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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京的伤感.2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已身不由已,只能努力规避自己不要想得太多,就像过去哪样,将错就错,或者顺其自然。反正学习班刚开始,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和她谈。红生散漫而用心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是潜水员,一名普通战士,来北京能干什么吗?

我想好了,你先在机关干一阵,然后考军校,毕业后留在北京,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入伍前连高中都考不上,我怎么能考得上军校呢?刘艳,你不了解我啊。

我不会看错人的,林红生,我相信你。

像受到委屈后被人夸赞的孩子,红生的眼眶差不多红了。他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士兵,而在刘艳的心中,被肆意拔高到如此地步。像混杂在鱼目中的珠宝,突然被人挑出来,放到了阳光下,令真正喜欢它和心怀叵测的人都惶惶不安。说到底,人生至今,他从没有被女孩子如此欣赏过、信任过,连罗小月也没有这样。

一想到罗小月,红生心中像掠过一片阴影。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和刘艳交谈,而是在心里把她给隔离了。罗小月占得了上风,突然之间,跑到他跟前,和他一道进行着身不由己的梦的表演。这些天,他总觉得无形之中,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盯着他,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别人,而是罗小月。面对那份过多投入的真情,当它离你远去的时候,是狠狠推开,还是紧紧拉住呢?算了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像风那样的让它飘散,无影无踪。他只能这样想,心像针刺了那样尖尖地疼。

刘艳像胜利者,朝他投去深情一瞥。她想。能到海军机关工作,对一名战士来说,是可望而不及的。想想吧,中国几十万海军官兵,又有多少人能够调到北京工作的呢?现在,她有这个能力,让梦幻变成现实。她搂紧了他的胳膊,想到他们即将在一起了,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俩人边走边聊。

刘艳说,最近,北京街头出现了一种半透明哈蟆镜,戴在眼睛上,一定要有外国商标,否则就不算时尚。商标有碍观瞻,近来北京的交通事故,上升了好几倍,都是哈蟆镜上的商标惹的祸。后来,他们又说到了爱情。刘艳认为,爱情就像两个人共同扯着橡皮筋,谁先撒手了,就会让对方会带来伤害。如果部队纪律一定要她撤手,她宁肯脱军装走人,也要和你扯在一起。

红生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哈哈大笑说,可能吗?你敢吗?

既然你这样想,我只好逃得远远的,看你怎么办。

挖地三尺,追到天边,也要把你抓回来。

有一天,如果我死了,你总会善罢甘休了吧?

刘艳从容不迫,毅然决然地说,我会陪你一道下地狱!

“轰”地一声,四处的麻雀被他们缓慢的脚步惊动了,再一次向天空飞去,它们平展翅膀,仿佛一动不动地停止在北京郊外的高空中。不知不觉,夕阳的余辉正在静静退走,分别的时候到了。

刘艳情不自禁地抱住他,下命令似的说,亲我一下!红生两手按在她肩上,温情地凝视着这张美丽而充满期待的脸,心中热浪滚滚,不知所措。刘艳抱得更紧了,还把头帖在他胸前,柔声说,这里不是亲热的地方,今天放过你了,下次,我会找机会的。

红生惶恐不安,心情像四周的黄昏一样灰暗,糟糕透了。接下来,他不知道如何收拾这个残局。轿车停在大门边,刘艳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摇下玻璃朝他挥手。红生看到她的眼里饱含眼泪,晶晶的,透明得像玻璃。

汽车屁股抖擞几下,轰的一声开走了。

回到大院内,女诗人幽灵一样地闪现在黄昏的蒙胧中,瘦削的身体档住红生,问道,看你没精打采的样子,肯定没有体会到性高潮。对吗?

红生说,没有。

那个小妖精,一定是个性冷漠,这样的女人不可爱。

红生说,是的,你很可爱。

女诗人喘息着,声音都在颤抖。如果你愿意,不管你喜欢哪种姿势,我都可以让你达到性高潮……

红生恐怖地瞪着她。

三楼有间空房子,在男厕所拐角边,这几天一直没上锁。我想,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红生夺路狂奔。

6、看电影

更新时间 2010-07-31 08:06:14字数 2694

文化部举办了一个“法国电影回顾展”,供在京单位领导和少数知名艺术家内部观摩,据说反响强烈,《人民日报》也刊载了消息。星期六一大早,刘艳给红生打来电话,说她搞到了两套票,请他晚上到后勤部礼堂看电影。

