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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京的伤感.3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3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午饭的时候,父亲破例拿出了酒,还是两年前罗小月带来的茅台酒,父亲一直啥不得喝。父亲问,知道这是谁送我的吗?

红生说,我问了,人家不肯说。

父亲深叹一口说,不知道也吧,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我再也没有问过她。

除了我的俩个老伙计,还能是谁?

红生不解地问,哪俩个伙计?

父亲先是沉默不语,然后动情地说,老战友,真正的生死战友啊,我想念他们呢。

红生没有追问,从旅行袋内拿出带给父亲的礼物——两条寸金桥香烟,几盒北京果脯,还有他几个月前发表小说的二百块钱稿费。父亲没有拒绝,愉快地收下了儿子的礼物,还兴致勃勃打开香烟,从中抽出一支,在鼻前仔细闻了闻,然后像珍爱的藏品那样,在手里把玩着。红生替他划过火柴,一缕云白色的烟雾从他鼻翼两端冉冉升起,父亲对着儿子欣慰地笑了。

又抽了两根烟,父亲回到房内,拿出一只大信封递给红生。他打开一看,是中共宁通市委《关于给林高友、红晶晶同志平反的决定》的红头文件。红生喜出望外,激动的眼泪滴下来,抱住爸爸的脖颈问,这么激动人心的大事,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呢?父亲笑笑说,我想等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共同举杯庆祝!红生受到了感染,端起小酒杯说,祝贺你,爸爸!父子俩一饮而尽。父亲说,我和你妈妈的党籍都恢复了,我不但补发了全部工资,还确定了离休待遇。红生兴奋异常,说太棒了!父亲的脸突然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对着小樟木箱说,但愿你妈妈地下有灵,知道人间发生的这一切。想到母亲,红生心潮澎湃,紧紧抱住父亲的脖颈,像小时候骑在上面一样幸福,安慰道,妈妈一定会知道的,因为这里有了爸爸的最美好寄托。

沉吟片刻,父亲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汇款单,放在红生面前。这是一张从香港电汇过来的现金兑单,金额为二十万元港币。上帝!这在当时绝对是天文数字。红生大为惊骇,说爸爸,怎么回事?父亲冷冷地说,你外公汇来的。他问,那个国民党将军?父亲的脸上阴郁得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说,你外公现在是香港恒生财团的董事长,通过里下河县委统战部找到了我们,准备来江苏投资办企业。红生又问,他为什么汇这么多钱给我们?

父亲愤然而起,青花酒杯在他粗糙的大手中变得粉碎,妈的,想还债,没门儿!红生愤怒地说,因为他,你和妈妈吃了那么多苦……父亲说,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其实是一个被我们打败了的逃兵,躲到台湾那个小旮旯里。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董事长,但在我林高友眼里,他永远是一个逃兵,连同他这一大堆臭钱,让老子瞧不起。红生说,我们不需要他的钱,我们有自己的双手。当着红生的面,父亲把汇款单捏成一团,狠狠踩在脚下。

红生望着父亲,笑得很开心。

当晚,青悠悠的月色铺洒屋外,四处又有冬虫的鸣叫了。红生睡在自己的小床上。两年了,熟悉而陌生。老床铺原封不动地保存着,被父亲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摆放着这两年他给父亲寄来的穿军装的照片,父亲还到照像馆放大了几张,用镜框挂在床前。父亲告诉他,他每天都要来这里看一遍,抽一支烟,然后才开始编柳筐。

红生不解地问,你的待遇已经确定了,有了固定收入,为什么不休息,还在编柳筐?

父亲向他摊开粗糙的大手说,儿子,二十五年了,我这双手一直在和柳条打交道,它是闲不住的。每当柳条在我眼前飞舞,我好像回到了厦门小嶝,那里有我的战友们,还有你妈妈,我们的生活是快乐的。所以,我不会停下来,我会一直编织到我真正老了的那一天。

原来,父亲在编织一个美丽的梦。

父亲坐到床头,冷冷地说,看着我的眼睛。

父亲两眼直视,目光犹如刀锋一样凌厉。小时候,红生在学校打架,同学们找上门来,父亲就用这样的目光逼视他,直到他双腿战栗为止。而现在,他当兵两年了,在父亲威严无比的目光中,他的双腿依然不听使唤地颤悠起来。也许,这就是父亲,这就是儿子。像一只鹰,不管你飞得多高,多么遥远,父亲像一根生命中的带子,永远都在缠绕着你。

谈恋爱了是吗?父亲问。

红生垂下眼帘说,没有……

父亲威严无比地说,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红生默不作声。

父亲问,是一个女兵?而且长得很漂亮?

