手中的蜡烛也熄灭了,留在她心目中的,是一个英俊男人的魁伟形象。后来,他们结婚了。

阿彪抢过魏中队长手里的一包烟,向四周的潜水员散发,郑重地说,我代表潜水楼全体弟兄,交给你一项战斗任务:一个月内,不许放空枪,枪枪命中十环,保证嫂子满载而归。有个老资格的分队长,还开玩笑地说,如果中队长枪法不准,弹药不足,只要你一声令下,兄弟们都可以提供后勤支援的。

众人哄堂大笑。

因为分居两地,魏中队长夫妇结婚多年,一直没能要得上孩子。他老娘八十多岁了,又重病在身,多次托人写信来催,要他这个独生子尽早生出一男半女,好让她入土为安。中国有话老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娘的来信,让魏中队长夫妇愁得一团乌云,但生儿育女这种事又不是种庄稼,光靠急是急不来的。一年当中,他们各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假期看似不短,如果去掉女人刮风下雨的小日子,剩下的阳光灿烂就不多了,他又不是“神枪手”,放空枪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哪容易说怀就怀得上呢?他都急得火上房了,可这帮没记性的家伙,还在跟他瞎起哄,凑热闹!渐渐地,他的脸上挂不住了。

看到气氛不对,众人纷纷逃散。

春天里桃红柳绿,总有一些要复苏的东西,不仅高山、大海、土地、树木,也唤起了人性的复苏。经过大半年煎熬,212大队分居两地的家属,像一堆湿柴,从夏凉到了冬,燥得直冒火星子。他们大多选择在春天探亲,突如其来的探亲大潮,把大队临时家属院住得满满的。本来,魏中队长老婆说好夏天来队的,她所在的科室,就她一人分居两地,因为缺少了竞争者,她的临时来队,才变得波澜不惊。魏中队长没有预先到大队后勤处登记,临时住房没法解决了,气得阿彪大吼大叫,要不是红生竭力阻止,他差点向那个胖助理员动起了拳头。

中队头头们商量后,只能因地制宜,将魏中队长办公室简单收拾一遍,住的问题总算解决了。红生还在三楼男厕所门上,用红粉笔写了大大的“女”字,避免这帮毛手毛脚的小子们,忙中出错,闹出笑话来。

魏中队长的床单和被子都换了,桌椅也被红生擦得干干净净。看到宿舍中央,那面舰艇旧信号旗缝成的布帘有煞风景,红生从仓库找了一块蓝色金丝绒,魏中队长死活不肯换。最后,阿彪从卧室拿来一床新被面,总算把那块破信号旗给换了。

房间拾掇一新,阿彪坐在床头感慨万端,说,老婆孩子热炕头,真他妈的幸福。魏中队长又开始掏香烟,给阿彪和红生一人一支,分别点上火,掩饰不住内心欣喜说,一年当中,盼星星,盼月亮,就他妈的等着和老婆团聚这一天。奶奶的,今天总算是等来了。

阿彪一脸坏笑说,潜水楼房子隔音效果差,晚上你最好悠着点儿,别像八百年没碰到女人一样,山崩地裂的,让大家都竖起耳朵听你们唱歌。

魏中队长冲过来打他,阿彪闪到床的另一端,小木床吃不住力量,吱吱呀呀凄迷乱叫。阿彪感觉不对劲儿,屁股在床上来回乱弹,口中念念有辞,完了,完了,我和红生睡你的隔壁,就算你们再压抑,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叫唤,今晚我们肯定睡不着。说罢,拉过红生,撒腿就跑。

晚上在火车站,红生见到了魏中队长老婆张晓春,穿白军装、蓝军裙,个子不算高,但小鸟依人,戴厚厚的眼镜。由于晕车,三天四夜的旅途劳顿,让她吐得天翻地覆,精神恍惚,看到魏中队长第一眼,她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魏中队长的拿出手帕帮她拭泪,被她一把推开,闹得魏中队长一个大红脸。看得出,这女兵有脾气,魏中队长不太好对付。

阿彪本想和大伙儿一块起哄,开魏中队长玩笑的,看到这阵势,不敢造次了,赶紧把张晓春的几件行李搬上卡车,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入驾驶室,直到车子发动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熄灯号后,红生提着手电查房。本来是魏中队长值班,因为情况特殊,让他临时代理了。等把四个楼层都查了一遍,他才回到文书室。坐在写字台前,他点燃香烟,缓缓吸了几口,睡意全无,大脑皮层处于兴奋状态。