红生说,我的小说还没有改完,没办法出来,下回吧。

刘艳再一次表现出她的任性和倔强,执拗地说,你有两种选择:一、今天周末,海政有大巴专门接你们来北京,你跟车一起出来。二、我直接派车过去接你。

红生说,学习班马上收队了,别人都交了作品,我的稿子修改三遍还不过关,头疼死了,今晚还得加班……

刘艳不容置辩,下达最后通牒,少啰嗦,晚上我派车接你,就这么定了。

女兵唇上的那颗气韵迷离,妙不可言的黑痣,星星一样在眼前闪耀起来,红生的大脑皮层接近于晕眩。中午,他硬着头皮向班长请假。班长是海政文艺处的刘处长,长篇小说《胡业桃》的作者。刘处长将信将疑,问他,你哪来的套票?他说,别人请我看的……刘处长半信半疑说,不会吧,整个海军大院只分到了五套票,怎么会有人请你呢?红生莫名其妙,一时语塞。

吃过晚饭,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缓缓驶入教导队大院。司机是个虎头虎脑的小新兵,他向红生自我介绍,我是海后小车队的,专门接你去北京。说罢,将一沓花花绿绿的入场券递给他。红生随手一看,竟然有十几场电影,问,这么多票,我哪有时间看呢?司机告诉他,这票可贵呢,市面上炒到一百块一张,整套票可以卖一千多块钱。红生打趣说,你帮我卖掉好了,分一半钱给你。司机摇头说,我可不敢,要不然,刘艳非杀了我不可。

后勤部礼堂是建国初期修建的木楼,踩上去发出沉厚的回声,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逝去的历史岁月。乌压压一场子人,坐得满满堂堂。刘艳坐在二楼某区域的排椅上,正在等候红生。差不多快开映了,他还傻乎乎地站在走廊中间,东张西望地找坐位。刘艳忍不住掩口而笑,站起来朝他一招手,他挤了过来。

俩人坐定,刘艳把他的水兵帽摘了,取笑他,瞧你这傻老冒,晚上看电影还这么正规,你当这儿是潜水楼呀。红生擦了把汗,憨笑,都习惯了,战士要按条令要求办事。她亲热地勾住他的胳膊,得意地说,少来这一套,你看这里有战士吗?

他朝四周瞅了一圈,战士没发现,到是看到了许多熟悉面孔,一时又想不出这些人在哪儿见过。刘艳如数家珍,一一向他介绍:左排戴鸭舌帽的家伙是陈佩斯,斜对面烫波浪头的女人是刘晓庆,后面的那个白头发老头,是导演王好为,你身边的第三个人,是海军副司令员张序三……红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场灯一盏盏灭了,四周一派黑暗。刘艳柔软的身子贴了过来,还将他拦腰抱住。

想我了没有?

……想了。

瞧你吞吞吐吐的傻样儿,不信!

……

那你亲我一下。

当这么多人面,你不怕难为情?

鬼才怕呢,让我到舞台上当众和你接吻都敢。要不试试?不去的是小狗。

别闹,求你了好不好……

胆小鬼!

接下来,俩人有滋有味地看电影。电影描写了一群原始人,拿着古老石器为生存而斗争,男女演员赤身裸体,在宽银幕上跑来跑去,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胡搞。不过,特殊的性爱场景流光掠影,技术处理相当理性,像闪电一样一划而过。红生第一回见到异性裸体,血脉喷张,几乎吓坏了,怀疑跑错了地方,落入到资产阶级汪洋大海之中。刘艳坦然面对银幕上的激情画面,面无改色,时不时拿眼神瞟红生,见他心神不宁,紧紧搂着他,直往他怀里钻。

当晚放了两部法国片,第二部是《O娘的故事》,贾斯特·杰克金导演。片子拍得唯美而柔情,揭示了男人内心的渴望——那种近乎于歇斯底里的性爱欲望。特别是O娘三点尽露,主动脱衣求欢那一幕,是女人最性感的瞬间,癫狂、挑逗、激情四射。银幕上下的化学作用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观众目瞪口呆,仿佛戏里戏外的一切,都是这场灵欲之战的参与者,每个人都在疯狂、满足、遍体鳞伤。礼堂内引起的喘息声,绝对让人联想到那方面的欲望。

情欲是个最简单不过的东西,爹妈给的,留在我们的体内,与血液一起奔流。将它比作猛兽也好,奉若神明也吧。在电影镜像里,情欲不再单纯,成了意念,成了工具,甚至成了杀人的利器。而在刘艳面前,红生自始至终地控制自己,想当一回真正的柳下慧,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事实上他做不到,沉重的喘息出卖了他的身体。二十出头的潜水员,强壮得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第一次面对原始的性爱场景,身体急速膨胀,周身的血液沸腾到极点,一种甜美的幸福与痛苦的耻辱相互缠绕,男人的弱势昭然若揭。