红生不敢直视父亲,他害怕这样的目光。嘴唇嚅动说,她已经结婚了……

那你为什么还爱她?

红生眼睛一热,想抱住被子嚎啕大哭,但他控制住自己情绪,让泪水含而不露。他说,我爱她,是因为她长得像妈妈……

像一颗炸雷,父亲被震慑了。沉吟良久,他用手抚慰着红生头发,对他说,儿子,军人的眼泪应该洒在战场上,而不是在被窝中。

红生泪眼蒙蒙,心情却在逐渐平静。他说,我已经不做这个梦了,因为不现实,我们不可能成功。

你胆怯了?你对自己丧失信心是吗?!

她比我大五岁。

你妈妈也比我大五岁,她跟我结了婚,还生下了你。

她是连级干部,我再当两年兵,服役期满了,就会回里下河。我们不会成功的。

当初,你妈妈是大学生,我林高友只读了几天私塾,斗大的字识不了一柳筐。结婚后,是你妈妈教我识的字,是你妈妈教我写出了第一封信。

红生的眼泪夺眶而出,说,她就要结婚了,也许现在已经结婚了……

父亲浊重地喘着粗气,像大树一样坚强毅立在床前,愤愤地说,如果你还是一个男人,一个具有钢铁毅志的男人,你就应该去争,去抢,去拚命。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男人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和全部,也要把她夺回来。这不丢人,我林高友也不会嫌弃你这个儿子。否则,你就会像你外公那样,是一名逃兵,一个在自己幸福面前向敌人缴械投降的败类,我会为你的软骨头而耻辱。懂吗?

红生紧紧抓住父亲的大手,泪流满面地说,谢谢你,爸爸。

父亲甩开他,咆哮道,要感谢的是你自己。告诉你,老子只会编柳筐,而不会帮你讨老婆!

我知道了,爸爸……

父亲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在屋内走来走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走了几圈,父亲折回到自己房内,把那只心爱的小樟木箱从枕边搬了过来。樟木箱油光闪闪,散发着馥郁的弥香,玉蝉上系的那根永不褪色的红绳子,像一串长长的火焰在他的眼前燃烧。父亲的思绪开始飘向很远的地方——父亲又要和他讲故事了。

红生的喉结凝然不动,充满了期待的焦灼和激动……

11、林高友和红晶晶(1)

更新时间 2010-08-04 08:02:22字数 4970

林高友和红晶晶相识,是一次偶然机会。

1958年夏天某日,厦门地区薄云徐风,青空红日。对岸空军出动了F86喷气战机十五批四十八架次,集中活动于金门以东海域上空,另有八架战机窜入我围头、漳州、小嶝等地上空挑衅。

驻守小嶝某高地的是林高友的高机三连,看到天上的飞机密集得像夏天傍晚的蚂蚱,林高友心里痒痒了,抱起高射机枪,对准这些飞来飞去的蚂蚱搂了火。过经半小时激战,三连共击落敌机两架,其中一架是林高友那挺十二点七毫米高射机枪揍下来的。

当时,防空部队刚与军区空军合并,协同作战不多,战绩平平。本次防空遭遇战中,三连创造了一次击落两架敌机的骄人神话,消息传出,全军震惊。红晶晶来三连采访的那天,任命林高友为大炮营长的委任状也正式颁发了。林高友兴奋难抑,怀揣着那份任命状,绕三连驻地走了整整一大圈,神气活现的样子不像在走路,像来到了月亮之上,两条胳膊如同一对翅膀,在空中飞翔。

事实上,林高友喜欢升官。男人嘛,大多如此,虚荣心强。但林高友不同,正所谓人的八字相同,而命运不同。过去,每逢他仕途的关键时刻,老天爷总是看花了眼,让他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有人说他有官无运,也有人说他有运无官,让他的仕途变得像搂了火的高射机枪管,起起落落的,可惜了。这回大炮营长的官位失而复得,意义非同寻常。

一年之前,林高友干过一回大炮营长的。刚上任营长那阵子,他的头三板斧抡得有鼻子有眼,把几百号人的队伍管得挺顺溜,可惜好景不长,没等到屁股捂热,他的大炮营长挨撸了。

部队刚进驻小嶝那阵子,天天在山上挖战壕,很受苦,《前线简报》上吹嘘,大炮营挖战壕,人人光膀子,只穿一条裤衩,挖累了倒地睡,睡会儿起来再挖,个个弄成了泥人土人。结果,大炮营的战壕挖得又快又好,全师第一。

