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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京的伤感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1、仇恨

更新时间 2010-07-27 05:43:18字数 1932

陈平带着汗淋淋的热气,一头撞进了422医院实习护士李小莉的单人宿舍,这样的热气迅速在宿舍内扩散。李小莉埋头在写护理日记,望着门前像一条鱼一样的陈平,她的心一阵酸痛。该发生的事情到底要发生了,躲躲闪闪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不过,这一切比她想像中的要来得早一些。

学校原本安排她们读一年的书,因为今年的招生计划突破了指标,学校住房供不应求,不得不让她们提前毕业。这批学员属于各大单位保送过来的委培生,来学校读书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目的是为了得到一纸文凭而已。回湛江一个多星期了,李小莉没有给陈平写信,也没有给他打电话。历史的东西就像飘浮在海边的雾霭,随着阳光的来临,已经失去了原先的浪漫。她要让人生翻开新的一页。

陈平关上门,像过去那样火热地来到她跟前,急不可耐地把她抱起来,然后放到床上去。刚才,他在路上遇到丹凤眼,知道李小莉回来了。开始他似信非信,尽管他们之间很久没有联系了,但她回湛江的消息不可能不告诉他。现在,李小莉如此真实、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唤起他无限的柔情。箭在弦上,他的身体随即白云一样飞起来了。

李小莉双目紧闭,平躺在床上,身上散发着淡淡清香。对陈平来说,这种味道真是久违了!箍住她温热的腰肢,板过脸,他止不住地吻她。李小莉则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冷淡和拒绝,陈平的嘴唇刚一砸过来,她就偏过头去。陈平再板过来,她还是固执地偏过一边。

欲望消弭,陈平问,你怎么了?

放我下来,我告诉你。

翻身下床,整理好凌乱的军装,她打开门,倒了一杯水,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递给陈平。他端着没喝,单等她发话。她说,我们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陈平知道她的怨怼。这次参加全军院校统考,他名落孙山,没有实现对她的诺言。但是,他用了功的,也为之努力了,只是文化功底太差,让他无可奈何。他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明年接着考,一定能考上。

我不想听,不要再说了。

我向你发誓,用脑袋担保!

怎么担保?李小莉冷笑道,你四科成绩总共考了六十九分,明年还能考得上吗?

陈平沮丧地垂下了头,深深叹息。他很清楚,凭他现在的文化基础,若是明年继续复习,再次迎考,肯定还是考不上。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各人的天分也有所不同。他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只要不读书,他的脑袋比野狐狸还精明。一旦走上了课堂,捧起了教科书,他就头昏脑胀,昏昏欲睡。

打开了宿舍门,李小莉将身子抵在门框上。走廊上有人走动,她不担心陈平再来袭扰她了。略思片刻,她说,想听我说几句真话吗?

你说吧。

我们相处三年多了?

你从文(昌)中转到(三)亚中那天起,我们认识四年多了。

我的意思是,从我们……上床的那天开始。

陈平胸脯起伏着,难以抑制对她的热情,转过身又来抱她,看到门外有人,慌忙打住。他心浮气燥说,老婆,我想你了……

陈平,你头脑聪明,为人侠义,对我也很好,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你为荣,感到很幸福。但是,生活是严酷的,仅仅靠精明和爱情是不够的。

要命的是,李小莉的这一番话,陈平根本听不懂。

我们要学会生活,首先要理解生活,认识生活。生活就像你们潜水员每天奋斗的大海一样,不但有风平浪静,还有惊涛骇浪……

陈平气恼了,你到底想说什么,爽快点说嘛,绕来绕去的让人受不了。

既然陈平把话点破了,李小莉心无顾忌,嘴里嘣来的声音像一块冰,尖锐而寒冷,陈平,我们分手吧。

陈平的心紧缩在一起,像看一个很奇怪的陌生人那样,两眼惊悸地望着她。

她说,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战士的服役期只有短短几年,退伍了,回到原籍去。我们搞护理专业的女干部,大都在部队干到退休为止。我这辈子注定呆在湛江了,不可能再回三亚去。这是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陈平,如果你是一个理智的男人,就应该从我身边离开。

想不到自己钟爱的女人如此绝情,将多年共同构筑的恩爱,几句简简单单的轻描淡写,就这样一笔勾消了。陈平目光宛若冷星,歇斯底里,一把扳住她的肩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这是那种从骨髓里迸发出来凶悍和仇恨,李小莉还是第一次瞥见到。这一刻,她觉得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如此陌生、丑恶、凶神恶煞。像一块冰当头砸下来,让她从头凉到了脚,心底里更加坚定了和他一刀两断的决心。这就是李小莉,一个恬静淡雅,幽微柔顺的女兵。在她柔懦的外表背后,骨子里却隐藏着决绝,坚如磐石,这与女人的尊严和自信连在一起的。所谓外柔内刚,绵里藏针,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样的女人一旦决意已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死无悔改之意。