透过前排忽明忽暗的名人的后脑勺儿,刘艳似乎看透了他,看见了身边男兵的全部欲望、情结和恐惧。她小心地握住他的一只手,摩挲着,又缓缓放到自己的胸脯口上。那只刚才还柔弱无骨的手,顿时僵直了,颤抖了。红生的思绪回到了里下河,想到了另一场看电影的经历。张玉凤坐在他身边,同样拉住这只手,向她的胸部探去。张玉凤胸脯柔软,具有强烈的弹性……张玉凤的卑鄙和无耻令他愤怒!他狠狠地将手抽了出来。

结束退场,有人站了起来,还有人不甘心似的,坐在排椅上回味。他们拉着手往外走,脚步异常沉重。到了院外的黑暗处,刘艳激情燃烧,一把抱住他,迫不及待地说,跟我回家。

红生热血沸腾,第一时间内,并没有拒绝的意思,爽朗地回答,好的。事实上他很清楚,跟她回家意味着什么。当时,头脑里翁翁的很热,欲望排山倒海似的,他要发泄出来。

司机把汽车发动了,坐在里面等他们。刘艳似乎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说,我们不乘他的车。红生问,怎么了?刘艳红着脸说,我们打车回家。他不解地问,有现成的车子,干吗还要打车?刘艳灿然一笑,你呀你,真是个小傻瓜。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时至午夜,复兴路上车少人稀,路灯投下昏黄的灯光,将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冷风吹过来,法国梧桐落下黄叶,一片,两片,接下来又是一大片,叶子在路面上哗然作响。

红生被风得吹冷静了,想了一下说,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她惊异地看着他,问,干吗呀你?刚才还答应得好好的。

是的,我应该回去了。

她急了,气呼呼地说,你敢……

红生毅然决然,说,我必须回去!

刘艳抱住他,几乎在乞求,亲爱的,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红生也紧紧拥抱她,动情地说,我不能跟你回家,你知道吗,我不能,不能啊刘艳……

刘艳泪流满面,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红生帮他拭泪,逗她说,还整天说我傻,其实你比我更傻,连别人爱不爱你都不知道。

刘艳幽怨地说,你就是傻瓜,全军最大的傻瓜。

一辆的士在他们身边缓缓停住。

红生说,学习班要收队了,你帮我买一张下周三北京至上海的火车票,我想回里下河,看我爸爸。

第一次来北京,你得陪陪我,不许这么快就走。

学习班收队后,我一定陪你,好不好?

刘艳破涕为笑,今晚饶你一回,但欠我的帐给记上了。

的士尾部吐出一股蓝烟,高速向前驶去。刘艳痴痴地站在马路边,直到汽车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才心灰意懒地往回走去。

7、初吻

更新时间 2010-08-01 08:02:00字数 1864

早餐过后,红生和阎组长都在收拾行李,等待海政的大客车。这时宿舍门推开了,刘艳风尘仆仆来到他跟前,兴致勃勃地大喊,林红生!和她一同来的还有另一个男人,迟缓地站在门外不肯进来。刘艳揪住那人的胳膊往门里拽,没好气说,干吗干吗,害羞了是不是?小心我收拾你!

男人浓眉大眼,相当年轻,看不出真实年龄。一身时髦的深色西装,脚下的尖皮鞋油光锃亮,脖子上松松垮垮地吊着红色拉毛围巾,有些抢眼。刘艳柳眉高挑,对红生自豪地说,我哥刘伟,嘻嘻,我的专职司机。

红生礼节性地和他握手,我叫林红生,你好。

刘伟表情冷漠,身子动也没动,根本不理他。刘艳急了,转身踢他一脚,怨怼说,刚才在路上,你还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想造反还是咋的?她手一挥,命令他,快搬行李去。

红生尴尬万分,慌里慌张去抢刘伟手上的行李,那人脸都不抬,把他的两包行李提在手上,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转身对刘艳说,我在车里等你们。

红生对阎组长说,我们一道走吧。阎组长哈哈一笑,林红生,你有这么漂亮的女兵陪同,还拉我当电灯泡,我才不会干呢。红生还想解释,阎组长握住了他的手诚挚地说,你有些才气,回去好好写作,别让爱情昏眩了眼睛。他庄重地点点头,和阎组长告别。

到了门外走廊,红生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去敲女诗人的门。没人。愣了一下,他往三楼走去,来到厕所拐角处,果然有一扇未锁的门。天寒地冻,女诗人和阿黄并不怕冷,俩人穿着睡衣裤躺在地上,已经搂成了一团,地上只垫了几张旧报纸。

见是红生,女诗人不以为然,冲他自然地一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三人一起来,一定更有诗意。

红生尴尬万分,脸红到了脖子,说,和你们打个招呼,我走了。再见……

女诗人说,你放心,我保证让你们达到性高潮。

红生关上门,迅速离去。

还是那辆德国大众轿车,八十年代初期,这种型号的小车在中国大地上并不鲜见,没有相当级别和资格的人坐不上。红生坐在后排,刘艳身子紧挨着他,薄唇紧抿着,欲盖弥彰的样子,还不时向日葵一样拿眼瞟他。刘伟从后视镜中瞅他们,刘艳瞪眼朝他吼,看什么看?好好开你的车。