随着对军营生活渐趋了解,他每天都会被火热的潜水生活所激荡。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神秘、浪漫、生动,又充满刺激。这里有一群兵,魏中队长、阿彪、陈平,还有死去的胡鑫,这些人外表平凡普通,言语粗犷不羁,在他们身上,又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可爱和执著。他欲罢不能,蓄积已久的素材,经过反复咀嚼,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激情。像大赛之前的拳击手,需要来一次能力测试,以此证明自己。

铺开方格稿纸,红生开始创作第一篇小说,一部描写潜水员生活的小说。他没有创作基础,写写停停,不时抽烟凝思。灵感把他带入到一个广袤视野,他注视着平淡无奇的日常事物,它们变得神秘莫测,令人敬畏,像面前无法形容的大千世界。黑暗中,他在耐心地等待这一刻,去捕食他的猎物。

写到后半夜,一阵可疑的吱呀声,从隔壁穿墙而入,传入红生耳朵。声音由轻入重,像激情的歌谣,被演唱者重复地吟唱,最后几近疯狂,难以制止,似乎整个潜水楼都开始颤动。突然,砰地一声大响,有东西从高处重重砸下来,颠鸾倒凤的吱呀声随之消失。接着,是嘤嘤的哭泣声。

红生敲阿彪的门,结巴着说,我们……是不是,去看看?阿彪也没睡,拉着红生,俩人蹑手蹑脚,战战兢兢,来到魏中队长门前。里面若隐若现,有断续的啜泣声。阿彪为难了,室内情况并不清楚,倘若冒冒失失地把门敲开,万一人家久别胜新婚,夫妻俩没事穷闹腾,岂不闹出了大笑话?

俩人呆头呆脑站在门外,被蚊子叮得难以忍受。又等了会儿,屋内阒无声息,不见动静,阿彪朝红生一挥手,低声笑骂,他们快活,我们站岗,他妈的什么世道啊。

回到文书室,红生坐到写字台前,再也写不出一行字,脑子里空空如也,一片冰冷的空白。他不停地抽烟,把房间内弄得乌烟瘴气。打开窗户,黑暗中的景物虚幻而空白,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和无聊。

第二天一早,阿彪和红生把两份早餐送到魏中队长宿舍。潜水员早餐营养而丰富,有鲜奶,鸡蛋,还有一份西式点心。魏中队长宿舍门虚掩着,红生轻敲几下,木门发出如人惊讶的声音。房间内弥漫着浓烈的香烟的味道,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门开烟散,晨光透过窗棂,直扑进来。室内一片狼藉,床沿拦腰拆断成了两截,床头床尾挤成一团,毛毯、竹席、枕头,还有卫生纸扔得满地都是。魏中队长躺在墙角的阴暗处,身边落满了烟蒂。他的左脸颊上,还有一块明显的抓痕。

嫂子呢?阿彪惊异地问。

魏中队长目中无光,也不说话,继续抽烟,脸上的伤痕还在流血。

阿彪把他从墙角拉起来,再问,嫂子她人呢?

魏中队长说,跑了。

什么?!阿彪大为惊骇,转身对红生说,你快带人去火车站,一定要把嫂子给追回来。

魏中队长扯住红生,冷笑道,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阿彪急得直跺脚,责备他,他妈的,你怎么搞的嘛。

魏中队长拣起那根断裂了的床沿,又点燃一支烟,愤恨地说,谁让我们当初头脑发热,非要找个女兵做老婆?谁让我们没有后台,连一间临时家属房都找不到呢?

姥姥!阿彪怒目圆睁,火从心生,牙齿咬得格格响,大吼道,林红生,马上集合队伍,老子要砸死后勤处那帮狗娘养的!

魏中队长拉开抽屉,抽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在手中把玩着。手枪刚打过油,蓝旺旺的,他哗啦一声拉开枪机,顶上子弹,将枪递到阿彪手上,说,既然你要杀人,不如先把我打死。反正老婆跑了,魏明普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见阿彪愣着不动,他愤怒了,大吼,你妈的,开枪啊!

红生从阿彪手上拿过手枪,关上保险,放回到写字台内。阿彪紧紧抓住住魏中队长的手,一脸肃穆地说,你待弟兄们亲如兄长,恩重如山,我们今生今世,也不会忘记。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倒霉事儿全让我们给碰上了。可是,我们是军人,天生就他妈的是冲锋陷阵、粉身碎骨的命。中队长,我们认了吧!

