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足球与乳房
更新时间 2010-06-30 15:32:59字数 5034
在红生的记忆中,初中毕业前夕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与一脚惊世骇俗的足球有关。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红生和四儿一起踢足球。四儿得了肺结核,整天咳嗽不停,同学们怕传染,不敢同他一块玩。红生不怕。他们俩家是邻居,班上又是同桌,俩人从小玩得好。教室外的操场上,一只不太标准的橡胶足球在他们脚底下踢过来,又被踢过去。红生长得高大健壮,力气也大。那天快下课了,他一脚将四儿踢过来的足球踢回去,没想到这脚力气用得太大了,足球偏离了预想的运动状态,带着尖厉呼啸,突破窗口向教室里飞去。
下课了,红生把球鞋拎在手上,一手一只,晃晃悠悠回到了教室。女生张玉凤两手捂住胸口,伏案嚎啕大哭,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在她的身边簇拥了一大圈女生,个个表情怪诞,都在不停地安慰她,好像她遇到了什么不幸的大事情。看到红生进来,这帮女生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降落到他身上,一齐朝他破口大骂——
林红生,你是大流氓!
林红生,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林红生,你下流无耻,欺负女生……
突如其来的叫骂暴风骤雨似的,忽啦啦向红生砸过来。他当时有些发懵,傻子似的愣在那儿——他怀疑这些女同学是不是疯了。这时,四儿喘着粗息跑过来告诉他,坏事了坏大事了,你刚才那一脚足球……砸到张玉凤的奶子上了……话犹未毕,四儿疯狂地咳嗽起来。红生也猝然吓出一身冷汗,知道自己闯祸了。
张玉凤身材苗条,是班上的大龄女生,一对大奶子丰满傲人,除此之外,她的身份也与众不同——村支书田根才的未来儿媳妇儿。说到中学生找男人,在那个年代并不稀奇。西牌楼的女孩子大多给人说了对象,有些等不到初中毕业,就偷偷摸摸地嫁人了。像张玉凤这样早熟的大龄女生,更是当不得剩女的。据说在她出生的第三天,家里人就替她定了“摇篮亲”。当时的村支书身份,相当于村级“高干”,属于呼风唤雨的权重人物。既然和村支书家有了这层关系,张玉凤在学校就成了干部子弟,优越感显而易见。班主任对她另眼相待,和她说话特别温柔,也十分小心。学校校长天生一张粗鄙的黑皮脸,整天像牛皮鼓面似的绷得紧紧的。但是这张令人乏味的黑皮脸上,在张玉凤面前像花儿开放似的充满笑容。今天她的奶子居然让红生给砸了,问题自然十分严重了。
很显然,眼前发生的事实让红生很失落,也很费解。张玉凤的奶子硕大无比,隐藏在衣服深处。足球从十五码开外疾速而来,在两个形变物体的相互作用过程中,应该产生弹力排斥,不可能给受力物体造成严重伤害的。这样简单的力学原理,课堂上早就学过了。既然如此,那么张玉凤现在的痛哭流涕,一定带有某种夸张或者虚张声势的意味。至少红生是这样认为的。
不可思议的是,张玉凤的哭啼呼天抢地日月无辉,像暴风雨中的如海河,一浪高过了一浪。第四节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的喉咙里竟然哭出了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像玻璃那样刮伤了全班同学的耳朵。红生万念俱灰,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危险了。他一介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哪能跟张玉凤这样的干部子女相提并论呢?正可谓人穷志短,老师的脚跟还未跨进教室,他在心里已经怯了三分。
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并且得到了验证。数学老师姓葛,三十多岁,是个满脸雀斑的中年女人。葛老师上课时喜欢手指间夹着粉笔,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在班上红生的成绩时好时坏,属于没有定性的那种,而且性格孤癖,脸上郁郁寡欢的样子,有些另类。像他这样的学生,自然得不到老师的喜欢。比如学生违反课堂纪律了,其它人顶多遭受一顿呵斥而已,而对红生的处理就会相当血腥了,葛老师会毫不留情把他拎到教室外面罚站。正因为如此,红生恨透了这个满脸雀斑的葛老师。现在张玉凤的嚎啕大哭缘于红生,再一次让葛老师找到惩罚他的理由。
室外天气晴朗,太阳发出坚硬的光芒。阳光下的葛老师脸上,深褐色的雀斑似乎比平时增添了许多,加之眯缝着眼睛,她的眼角出现无数道细碎的皱纹,与密密麻麻的雀斑纠缠在一起。
为什么要用足球砸张玉凤的奶子?知道这属于什么行为吗?
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可能足球出现了某些问题。
我想你应该是故意的。要不然,足球会这么巧砸到她的奶子上呢?专业足球运动员也不可能做得到。
葛教师你想过没有,我和她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故意砸她呢?
她的奶子大,你喜欢上了,就用足球砸她。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天啦,这哪像老师讲的话呢?
其实男人都是一样的,喜欢女人的大奶子。难道我说得不对?