车子开得飞快,转眼功夫到了卢沟桥。红生告诉她,他想下车看看这地方。刘艳指挥官一样,朝刘伟发布一连串的命令,停车停车,我要你停车,你听见没有啊! 汽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马路边。

初冬的卢沟桥,行人寥寥,冷冷清清。凛冽的寒风中,红生和刘艳漫行在宽阔的桥面上,桥两端的柱头上,卧伏的石狮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地望着他们,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桥下河水干涸,露出大面积的淤积石沙,几道小溪排除阻挡,横穿而出,坚强地流向远方。侧耳细听,沉寂深处有一丝涓涓流水声,仿佛无声的呐喊,被风撕扯着,声气里既苍凉,又凄惶。声调如同锯齿,穿云裂帛,将卢沟桥冬天的寒冷,切割成残渣碎片。红生从桥两端,将柱头上的石狮依次摸过,然后在清乾隆题的“卢沟晓月”汉白玉碑旁,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才上了车。

刘伟面色凝重,倚在车内的座椅上抽烟,对红生说,这地方像一道魔窟,让我永远走不出它的黑暗。每年7月7日,我都要来这里看看。

红生吐出一口烟雾说,石狮的眼睛里流淌着屈辱,桥下有亡灵的呼喊,有良心的中国军人,都应该来这里看看,不然,对不起我们这一身军装。

刘艳默不作声,身子颤抖得厉害,他把半截烟蒂狠狠从车窗内甩向远处,一股蓝烟带着巨大的圆弧,在空中划过,远远落在桥头的块石缝隙中。他扭动钥匙,发动机轰然点火,汽车高速向市内驶去。

大约开了半小时,汽车在建国门内大街的一处高档住宅楼前停下来。院内种满了南方树种和藤蔓,楼群不高,四五层的样子,大门前有内卫部队的军人持枪站岗。

刘伟打开车后厢,把红生的行李拎到楼梯口,走过来和他握手,用深邃的目光审视了他一番,第一次对他笑了,我听艳子说,你很优秀。今天在你的身上,又让我看到了军人不忘历史,放眼未来的豪迈,佩服了。

红生说,每一个中国军人都会这样的。

刘伟抱歉地说,还有很多事务在等着我,今天不能陪你玩了。但我相信,我们今后相处的机会应该是很多的。说完,开车走了。

到了刘艳的家,刚放下行李,她就紧紧抱住了红色生。她问,那天晚上,为什么不敢来我家?

红生直言不讳说,受到了资产阶级电影的温柔毒害,来了可能会犯错误。

刘艳狡黠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今天来就不会犯错误?

当然不会,身体有了免疫力了嘛。红生非常自信地说,随时随刻,可以坚决抵制各种诱惑。

是吗?刘艳一笑百媚,向他逼近,让我测试一下你的免疫力,看看是否言过其实了。

刘艳紧紧拥抱他,然后开始吻他。这是他第一次与异性接吻。红生没有拒绝,非常配合地迎了上去。当时,他的脑袋轻飘飘的,像风中摇曳不定的葫芦。他知道,麻烦终于惹大了……

8、游览

更新时间 2010-08-01 08:15:39字数 2897

和中国大多城市一样,1980年的北京物质还很匮乏,大街上色彩单调,但老百姓的思想认识、生活细节都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街头出现了喇叭裤,把身子包得紧紧的,下面宽宽的裤脚走路带扫地,显得极为时尚。

刘艳也有一条喇叭裤,黑色牛仔布的那种。红生死活不让她穿,她只好穿蓝军裤,又换了一件黑皮夹克。阳光下,她把胸脯挺得高高的,皮夹克下摆恰到好处地收得紧紧的,显得丰腴而性感。她勾住红生胳膊,俩人俨如热恋中的恋人,洋洋洒洒走上了喧哗的北京大街。

刘艳说,先去颐和园,然后到故宫博物院。

红生问,几点的火车?

刘艳扑闪着大眼睛说,半夜一点的车,早着呢。你放心跟我走吧,保证不会误你的车。

想到两天后,就要看到父亲了,红生激动万分,说行啊,今天听你安排。

刘艳撒娇道,亲爱的,我太幸福了。

先别激动,有你哭的时候啊。

哼,你敢!