魏中队长和阿彪、红生紧紧拥抱,三人止不住潸然泪下。

红生下楼,拉起陈平出了大门,然后一头钻入了的士,向火车站急驰而去。到了车站,他们不顾一切,冲进了月台。张晓春没穿军装,套了件短袖海魂衫,坐在靠窗口的地方,张大眼睛向车外凝视,试图把湛江的一切装入眼帘,带到北方那个古老的海湾,从此不再来。

红生和陈平掀开车窗,把张晓春拖下车。她哭闹着,还用力跺脚,嘴里高喊,不,不!我永也不会回到魏明普身边。他们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拚命往站外拉。张晓春突然甩开他们的手,迈开大步,走到他们前面去了。红生和陈平像警卫员那样,一左一右,跟着她出了站,一直来到了站外广场。

陈平附在红生耳边说,女兵就她妈会演戏,要是我们晚来五分钟,这女人非把这出荒诞戏演砸了不可。

要是他们晚来一步,她真的会走吗?红生想。

陈平怪笑,魏中队长够生猛的了,晚上跟老婆睡觉,竟然会把床杠都搞断了,真他妈的吓死人。

红生也想笑,又笑不出,喉咙像被某种东西卡住了。

7、开课

更新时间 2010-07-23 08:26:45字数 3863

基地合唱队集训地,在第八工程处招待所,离212大队两公里远。红生报到的当天,大队派政治处王干事陪他一同前往。根据基地政治部通知要求,队员培训时间为二十五天,期间集中食宿,接受统一管理。

王干事办理了报到手续,红生拎着浅黄色的人造革旅行箱,来到招待所安排的房间。客房宽敞明亮,摆了两张单人床,衣柜、写字台、洗漱间一应俱全,写字台上还有一部桔黄色的内线拨号电话。八十年代初期,电话还属奢侈品,没有相应级别的人物,用不上这玩儿。拉开草绿色的窗帘,皎洁无比的湛江湾像一面的镜子,在眼前平稳地展开。正前方是麻斜军港,第二驱逐舰支队的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在码头,黑漆漆的炮口直指远方。

环顾四周,王干事说,这儿条件不错嘛。

嗯,是不错。红生也挺满意。

王干事说,这里不仅是唱歌的好地方,还适合你写小说。

红生的第一篇小说完稿后,投寄到《人民海军》报,被全文发表,占了整整一个版面。小说发表不仅轰动了潜水楼,在212大队也引起了强烈反响。该部组建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军报发表小说。

王干事问,你除了写小说,还写过新闻报道没有?

红生摇头,从来没写过,写小说也是头一回。

王干事说,基地每年要举办新闻报道评比,这些年,大队一直在垫底,政治处压力很大。大队首长决定重奖新闻报道作者,只要在军内报刊发表三篇以上新闻稿件,给立三等功。

发表小说算不算?红生问。

王干事说,小说属于个人文学创作,不在立功范围。如果你想写新闻稿件,我可以安排你足够的写作时间,还给你外出采访的机会。怎么样?

红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王干事走后,红生马上想到了陈平。为了争取教导队考试资格,他小子一直在为立三等功发愁。接到红生电话,陈平激动得差不多要跳起来,在电话里猛喊,好兄弟,你就是毛主席啊,是我们劳动人民的大救星啊!

是骡子是马,接下来看你的造化了。

兄弟放心,这三等功可是送上门的肥肉,老子吃定了。

抓紧发三篇新闻稿,把立功的事情搞定。如果成功了,我请你喝酒。

行啊,你就等着请客吧。

天气炎热,红生简单冲了个凉水澡,头发还没干,斜躺在床头浏览文件袋中的资料。下发的资料装了鼓鼓两大袋,十多首练习曲,全是些老掉牙的传统歌曲,用五线谱标注,他根本看不懂。另一袋是作息时间表、课程表,还有队员花名册。全队20人,男女各半,分别来自基地各个部门和单位,和红生同住的是工程八处的黄万红副营长。蓦然,一个熟悉的名字像流星一样在眼前划过:领队,罗小月,女,基地政治部宣传处干事……

他跳下床,在室内来回踯躅,像踩中了风火轮,周身奇热,额头沁出微微的汗珠。她怎么也来了呢?他口中喃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也许,上帝是仁慈的,不愿意他们分开。在这个濒临海湾的第八工程处招待所二楼的某房间,他又一次相信了上帝的存在。

楼下响彻云霄起了哨子声,集合了。罗小月白上装,蓝军裤,光彩照人地站在队列前。数月不见,她变得清丽了许多,人也苗条了,说话依然磁性,只是少了些昔日新兵连长的那份庄严和霸气。或许队伍中的这帮男女队员,已非双乳山懵懵懂懂的新兵可以简单调教的。有个来自麻斜岸勤部的老兵油子,根本没心思听她训话,趿拉着招待所的塑料拖鞋,嘴边叼着香烟,一缕乳白色的烟云在袅袅升腾。

望着队前的罗小月,红生的记忆像相机中的胶卷,一格一格缓缓旋转。那次在望夫礁海边,她说自己喜欢穿裙子,每天盼望着夏天的到来,好穿上喜爱的军裙。现在已入初夏,正是南方部队夏装的更换时节,她为什么不穿军裙呢?