既然这样说,那我问你——葛老师,你的奶子比张玉凤的还要大,我为什么没有砸你呢?
这个嘛……那个嘛……
说呀葛老师,我为什么没有砸你呢?
林红生,我发现你真的很下流,你是全班最下流的男生。
问话嘎然而止。结果红生挨罚站了整整一节课,课堂作业也没有完成。放学了,风从敞开的窗户拥入,教室内空荡荡的。葛老师将他的作业簿啪地甩到学桌上,气汹汹说,如果下午你不想继续站到教室外面去,那么这些作业一道也不能少。记住了,一定要写好了才能交给我,然后再回家吃饭。言毕,葛老师带着满脸雀斑抽身离去。
当天的作业有十多道,红生没有听课,写得也很慢,等到把这一大堆作业都做完了,已经是中午一点多钟。教工宿舍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排红砖平房。夏日的中午,校园内十分阒寂,只有知了在梧桐树浓密的高处不知疲倦地叫唤。红生饥肠辘辘,无力地推开葛老师寝室的门。这里的窗帘已经被严严实实地拉死了,一张断了腿的学桌摆在窗台下,断腿处用砖头垫起来。屋内显然和室外一样燥热,葛老师简陋的床铺上冒出了烟尘一样的腾腾热气,透过这些热气,红生看到黑皮校长光着屁股坐在葛老师赤裸的身躯上,手捧她的大奶子,像篮球那样的倒腾……
第一次看到这种事,红生惊恐万状,作业本哗啦掉到地板上,头也不回地惊惶而逃。在他的身后,木板床上发出深重的吱呀声,葛老师和黑皮校长赶紧披衣下床,像一对发疯的狮子那样追了出来。匆忙之中,葛老师的上衣扭扣被门栓扯掉了,剩下一截线头,半边乳房晃晃荡荡地钻出来。事实上,葛老师的奶子比张玉凤大了很多,像倒空了谷物的口袋,朝肚皮方向无力地垂挂下来。
站住!给我站住!在黑皮校长严厉的喝令声中,红生原地立住。但他的两条长腿却颤得厉害,整个人像受惊的野兔,惊慌失措地盯住疾赶而至的男女,像看一对怪物。
葛老师似乎显得很镇静,说林红生,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红生惊魂未定,身子贴在廊柱上,剧烈的心跳鼓点一般,胸脯起伏不停。
刚才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对不对?
红生喘息未定,缄默不语。
利用这机会,葛老师把胸前的“大口袋”用衣服掩住,轻声轻气地说,告诉我,你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对吗?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呀,我和校长只是在闹着玩儿。
这对狗男女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还非得逼我说没看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想到这里红生突然觉得恶心,说你们在床上乱搞,还像倒腾篮球那样摸奶子,我什么都看见了。他的声音高亢尖锐,在走廊里空洞地回响。
葛老师脸上的雀斑一点点涨红,又开始发紫。她斜眄红生道,我不否认你的想像力,但我告诉你,你说错了。首先我那里不是篮球,校长没必要去倒腾。第二我们没有乱搞,至少说我们还没有开始乱搞。你不认为事实上是这样的吗?
红生怒不可遏,鄙夷道,你们真的很下流,你们是全校最下流的老师。说着朝葛老师脸上吐出一口唾沫。
唾沫挂在葛老师的眉梢上,她的脖子和脑袋都没有扭转,也没有用手去擦,而是心思重重地和黑皮校长互望了一遍,俩人如丧考妣,向教工宿舍走去。其实他们心里清楚——对待林红生这样倔强的男生,他们很难得到想要的东西。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红生过得漠漠的,心也漠漠的,有些失落也有些无聊。初中毕业前夕,学校为了缓解考生的心理压力,组织学生到里下河看电影。里下河是县城,离西牌楼中学大约七八里远。每年清明、国庆、元旦等重要节假日,学校都要组织初中部学生到城里看电影。那天张玉凤和红生拿的是连号单票,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由于彼此间距离很近,俩人的胳膊肘和肩膀等部位,有时会不经意地蹭擦一下,但谁也没有刻意回避。
电影院内是那种翻转椅,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前排有几个男同学在排座间追逐打闹,不时传来吵嚷和嘻笑声。直到映场灯光熄灭的时候,大家终于安静下来了。这时,红生仿佛嗅到了身边有一股真实而恍惚的气息,像乳汁惨着玉米粉的味道,经过胳膊电流一样传过来。正片之前,放的是大半年前的《新闻简报》,国家领导人笑容可掬,准备接待东欧某小国外宾。胶片很陈旧,银幕上的外宾和车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斑驳划痕,一干人和车子像行驶在子弹横飞的夜晚。