这时,李小莉薄唇轻启,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陈平,我知道你是男人。

感情到了这份儿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微笑掺进了恐怖,又将笑意吞噬。陈平的疼痛是从紧缩的心脏扩散到手指的,他面色苍白,冷汗淋漓。蓦然间,他捏紧了拳头,第一次产生了杀人欲望——

杀了她!回来的路上,失魂落魄的陈平还在咬牙切齿地发誓。

2、梦幻泡影

更新时间 2010-07-28 08:11:24字数 3575

走进基地宣传处办公室,红生看到罗小月正在抄写文件,另一张桌子上坐着江笑天副处长。江副处长热情地和打招呼,欢迎你啊,我们的大作家!红生谦逊地说,哪天我都成了作家,全海军人人都是作家了。江副处长说,全海军就扯远了,要是基地多了几个像你这样的作者,我们的罗干事也不用为上稿率发愁了。

罗小月坐在椅子没动。事实上,整个上午她都在等待红生。上次演出之后,她一直心存感谢,不仅仅他挽救了当晚的场子,更重要的是关键时刻,她看到了男人挺身而出的高大身影。就内心而言,她甚至有点喜欢这个家伙了。当然,这种喜欢是多样性的,像战友,像姐弟,像一个认识已久的老朋友,甚至还有那种母性的情怀。今天他特地赶了大早,到菜场买了不少菜,她要在自己刚分到的宿舍里,请他吃一餐,权当一次感激吧。

红生将单位的介绍信拿出来,放到罗小月的办公桌上。他刚得到通知,他被基地举荐,即将参加海军政治部在北京举办的文学创作学习班,为期一个月。今天他来办理有关手续的。

江副处长说,林红生,你很幸运,本期文学创作班,南海只分到了两个学员名额,你能去参加学习,是罗干事典力推荐的结果,你应当珍惜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红生笑着说,感谢连长关心。

罗小月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杯暖融融的,上面有几片青色的茶叶在飘零。她脸孔上荡漾着柔情说,中午我请你吃饭。

红生高兴了,憨厚地问,有酒喝吗?

她娇嗔道,就知道喝酒,你想得美!

不知道鄙人也有这份口福否?江副处长问。

她把文件放入柜子,粲然一笑,你呀,等到下次吧。

下了楼,俩人来到家属院门前。空地上停满了单车。一只大芦花鸡领着一队鸡仔觅食。围墙下盛开大丛的红花,花儿的名字叫不上,野草一样沿着围墙开得到处都是。罗小月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德彪西的《水中倒影》,轻柔舒缓的旋律,像滑过树梢的细风。来到三楼,她用钥匙打开一扇门,还夸张地朝他做了一个姿势,含蓄地笑了,请进——

这是一套老式公寓房,不超过四十平方,除了一架黑白电视,几把旧藤椅以外,客厅内几乎没有几件像样的家俱。卧室摆了张双人床,上面叠着的还是那床洗得发白、带有补丁的蓝军被。从窗台到阳台,摆了各种各样的盆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红花白花开得凝重奔放,芳馨四溢。罗小月把窗帘拉开,上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室内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她歪着头,媚眼灿烂地问,这房子怎么样?我刚刚分到的。红生惬意地坐到藤椅上,说感觉还不错,就是客厅小了点。她从果篮内拿出苹果,一边削皮,一边说,我不喜欢和爸爸住在一起,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机关房源紧张,这套房子是我排了大半年队才弄到的,你还挑三拣四。

接过苹果,红生咬了一大口,磕着牙说,我现在露出了牙齿,一口咬下去,发出“嗯”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她哈哈大笑,骂他,去你的,就知道笑话人。

他从挎包内拿出作品,递给她说,你帮我把小说看一遍,要不然到了北京,被人家闹笑话就麻烦了。

她说,今天不谈小说,我买了不少菜,专门宴劳你的。我要亲自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我来洗菜,你帮我看小说。红生说。她说,我们一起来吧。说着,她帮红生捋起袖子,自己到卧室脱了军上装,只穿黄格子衬衫,高高的胸脯在薄薄的衣衫下隐约而又醒目地耸起。她套上花围裙,两臂张开,在原地旋转了一圈,洋洋得意问,林红生,看我像家庭主妇吗?

红生几乎看花了眼,隔了半晌才说,美极了。

她两颊彤红如云,盯住他说,不会吧,你也懂赞美女人?