接下来讲话的是江副处长。作为培训班的最高首长,他不可能和罗小月那样跟学员每天厮守在一起,他只能在机关办公室遥控指挥。对于一名负责任的领导而言,开班前的训话,就像大战前的动员,从形式上是十分必要的。

同志们,你们之所以参加这个培训班,是因为你们比其它人更具有音乐才华。未来的二十五天是短暂的,相信在罗小月领队的带领下,你们的辛勤和智慧,可以证明你们所做的一切。6月20日,舰队俱乐部将是一个让我们终生难忘的大舞台,你们用全世界最嘹亮,最激越的歌声,去感动台下八百名观众的心。

稀稀落落的掌声中,还夹杂着浅薄的窃笑,江副处长富有感染力的训话,没有收到预期效果。

☆☆☆☆☆☆

培训班按海勤灶伙食标准供给,中午五个荤菜,三个素菜,其中有一盘炒海虾,还有菠萝炒牛肉,这些都是红生爱吃的。遗憾的是,放了太多辣椒,让他无从下口。他从小生长在里下河,不吃辣椒是家乡的习惯。

红生和罗小月,还有江副处长几个人坐一桌,看到他只吃饭不吃菜,罗小月婉约地说,为了大家吃好喝好,宣传处前后打了三回报告,才争取到海勤灶标准,你可要珍惜啊。不能光想着潜水员的大鱼大肉,要多回忆我们新兵连的圈心菜,你就会吃得很香了。

红生刚想解释,一口菜已经辣得喉咙冒火,脸红脖子粗,连五官都扭曲得变了形。老兵油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够呛哦兄弟,看你人高马大的,一口辣椒把你呛成这熊样儿,没准将来就是个挨老婆揍的家伙。

一桌人都笑了,有个胖乎乎的女兵,笑声像银铃股清脆,笑得满脸通红。

江副处长没笑,侧着脸问,你是潜水员?

红生的脸被辣得红红的,咧着嘴朝他点点头。

胖乎乎的女兵说,一看你就像潜水员,我们干休所曾经住过潜水员,身材高大魁梧,都像你这样子。

罗小月向江副处长介绍,他叫林红生,小说《望月》的作者。

江副处长朝红生投来敬佩的目光,说,你的小说我和罗干事都拜读了,虽然文笔还略显稚嫩,但作品立意不错,生活气息也很浓郁。我想,如果你继续努力,相信你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作家。

在基地机关,江副处长一向倨傲狂妄,目空一切。像这样当众评价一名战士,让罗小月深感意外。

红生朝他笑笑,点点头。满嘴的麻辣丝毫没有减退,针扎了一样的难受。

下午让队员试唱,根据个人嗓音特点,调整队形排列。试唱过程中,不少学员的演唱水平相当不错,特别是那个老兵油子,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歌声从他嘴里唱出来,音色轻巧灵活,明亮清润,富有装饰性花腔变化,一曲《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的抒情男高音,像灵丹妙药,让人听得回肠荡气,肾上腺激素倍增。

红生唱了《西沙,我可爱的故乡》。经过综合评判,江副处长对罗小月说,我们的潜水员不但会写小说,歌声也优美动听,如果让他担任合唱队的领唱,我想效果一定很不错。

罗小月当然不会反对。

接下来排列队形,前女后男,指挥的左边是高声部,右边为低声部。红生个子高,比第二名高出了一大截。罗小月拿着记录本,忙前忙后跑过不停,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她左调右换,还是不尽人意,红生吊车一样高出其它人许多,影响了队形的整体美感。队形重新调整,变成了三角形,中间高,两端低,红生站在正中央。罗小月站在远处,头摇得像拨浪鼓,气乎乎地说,真想把你脑袋砍去一大截。

红生一脸的窘态,无奈地说,爹妈给的,我有啥办法?