师长罗光华不相信报纸,和炮团政委英伯生坐船过来视察。在该营一处即将提前竣工的防御工事中,有个手掌上磨得血糊糊的“战士”扔下镐头,冲过警戒线,跪到他跟前哭诉,报告大长官,我们是小嶝乡的农民,两个月前被林营长抓了壮丁……我们想回家……

怎么回事?罗师长满面愠色。

林高友笑嘻嘻地说,炮战以来,小嶝的民房大都被炸光了,村民外逃十分严重。我们把这些人请过来,给他们饭吃,又提供最好的掩护,招待得跟贵客似的。既然他们吃饱了,又喝足了,也得干点杂活儿活泛身子吧?师长你说,这算不算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呢。

放屁!胡闹!!罗光华大怒,老子毙了你!!!

经查,全营在几个村庄抓了七八十号身强力壮的农民,战士每天拿枪逼着他们挖战壕,抬石头。全国解放好多年了,林高友居然胆大妄为,玩起了蒋匪军抽壮丁、抓伙夫的那套鬼把戏,分明是在找死!盛怒之下,罗光华下令——关他娘的一个月禁闭。后来,不知道哪个嘴巴长疔疮的家伙把这事捅到军部,上面一路查下来,结果,他的大炮营长给撸了,还降回了两级,发配到高机三连当连长。

这时,文书前来报告,师部的红干事要求采访林连长,人已经到后山腰了。文书的到来,打断了林高友升迁的短暂快乐,让他一肚子不高兴,眼睛一瞪说,你给老子看清楚了,这里有林连长吗?文书吐了吐舌头,慌忙改口,是采访林……营长,嘻嘻……林营长官腔十足地说,没看到本营长忙着吗?让他等到。

文书趴到他耳朵上说,红干事是女兵,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林营长脸上像给人煸了一巴掌,僵住了,一把扯住正欲离去的文书说,有这个女人的基本情况吗?

文书伸平了手掌,窃笑,拿一包烟来换。

他掏出口袋内剩下的大半包烟甩过去,骂道,有屁快放,别他妈的磨磨叽叽像个娘们儿。

红干事名叫红晶晶,在师政治部负责角岛前线广播站材料收集,每天到基层部队采写战斗新闻,发回到广播站,然后通过大喇叭播送到对岸的岛屿上去。

天空蓝得不能再蓝,几片薄薄的白云飘浮在半空。红干事雪白俏丽,穿洗得发白的女军装,肩膀上一杠四星的大尉军衔,乌云似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妩媚。陪同她采访的还有炮团英政委的爱人陈秘书。

采访持续到中午,林高友仍然依依不舍。回到山下,三连除了值班人员以外,七八十号人马齐刷刷在食堂门口列队集合,迎接美女下山就餐。陈齐齐骂林高友,接驾了?搞啥名堂嘛,被我家那口子知道了,不骂死我才怪。

林高友乐哈哈地说,三连地处荒山野岭,弟兄们天天和机枪、炸弹打交道,眼睛枯涩得快要长石头子儿了。今日适逢二位女士光临,高机三连蓬荜生辉啊。

红干事微笑着听他胡诌八扯,没吱声。从队伍集合的气势上看,她估计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果然,林高友一挥手,队伍像云层被风撕开了,迅速像四周移动,还没等到俩女人省过神儿,战士们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包围在当中。

陈秘书问,林高友,你这是想干吗呀?林高友说,三连有个规矩,只要是上级机关下来的人,不管军长也好师长也吧,就是你们家的大政委来了,吃饭之前,必须为兄弟们表演一段子节目,要不然,喝一茶缸酒,二者必选其一。他转身向战士们介绍,据本营长了解,红大尉不仅是师机关的大秀才,还多才多艺,唱京戏更是拿手绝活儿。现在,我们热烈欢迎红干事和陈秘书给咱们来一段《状元媒》好不好啊?

战士们起哄,齐声喊好,还鼓掌。盛情难却。俩女人耳语一番,商量着。

红干事对战士们说,同志们,我受师首长委托,今天前来采访三连,你们的英雄事迹让我深受感动。现在,你们连长……不!林营长要我们唱京戏或者喝一茶缸酒,这没有问题。但我想,既然有酒喝,为什么一定要唱《状元媒》?