这是一种原始的,朴素的美,让人想起了英国某个古老的乡村,广袤的田野上走来一老妇人,身后领着一群孩子。

她脸上红扑扑的,看得出,很兴奋。

接下来,俩人开始忙碌。她买了武昌鱼、牛肉、大海虾,还有几样蔬菜,都是红生爱吃的。厨房小得可怜,俩人站进去几乎转不开身,他们并肩站在案台前,罗小月将袖子挽得老高,雪白纤细的胳膊肘儿斜横着,在池内哗啦啦放水洗菜。红生执刀剖鱼,忙得不亦乐乎。

罗小月告诉他,小时候,爸妈天天在部队忙碌,把她一人甩在家里,没办法,五岁那年,她就学会了做饭,都是让环境给逼的。后来家里请来了保姆,总算解放了。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下过厨房。今天你来了,是破例。说话的时候,罗小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些只能让他一个人听得到。这种私下谈话的情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公园里的恋人。

他说,看样子,今天的午餐一定让我终身难忘。

她说,只要你表现好,不给我捣乱,以后,我还会犒劳你。

他说,本潜水员循规蹈矩,时刻服从连长命令。入伍一年来,两次被评为优秀士兵,上次演出,基地还给合唱队立了集体三等功,我的表现应该够优秀了吧。

她把洗净的青菜装到筐内,晃动小拳头说,有时候,你简直坏透了,气得我呀,真想……揍你!

他顺势抓住她的胳膊,故作咬牙切齿状,你敢揍我?看我不把你扔到楼下去。

你敢!她挑衅似的在他脑袋上轻打一记,然后开怀大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样子甜得好像加了蜜的糖水,直入红生心扉。

他被这种快乐鼓舞了,差不多想把她抱起来。那一刻,他信心百倍,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油然而生。要在过去,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今天却不同,罗小月像天真活泼的少女,把清脆的笑声洒落他的周围,他们的关系与其说像好朋友,倒不如说更像一对恋人,让他体验到一种家庭式的和谐和温馨。

俩人闹腾够了,她把湿淋淋的手荡在水池内,龙头没关,水流咝咝地淌在她的手臂上。她问,你这篇小说写的啥内容?

在这篇《红珊瑚》的中篇小说中,我写了三名潜水员,拥有一段凄婉曲拆的爱情故事,写作过程中,我几次被小说中的人物所感动。

她说,你还是个小毛孩子,没谈过恋爱,怎么懂得写爱情?

他说,这是我的第一次大胆尝试。

她唠叨着,瞎编的吧?甩甩手上的水珠朝客厅走去,她想看看这家伙到底写了些啥玩意儿。

小说写得长,大约有两三万字,翻到一半,她看不下去了,气咻咻地跑进厨房朝他嚷,林红生,你好大的胆,敢污蔑我们女兵!

红生将牛肉切片,再切成丝,狡黠地说,女兵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嘛,在小说中,我已经算笔下留情了。

你胡扯!女兵有这么贱吗,看到你们男兵就想谈恋爱?

红生朝她兀自傻笑。

太恶心了,竟然叫我们“土八路”,这是污辱人格。

看到她真的生气了,红生挂起了免战牌,只好妥协,说我重写,行了吧?

她解下围裙,气呼呼地坐到藤椅上。

红生悚惧不安,好言相劝,小说取材于生活,情节都是虚构的……

她表情凝重,很认真地说,女兵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你要从这个最基本的层面上去了解她们。比如说,你从一个女兵身上看到了某一个人的影子,实际上是一种形而上的感悟,带着鲜明的主观色彩,并不证明你独具慧眼。你用一个人的弱点,来否认全体女兵,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红生慌忙认错,还煞有介事地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充满虔诚。她被这个滑稽可笑的动作逗乐了,卟哧一笑,总算是解了气。气氛回缓,室内的氛围再次变得温润而和谐。俩人继续忙活,不大一会儿,鲜香扑鼻的菜肴端上来了,铺了满满一桌子。

罗小月不让喝酒,室内也没有酒,他们以茶代替。他豪兴勃勃,夹了一只大海虾就往嘴里塞,被她一筷子打落,骂他,看你猴急的,像八辈子没吃过虾似的,好歹还是个吃潜灶的。他惊得一吐舌头,捂手做疼状。

狭小的客厅内,家庭式的气息缓缓流动。红生觉得身处梦中,眼前的一切似曾认识,心里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有阳光从那里汩汩流动。虚幻和现实,像天边的彩虹一样在眼前变幻着。端起茶杯,杯口上的热气袅袅升腾,她望着红生,像欣赏心爱的藏品一样,满脸的兴奋难以抑制。本想对他这次去北京参加学习致以祝贺,但话到了嘴边,又变了。知道吗?我就要结婚了。

红生一愣,惊悸地望着她。

来,为我祝福吧。她端起茶杯,眼神异样,语调隐含复杂、沉重、沧桑,好像不是从嘴中说出来的,而是心里面感叹出来的。

彩虹消失了,刚才还属于红生的光和暖,现在像从最黑暗,最寒冷的极地出生的。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脸上的灿烂还在,眼睛里却有东西转瞬即逝。