在颐和园,宏大的十七孔桥如长虹偃月,倒映水面,涵虚堂、藻鉴堂、治镜阁三座岛屿鼎足而立。红生对刘艳说,在这个中国近代史重要见证的地方,你不想接受一点爱国主义教育吗?刘艳像幼儿园的小姑娘,天真说,好啊,我在等你教育呢。红生侃侃而谈,颐和园原名清漪园,始建于公元 1750年,1886 年清政府挪用海军军费重修,改名颐和园,作为慈禧太后晚年的颐养之地。从此,颐和园成为晚清最高统治者在紫禁城之外最重要的政治和外交活动中心,是中国近代历史的重要见证与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地。

刘艳凝神静听,胸脯一起一伏。红生强迫自己目不斜视。

到了万寿山南麓金碧辉煌的佛香阁,刘艳触景思情,怏怏地对红生说,你知道,我哥为什么到了卢沟桥就会心情沉重吗?

红生说,不奇怪,中国人民到了卢沟桥都会心情沉重的。

刘艳说,我爷爷原是宋哲元将军手下的副营长,七七事变中,他牺牲在那里……刘艳又说,我哥是四方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他恨透了日本人,只要是日本人的单,他一律拒收,为此损失惨重也再所不惜。

红生感动地说,你哥真是好样的!

刘艳告诉他,我这次调北京,就是他通路子帮我办成的,为此他还挨了我爸一通臭骂呢。说到这里,刘艳的嘴角那颗黑痣又幸福地跳动了几下。

游览了颐和园,他们来到与前湖一水相通的苏州街,四处酒幌临风,店铺熙攘,街坊两端的各式小饭店鳞次接比,他们仿佛置身于二百年前的皇家买卖街。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俩人才发觉饥肠辘辘,今天游兴甚浓,他们差不多把吃午饭这档子事给忘了。在一家烤鸭店门前,刘艳停下脚步,说今天我请你吃咱首都人的传统美食——北京烤鸭,怎么样?红生不同意,说哪有女兵请男兵吃饭的道理呢?我应该是请你这个免费导游才对呀。刘艳嘟着嘴说,我才不是导游,我是你的女朋友!

烤鸭店门外装璜奢华,内部陈设却很普通,还是那种大木桌,四方凳。俩人临窗而坐,刘艳一边喝茶一边用手撑住下巴,脉脉含情地凝望红生。他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说,别这样看我好不好,把我当成动物园的大熊猫似的。刘艳嚷道,你就是我的大熊猫,让我永远看不够。红生无奈,心想你爱咋看就咋看吧。刘艳的眼波越来越温柔,情意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

林红生,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吗?

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

你有一双非常特别的眼睛,让人着迷。

红生觉得可笑极了,以前你说我傻得可爱,现在又看上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有这么神奇吗?

刘艳说,你的眼睛看上去特别忧郁,好像潜藏着无限的忧愁。新兵连每一次开会,我都在远处注视你的眼睛。

上帝!居然有人爱上了他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自己并不愿意反映这样的一种眼神。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日子的黑暗中,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蕴涵了多少惆怅和泪水。这样的眼神对他来说,无疑是痛苦的标志。

刘艳说,我要从你这双眼睛里,一直走向你的心灵深处。

女兵大都是多血质的,爱感情用事,这一点红生很清楚。说实话,他反而喜欢刘艳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水汪汪的,传神而率真,让人一眼望到底。

他揶揄道,刘艳,你一定会后悔的。

照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失败了也不后悔。

他很认真地和她说,我是个非常平凡的男兵,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你不应该高估我。在学校,全班五十六名同学,就我一人没考上高中。我参军入伍还是冒名顶替补的缺,是拣来的大便宜……

刘艳大笑,你这家伙,就会给我瞎编,像是在写小说。说到小说,刘艳兴趣甚浓。她说,你知道吗?我喜欢看你的小说。真的。我不但自己读,还拿给我哥看呢。

来部队时间长了,就多了些无聊和颓废。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些想法,把军营里那些令人感兴趣的事情,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变成了所谓狗屁小说,汇入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浅文化层河流之中。在别人眼中,这可能是一种很风光的东西,其实我很清楚,这些都是应时之作,也是十分幼稚可笑的东西。

尽扫我的兴,不许你这样说。她大言不惭说,我将来,还要当作家夫人呢。

你们这些搞文艺的人,胆子太大,也很傻。

在新兵连,很多女兵都在议论你,说你是个傻老冒,用白痴一样的眼睛看人。我就奇怪了,心想世界上有这样的男兵吗?

你们不了解我,我怎么会这样的人呢?