影院的黑暗中,张玉凤的身子朝红生悄然挨近了,附在他耳朵上说,我疼,现在还疼得厉害……场内朦胧,他看不清身边大龄女生的面部表情,只有银幕上恍惚的光亮。对待张玉凤这样的干部子女,红生一直怀有某种本能上的避讳,尽可能敬而远之。但那天有些奇怪,他竟然侧过脑袋轻轻地问她,你哪里疼?男孩儿的无知让大龄女生放肆起来,她捉过他的手,搁在大腿上轻轻摩挲了一番,然后又拉着这只手,直奔胸前的那块温热和柔软而去。
他口干舌燥,身体轻得要命,好像还要飘起来。狭窄而浅薄的人生哲学瞬间即逝。他吞吞吐吐地说,对不起,上次……我不是有意的……说到这里,他试图抽回手。大龄女生还是无声无息的,身子似乎比红生还要轻盈,但拉着他的手坚强而固执,不容挣脱。隔了会儿她又附在他耳朵上说,林红生,你帮我揉揉吧,好痛好痛的……
银幕上,两国领导人进入了人民大会堂会客大厅,坐在那儿有说有笑的,画面闪烁着跳动。这种热烈的气氛让他的脑子里排山倒海,喧嚣无比。他轻轻抓住张玉凤的大奶了,毅然决然地按了起来。她的奶子圆鼓鼓的,既柔软又十分坚硬,像篮球也像足球。这样的感觉太美好了,有点像梦境。他想,为什么葛老师说男人都喜欢女人的大奶子?因为它不仅仅像篮球又像足球,它还能给人梦幻般的感觉。这时,朦胧中的张玉凤浑然忘我,身子痉挛不止几乎扭成了麻花形,嘴里还轻轻地叫了。
当天看电影四儿坐在张玉凤的另一端,看完电影回家,四儿神情怪怪的对红生说,我想张玉凤真的病了,看电影时她的椅子晃动不停,害得我整场电影没看周全……说到这里四儿疯狂地咳嗽起来,等到喘匀了气,他又指住自已干瘪的胸骨说,我只有在结核发作时,因咳嗽而全身颤抖。你想,如果她没有病,为什么看电影时全身晃动嘴里呻吟不止呢?四儿又盯住他的脸目光如炬说,我可以肯定,上次你那一脚足球真的把她给砸坏了。
四儿言之凿凿,分析无懈可击,不禁让红生陷入沉思。难道她真的病了,还是让那一脚足球给砸坏了?疑团盘桓在他的脑海,云雾一样挥之不去,直到考试的当天他仍在苦思冥想,但找不到任何头绪。作文试题是《我的理想》。事实上他对理想兴趣索然,他的大脑杂乱无章,足球与乳房——两只巨大的球体像杂耍演员手中的器物,在眼前风驰电掣般缭绕不停。
正因为如此,他曾到学校图书室查阅过过相关资料。乳房疼痛是大多女生曾经的经历,原因很多,如睡眠体位不正、长期劳损、月经来潮等等,都会导致乳房软组织痉挛、水肿、变性而发生持续性、搏动性、烧灼样疼痛或者慢性疼痛。外力牵拉、碰撞损伤,也会给女生乳房带来短暂针刺样疼痛,一般在七日内消失,患者无需就医。想到这儿,红生窥测端倪豁然开朗,眼前的云雾一扫而光——四儿说错了,张玉凤根本就没有病,上回在里下河看电影要他揉奶子,只不过是她的某种借口,或者是一次阴谋吧了。因为这一切对于一名大龄女生而言,是不足为奇的,就像黑皮校长倒腾葛老师的大奶子那样,道理显而易见。于是他双手捂面,对着教室的天花板幸福无比地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喷嚏,由于这个史无前例的喷嚏完美而嘹亮,立即博得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
负责监考的是葛老师。这次毕业班考试,黑皮校长想出了新花招,让语文老师监考数学,数学老师监考语文。葛老师旋风一样刮到红生的考桌前,厉声诘问,林红生,你想捣蛋吗?面对葛老师的轻蔑和挑衅,他脸上带着喷嚏之后那种奇特的、夸张的、令人不可理喻的淡定,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反问道,葛老师,要我站到门外去吗?这一次葛老师破例没有这样做,蛮横地说,你破坏考场秩序,恶意制造喧哗。我代表校长宣布,你的作文成绩被取消了。
教室里顿时嗡声四起,考生们唏嘘不已,纷纷低声议论,乱哄哄的。四儿还有意大幅度地掀动试卷,弄出了很大的响声,以示抗议。但这种乱象只持续了一阵子,教室内又变得肃然起来,像抽光了空气一般死寂而憋闷。接下来,在同学们埋头疾书的沙沙声中,红生满怀激情又百无聊赖,他用钢笔在试卷上写到——足球﹢乳房=喷嚏+倒腾;麻雀斑≠黑皮校长等等诸如此类与当天作文试题毫无关系的文字。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同学们惊讶地发现红生伏在课桌上,安详地睡着了,一行晶莹闪亮的口水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挂下来。