听说红干事要喝酒,好家伙,这下子好玩了,战士们再次起哄,不听戏了,要她们喝酒,他们想看这两个漂亮女人到底能喝多少酒。

林高友一挥手,司务长把两个大茶缸拿过来,“咣”的一声,茶缸摆在桌子上,倒满了白酒。红干事端起茶缸二话没说,一口闷了下去,喝完酒,她面不改色心不跳。

红晶晶说,陈秘书因为特殊原因,今天就不喝酒了,她的酒由我代劳。

队伍里顿时炸了窝,战士们想,这女人了不得,两大茶缸同安老白干,足足有一斤半,别说她一个如花似玉的丫头片子,就是三连这帮子老爷们儿,也没几个有这么大的酒量呀。等到她真的喝光了第二茶缸子酒,整个操场静默得只剩下战士们不规则的心跳了。

林高友带头鼓掌,顿时,暴风骤雨般的掌声从四周响起。林高友一挥手,掌声聚停,全场鸦雀无声。

同志们,红大尉女中豪杰,英雄海量,两茶缸老白干让我们看到了上级机关首长与基层连队心连心啊,在此,本营长代表大炮营全体官兵,向红大尉,还有陈秘书表示感谢。现在,我们进行第二项议程,请陈秘书为我们唱《状元媒》。

红晶晶不干了,她说,林营长,说好唱戏喝酒二者选其一的,现在我们酒也喝了,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林高友说,是这样的红大尉,你刚才喝了两茶缸酒,没错。因为陈秘书今天有情况,这酒就不用喝了,但这戏她还是要唱的嘛。说着,他又问战士们,弟兄们,你们说对不对呀?

众人齐喊,对——!

陈齐齐笑骂,好你个林高友,你明知道我不会唱戏,今天有意整治我,等着吧,我会有你好看的。

陈秘书你放心,既然酒有人替你喝,难道这戏就没人替你唱了吗?更何况,当初你们是北平师大漂亮三姐妹呀,现在小妹有了难,难道做大姐的不帮忙?不可能的呀。

到了这功夫,红晶晶终于认清了林高友的狰狞面目,原来从头到现在,这家伙就想治她一个人。不过,像刚才喝酒一样,她可不是那么好容易对付的。她走到桌前,又倒满两大茶缸白酒。

同志们,林营长要我替陈秘书唱戏,没问题啊。但是,我有一个请求,既然我这个女同志都喝了两茶缸白酒,现在,我请你们上来一位男同志,也喝下两茶缸白酒,这《状元媒》的戏,今天我唱定了!

看到这阵势,战士们只有瞎诈唬的份儿了,七嘴八舌的,没人敢往上冲。

红干事说话了,那好,既然没人敢喝酒,请问林营长,这《状元媒》的戏,还要唱吗?

林高友知道她在将他的军,心里开始敲暗鼓。这女人刚才一口喝光了两茶缸白酒,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多分钟了,手不颤,心不慌,神清气爽,看样子她肯定不止一斤半的量。如果他贸然喝下这两茶缸酒,她继续和我拚下去,我不是当战士们的面“光荣”了?他知道碰上了对手,要命的是,他又是那种永远不服输的人。他一个大爷们儿,关键时刻岂能让一个小女子给整爬下了?想到这儿,一股力量激荡着他走到桌前。

他说,战争年代,多少山头,多少阵地被我们拿下来了,上个月,我们又揍下了老蒋的飞机,难道三连就拿不下这两茶缸子白酒?这是他妈的士气问题!

林高友说完,一仰勃将一大茶缸白酒灌下去,喝完酒,他满面血红,又端起另一茶缸酒对她说,红大尉,现在这缸酒,是罚我自己的,我林高友今天如果有不当之处,请您海涵了。说罢,满满一茶缸白酒被他一饮而尽。

红干事率先鼓掌,战士们也为林营长鼓掌。

她说,英雄的连队,再加上英雄的营长,三连绝对是顶呱呱的连队。今天,这《状元媒》我唱定了!请问,同志们想听那一段?

战士们几乎是异口同声——《至那日》。

红干事说,我现在请林营长和我配合一下,同志认为如何?

战士们热烈响应着,大喊,好,好啊!