那晚站岗,你傻乎乎的要朝我们开枪,吓了我一跳。打开手电,看到你那么高大,像周围的大山一样。从那以后,集合、开会、吃饭,我就在背地里瞅你。新兵训练结束我们要分到海南去,我哭了一晚上,心想这辈子再也见不上你了,直到你后来给我写信要照片。

作孽哦……红生的心中充满了愧疚。

你在电话里第一次说我爱你,还说亲爱的,我爱你都吃不下饭了。知道吗?我当时我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红生几乎要哭出来,刘艳,别说了……

刘艳讥笑他,嘻嘻,现在知道害羞了吧?电话里你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嘛。男兵就是男兵,心中想着我们女兵,却一身的臭德性儿,关键时刻抛锚。我敢爱,也敢恨。爱上一个人,就会爱得死去活来,哪怕天崩地裂也再所不辞。要是让我恨上你,嘿嘿,你这辈子也别想翻身哦。

红生听得心惊肉跳。

别害怕,刘艳安慰他,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兵,浑身冒傻气,但有档次,有素质,又不泛男子汉风度。

刘艳,饶了我吧。

我不但饶不了你,我还要……她大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要亲他,吓得红生拨腿而逃。

走出烤鸭店,夕阳被不高的山峦所遮蔽,紫红色的晚霞倒映在附近的湖水中。吃饭的时候在刘艳提议下,他们每人还喝了一小瓶二锅头。这种酒度数高,比起湛江的五加白要厉害得多。等到走出小饭店,他们才发现时间不早了,慌慌张张往地铁口赶。到了故宫已是傍晚六点多钟,三大殿的门早就关了,只有毛主席还在天安门上慈祥地凝视着他们。

刘艳脸色潮红,内疚地说,都是二锅头惹的祸。红生安慰她,没关系的,下次再看嘛。他们只好站在太和殿空荡荡的大门前,十分潦草地观赏了一遍,然后返回天安门广场,在大礼堂、纪念碑和前门之间走来回。

天一下子黑了,路灯不知不觉地亮了起来。空旷的天安门广场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放风筝,还有小学生在学骑单车,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虽然天很冷,但当天的北京天气特别好,青蓝色的夜空纯净清澈,好像刚被漂洗过。起伏跳动的城市轮廓清晰可见,长安大街上的霓虹灯伸手可及。今夜的首都,仿佛成了童话中的城堡。

在历史博物馆门前的栅栏边,刘艳气喘吁吁的,累得走不动了,拉住红生的手讨饶,我的腿快断了,我们回家吧。红生也汗流浃背,早把呢中袄脱了系在腰花处,看到刘艳棉花糖一样软绵绵地依在他身上,怜惜地说,好,回吧。

9、哭泣的爱情

更新时间 2010-08-03 09:03:33字数 2597

刘艳打开灯,客厅内的吊灯跳动了两下就亮了。她随后像一团烂泥,平空倒向沙发,把两条长腿高高搁置在一端的扶靠上,娇滴滴地说,本女兵为你服务了一整天,林红生,你现在必须帮我按摩。

红生说,看我这一身臭汗,不把你熏晕了才怪。

刘艳马上从沙发上跳起来,说,那你去洗澡吧,我来帮你开热水。

红生觉得不妥,说,明天就到上海了,到了我姑家再洗吧。

刘艳朝他噗地吹了一口气,调皮地说,你想毒害T109次列车的全体旅客吗?

说好今天听我的,现在还没到十二点,你也想造反?

拧开热水龙头,喷淋上的水花汹涌而出,温柔而平滑地溅在红生的身上,再沿着肌肉的曲线顺流而下,最后在他的脚下形成一小片水汪,然后通过地漏,缓缓流入下水道。

他双目紧闭,微微张开嘴,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和舒畅席卷而来。南方部队是不洗热水澡的,而今天,是他入伍以来的第一次享受。他将全身涂满香皂,然后长久地站在水柱下,酣畅淋漓地任凭热水洒遍全身。他足足洗了十几分钟,浑身舒服极了。

刘艳过来敲门,嗨,林红生。

他从沉迷中惊醒过来,吓得不敢转身,大喊,不许进来。

她的脸埋在手掌里,把眼睛捂得紧紧的,已经推门而入,朝他扬扬手中的衣服,我送睡衣给你。说着,她突然抽开手掌,眼前的红生皮肤光滑,身材高大匀称,背上的肌肉结实而饱满,她几乎看得呆了。

红生扯过花红柳绿的睡衣,挥手说,你快滚出去吧。

我已经看到了。她咯咯一笑,关门跑了。

红生洗完,刘艳把他推进入卧室,掀开被子,又像发布命令似的,快躺进去。这时候,理智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告诉他这样可能很危险。他将两腿挂在床沿上,说你有没有搞错,我还要赶火车呢。她说,时间还早,到时我会叫你的。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卧室宽敞,床榻松软而洁净,床头摆放了几束鲜花,花儿的馨香在眼前缭绕不尽,把他的鼻翼占得满满的。这无疑就是她的闺房了,墙壁上悬挂着她的巨幅照片,照片中的刘艳天生丽质,像午夜的精灵,一身洁白的海军军装,站在椰林中朝她甜蜜微笑。她长得太漂亮了,凭心而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比罗小月更漂亮……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怯怯的,试探性的。刘艳推门进来。她刚洗过浴,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站在床边,脸上笼罩着光彩照人的红晕,意乱迷情地摆出了一副极尽挑逗的姿势,让人仿佛置身在谍战电影中,致命的诱惑无处不在。红生侧身躺着,一动不动,脑袋嗡嗡直响,只好沉沉地闭上双眼。