2、辍学
更新时间 2010-07-01 02:08:48字数 3530
辍学了,红生在家躺了三天。
老复员军人林高友没有对儿子发火,守在床头陪他三天,然后像对待生病的士兵那样,为他做了鸡蛋面条。第一天,红生没吃,第二天依然没吃,到了第三天,他吃了,而且吃得狼吞虎咽,连一点汤也没留下。
吃完面条,儿子的眼睛里闪悠着迷茫,还想躺下去。林高友目光炯炯,庄严无比地望着他。红生嘴唇嚅动了几下,读懂了父亲的意思。从记事那天开始,他每一次犯错,或者父子间碰上不舒畅的事情,父亲就会用这种锋利无比目光看着他。这时候,父子之间是没有言语的,只有目光与目光的默然交流。
于是,红生起床了,和父亲一起割柳条、编柳筐。
林高友是西牌楼远近闻名的编柳匠,柳筐编得好。红生手勤眼快,不到半月功夫就学到了父亲的手艺,父亲一天编两只框,他能编出三只甚至四只来。柳品送到里下河农贸集市,儿子的产品手艺精湛,造型别致,比父亲的柳品卖出更好的价钱。这一切,林高友看在眼里,想在心上。自己调教的士兵出息了,照理,他应该高兴才是,但他脸上找不到一丝喜悦。
妈妈去世后,家里留下一大堆书。红生上学时父亲怕影响他的学业,很少让他看,现在,父亲把这些书搬出来,满满两纸箱,像下命令似的对儿子说,从今往后,你给我把这些书读完,每本至少读五遍,少一遍也不行。在这个相依为命的父子世界里,林高友不仅是简单意义上的父亲,还是上级,是首长。作为儿子和部下,红生只有无条件服从父亲。
书籍成了红生最好的朋友。他坐在床沿上认识了雨果、简·奥斯汀、达夫妮·杜穆里埃等文学巨匠,也在书中密密麻麻的批注里,第一次见到妈妈留下的文字。妈妈的钢笔字轻盈灵秀,线条极美,如小桥流水一般。一次,红生读完司汤达尔的《红与黑》,已是三更天。妈妈在小说结尾处批注:谁是少数最幸福的人?于连!他没有失败,他胜利了,他获得了幸福!短短两行字,让他陷入沉思。于连飞黄腾达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当时社会道德所不容忍的,他不可能获得幸福,只能走向死亡。妈妈凭什么说他是幸福的呢?
父亲的房内的灯还亮着,他蹑手蹑脚来到门前。父亲怀抱小樟木箱,坐在床头抽烟,目光固定在小樟木箱坚硬的表面上。透过那些浓烈的烟幕,红生看到父亲的眼角残存着泪水痕迹。父亲是极少流泪的,今天怎么了?他想问,终究没敢。辍学后,父亲和他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几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像只闷葫芦。只有在更深夜静的时候,他对着小樟木箱,想自己的心事。
小樟木箱两尺来长,半尺厚,八个角都用质地高尚的青玉镶嵌,由于历代久远,玉的棱角被磨砺掉了,闪现着圆润的光芒。非同一般的还是小樟木箱中间的那把玉扣,色泽浓艳纯正,用天然翡翠精雕细刻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蝉。玉蝉腹部凸起,两翼张开如肺叶状,蝉腿处的阴线刻得很密,横穿出四孔,上面挂把精致的小铜锁,锁上系根长长的永不褪色的红绳子。青玉、铜锁、红绳子,与小樟木箱浑然天成,成为父亲的精神寄托,被他深深埋在心里头,谁也看不见。那晚,父亲房内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也没有熄灭。
红生不敢睡,躺在小床上细听隔壁房间的一丝一动,眼前闪烁着父亲高大身影和他怀抱里的小樟木箱,心里既辛酸又悔恨。
初冬一个有阳光日子,父亲大清早外出割柳条,到太阳快落山才带着满身酒气,六神无主地回到家。林高友不喝酒的。经过了1958年那个多事冬天,当着妻子红晶晶的面,他誓言不再喝酒。但他今天破了戒,一人躲在如海河边的柳丛中喝了一瓶白酒,浊重的酒气从他宽阔的嘴唇喷薄而出,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
红生一边看书,一边削柳皮。柳条青青,经过河水的浸泡,发出淡淡的腐臭,哗啦一声扯过,卡刀中的柳条外皮褪落,露出雪白的内枝来。红生把削好的条枝捆起,码放到墙角的柳堆上,继续边看书边削柳皮。
父亲坐在门槛儿上,两眼发直,魔怔了一样,半晌才说,儿子……你可以上高中了。
他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将信将疑地望着父亲。
田根才儿子想当兵,怕体检不过关,想让你代他……
你答应了?!