林高友落落大方地站在她身边,用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红晶晶第一回看到,原来一个男人的眼睛那么亮,比星星还要亮。她也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他的个子真高啊,像一座巍然屹立山峰,替她挡住了一大片阳光,她的心倏地着起了火,把全身烧得热乎乎的。

接下来,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开了——

自那日与六郎姻缘相见,

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在潼台被贼擒性命好险,

乱军中多亏他救我回还。

这桩事闷得我柔肠百转,

不知道他与我是否一般?

……

热烈的掌声,把操场都淹没了。

经过那个中午,林高友开始焦躁不安。他喝下了两茶缸子酒,心里也装下了一个大活人——红晶晶。她乌云似的头发始终如一地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晃悠得他头晕。有天晚上,他睡不着觉,跑到炮位上陪值班的战士抽烟。黎明时分,他踽踽回到营部,一种强烈的感觉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他想骂人,还想提起盒子枪出去放他娘几梭子。他知道自己掉到了某种危险境域,如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估计自己还会惹出大乱子。

当然,另外一个人也不比林高友好受。她就是红晶晶。从三连回到角岛,她的心再也放不下了。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人,这家伙就是林高友——一个人高马大,还有一张大嘴的大炮营长。尽管他外表粗劣,看不出有什么文化,但他身上折射出来的那种男人魅力,让他终生难忘。她三十岁了,还没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三姐妹中,杨敏和陈齐齐早已结了婚,唯独她还像失手的风筝,在空中飘荡。她暗自下了狠心:结束自由的日子,和自己喜爱的男人结婚!

第二天,红晶晶找到了师部保密员杨敏。在三姐妹中,杨敏排行第二,比红晶晶小三岁,比陈齐齐又大了三个月,她们的年龄数字,恰好是一个等差数列。

杨敏笑呵呵说,上午,张副军长打电话找我们家老罗,想让他做大媒呢。

你们又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是这样的,张副军长的爱人在朝鲜牺牲了,个人问题一直没落实,年龄呢,可能比你要大一些。张副军长最近要调到军区空军去,看上了你这位大美女了,想把你一起带到福州去。如果你没意见,晚上我跟你去见过面,反正你们年龄都老大不小了,就把这事早点办了吧。

二妹,别说他还是个副军长长,就是军区司令,我也不去见。

杨敏一听急了,埋怨说,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再不解决个人问题,你真的要当一辈子老姑娘了。

告诉你,有个男人看上我啦!

谁呀?

新提拔的大炮营长——你们那口子的救命恩人——林高友!

杨敏大笑,哈哈哈……好啊好啊,林高友当然不错,绝对的爷们儿。突然,她的脸沉了下来,晶姐,林高友和一般的男人不一样,他可是长着两副面孔的,和他搞对象,要随时担当风险的呀。他那副臭脾气,站着像个人,躺下就是鬼啊,弄不好你要吃大亏的。

到了这时候,红晶晶不得不承认,前几天到三连采访,是她看上人家的。杨敏说,林高友这人呢,用我们家老罗的评价,管好了,这小子将来没准儿是块将军的料子。如果相反,嘿嘿,可能会很糟糕哦……看到红晶晶惊恐万状的样子,她委婉地说,实话和你说,你和张副军长的事,我们家老罗也是不怎么同意的。你看这样行不行,那个张副军长,还有这边的林高友,你都认真考虑考虑,先不要急着把哪个定下来。这人生的终生大事啊,马虎不得的,要好好选择一下。

两行晶莹的泪水,从红晶晶眼眶中簌簌滚落。

杨敏倒吸一口凉气,知道她这回动真心了,要不然不会流泪的。三姐妹里面,就数她毅志最坚强,今天是她头一回看见她流泪。

晶姐,虽然林高友身上有这样那样的臭毛病,但我敢说,他绝对是个好男人。你放心,我跟齐齐一定给你把这事说成了!

红晶晶破涕为笑,一把搂紧了她。

12、林高友和红晶晶(2)

更新时间 2010-08-05 07:58:51字数 4614

几茶缸同安老白干,让林高友、红晶晶的爱情像阳光一样灿烂明媚。多年之后,高机三连官兵回忆那个欢乐中午,仍然意犹未尽。他们想不到这个热热烈烈的中午,竟然让他们的营长赢得了全师第一朵花——红晶晶的芳心,简直神了!

事情传到罗师长的耳朵里,他似乎很欣慰,又有些黯然神伤。

电话中,他和炮团政委英伯生说,奶奶个熊,麻烦闹大了,林高友和红晶晶对上象了!