她说,一星期之后,他从西沙回到湛江。从此,这套房子将承载着我的全部家庭生活,像现在你看到的这样。

他脸上变幻无常,滑稽到了极点。冷笑、阴笑、苦笑、皮笑肉不笑,各种笑容纵横交错。

怎么了?罗小月愕然。

藤椅承受不住身体的重压,开始向一边倾斜,咚地一声,他跌倒在地。

她大惊失色,林红生,你……

他手捂脑袋,困乏地爬起来,声音有些发飘,头……痛得厉害。

吓死我了,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谢谢,不用了。

他把藤椅扶正,站起来往外走。

罗小月追上他,差不多带着哭腔说,你还没有吃饭呢……

一只情绪低落的花猫,在楼梯边上蹭痒,看到了陌生人,懒洋洋的毛孔耸立起来,蹭地一下窜了出去。

☆☆☆☆☆☆

当日午夜,212大队值班巡逻艇发现,海面上有两名形迹可疑的潜泳者,在4804工厂与对海的石油公司之间发疯地来回潜游,大有不游到天亮不收兵的趋势。捞上甲板一看,俩人酒气薰天,语无伦次,站都站不稳了。魏中队长和阿彪闻讯而来,两名潜泳者已经倒在舷梯上酣然大睡。他们一人押一个,把如落汤鸡一样的红生和陈平抓回了潜水楼。

3、英雄

更新时间 2010-07-29 08:07:19字数 4348

南中国海,西沙水域。一艘银灰色的小型炮艇,沿着既定的航线巡航,老式内燃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航速大约在十二节左右。风平浪静,骄阳似火。艇首把平静的海面犂出一串雪白的航迹,大群海鸥从四面八方满天空追随而来,在炮艇的四周飞舞盘桓,不时有一二只挑逗似地从艇首掠过。

章大海站在指挥台上,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海面,他的身边,站着艇长、航海长和几名技术人员。今天是例行巡逻,检查海域内的几个滩礁,同时给守备部队运送军需给养。前些日子一直闹台风,由于气象预报不准确,十一号台风刮到了八百六十海里远的洋面上,让这些守备部队遭了殃,全部舰艇停泊港口,大半月没法进出。供给也停止了,官兵们天天对着雨水啃干粮,脸上弄得跟青菜叶子似的。官兵们大骂,十次抗台九次空,天天钻进防空洞,尽他妈的胡扯蛋!

守备官兵任务特殊,异常辛苦,阵地大多是些礁盘和珊瑚滩,而且互不相连,远离主岛,孤零零地飘落在汪洋之中。最小的礁盘上只有三名守备战士,他们在隐体中常年坚守一挺机关枪,面前永远是一望无际的海水,头顶偶尔掠过飞翔的海鸥。官兵们如是说:白天人看海,晚上星看人。这就是我守礁官兵的真实写照,曾把一名前来视察的总部首长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037号珊瑚滩卸完给养,炮艇返航。在普通人眼里,炮艇从启航到返航,大约一天时间,再平常不过了。对章大海来讲,今天的巡航有着特殊意义,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巡航。明天,他将结束二年八个月的值班任务,正式调回大陆,到009基地357军械仓库担任教导员。

说来也巧,两年八个月,刚好一千天,日子像一场梦,转瞬间从身边消逝,快得让他无从追忆。这个当年在北京首脑机关,一直被大家看好的年轻人,却在春风得意之时,主动申请来到南海,来到了西沙。当时,中越关系风云突起,南海是海防前哨,西沙则是前哨的最前沿。他来了,义无反顾。他皮肤白皙,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文绉绉、弱不禁风的样子。刚开始,战士们以为他是匆匆过客,到守备机关混几天,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像他这样的政治镀金者并不少见。谁也想不到,他像一棵树一样扎下根来,并且几次放弃了离岛的机会,把名额让给其它人,自己在西沙一呆就是两年多。

他真的像战士议论的那样高尚吗?这样的问题,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为了罗小月,他不想让她瞧不起。在西沙艰难的复杂环境中,他要把自己锤炼成真正男人,然后以崭新的姿态,和她一起走向婚姻的殿堂。她是他生命中的一切,是一个遥远而又美丽的梦……

六年前,7月的南京酷热难当。位于中山北路的解放军政治学校图书馆台阶上,一名高度近视的男生,手捧书籍边走边看,当时他太投入了,以至踩到人都不知道。

被踩的小女生不到二十岁,长得很清丽。她疼得蹲下身去,对他说,你应该向我道歉!

他莫名其妙,放下书问,为什么?