她说,到了演出时,你不许穿皮鞋,只能穿解放鞋。

老兵油子起哄,林红生,你干脆光脚丫上台吧,说不定效果更好。

队形中一阵哄笑,罗小月只好宣布解散。看到红生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往外走,罗小月叫住他。

我发现你的毛病了。

红生吓了一跳,毛病?

我们在演唱时,声源应该放在声带上,这样才能体会声带前端带来的优美感觉。而你则相反,有时声音是放在声带之后的,这样唱出来的声音就会显得暗哑,缺乏亮度。你没感觉到吗?

红生听不懂,懵懵地望着她。

还有,声音应该以小腹为根源,想象中透过了后脊梁,跑到后脑勺,再绕到口腔后根,整个声音就像一块石头,应是竖立的,靠后的,而你没有体会到这一点。

连长,我只是偶尔喜欢哼几句,你千万别把我当成什么歌唱家。

你能否找到这样的感觉,当你咬了一大口苹果,露出上牙齿,再一口咬下去的同时,发出“嗯”的声音,声音就在你口腔后部和鼻腔上部的位置,这就是发声的共鸣点。找到吗?

不好意思,人和猪同属于动物,但人不是猪。我吃苹果的时候,除了卡嚓卡嚓的声音,不会发出类似于猪的嗯嗯声。

你真的很笨,笨得让我吃惊。

我连五线谱都看不懂,还不知道这个领唱员怎么当下去……

罗小月生气了,转身就走。

晚餐换了些花样,辣椒炒肉片,辣椒炒鸡蛋,更让红生忍无可忍的,竟然连炒青菜中也放了红红一层辣椒。没法吃了,红生干吞了几口白饭,怏怏不快地向招待所走去。走到半路,碰到和他同住一室的黄万红副营长。他是个瘦高个子,还一脸的胡子拉茬。他告诉红生,老婆这些天来队探亲了,就住在前面不远的家属院。他白天来合唱队学习,晚上就不住招待所了,罗领队已经批准。

独住一室,对于红生来说是个好消息。他正在构思另一篇小说,夜深人静,濒海临风,正是写作的好时机。

黄副营长说,我发现,女声部那几个女兵,看你的目光可是带钩子的哦,当心晚上她们钻到你被窝里去。

红生淡然一笑,去你的。

回到房间,红生给陈平挂电话,不大一会儿,陈平骑着阿彪的破单车来了,他带来了饼干,还有各种罐头和几瓶啤酒,把小小的写字台堆得满满的。

你到哪里搞来这么多?

我的早吃完了,这些都是魏中队长和阿彪的份儿,听说你在这里让辣椒害得吃不饱,他们二话没说,全贡献出来了。谁让你小子人缘那么好呢?要是我,非得饿死不可。

红生的心中一阵激动。

陈平拿出香烟,他们一起点上,兴冲冲地说,我准备写报道了,争取在报考教导队之前把三等功搞到手。

新闻写作和小说不同,不能虚构,讲究时效性,选材角度要新。

放心,这些我全想好了。

说来听听,我帮你参考参考。

陈平诡谲地说,天机不可泄露,我想给你们一个天大的惊奇,让你们看看,陈平不但头脑聪明,还是一个舞文弄墨的大秀才。

红生告诫他,新闻稿件虽然比写小说来得简单,你千万不能胡编乱造,一定要魏中队长审核后才能发稿,还要加盖潜水楼公章。

你们就等到看报纸吧!陈平得意地说。

8、冰淇淋

更新时间 2010-07-23 08:27:19字数 2620

合唱队请来了胡教授,给队员上技巧课。胡教授四十开外,面门宽阔,胡子又浓又密,沿下巴向腮帮部位疯狂延伸。头发与他的胡子截然相反,稀疏得像被火烧了似的,油光发亮地向后舒展。

罗小月向大家介绍,胡教授是舰队文工团专业指导,还是雷州师专音乐系的客座教授,对音乐理论有独到的见解。今天,胡教授从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给我们授课,是全体队员的荣幸。云云。

授课了,胡教授站在讲台,旁若无人地点上一支烟,然后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台下的队员。大家正襟危坐。胡教授连续烧完两根香烟,开始用奇特的、独出心裁的方式授课。他没有备课,也没有教科书,站在讲台上,全凭一张大嘴。

胡教授说,在人类艺术长廊中,最伟大神奇的莫过于音乐,它无形无影,飘逸不定,以其独特的气质与情感,改变我们的世界。一个地方只要有了音乐,连那里的垃圾看上去也有了感觉。说到这里,胡教授目光阴鸷,神出鬼没地说,现在,我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

众人屏气凝神,教室鸦雀无声,静默得像在云空。哪里来的声音呢?大家面面相觑。罗小月坐在教室最后排,也感到奇怪,睁大眼睛望着台上的胡教授。

胡教授的话不容置疑,没人敢当面质疑。他依然沉浸在想像空间里,向大家解释道,这是一种空气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还有你们平静的心跳声音。这就是音乐!胡教授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这一看似随意的举动,在台下的队员看来,显得异常扎眼。

老兵油子举手发言,教授,我怎么听不到这种音乐呢?