你让我给他物色的那个女民兵,齐齐已经和人家说了,别人没意见,还追得挺紧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先不要回绝。我估计他跟红晶晶八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不一定吧,这回是红晶晶主动看上林高友的呀。

你没发现?是林高友他妈的设圈套,引诱人家往里钻。这傻丫头竟然像丢了魂儿,一下子喝了两大茶缸白酒,哈哈……

放眼古今,英雄爱美人的范例举不胜举。今天,我们的英雄林高友和美人红晶晶搭配,我看是相得益彰,理所应当啊。

酒色财气,没一样好东西的。林高友把这两样都沾上了,估计他小子要出事。

还是那句话,循序渐进,因时制宜,关键时刻我们替他把握好,我看这事准能成!

要是这小子什么都听我们的,他还叫林高友?他不出事,那才是活见鬼。

罗师长这句看似玩笑的话,竟然一语成谶,像咒语一样言中了。不久,林高友果然惹出了大事端。

那天上午,炮营参加完对空射击,阵地上还飘浮着销烟味。团参谋长赶到炮营,召开连以上干部空地协同作战会议。会议结束后,参谋长驱车往回赶,来到了山哑口,几块被航弹掀翻了的石头横亘在野战公路中央,两名被炸伤的巡逻战士满身是血,躺在路边等待救治。

参谋长和司机、警卫员三人跳下车,一起搬那几块挡路的大石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石头纹丝不动。张参谋长急了,朝路边受伤战士招手,喂——你们俩个过来,帮下忙。

俩战士都受伤不轻,一个伤到了腰,一个大腿上被弹片钻了个窟窿。腰部受伤的战士动弹不得,躺在山坡上,另一个战士强忍巨痛,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过来了。

四人一起推石头,忙乎了老半天,石头依然在那儿躺着,挪不开。警卫员气不打一处来,朝受伤的战士动火,笨蛋,你妈的吃干饭的。还不轻不重地朝他踢了一脚,没想到踢中了战士的伤口,疼得战士蹲在地上呜呜大哭。

赶来抢救伤员的林高友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他把受伤战士抱到担架上,让人抬走,然后走过来,一巴掌将施暴的警卫员煸出了三米远,随手拔出盒子枪,顶住他脑袋。

我操你祖宗,老子毙了你这个没人性的兔崽子。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林高友现在想杀狗,也该瞧瞧身边的主人吧?当然了,这个比喻有点损,但话糙理不糙。你要枪毙首长警卫员,为什么不看看警卫员身边的首长呢?

参谋长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此人身经百战,战功显赫,抗美援朝时期率领一连人马,在金窟山歼灭比利时营一百六十多人。参谋长居功自傲,目空一切,是全师公认的惹不起角色。而眼前的林高友不过是他麾下的小营长,居然敢在上司面前舞刀弄枪,气得他火冒三丈。

林高友,你放肆!

林高友毫不示弱,破口大骂,将熊熊一个,兵熊熊一窝。瞧你带出来的警卫员,尽他妈的王八蛋一个。

参谋长气得七窍生烟。话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他好歹是炮团“放响屁”的,林高友狗胆包天,竟敢当众辱骂团首长,简直反了!参谋长朝司机一挥手,命令,械他的枪,把他带到团部处理!

林高友眼睛像喷薄而出的两团烈火,司机愣在原地,僵了似的。参谋长见状,亲自上来缴枪。林高友抬手就是一拳,顿时,参谋长脸上血流如注,身体像从天而降的口袋,咚地栽倒在地……

林高友关押在大嶝师部警卫连,虽然远离了炮营,远离了小嶝,但离红晶晶近了,俩人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几年前,林高友在师警卫连当连长,原先几个玩得好的部下都在。红晶晶第一次来探望他时,尽管禁闭室门前有卫兵看守,却形同虚设,她如入无人之境。

当红晶晶提着小樟木箱来到禁闭室,林高友大吃一惊。

门外哨兵好像认得我,我说来看你,他们二话没说就放我进来了。

你快走,真不懂事,这是啥地方啊?对你不好的。

红晶晶往地铺上一坐,说,我就不走,怎么样?