父亲目光惭惭灰暗,最后缩成两个昏暗的黑洞。
我宁可不上高中,也不会代田狗子体检。
违抗命令,这是家庭规则绝不允许的,要在往常,儿子必然受到应有惩罚。借着酒劲,林高友几次伸手在腰间摸索。昔日的厦门小嶝岛前线的大炮营长,每回遇到怒不可遏的事情,就习惯掏腰间的手枪皮套。后来,父亲抖抖索索从腰间口袋摸出香烟,丝丝点燃了,明明灭灭的烟火中,林高友强忍着把顶到喉咙的火气咽下去。
红生的心在隐隐作痛。他拒不接受父亲命令,自然事出有因。田狗子绰号“响炮仗”,小时候,一帮孩子赤条条在如海河洗澡,唯独田狗子站在岸上不下水。他是个三卵子,小鸡鸡下边比其它孩子多了只大肉蛋。红生骂他“响炮仗”,他们就干起了架。那次红生把田狗子揍狠了,让他脸上鼓出鸡蛋大的包。到了晚上,田根才背着哭哭啼啼的儿子找上了门,哪知,林高友敞开两片大嘴唇,吼道,败军可耻,不值得老子同情,滚蛋!
从此,田林两家结下了怨恨。
夕阳西下,室内的一切隐隐约约。红生十八岁了,头发又浓又密,像当初红晶晶的头发,站在身边差不多和父亲一般高大。现在,红生的头发与屋内的朦胧浑然一体,林高友像首长对待爱怜的士兵那样,在红生的头上拍拍,叹了口气说,儿子,我给你讲故事吧。
童年时,红生经常骑在父亲濡湿的脖子上,听他讲故事。父亲参军十二年,历任通信员、侦察排长、高机连长,还干了几个月的大炮营长。就在他官运亨通,人生灿烂如花的时候,大炮营长一拳头打碎了团参谋长的鼻梁骨,蹲了一个多月禁闭不算,还被降回到连长。
父亲说——
1946年夏,国民党七个整编军兵分三路,挥师北上,东北民主联军损失惨重,弃四平而去。14日凌晨,林高友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在三叉河一线构筑工事,阻敌北上,命令上说坚守五小时,保障大部队撤退。如果部队还和几个月前那样兵强马壮的,别说坚守五小时,就是打上一个月也不难。但四平兵败后,联军脚跟不稳,连连后退,竟被国军撵过了松花江,可谓一溃千里。现在,部队连续两昼夜粒米未进,又饥又渴,士气低落,大多失去了战斗力。
五小时生生挨过去了,又传来了上级命令,再挡五小时。这下子不好受了,敌军攻得厉害,天上的飞机蝗虫似的,榴弹炮掀起的尘埃和烟雾,让十几米内看不见人。主要是弹药不多了,要省着用,火力大受影响。眼看五小时快到了,副团长罗光华还盘算着怎么把部队撤下去,又来了一道命令——再挡八小时!
代理排长林高友浑身火气直往上串,心说哪有这样打仗的?要守二十小时开始应该说清楚嘛,现在部队弹药、粮食都出现了问题,出了万一他妈的谁负得起这个责任?但火是火,命令是不敢含糊的。他清点了人数,全排牺牲了七人,还有五个伤员,不过都是轻伤,打枪没有问题。关键是断粮两昼夜,不吃饭人没得力气,风一吹脚腕子打弯。
他向副团长罗光华请示,带一个班去对面阵地抢粮,哪怕弄到一点点粮食,让兄弟们管一回饱,再坚守二十小时也不成问题。罗光华坚决反对。上级命令很明确,死守阵地,保证大部队撤退。当前,部队正面被敌人攻破了大半,无一兵一卒预备队,正考虑收缩防线。你这里再分出一个班,兵力稀疏势必造成阵地失守。林高友把上衣一撩,露出干巴巴的骨架,对罗副团长说,弟兄们连扣板机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就是拿全团人马的骨头来填,阵地也是守不住的。现在你答应也答应,不答应就枪毙我吧,省得去当敌人俘虏。罗副团长被逼无奈,手一挥让他们去了。
林高友带两挺机枪和五个手脚麻利的战士,半夜向敌人前沿阵地摸去。想不到摸岗哨时出了纰漏,几个人没扭住那个哨兵,直到刀子捅了五六下,才没了声响。这场突袭历时两个半小时,牺牲了三名战士,林高友胳膊上也负了伤。等他们扛着一麻袋美国压缩饼干和两箱子弹回来,天已大亮,他们的阵地半小时前被敌军占领了。
敌人转入追击后,林高友和一些战友留下来掩埋烈士遗体。
这场阻击战打得艰苦卓绝,部队差不多被打光了,阵地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罗光华副团长栽倒在炮弹坑内,头和胸前都是鲜血。林高友和几个战士把他抬起来,扔到新挖的土坑内,他的胳膊动了一下。林高友跪在他胸前听了老半天,感觉到还有一丝热的气息,背着他跑了大半宿,把他送到老乡家。
四战四平后,我军取得了最后胜利。战役总结会上,罗光华私自批准林高友脱离战场的事被人揭发出来,重伤初愈的他被削职为营长,林高友的代理排长也被撤职了,到罗光华手下当了一名副班长。
罗营长向全营大会作检查,沉重地说,人啊,有时不得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当然,林高友事件只是例外。
……
夕阳斜掠过屋檐,投伸到门框内,那样灰暗,那样无力。红生默默拥住父亲宽阔的身躯。林高友的脸上竭力装出一股笑意,终究没有笑出来。那天,父亲的胃中翻江倒海,难受极了,讷讷地说,明天上午,田根才和公社人武部的吴干事带你去体检。儿子,你要听话……说完,他步履沉重地走入内屋,把门关得死死的,然后抱起枕边的小樟木箱,像孩子那样嘤嘤地哭起来。