台下七嘴八舌,纷纷扬扬,我们什么也听不到嘛。哪来的什么声音?

胡教授沉呤道,你们不是音乐家,当然听不到。

像小说中的楔子,卖过了这一关,胡教授又开始抽烟。闻到了香烟味,黄副营长也犯起了烟瘾,忍不住点上一根,悠悠抽起来。胡教授吐出一连串漂亮的圈圈,走到黄副营长面前说,熄掉吧。黄副营长愣了一下,没动。胡教授镇定自若地说,课堂上,教授是可以抽烟的。你是学员,不可以抽烟。

黄副营长忍无可忍,把烟摁灭了。

胡教授说,身体是创造悠扬乐章的乐器,我们的身体必须结合正确的共鸣、呼吸及声带振动,才能唱出我们优美的声音。如何正确运用你的身体,协调发声器官,相互配合,是我今天指导你们的关键。胡教授继续说,合唱训练之前,我们必须掌握几个有关合唱的概念,这样才能让整个合唱训练的架构更清晰。认知 Intelligence,模仿 Imitation,想像 Imagine,都是我们要深刻了解的。

队员埋头记笔记,还有人小声议论。红生也在记录簿上写写画画,思绪渐渐脱离了教室,有种重回里下河中学的感觉。在胡教授的身上,他似乎找到了当年葛老师的影子。葛老师喜欢抛开书本,尖尖的手指间夹一支粉笔,然后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让红生非常讨厌。他开始心猿意马,不停地用余光斜睨不远处的罗小月。

原来,她在桌下看小说。

胡教授说,我现在给你们讲合唱中非常重要的概念——想像 Imagine。

胖乎乎的女兵举手发言,教授,是不是我们一边唱歌,一边要想其它的事情?

台下有人窃笑。

胡教授又挥了挥手,在空气中象征性地抓了一把,对女兵问,你叫什么名字,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叫欧蓉,桂林干休养所干事。

请你到台上来,我告诉你什么是想像。

欧蓉落落大方,站到胡教授身边。

胡教授说,想像是抽象的概念,许多时候,我们身体的某些动作都是靠想像完成的。比如,你在发声的时候,在练习跳音的时候,首先要强调肚子充气,跟着节奏瞬间的弹跳,然后才能把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去。

欧蓉点点头,又摇摇头。红生想到了几天前,罗小月所说的吃苹果,还有猪发出的那种声音。他的心里直想笑。

突然,胡教授不可思议地把手按在欧蓉的腹部,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欧蓉异常冷静,一动不动,任凭教授的手放在腹部。台下人目瞪口呆,慌张了,活生生捏着一把大汗。

胡教授说,你应该想像,在桶内挖出一小块冰淇淋,你的腹部就是充满冰淇淋的桶子,气则是冰淇淋。你慢慢往上挖,一点点的挖,就会有一种瞬间弹跳的感觉。

欧蓉平静地说,我这里没有冰淇淋。

你首先要在这里充饱气,才会有冰淇淋,然后才能挖冰淇淋。懂吗?!

不懂。欧蓉耷动双肩,格格地笑起来。

台下顿时大乱。黄副营长说,我的腹部只大便,怎么会有冰淇淋呢?笑话!

老兵油子站起来,喊道,教授,我想吃冰淇淋。

几个调皮的队员也跟着附和,大叫,教授,我们也想吃冰淇淋呢。

罗小月急急忙忙跑上讲台,沉着脸呵斥,起什么哄?我们要尊重教授讲课!

胡教授脸色蜡黄,气喘吁吁的,几根头发从脑后跑到前面来了,飘忽着。他对罗小月失望地说,你知道我很忙,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对不起了,胡教授,队员都是从基层部队临时抽调的,不太懂音乐,请你原谅……

不!胡教授断然拒绝罗小月,大步走到室外,神色黯然地说,神圣的音乐受到了无知者的疯狂挑衅,这是对伟大的苏萨里翁的亵渎。如果继续与这帮音乐盲混为一体,我也会被音乐所抛弃。不,绝不!