小女生疼得脸上冒出了汗,把凉鞋脱下来,甩到一边,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透过厚厚的镜片,他看到女生的脚趾开始流血,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他的额角渗出了汗,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陪她到医务室,医生为她涂上红药水。他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还在百般安慰,不停地道歉,不好意思,对不起……

她禁不住掩嘴哧笑,你这个近视眼,我已经原谅你了。

有了这次戏剧性的认识,接下来的接触,就变得自然和亲切了。学校红砖绿瓦,飞檐画栋,风格古朴而浑厚。他约她到图书馆看书,共同探讨一些哲学命题。时间长了,他陪她逛夫子庙和莫愁湖。金陵十朝都会,一方山水城林,兼备了山川形胜之妙。半年下来,他们走遍市内的风光名胜。他还在公园内教她学滑冰。别看他眼睛近视,滑冰却是他的强项,还在幼儿园时,他就能在冰面上潇潇洒洒做飞燕。小女生却不行,一踩上冰鞋,只能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学走路,有一次,她竟然一个趔趄摔在他怀抱中。

感情像金陵夏天的太阳,变得越加炎热。他们属于调干生,入学之前都是干部,不受“战士学员不准谈恋爱”的纪律束缚。他比她长六岁,处处关心她,把她当成了天真烂漫的小妹妹。她时有任性,常对他耍性子。他性格温和,从来不生气。他像青衣,而她却像花旦,他如水的性格承全了她的坚强。但有一次,她坚持要到苏州看北寺塔,他不肯答应。南京到苏州,来回火车差不多要十一个小时,一个星期天,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他是班长,他不能带头违反学校规定。她对他无端地发火,还连续一两个月不理他。他不计较她这些可爱的小脾气,对她的感情矢志不渝。

毕业后,他分配到总政机关,她回到了南海。在那些相距遥远的分别日子里,俩人依靠写信维系着感情,你一封我一封的,反而比在一起时融洽了很多。距离产生了美,容易让另一个人被理想化。他不想过这种两地书的日子,有些丧失了理智,不顾同事和领导的好言劝告,毅然放弃了安逸的职位,追随她来到了湛江。这时他才发现,她是舰队司令员的女儿。如此显赫的家庭背景,与她一向寡言少语、不喜张扬的小女生的形象大相径庭,让他刮目相看。

俩人在一起了,感情却出现了问题。她摇摇摆摆,时冷时热,像西沙的天气那样变幻莫则,难以捉摸,让他无所适从。他分析过自己,结果,他的爱情没有出错,错误的根源在于她并不真正的了解他。

在西沙,他默默无言,兢兢业业,苦练军事本领,完成了一名机关人员到战斗人员的素质蜕变。他想。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有遭一日,他会失去她的爱情,但是,他绝不会失去一个男人的尊严。他用自己的行动向她证明——我是一名合格的军人,也是一名坚强的男人!

阳光普照,风和日丽,南海美丽无限。炮艇继续巡航,再过两小时,就要返港了。章大海放下望远镜,值勤人员从送来一份指挥部的紧急电报。电文如下:

089号滩与指挥部中断联络七十二小时,令你艇立即前往检查,务必于明日上午10点前,将情况报告指挥部

艇长报告,089号滩礁与炮艇的直线距离约为二百八十八海里,炮艇全速航行,大约需要十小时以上。军令如山,章大海命令艇员进入战斗位置,炮艇全速向089号滩礁前进,同时要求随艇巡航的二中队战士做好战斗准备。

089号滩是东南部最边远的珊瑚礁,离越南顺化基地不足一百海里,总面积零点三七平方公里,涨潮时,礁盘被海水淹没三分之一。滩礁过去无人值守,随着中越关系交恶,水警区派了一个值勤分队进驻,建立了炮阵地和机枪掩体。滩礁虽小,不足为奇,战略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像一枚楔子,植入南中国海边缘,监视越南顺化基地的海上活动。卧榻之侧,岂由他人酣睡?089号滩成为了敌人眼中钉,肉中刺,欲想拔除而后快。去年以来,越南武装人员多次袭击该礁,均被我守备部队和海上机动编队击退。

第二天上午,炮艇在规定的时间到达089号滩礁西北两海里远海面,高倍望远镜中,礁盘悄无声息,黑洞洞的炮口已经调转,目标直指东北方向,一杆血红的越南国旗迎风飘扬,礁盘东南方向二百五十米处,停泊着一艘越南人的武装船。毫无疑问,滩礁已经被越军占领。

章大海电告指挥部,发出收复滩礁的战斗请求。指挥部命令,由两艘护卫舰组成的海上机动编队,将在五小时内全速赶到,你艇严密监视敌情,随时向指挥部提供战斗情报。待舰艇编队投入战斗后,你艇战斗人员立即抢滩,完成收复任务。

十一时,越军首先向我开炮,089号滩榴弹炮阵地冒出两股白烟,两发炮弹呼啸而来,在炮艇右舷二十五度,四十米开外的海面爆炸,掀起两条冲天水柱。章大海命令施放战斗警报。炮艇在海上开展机动,以免遭受滩礁榴弹炮袭击,同时命令前后主炮和双联高射机枪向滩礁炮阵地开火。顿时,寂静的海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浓浓的硝烟和刺鼻的火药味向四周弥漫。