3、体检(1)
更新时间 2010-07-01 02:16:28字数 2558
里下河体育场西南角,有一条僻静深长的老巷,叫旗杆巷,两端高墙厚壁,瓦片房毗连着,像不变的时间单位,仿佛让人听到了老巷深处千百年的吟唱。
公社人武部吴干事骑一辆破单车,找到正在东张西望的田根才,碰头时,吴干事将单车停放在小巷的阴暗处,警惕地察看四周风吹草动,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吴干事是田根才的小舅子,原在军分区独立团当兵,退伍后找人混到公社人武部,当勤杂工,最近被转录为见习干事。当天的吴干事穿洗得发白的黄军装,衣领处留下拆去领章后的鲜艳颜色,内行人一看便知,他曾经是军人。
早上出门时,林高友替红生打扮了。一件黑呢绒中袄,一双带胶底的军用大头棉鞋,这些都是他看着儿子穿上的。这两样东西很特殊。二十年前,林高友还在小嶝前线任连长时,两样宝贝是红晶晶送给他的礼物,只有在结婚的当天,他才风风光光穿过一回。红晶晶死后,他把这些连同记忆,一起投入了小樟木箱。旗杆巷充满了湿润的冰凉。红生两手插在呢中袄口袋内,脚下的新棉鞋,像石头一样沉重。
四下无人,田根才将红生推到吴干事跟前说,狗子舅,这是林高友的儿子。相比之下,吴干事比红生矮一大截,他用余光瞄瞄红生说,马相(里下河方言,外貌的意思)过得去,就是个子太高了。田根才说,解放军个子高不好吗?敌人看了害怕呀。他父亲林高友个子高,全大队没人不害怕他。吴干事白了他一眼说,今年是南海舰队招水兵,全县只有八十个新兵名额,目测和体检非常严。田根才眉开眼笑说,水兵神气啊,穿高腰皮鞋开大军舰,西牌楼还没人当过水兵呢。
旗杆巷附近是露天菜场,早饭过后,巷内居民提篮子买菜,三三两两打身边经过。吴干事厌烦起来,横着脸问红生,小子,你没吃早饭吧?红生没理会他。他沉着脸说,你妈的哑巴了?田根才忙上前打圆场说,知道上午要血检,我们都没吃。吴干事这才消了些气,警告红生,如果接兵首长问你话,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千万别他妈乱说。田根才笑嘻嘻地向红生叮咛,现在你是田狗子了,不叫林红生,一会儿你不能搞错呀。
望着两个心惊肉跳的男人,红生想笑。
体育场内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鲜红夺目的大红标语把四周的围墙张贴得琳琅满目——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保卫祖国是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让青春在军营中闪光。
好男儿,去当兵吧!
上午九点,各公社、镇、街道、工厂送检的适龄青年,大约有一千多人,在体育场排了几十支队伍,准备接受目测。青年们站在歪歪斜斜的队伍中,面色沉寂,东张西望。围拢在队伍外围的是青年们亲属,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在他们身后,停满了自行车、拖车,还有拖拉机之类运输工具。
由于个子高,红生站在队伍中鹤立鸡群,格外抢眼,外围的田根才一眼就能望得到。干等了一个多小时,身边的几支队伍,陆续被带队的武装干部喊走了,唯独他们无人问津,像被人遗忘了一样。红生头疼得厉害,太阳穴卟卟地跳过不停。队伍也开始乱了,还有人开始发牢骚。就在大家心烦意乱的时候,吴干事拉着一名头戴水兵帽的海军战士,来到队伍跟前。吴干事热情洋溢地向他介绍红生,叶班长,他叫田狗子,革命干部的后代。
叶班长生得健壮结实,粗粗粝粝,细黄的头发在水兵帽压迫下,显得异常模糊,嘴角紧闭时,腮帮下的咬肌坚硬地隆起。他穿蓝呢子水兵服,面容黑郁,长满了成熟的青春疙瘩豆。他上下打量着红生,笑着说,名字不好听,但身坯子不懒,很棒啊。
吴干事一招手,站在远处的田根才挤进队伍,哈着腰对叶班长说,首长,孩子的名字我们回家改。
邻近队伍有个青年怪笑,田狗子?嘻嘻,为什么不叫田猫猫呢?
田根才呵斥,笑什么笑?你想不想当兵啊!
叶班长也责怪说,胡鑫,你怎么能这样乱说话呢?一转身,自己也有些乐了,好啊,改了就好,田狗子这名字不改不行。言毕,迈开军人的大步,走了。
田根才遥望叶班长远去的背影,高喊,我们一定听首长话,回去改,一定改,一定改哟。
胡鑫狗一样吐了下舌头,朝红生做鬼脸,四周的青年们哄然大笑。
暖融融的阳光从天空垂直照射下来,体育场内气氛浓郁而热烈。高音喇叭再次广播,适龄青年以公社、工厂、街道为单位,准备接受目测。他们五人一组,由人武干部带队,向体育馆走去。不一会儿,邻近的队伍也被带走了,胡鑫站在人群里得意地朝红生喊,田狗子,你怎么还不来呀?