刘艳随手灭了灯,轻轻上了床,钻入被子,和他并排躺着。他猝不及防,被她抱得死死的,她身上少女的体香连同床头的花香混合在一起,进入到他的鼻子和头发。她把头靠在他的后背上,身体软软的很热,还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和后背。她的动作是那样温柔,像生怕弄醒他一样。他一动不动,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一切了,也不想拒绝。他百孔千疮,伤痕累累,需要有人把他冰冷的身子焐热,让他忘却伤口的疼痛。当然了,也有一种叫作欲望东西,像鱼儿一样在他的体内游来游去,让他无法拒绝。

干这种事俩人都是头一遭,像新兵第一次使用武器,既新奇又畏葸,还有些笨手笨脚的。刘艳的乳房坚挺而膨胀,像加过热的金属物体。红生浑身哆嗦,手不知道往哪放。刘艳忍耐不住,柔软的身体泥鳅一样的滑来滑去,抓住红生的手按在胸前摩挲着,身体开始鼓胀和不可思议的凝滑。在她的引导下,红生的手先是木讷,沉默,随之开始谨慎地试探,然后越来越熟稔,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灵性和热情。他像盲者,无所无知之间,他的手很快到达了神秘的地方。

他明白了,他们要干一件大事了!他害怕,浑身战栗,一骨碌爬起来,在黑暗中推搡身边的女兵并大声呼唤,刘艳,刘艳,刘艳……

刘艳盯开眼睛,挺拔的鼻尖上有细碎的汗珠。

他翻身下床,在门前摸索着打开灯,室内明亮起来了。床上的被子掉到了地板上了,窗下的暖气片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卧室内很热。刘艳睡衣凌乱,露出一大截雪白的乳房,仰面躺着。

她醉眼蒙胧地说,你想说,不爱我是吗?

他几乎是在哭泣,刘艳,你听我说……

刘艳冷笑着说,我本来是一堆平静的干柴,是你点燃了我。当我的激情在火焰中飞舞的时候,你却熄灭了它,你不觉得太残酷,太无情了吗?

红生把被子从地下抱起来,帮她盖好。事到如今,要是再对她说什么对不起、请原谅之类的狗屁话,无疑于与虎谋皮,毫无意义。他坐在床头,拉起她一只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和她讲述胡鑫的故事……

故事讲完了,刘艳的大眼睛里有一颗温热的泪水在滚动,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等那颗泪水慢慢渗出眼框,在脸颊上轻轻地滑落。她目光发直,长叹一口气说,女人的一生都在追求伟大的爱情,寻找能够为自已而死的男人,她们也许到死都没有找到。我是幸运的,一个在我心中没有任何印象的水兵,却为我做到了。红生打开旅行包,拿出胡鑫为她采撷的那朵海石花,递到她手上,面无表情地说,本来,我准备把它带给他的家人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应该更加合适些。

刘艳将海石花紧紧抱在胸前,泪水哗啦啦流下来。

换好衣服,红生向她告别。刘艳静静躺着,乌黑的头发瀑布一样散落在枕边。她朝他苦笑,亲爱的,我欺骗你了,我让哥哥买的后天晚上的火车票,我想让你在北京多呆几天。

一种莫名的感动、温暖和怜悯拥上心头。红生鼻子一酸,突然想留下来了,他要身临其境,体验那种怦然心动的美妙。一年多来,他在死死追逐生活,可生活并没有让他得到所要的。在刘艳面前,在另一个影子面前,也许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刘艳将身子朝一侧挪移,拍拍枕头说,来吧,睡在我身边,和我说胡鑫,讲这个我根本不认得的男人吧。

难道真要留下来,像电影上那样,去体验男人彻底的放纵,让激情湮灭自我?红生的内心在和自己作战。但是,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理智最终占得了上风,成为了胜利者!

他说,哦,我不能!

她问,怕我坚持不住是吗?

恰恰相反,我是害怕我自己。他说。

她流着泪问,亲爱的,你真的要走吗?