十二时零七分,海战正式打响。

敌人不甘示弱,从滩礁和武装船两处方向我艇疯狂射击,子弹在海面上溅起朵朵水花。炮艇后主炮遭到敌武装船高射机枪打击,保护层被打成了筛子状,两名炮手牺牲。章大海怒火中烧,命令前后主炮集中火力,消灭敌武装船。轰、轰,轰轰,一排三七炮弹打过去,敌武装船中弹起火。章大海对着送话器命令,给我狠狠地打,一直把它打沉为止。霍霍霍,炮弹呼啸而去,敌武装船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

这时,指挥部回电,同意抢滩战斗请求。

橡皮舟满载二十六名突击队员,从三个不同方向向滩礁冲击。章大海率领三号橡皮舟,携带一面五星红旗,出现在滩礁的东南侧。此处是敌人的重点防御地段,火烈强大。我炮艇上的大炮和机枪不停地向滩礁射击,掩护突击队员冲滩。章大海的三号舟第一个冲向珊瑚滩,将红旗插上我国的领海。敌人的机枪子弹呼啸着,暴风骤雨一样迎面扫射,两名战士倒在珊瑚沙上,其它队员也被压制在一处低洼处。我艇几发炮弹打过来,在突击队员前方不足二十米处的礁盘上爆炸,烟雾弥漫之中,章大海一跃而起,端着冲锋枪射出一梭子弹,敌人的机枪变成了哑巴。

在距离滩礁二百三十米处,二号橡皮舟被机枪击中,全艇人员落水,三名突击队员牺牲。落水战士置生死于不顾,奋力向滩头泅渡。为了有效配合抢滩部队,炮艇驶到距离滩礁四百米米远的海面,距离太近了,前后主炮用不上,敌人的榴弹炮也失去了作用,而我炮艇上的高射机枪却发挥了作用,近距离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打得掩体内的越南人抬不起头。

二十分钟后,一号橡皮舟突击队员抢滩成功。十五分钟后,我落水队员泅渡登滩。根据作战计划,突击队对敌人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在炮艇轻重机枪掩护下,向敌人发起全面进攻。

敌人异常狡猾,几天功夫,已经改变了滩礁原有工事结构,大大出乎我抢滩部队预料,原先制定的作战计划,变成了一张废纸。敌变我变,章大海重新布置队形,抢占礁盘上的几处有利地形,把敌人的阵地置于我火力控制下,无论敌人怎样抵抗,只要我们固守阵地,等待舰艇编队到来,敌人只有死路一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击队员固守不攻,在相距一百一十米的礁盘上与敌人对峙。敌人发现我军战术企图,开始组织反扑。侦察发现,占领我089号滩的敌人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总人数,而我抢滩突击队员只剩下十九人,艇员十六人,力量相比,对我不利。在我突击队员和炮艇火力的沉重打击下,敌军伤亡惨重,被我军分割压缩在几处环型工事内,尽管不断实施反扑,效果并不明显,战场形势有利于我方。突然,两声沉闷的巨响从海上传来,我炮艇遭受敌人多枚火箭弹袭击,升腾浓烈的黑烟,开始下沉,幸好浅滩在附近搁浅。

看到我军丧失了海上火力支援,敌人开始反扑了,想把我突击队员一举赶下海。须臾,滩头阵地火光冲天,冲锋枪怒吼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惨烈的战斗中,又有四名突击队员长眠在敌人的枪口下,情况万分危急。为了保存实力,避免现有阵地被敌人各个击破,章大海不得不收拢部队,同时要求队员节约子弹。

敌人不顾重大伤亡,垂死挣扎,以班、排为队形,开展疯狂的集团冲锋,挤压我军滩头阵地,以达到一举围歼的企图。章大海打光了所有的冲锋枪子弹,不得不掏出手枪迎击敌人。不久,又有四名战士在他身边相继倒下,他的近视眼镜也被弹片震粹了。手枪子弹打光后,一颗手榴弹在身边爆炸,他变成一团血雾……

4、刘艳来电

更新时间 2010-07-30 08:31:51字数 2313

北京的冬天来得早,这一年还未立冬,北风中就有股刀子般的冷峻。许多树叶还半绿着,残败的柳条已经在寒风中摇曳了。站在卢沟桥海司教导大队的大院内,四处一如既往的宁静,衣着单薄的红生,把寒冷的滋味体会得更加深刻。湛江和北京,几乎是冰火两重天,一个烈日炎炎,一个冷飕得让人腿脚打颤。

学员队二十一人,除了红生穿水兵服,其它都是戴大檐帽的干部,这些人大多是海军文艺界的领军人物,创作门类五花八门,写歌词的,搞影视创作的,还有人专门写数来宝,据说作品已经打入了美国百老汇,而且大获成功。学员被编成曲艺、剧目、文学三个创作组。红生分在文学组,组长是后来在全国鼎鼎大名的阎××,只不过阎作家当年还未名播遐迩,一口嵩县的家乡土音把他非常质朴地展现在六名组员的面前。他早红生一年入伍,年纪却大了他四岁。他为人谦和,并不张狂,对红生还算热情。