我现在这种样子,会连累你的。

你打人的时候,想到过我吗?怎么到了这阵子才想起来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快走吧,要不然真的会连累你。

就想跟你在一起,我才不怕连累呢。

林高友眼睛热热的,泪水涌出来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掉。

红晶晶把小樟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包东西,花样挺多,有南普陀素馅饼,文昌鱼干,海蛎煎,还有一瓶同安老白干。看到这一大堆吃的喝的,林高友脸上乐开了花,本来想说两句客套话,表示谢意什么的,不争气的口水已经绕着舌苔打转儿,他赶紧抓过一块馅饼往嘴里填,堵截往外直冒的口水。

看把你饿的,这里吃不饱吗?

林高友的腮帮子鼓塞得像两只馒头,唔了老半天说不出话。这些全是厦门的宝贝呀,别说在禁闭室,就是在大炮营,也不是天天见得到的。

红晶晶说,你慢点吃,下次我想办法搞点菩提丸,还有土笋冻来,也好让你下酒。

林高友急了,放下手里的馅饼说,别别,不要再来了,要不然,你送了东西我也不会吃。

犯人上法场,还得管饱呢,不就是给你送点吃的嘛,怕什么?看你现在这副饿相,真让人心酸……说到这里,红晶晶的眼泪点点滴滴泛出来了。

别看林高友粗暴得像脱缰之马,但在女人的眼泪面前,他慌了手脚。他把两只素馅饼一齐捂到嘴巴里,大口嚼起来,说你想来,就来吧,只要你不怕连累就天天来,反正我猫在这儿腻味透了,巴不得有人陪我呢。

红晶晶破涕为笑,还和他挨近了,天天来说不上的,只要我抽得出空,我就会来看你。

多好的女人啊!林高友的眼睛又潮湿了。

红晶晶温柔地笑了,你别动,现在你这种样子真的很可爱,很可爱……

林高友的眼泪止不住了,山泉一样浩荡而下。

下一次探望林高友,红晶晶依然拎着小樟木箱。坐定后,她把带来的吃的喝的拿出来,一齐摆到了桌子上。这一次,林高友的目光没有投向那些诱人的食品,而是瞟到小樟木箱上来了。箱子两尺来长,八个角都用青玉镶成,上面还挂了把小铜锁,锁上系根长长的红绳子。

看他对小樟木箱神情专注的样子,红晶晶骄傲地把箱子抱紧了,笑问,很漂亮是吧?

他点点头,嗯。

从我上大学那天起,它一直陪伴我,从没离开过。

这么漂亮的小东西,从哪弄来的?

她本来想告诉他,是父亲送她上大学的礼物,想了想,没说。这是她心灵的秘密,到现在还没人知道呢。她说,有天晚上做梦,有人要送我礼物,第二天早上醒来,它就在我的枕头边了。

那就是天老爷送的了。关公的大刀,岳飞的兵书,都是晚上做了一场梦,第二天早上发现东西放在床头了。

红晶晶扶疏着铜锁扣上的红绳子问,你喜欢吗?

他照直说,这箱子和你一样,都很漂亮,太喜欢了。

这种明目张胆的马屁话让红晶晶听得舒坦,随口说,那送你好了。

哈哈,我怎能夺人所爱呢。

现在……还不能送你……不过我想,它迟早会属于你的……说到这里,红晶晶的腮脸像夕阳一样红彤彤的。

一个月后,林高友结束了蹲禁闭,回到了小嶝。他的大炮营长再次被撤销,重新分配到生产连当连长。

小嶝天天挨对岸的大炮轰,飞机炸,岛上的房子差不多炸光了,老百姓逃得所剩无几,部队的蔬菜供应成了大问题。生产连属于临时编制,只有二十几号人,七头矮脚黄牛,四匹瘦马,全部人畜加起来,充其量有一个排的力量。虽说这些人同样穿军装,但大多是些劣迹斑斑的家伙——打架滋事的,走火伤人的,还有像林高友那样冒犯顶头上司的。他们没有配发一枪一弹,只发了三马车农具。林高友的职责是带领这帮乌合之众,在山脚下的几大片沙子地上种蔬菜。

英政委到生产连检查,看到了漫山遍山的绿色,长满了油白菜、甘蓝、花椰菜、槟榔芋,还有早熟的萝卜。小嶝气候独特,四面临海,雨量充沛,受冷暖气流季节性交换影响,适应农作物生长。生产连成立一个来月,新种下的蔬菜都已经一虎口高了。有人在往田里头喷洒农药,黄雾状,味道刺鼻。

林高友挑了两桶大粪肥,从装载马车那边晃悠悠过来了。他臭气熏天地站在英政委面前,脸膛晒得黢黑,人也瘦削了一大圈,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星星似的闪闪发亮。