红生面色木然,头疼得更厉害了。
嘈嘈杂杂,攘攘纷乱。不到半小时,目测刷下来的青年,从体育馆另一侧门洞走出来。有个腿部不大灵活的青年,理所当然地落选了,他心有不甘,席地而坐,口中骂骂咧咧。而青年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控制不住对着天上的太阳号啕大哭,哭声粗野强烈,夹杂着呼天抢地的悲鸣。
为了让接兵首长更加真切地了解适龄青年,吴干事提醒红生,眼睛睁大些,要注意昂首挺胸。红生将眼睛瞪得老大,木头一样站在队伍中,目视前方。
有七八个军人站在篮球架下交头接耳,还有一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兵。女兵举止优雅,从容恬静,和身边的男军人说着什么,又对接受目测的青年们指指点点。几个穿蓝呢子水兵服的军人围着她,似乎都在等她说完,急着要去做什么事情。女兵离红生有十来步远,口中呵出的白雾清晰可见。她大大的眼睛,嘴唇红嘟嘟,鼻子翘起来,穿四个口袋海军冬装,两片红领章把脸腮衬映得鲜艳夺目,美妙动人。
红生内心一震,随后是一阵说不出的疼痛。那不是真正的疼痛,是难言的心疼和怜惜。怎么会有这么乖巧、端庄的女兵呢?那不仅仅是漂亮,而是难以描述的美,美得让他心疼。一团雾气在四周飘渺起来,白茫茫,晃悠悠,像初冬的早晨漫在田梗上的那种,红生被雾霭托起来了,向高空飞去……
田狗子出列!刚才和女兵说话的男军人对着花名册大喊。
现在,红生的头疼正在加剧,根本听不到有人喊他了,他沉浸在女兵制造的短暂神经麻木之中。
田狗子出列!男军人还在喊。
他仍然听不到。他是林红生,哪里来的田狗子?
怒不可遏的吴干事从远处跑过来,冲他屁股就是一脚,口中骂骂咧咧,奶奶的,喊你呢!
像从云端里掉下来,红生睁开矇眬双眼,恬淡地望着四周。
目测很简单,青年们甩开膀子向前走二十米,然后再走回来,只要你手脚灵活,五官没有明显结构差错,目测就算过关了。这种看似简单的要求,现在对红生来说,已经变得艰难而苛刻。他在原地愣怔许久,才向前挪动脚步,两条腿像承载了千万只铅球,与其说像蹒跚在崎岖山道上的孱弱老者,倒不如说他更像个危重病人。
目测没过关,他被淘汰了。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青年,怎么能成为合格的军人呢?不能!
4、体检(2)
更新时间 2010-07-01 02:27:47字数 2629
重新回到旗杆巷,田根才和吴干事暴燥得像刮起十二级台风的如海河,掀起疯狂巨浪。
日你全家的,瞧你给我干的好事。
奶奶的,首长喊你,为什么不理?你耳朵聋了?
小×养的东西,你存心让我家狗子当不成兵,还想上高中?你上个屌高中。
你这蒋匪帮女儿生出来的狗杂种,想和咱们贫下中农作对。妈个×的,你不会有好下场!
初冬的风依然料峭,冰冷地刮在脸上,有些生痛。红生眉睫拧住了,凛列的目光刀子一样直逼两个疯狗似的男人。他坚信自己的目光是凶狠的,邪恶的,这样的目光一定能杀得死人。在红生犀利的目光逼视下,吴干事心头发虚,佯装一副揎拳掳袖样子,不干不净说,你很厉害吗?想欠揍是吗?现在老子成全你。
早上见面,吴干事那副小人得志的狂妄,已经让红生窝起一肚子火,现在他明目张胆地挑衅,更让他怒火中烧。正欲收拾他,几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有蹦有跳地从巷口对面走过来,才让这混蛋逃过一劫。红生冷眼扫视吴干事,目光中带着无限的轻蔑。
田根才拉开吴干事,悻悻地说,狗子舅,你堂堂公社人武部领导,和这个连高中都上不了的小鸡巴孩儿发火,也不嫌降低了身份。吴干事嘴上不饶人,拍胸脯对红生说,当你个子高,我不敢揍你是不是?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在军分区警卫排当过副班长的。哼!田根才有气无力地说,咱们换人吧。吴干事说,目测都过了,马上开始血检,现在换人还有屁用呀。
田根才一听,两手抱头,蹲在地上恸哭起来。吴干事甩掉烟蒂,对哭天抹泪的田根才说,姐夫,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想其它办法嘛。田根才抽泣着从地上站起来,可怜巴巴地说,狗子舅,你是人武干部,狗子当兵的事,全靠你了……吴干事诡术地说,你到巷口商店买两条大前门香烟,我再去想想办法。说完,急不可耐地走了。
在巷口商店,田根才买了两条香烟,用破报纸包起来,夹在胳膊下。回到小巷子,他掏出五块钱,想了想,再拿出十块,塞到红生手上,哭丧着脸乞求,孩子,你是狗子的救命恩人,大叔求你了……话没说完,两行老泪刷地挂下来。红生哭笑不得,开始同情这个刚才还穷凶恶极的老男人。他把钱甩在地上,厌烦地说,我帮他体检还不成?田根才攥紧他的手,指天发誓说,我明天就帮你把上高中的事情办下来,办不成是你孙子。红生背过脸去,不再搭腔他。