红生坐到床沿上,抬手抚慰着刘艳的脸颊和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柔情似水地说,刘艳,你是个好女兵,你的明天一定会很幸福。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天空,只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刘艳彻底绝望了,从床上跳下来,挥着拳头擂打他的后背,发出类似劈柴一样毕毕剥剥的声音,嘶哑着说,滚吧,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叫骂像雨天划过的闪电,照亮着他的丑陋。他没有阻止她的疯狂,默默承受拳头的惩罚。直到她打不动了,拳头才被迫停了下来。

拎起墙角的行李,他脸色阴暗地向门外走去。一股凛冽的寒风从楼道呼啸而入,他停了一下脚步,毅然决然地咚咚下了楼。

10、重回里下河

更新时间 2010-08-03 08:55:40字数 3860

上海福佑路是个热热闹闹的小街,离老城隍庙不远,旁边有个清真寺。红生八九岁的时候,和爸爸来过姑姑家,姑姑家房子狭小,光线也差,临街是厅,后面是睡房,中间的过道一直通到后面的小厨房间。房顶用松木板搭成两张乒乓球桌大的小阁楼,人站在上面直不起腰。晚上,他和爸爸睡在阁楼的地铺上,楼上人家用痰盂拉尿,头顶上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连最后一滴尿抖出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北京火车站,红生没买到车票,用站台票混上了车。列车超载严重,旅客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成一团,车厢内空气污浊不堪,吵骂和叫喊不绝于耳。到了张家口,他好不容易在厕所边找到一块空隙,正想坐下来,看到傍边站了位可怜巴巴的年轻母亲,手上抱着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孩子瘦不拉叽,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已经在母亲怀里安详入睡。他动了侠心,让母子俩坐下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位军嫂,从北京探亲回家的,也没有买到车票。

站了一天一夜,红生也想了一路。等等拖着疲沓的脚步来到姑姑家,已经是两眼发黑,人差不多快要倒下了。姑姑心痛得不已,帮他烧好了热水,他顾不上擦洗,带着一身酸臭,爬上阁楼呼呼大睡。姑姑的大女儿几年前下放到江西新余,和一个当地人结了婚,楼上的阁楼空了下来。

红生呼噜连天,昏天黑地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了床。吃过饭,他迫不及待去十六铺买船票。姑姑在菜场买了活鲫鱼,还有排骨肉、上海红肠,准备晚上给他弄点好吃的。她一边杀鱼,一边唠叨,说部队怎么搞的,吃不好也就算了,怎么连觉也不让人睡足啊。红生和她解释了老半天,姑姑无法理解。她喜欢这个侄子,几年不见,甚是心疼。她左劝右劝,一定要他在上海多住几天。红生想念父亲,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坐了一夜的申江客轮,回到西牌楼已是第二天中午。

故乡的天瓦蓝瓦蓝,阳光照耀西牌楼,闪烁着无忧无虑的光芒。分田到户了,大统田被划成一格一格的,青青麦苗像绒毛地毯铺盖了田野,每一片嫩绿的叶片下面,还悬挂着清晨没有退去的晶莹露珠。牌楼口新修了宽敞的石子马路,把村庄劈成两截,不时有小型农用卡车从上面驶往里下河方向。早先拆除了的五屋庙修缮一新,一袭清砖小瓦,砖缝用白石灰勾勒,庙顶雕龙画凤,翘角飞檐,大门顶端的“完节托孤”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被刷成金粉色,重新向世人展示新牌楼形像。他离开家乡才两年,真是改天换地,沧桑巨变。

父亲正在编柳筐。他脑袋深埋在两腿间,佝偻腰花,坐在堂屋的小木橙上,两手灵活地翻动着柳枝。他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已见成片的花白,像一堆乱草帖在脑门上。在他身后,堆积半屋子形态各异的柳条筐,散发着浓重的青皮味。

红生的心压抑得厉害,喉咙热热的受到了阻碍。放下行李,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爸爸……

父亲好像没听见,继续编织手中的活计。

爸爸——他再一次呼唤。

父亲依然不理,手中的活儿半刻不停,一只柳筐在他的手中接近于完成。终于,泪水控制不住汹涌而下,一行,两行,三行……浑浊的泪水一串串洒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

父亲嗓音低沉说,不穿军装的军人,不是真正的军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打开旅行袋,把蓝呢子水兵服穿戴整齐,然后笔直地站在父亲面前,十分响亮地喊了一声,爸爸!

父亲缓缓抬起了头,饱经沧桑的脸上布满皱纹,眼角处的纹理最凶狠,深深地爬向鬓角深处。他的一双大手粗糙不堪,几处龟裂的糙口被膏药沾着,透出的鲜血已经发黑。枯黄色的脸上,唯一给人以震撼的还是那双眼睛,像黑星星一样熠熠生辉。

父亲啊,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父亲!

父亲深深地瞅他一眼,抬手将他水兵帽上的飘带整理了一下,又坐在小木橙上编柳筐。红生默不作声,蹲在他面前,父亲编一根柳,他从条堆中抽出一根,摆在他面前。父亲一股作气,连续编织了两只柳筐才停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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