在田头的空地上,俩人对着抽烟。丝丝絮絮的烟雾中,英政委心思重重,几次欲言又止。

我帮你介绍了个姑娘,你抽空去看一下。

他愕然了,大嘴巴张了老半天没能合得上。

姑娘长得不错,是小嶝民兵营的炮班长,打的是门“犁田炮”,每天从对岸的海边打起,一炮一炮向里延伸,再挨着往回打……

搞什么鬼呢,我不是和红晶晶对上象了吗?你总不会让我犯生活作风错误吧。

英政委神色黯然,叹了口气说,晶晶出事了……

林高友像挨了一闷棍,脑袋翁翁地响起来。

原来,最近的一次空战中,我军俘获了蒋军一名中校飞行员,据俘虏交待,指挥他们作战的是国民党空军少将红亮,他的女儿红晶晶在我军驻大嶝高炮师任干事。东窗事发后,红晶晶被迫从师政治部调出,暂时放到角岛广播站,等候进一步处理。

英政委警告林高友,红晶晶即将被部队开除,这是军区空军下达的死命令,罗师长也回天无力。你不能再和她继续保持关系了,否则,你的这身军装也保不住。

英政委走后,林高友把生产连事务交给部属,一人朝海边狂奔而去。角岛距离小嶝不远,中间相隔了一条窄小的海域。站在海滩上眺望,碧海蓝天,角岛近在咫尺,那是一片绿绿的起伏山影,犹如一条弯曲的小蛇,坐落在汪洋大海之中。海边空旷死寂,看不见人影子,也寻觅不到一条船,连一块木板也找不到。

红晶晶——红晶晶——红晶晶——

声音被海风吹远,听不见一丝回音。

他脱了胶鞋,向大海走去,向心目中最美丽的女人走去。

海阔天空,这里是东南沿海最纯净的海域。几只雪白的海鸥,展开翅膀飞翔而来,它们忽高忽低,好奇地在林高友头的顶上飞舞。他奋力往前游去。

海鸥紧随而来,伴着他向前滑行。游到海域中间,咣地一声炮响,在他前方几米远的地方掀起了冲天水柱,紧接着,又是一群炮弹呼啸而来,在他四周炸开了。海水翻腾起来,受惊的海鸥扑棱棱地四处逃散。他的鼻孔呛满了咸涩的海水,他拚命向前游去。对岸发疯了,炮弹雨点般地向他打过来,也向角岛打过去。炮声隆隆,角岛冒起了冲天烟火。林高友急了,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岸边奋力游去。

上岸了,他赤脚踩上坚硬的礁石,踉踉跄跄向岛上跑去,嘴里拚命呼喊,红晶晶——红晶晶——红晶晶……

小岛乱石林立,荒无人烟,长满了小树、荒草,大小树木被炮弹推成了光头,靠岸边的海滩上弹坑遍地,数十米宽的海水被硝烟染成了黑色。

林高友继续朝山顶上爬去。

弹片横飞,爆炸声震耳欲聋,小岛山摇地动,成了人间的活地狱。到了山顶的大地堡,一挺马克沁重机枪静静架在那里,金黄色的弹带悬在两端。四下没有一个人。出了地堡,林高友对着四周的硝烟凄然呼喊,红晶晶……红晶晶……红晶晶……喊着喊着,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他看到红晶晶浑身泥土,面目全非,横卧在壕沟中。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她没有受伤,被炮弹震得昏厥过去。睁开眼睛,红晶晶说不出话,指了指战壕边上的大喇叭,要他把那只大喇叭抢救下来。林高友舍不得放下她,抱着她向大喇叭连滚带爬地摸过去。

大喇叭由九个音箱组合而成,有四五十公斤重,他刚把它提在手上,一发炮弹带着尖厉的呼啸在近处炸开了,他抱着红晶晶和大喇叭一道滚入战壕。

红晶晶的住处是个小堡垒,只有两三个平方,支了张简易行军床。整个下午,俩人躺在行军床上,紧紧拥抱,谁都不肯撤手。对面的炮弹不断落在堡垒顶上,爆炸声惊天动地,行军床震颤得厉害。后来,他们就在这些爆炸声中静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红晶晶看林高友的的眼神异样了,软软的,是水一般躺过来的那种。她从床底下拎出小樟木箱。

现在,它已经属于你了。

林高友打开箱盖,里面装着一件黑色呢短袄,一双大头棉鞋,还有一叠红晶晶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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