吃了晚饭再走吧,我派车送你回去。

胡教授再次将悬挂到额前的几根头发甩向脑后,歇斯底里地大叫,伟大的音乐家心中,永远只会有音乐,而没有晚餐。说罢,他疾步走向不远处的树荫下,那里停了一辆锈蚀斑斑的破单车。他大腿一偏坐了上去,单车发出吱嘎吱嘎的音乐声,歪歪扭扭地将胡教授带向了远处……

回到教室,台下已经安静下来了,队员们全都望着罗小月,等待她的发作。她在教室内走了一大圈,高高的胸脯不停地起伏。停下脚步,她指着黄副营长、老兵油子,还有欧蓉等几个刚才起哄的队员说,你们——给我站到台上来。

五六个被点名的家伙,罚站到台上了,台下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黄副营长和欧蓉有些垂头丧气,只有老兵油子无所谓,他一脸笑容可掬,还在讲台上不停地用力踩几脚,脚上依然是招待所的泡沫拖鞋。

罗小月来又走到红生跟前,盯住他的脸。

红生心惊肉跳,慌忙解释,我没有捣乱,嘿嘿……

罗小月拿过他的记录簿,哗啦啦一通乱翻,停下,指住其中某一页,厉声道,这是什么?

浓密的大胡子﹢想像 Imagine=空气中又抓了一把;女人的腹部﹢猪的叫声≠冰淇淋﹢苹果

红生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汗水像冰凉的蛇,顺着背脊、股沟、大腿,一点点向下濡动。

罗小月喝令,站到前面去!

吊车一样站在一排人当中,红生羞愧难当,眼前阵阵迷乱。他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这女人离他那么远,竟然看到他记录簿中的内容?真他妈的邪门儿了。

黄副营长不再难堪,突然把手按在红生的腹部,冷峻地问,林红生,你这里有冰淇淋吗?

队员们全都笑岔了气,罗小月拚命咬住嘴唇,露出一丝浅笑,后来屏也屏不住,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

9、电话惹祸

更新时间 2010-07-24 08:29:29字数 2887

晚餐还是辣椒。

红生干脆不去食堂吃饭,光赤大背,躺在床上啃干粮。也许下午挨了罚站,不然就是和辣椒这个讨厌的东西较上了劲儿,他郁闷死了。压缩饼干石头般坚硬,在嘴里嘣来嘣去,他越吃越不是滋味儿,开始怀念潜水楼,想念魏中队长、阿彪和陈平,想念更多的弟兄们。才离开了几天,他对潜水楼充满了挂念。

晚上没课,简单收拾一遍,他准备打道回府。不想欧蓉携另一个高个子女兵来敲门,红生礼节性地一摆手,将她们让进室内,赶紧去找海魂衫。

高个子女兵看不出年纪,皮肤白晰,双腿修长,身材凹凸有致,非常惹火。看到红生背上坚硬的肌肉,她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欧蓉身披大花毛巾,两条胳膊和大腿光光的露在外面,闪着白光。欧蓉和课堂上不一样,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两手放肆地拍打着大腿上的肉,极有视觉冲击力。

红生有些蒙,几次欲言又止。

欧蓉说,林红生,你是潜水员,我们想请你教游泳。

原来是这样。红生抱歉道,不行的,我没有带游泳裤啊。

欧蓉乐坏了,咯咯大笑说,没游泳裤有啥关系啊,不穿都行,我们就想请你教游泳,又不是想看你的游泳裤。

高个子女兵说,一看就是个童子鸡,是不是怕我们把你吃了?

红生一脸羞赧,连脖颈都红透了,说,下次吧,我一定带你们去。

欧蓉更加猛烈地拍着大腿,不行,不行,现在就要你跟我们去。

红生再三求饶,俩女兵哪里肯依?欧蓉一挥手,她们一齐冲向红生,一人一只胳膊,揪住他往外拽。这一拖不要紧,欧蓉身上的花毛巾掉下来了,紧绷绷的游泳衣裹不住一身的肉,红生吓得腿都软了。

室内闹腾着,没人注意到罗小月站在门外。她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稍纵即逝。这种表情变化,还是让另外俩个女人捕捉到了。她是领队,没人不怕她。欧蓉把花毛巾重新包裹好,和高个子女兵紧住脸,招呼也没打,灰溜溜地跑了。

罗小月手端小饭盒,阴沉着脸,僵在门外。红生的头嗡地一下涨开。麻烦惹大了,节骨眼儿上挨她撞上了,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整理好凌乱的海魂衫,恸恸地瞟了她一眼,心中顿时被复杂填得满满的。