学员当中,并不是人人都像阎组长一样热情。与红生一同从南海来的女诗人,是南航政治部干事,生得又矮又瘦,焦煤一样黑漆漆的,干枯得像大院外褪光了叶子的柳枝。别看她瘦骨嶙峋,据说已经出版了三本现代诗,两部创作自由谈,在国内诗坛声名鹊起,炙手可热。报到的那天,学员们纷纷自我介绍。女诗人说到自己时喜欢梗脖子,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面对众人,她无比深沉地说,诗人依靠激情活着,就像男人的鸡巴时刻瞄准女人的阴道一样。否则,你永远成为不了伟大的诗人。听得红生汗毛倒竖,噤若寒蝉。

第二天,各组分头讨论作品。文学组五男三女,主要围绕红生的中篇小说《红珊瑚》而展开,论论异常火爆激烈。

阿黄来自东海舰队,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秃得一根不剩,头皮油光闪亮。他疯狂地抽着香烟,露出大便一样的黄牙说,小说中的人物性格缺陷严重,让人不可思议。比如,女兵孤身一人,深夜走入阿彪的房间,分明是送货上门。小说中的人物要上床了,作家偏偏不让她上,这是严重违背人性的残酷表现。文学作品中性描写必不可少,该描写性时不描写,会让读者、观众有一种缺憾,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女诗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性爱和生命密不可分,它是死亡的反义词。艺术作品中不可能没有性爱,不写性的作品,绝对不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写人物,写性交,它本身就是事件和行为。好比我们昨天要吃饭,今天还要吃饭一样。用作者的胃口和身体说话,如果饿了,就大吃一餐。你若想上床,就痛痛快快地剥光自己,一丝不挂,勇敢地干吧。

阿黄说,世界万物,都与性交联系在一起的。他拿出一支钢笔,高高举起来对大家说,这是一支普通的依金笔,它可以给作家带来无穷无尽的想象力。他将笔帽脱开,然后猛地插上去,形象逼真地说,看到了吧,笔帽的简单脱开与插入,一个性交过程在我的手上完成了。如果军人笔下只有军营,只有枪林弹雨,只有冲锋陷阵,这样的作品单薄得令人可笑。军人同样是人,他们远比一般社会人更富有朝气、情感、力量,所以,军人更需要性交!

女诗人欣喜若狂,几乎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扑上去与阿黄紧紧拥抱,还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抚慰阿黄无毛的脑袋说,阿黄,你的名字听上去怎么都像一条狗,但此番论述,让我感觉到你的男人力量——那种可以将世界上所有女人洞穿的强大力量!

阎组长说,至于说军事文学中的性爱描写,我认为,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文学创作离不开性生活,性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如果脱离了实际,一味低级趣味地描写性,是对军事文学的亵渎。

女诗人反驳道,我问你,人与禽兽几希?事实上相距并不遥远。他们的性行为是自然的、文化的,也是现实的。纳博克夫说,作家所面临的新的问题,就是不断地创造性交方式,否则读者就不买你的账。所以,我们要誓死捍卫自己的权利,将手中的笔像男人的阴茎一样,勇敢地插入生活的阴道,寻找读者的性高潮。说到这里,性高潮的女诗人干瘪的身体颤抖不止,对红生说,你应该体验一次性高潮,假如你还没有体验过的话。否则,你永远也写不出伟大的作品。

中午过后,红生接到刘艳打来的电话。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厉害,不管他走到哪里,她的电话都会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刘艳在电话中告诉他,她已经从俞林通信站正式调北京了,在海司军务部任打字员。路过湛江时,陈平给他捎带了几件冬天的衣服。

陈平雪中送炭,红生心里热乎乎的。这家伙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刻还能想到远在北京的兄弟,惊讶无比的同时,又对这份浓厚的战友情谊充满感激。

刘艳说,我还没正式报到,这些日子爸妈都出国考察去了,一人呆在家里清闲得手脚都长茧子了,想出来透透气。今天,我想把你的衣服送过来。

学员队就我一个大头兵,你千万不要来,不然这帮粗俗的艺术家们,又会编造出乱七八糟的离奇故事了。这样行不行,星期天有车子去市里,我自己过来拿。

让他们编去吧,我都不怕,你怕个屁。要不然,你干脆就说女朋友专门从南海过来看你的,瞧你个胆小鬼的样子。

一想到上午讨论作品时的那种气氛,红生心有余悸,警告她,你不要开这种玩笑了,真让人受不了。

我就想看你害怕时的傻样儿,一定特可爱。

从卢沟桥到教导队还有四公里远,这段路不通公共汽车,交通非常不便,你无论如何不要来。

这难不倒我,我哥有车,我让他送我。要不,我让海后车队的老乡开车送我过来也行啊。

那也不行,你不能来。

这不是拒绝的理由。

我们都是战士,影响很不好的……

那好吧……听你的……

这就对了嘛,星期天我来找你,说定了。

放了电话,刘艳止不住一通窃笑。这个傻瓜,腿长在我的脚下,你让我不来,我真的不来了?如果真是那样,她就不叫刘艳了。她是那种性格倔强的女兵,红生的执着像一股力量,驱使她一定要来看他。新兵连分别一年多,红生始终像一座山,高高耸立在她的心目中,让她难以释怀。她想,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不!是马上!