风依然从巷口刮过来,石板地上的尘埃打着旋转向远处飞去。快到中午的时候,吴干回来了,和他一同过来的还有穿水兵服的叶班长。他们抽着香烟,一路有说有笑,像刚刚碰上的熟络朋友。看到叶班长来了,田根才像发现了大救星,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赶忙掀开他的军用挎包,把两条香烟,还有刚才红生没要的十五块钱,一同塞进去。叶班长惊慌失措的样子,说你们别这样,要让罗连长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吴干事逢迎道,帮帮忙,请首长帮帮忙。
叶班长不再客气,将挎包甩到背后,对红生温厚地说,刚才咋回事?不对劲啊你。
田根才解释,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看到陌生人紧张。叶班长目光深邃起来,下巴上隆起一块硬肉,说田狗子,你往前走几步,让我看看。
红生温顺照办了。
叶班长对吴干事说,我看这孩子没问题。吴干事见风使舵说,瞧这小子的身材,还有这马相,别说当水兵,就是到天安门仪仗队也没问题呀。叶班长听后哈哈大笑,再一次上下打量红生,满意地说,嗯,确实很棒,是块当兵的料子。田根才急问,首长,孩子可以当兵了吧?叶班长坚定地说,我看可以的。不过呢,你们还要找罗连长,只有她目测了才能决定。
一通嘀咕,他们决定带红生去找罗连长。
体育场上,接受目测的队伍已经散了,剩下无休无止的风声。罗连长是红生刚才见到的女兵,她正率领一队接兵军人,准备返回招待所去。叶班长跑到她跟前,低头和她说了些什么,她一脸严肃,开始责问叶班长。叶班长又和她说了一大通,她才极不情愿走过来。
吴干事一溜小跑迎上去,罗连长,麻烦你了。
罗连长笑呵呵的,热情地问,你们都是西牌楼的吗?
干事指着田根才说,他是西牌楼大队党支部书记。
罗连长哦了一声。叶班长把红生拉到她跟前说,这孩子刚才太紧张了,出了些差错,我们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罗连长没戴军帽,乌黑的头发用蓝丝绒束成了马尾巴,脸上桃花般生动柔和,透着些甜意。她问红生,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他叫田狗子。田根才生怕红生说漏嘴,赶紧回答。
也许这个名字太搞笑了,罗连长小巧的嘴唇轻轻一抿,似乎想笑,很快用手微微掩住。
吴干事煞有介事说,田狗子同志根正苗红,革命干部后代,家庭出身贫下中农。公社武装部研究,同意推荐他参军入伍,保卫祖国,为四个现代化贡献青春。
罗连长看看红生,疑惑地问田根才,他是你儿子?
田根才惊惶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她又轻哦了一声,对红生说,你不要紧张,走几步我看看。
罗连长的声音像流水,静静淌过红生的心,这样的感觉几乎让他再次迈不开腿。罗连长没有生气,身上闪烁着天然的亲近感,用坚信目光鼓舞着他,似乎在说,林红生,不用害怕,我知道你是最捧的!
倏忽,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红生身上爆发了!他瞥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沿着体育场的沙石跑道,迈开矫健有力的长腿,生机勃发,疾步而行。大约走了十几米,乳白色的云雾再次从身边升起了,白雾中的他被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大步流星,又激情四溢疾奔起来。
阳光下,红生轻若翩鸿,渺若尘屑,两条长腿在太阳的光芒中一闪一闪。跑得太快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跑得这么快,像有神奇的力量推动着他,命令他双脚快些,再快些。他开始在沙石跑道上飞腾起来。怎么会跑得这么快呢?他感到蹊跷,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最后,疾跑中的红生几乎变成了发狂了的公牛,那一连串闪电般的步伐,已经让远处的罗连长眼花缭乱,她细密的眉毛在不断跳荡,完全被眼前这个英气十足的傻小子感动了,由衷的笑容从她美丽的脸上荡漾开来。
叶班长笑了,田根才和吴干事也跟着笑了。
接下来几轮体检中,青春活力的红生一路拚杀,各项体验报告均为“合潜”。合潜,这个在兵员体检中才会出现的现代医学名词,意味着红生具备了海军潜水员体格要求。1978年冬天,南海舰队在里下河招收的八十名新兵中,只有五个潜水员名额,红生有幸进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