小饭盒搁在写字台上,香味扑鼻而来,里面是菠萝炒牛肉,还有蔬菜。她的脸上已经变得水一样平静,红生有隐约的感觉,她平静的外表下面,可能正在酝酿一场风暴。现在风暴还未来临,他的内心,已经被刮得颤悠起来。

她说,知道这几天,你压缩干粮吃多了,给你换换味口。末了,还补充道,这些都是专门为你炒的,放心吧,没有辣椒。

谢谢。说话的时候,红生心里慌得很。

罗小月声音冷硬,吃吧,你没有健康的身体可不行哦。

红生强装笑脸,很不自然地挥挥胳膊说,我们潜水员的身体,应该没得说的,嘿嘿……

一次能举五百斤?

这时候,红生的确很傻,不知道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还心甘情愿跳进去,洋洋得意道,五百斤可能举不动,但三百斤肯定没问题啊。

还可以同时勾引两个女人,是不是?!

如醍醐灌顶,红生蒙了。想不到这女人说出这种流氓话,他愣怔了一下,开始清醒,瞪着她说,请你注意一下讲话方式,好吗?

知道欧蓉是什么人吗?

今天才晓得她的名字。

她是基地的“恋爱皇后”,当兵那天起就跟男兵谈恋爱,这些年和她谈过的男兵起码有一个加强排。你是不是也想凑热闹,弄个班长什么的当当,感觉一定很不错。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胡亚培是基地门诊护士,结过两次婚,又和第二任丈夫分居一年多了。现在你乘虚而入,正是时候,快去呀。

请你别胡说八道!她们来请我教游泳,没你想的那样无聊。

她深深地长吁一口说,林红生,你太让我失望了。

看到她伤心了,红生心如刀绞,内心充满了自责。他是她接来的兵,也许她是真心的,出于对他的关心和爱怜,怕他关键时刻把持不住。她是对的呀,我为何要朝她发火呢?想到这里,红生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对她充满了歉意,对不起,连长……

罗小月脸上生动了许多,非常温柔地微笑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美。他的心一阵灼热,像有一团红红的火球划过。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女人最可亲,最可爱。他突然想到了哭,想抱住这个和自己的母亲一样美丽的女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他们言归于好,彼此谅解了对方。接下来,这种矛盾的转化竟然出现了喜剧色彩,她把饭盒推到他跟前,柔声说,趁热吃吧。他扯过稿纸,把小饭盒盖起来,再包好,红着脸说,现在不吃。她展颜一笑说,在我面前不好意思吃,对吗?他虔诚地点点头,嗯。她嗔怪,瞧你那副傻样儿。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怎样识五线谱》,书很新,透泄着微微的墨油清香。她说,你是领唱员,不认得识五线谱怎么行呢?他把书来回翻动了几页,内疚地说,我一个也不认识。她说,五线谱是世界上通用的记谱法,在五根平行横线上标以音符和其他记号,用来记载音乐的一种方法。我教你,几个晚上就学会了。他点头说,嗯。她问,现在开始吧?他说,好的。她从对面的床沿上移过来,坐到他身边。单人床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吱哑哑的声音。

这是第1 、2 、3 、4、 5线,这是第1、 2、 3 、4间,线和间如果不够用,可以在五线谱上方或下方增加线和间。

这时,电话铃骤响。估计是陈平打来的,红生操起话筒,不耐烦地问,烦不烦,干吗呀你?

电话里传过来的却是女人的声音,嗨,林红生,我是刘艳。

红生慌忙把电话挂断,他很清楚,这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她电话的。

加线及加间分别称为上加第1线、上加第1间;下加第1线、下加第1间等,各代表一个音级,这些音级的固定高度根据所用的谱号来决定。

电话铃百折不挠,再次惊心动魄地响起。

喂——林红生,我是刘艳啊,你怎么了?

红生倒吸一口凉气,奶奶,姥姥,上帝……快来救我吧。

电话里像催命鬼一样的,林红生,你讲话呀,喂,喂——

罗小月啪地将书合上,恼怒地说,看来,新兵连的那些传闻并不假,原来你和她真的有一腿。

红生的辩驳如同白开水一样的苍白。不,绝对没有。他几乎崩溃了,苦苦哀求,相信我,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用弥天大谎欺骗了所有的人,真后悔当时没用皮带抽死你。

玩完了,这下彻底玩完了,他纵然有天大的嘴,也无法澄清这一切。红生仿佛徘徊在生死边缘,往前走一步是死,向后退一步还是死。生生死死,他别无选择,索性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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