5、郊外

更新时间 2010-07-31 08:05:27字数 2989

一辆崭新的德国大众轿车,席卷漫天沙尘,从卢沟桥方向疾驰而来。冬天的北京灰蒙蒙的,气候干燥,缺乏弹性,天地异常脆弱。汽车开得极快,仿佛追赶什么似的。开到了海司教导队大门前,汽车被值勤哨兵栏住了。

车门打开,一名女兵手提人造革挎包,缓缓而下。她和司机交待了几句,让车子停在大门外,兀自朝院内走去。哨兵想上前问几句,女兵不屑一顾,足印里留下了深深的从容和自信。哨兵知趣,不敢多问了。“土八路”一向傲慢十足,来头很大,一个比一个神气,男兵最好少惹她们,否则,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大院幽然如初,秩序井然,夕阳的余晖爬上了墙头,闪耀着慵懒的光芒。下课了,三三两两的学员往宿舍走来。阿黄走在前头,像一只苍蝇,情不自禁地落在刘艳身边。眼前的女兵身材窈窕,白净的俏脸儿被风冻得通红,没戴军帽,一头黑发梳得千姿百态,扬扬洒洒。阿黄色迷迷的,挑逗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是文学爱好者,对不对?女兵微笑,并不回答。阿黄像受到了某种刺激,向她发出了热情邀请,到我宿舍坐会儿吧,我们聊聊现代小说,我会告诉你,如何用身体写作。女兵依然笑而不回,样子磊落得像在跟他挑战似的。

红生发觉,这女兵的笑容有些邪乎,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定睛一看她唇边的那颗黑痣,才知道是刘艳,心里止不住暗吃一惊。这时,又有一群学员围拢过来,他们目光飘忽,游离在他和女兵之间。

阿黄走过来,对红生小声说,她这是送货上门,你应该拿起身上的武器,去灭掉她!

女诗人对红生耳语,我敢打赌,这小妖精不会给你带来性高潮。信不信?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此时,近在咫尺的宿舍楼内,也许有还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窥视他们,像新兵连那天中午,刘艳来找他时一样。和这帮人不同,他还是一名战士,没有和女兵亲热的权利。他必须尽快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帮放荡不羁的艺术家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他要跟她推心置腹地谈一次。

他们向大院外走去。

这几天,红生闷憋得慌。所谓“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这帮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们,生命力强劲,行为放荡,言语粗劣不堪,他们叫春一样的话题永远离不开男人、女人、偷情、做爱,群交,让红生叹为观止。像昏庸无道的官宦,他浑浑噩噩,摇摇晃晃的脑袋被撑得老大。而刘艳的出现,尤其是她上唇的那颗黑痣,像小小的实心句号,看上去鲜明逼人,却让红生心里充满了阳光。在这个荒芜寒冷的京郊,恰恰迎合了他某种蛰伏已久的放松念头。

红生心里高兴,嘴巴上却在埋怨她,一点儿都不听话,你真的不该来。

她不以为然地回,不就想来看看你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红生批评道,无组织,无纪律!

她咯咯大笑,笑声甜美清脆,像银铃一样,差不多把四周冻僵了树枝都笑抖了。她抓住红生的胳膊问,想我了没有?

红生情不可却,说,当然。

路两边栽植了杨树,叶子被寒风褪得光光的,枯萎的枝条一缕缕挂下来,在寒风中晃荡,一大群麻雀从枝头上飞向远处。红生想,应该和她谈一谈了,他要解释许多事情,包括胡鑫的事。要不然,她总这样不明就里,是对她感情的戏弄,也是不道德的。思前想后,他又觉得为难。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并非俩人因素所至,这里面还有太多的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搞不好弄巧成拙,把事情引入糟糕的境地,到时会更麻烦。

一大群麻雀从头顶上飞过来了,起起落落,也许是几十只或者上百只,降落在远处的梨树枝头上,还有一大群在半空中悠然自得地飞行。他是业余作者,可以把洋洋万言的小说写得首尾呼应,自然流畅,却无法把内心的真实情境向她表述。他烦躁起来,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觉得自己连半空中自由飞舞的麻雀也不如。

刘艳兴奋了,嘴角上的那颗黑痣在不断跳荡。她说,我哥答应了,准备把你也调到北京来。

我干吗来北京?

我们在一起呀,你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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