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临危受命
更新时间 2010-08-06 08:28:15字数 3752
回到潜水楼,红生受命执行紧急任务。
紧急任务与白水岛有关。白水岛盛产鲍鱼,是我国著名的海鲍岛,孤悬于烟波浩渺的北部湾海面。中越关系炙手可热期间,考虑到越南政府武装统一南方,美国可能从太平洋上进行军事干预,我国把白水岛拱手出借,供越南炮兵部队使用。越南全国统一后,当局耍起了赖皮,拖着白水岛不肯归还,让我国吃了哑巴亏。中越边境战争结束,两国关系一落千丈,降至冻点。后来有消息说,河内领导人穷兵黩武,悍然在白水岛修建导弹基地,弹头瞄准我国境内军事目标。中国高层被激怒了,决定武力收回白水岛。
不久,我国一艘自然航行的小型货轮在白水岛附近沉没,证据显示,系水下爆炸物所至,原来,越南人在我国北部湾传统海域非法设置了水雷。水雷事件成为了焦点,世界舆论一派哗然,纷纷谴责越南挑起事端。越南政府矢口否认,指责水雷事件纯属无中生有,认为中国有意寻找动武理由,其目的是企图武力侵占白水岛。
红生和战友们被紧急派往北部湾,他们分了三个战斗小组,两组由阿彪带队,乘潜水作业艇开赴规定海域,其它人员由魏中队长率队,坐直升机火速赶赴北部湾。与红生他们同机前往的还有212大队副大队长、009基地副参谋长等头头脑脑,另外还有七、八名国内主流媒体的新闻记者。当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从湛江机场起飞后,记者们操弄手中的长枪短炮,在仓内构筑成一道相机墙,快门声响个不停,从不同角度对潜水员进行拍摄。
三组潜水员在北部湾013部队汇聚后,魏中队长布置了任务。潜水员三人为一个作业小组,红生被任命为组长,组员有陈平,还有另一名潜水技术精湛的老兵。当天,他们每人领到了一根红色探雷棒,塑料质地的,有点像幼儿园小朋友的玩具。据装备技术员说,海中探雷棒系国内最先进的电子产品,一星期前才出厂,这次是首次投入使用,其可靠性和安全性还有待于实战检验。技术员现场为潜水员进行了示范,他把探雷棒的后端拧开,将一块黑色高能电池放进去,按动开关按扭,电子棒顶部红光闪闪,棒体发出低微的峰鸣声。他一边走,一边将探雷捧在身体两端来回甩动,样子很滑稽,像电影《地雷战》中鬼子的工兵。如果这玩意儿在海中被水雷炸飞了,这个所谓的先进电子产品,会不会也被炸成一个破圈呢?红生正在乱想,技术员手中的探雷棒顶端红光闪烁,棒体发出强烈的鸣叫。原来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一个重潜水钢质大头盔被电子探雷棒测到了。看来,棒棒还算管用。咔嚓咔嚓,镁光灯再次闪烁了,记者们纷纷拍照。
陈平不看棒棒演示,蹲在远处树影下玩潜水刀。潜水刀属于特种装备,与其它刀匕不同,刃三十五公分,柄十五公分,中间还有一棱二十公分长的血槽,平时置放在铜销中。该刀质地坚韧,锋利异常,可砍可劈,可撩可扎,是潜水员水下必备的防身武器。潜水刀在陈平的手上象一条线,东刺一刀,西刺一刀,寒光闪闪的刀刃所向披靡,虎虎生风。他随手一甩,潜水刀像出弓的箭镞,嗖地飞向五、六米远的一棵树,深深扎入树躯干。
自从与李小莉分手以后,陈平掉入到人生的黑暗中,性情像队列操里的向后转,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过去那个活泼有余,调皮可爱的身影不见了,整天哑巴了一样,闷上半个月不跟人搭腔。他还不合群,像只落队的孤雁,一副形单影只的可怜相。除了偶尔跟红生和阿彪有些接触,其它人一概不搭理,好像跟全世界的人都结下了深仇大恨。他那一身的瘦骨头,现在弄得更加惨不忍睹,像隔了夜的豆芽菜,一阵大风能把他刮得飘起来。来北部湾之前,魏中队长对他是有所顾虑的,初选名单中就把他剔除了,阿彪认为陈平悟性好,水下技术过得硬,据理力争,好不容易才把他重新选进来了。
但不管怎么说,目前陈平这副半死不活的熊样儿,让阿彪非常担忧。他是顶头上司,如果部下工作中出了差错,他必须承担领导责任。更何况,这次紧急任务性质非同小可,直接影响到到国家政治、军事、外交大局,可谓万无一失,来不得半点疏漏。演示现场回来后,阿彪找到红生。
从陈平的目前状态来看,你认为,他能执这次行水下任务吗?
红生给问住了,迟疑关良久没有回答。
给你们组重新调换一个人吧,你认为怎样?
红生说,临阵异将,兵家之大忌。既然决定让他参加这次行动,我们就应该信任他。
阿彪急了,说你的意思是不同意换他了,对不对?
红生说,陈平失恋后,情绪波动大,用些自虐的方式排遣心里的痛苦,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了解他,工作上从来没含糊过,在这次重要行动中,相信他同样会完成任务。
红生的一席话,把阿彪心说动了,他咬牙切齿说,这帮子“土八路”害人不浅,我操!说完屁股一扭,跑了。
晚饭后,红生觉得有必要找陈平谈谈。来到住处,看到陈平在房间里练飞刀。他从电影杂志上剪了张美人头像,贴在门后,站在几米开外用潜水刀往上面扎,每扎一刀,美人的脸上就会多一处伤口。红生推门进来,看到美人脸上已经伤痕累累了。他二话没说,一把将那张面目全非的美人像扯下来,然后撕得稀巴烂,大骂,你真他妈的无聊!
陈平从门板拔出潜水刀,用袖子拭净刀刃,插入铜销。俩人相觑无语,在屋内狂抽了一通烟,烟雾乱麻一样缠住他们,也缠住了他们的脑袋。红生的身子轻飘飘的,脑袋则越胀越大。看来,他们不谈谈不行了。红生甩掉烟蒂,对陈平说,走,跟我出去溜达一圈。陈平一声不吭,脸色茫然地跟着出了门。
他们沿着海滩的方向,朝码头走去。红生气呼呼说,瞧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老子真想给你一耳光。陈平垂下眼帘,一言不发。红生说,我们分在第三组。水下队形是老兵在左,我在中,你在右,每人搜索距离二十米。陈平目光萎糜,支愣着耳朵听,连眼皮儿也不抬一下。红生继续说,你要掌控好相互距离,不能走偏,注意和我保持电话联系。陈平依然不回一声。红生光火了,如果下水时,你还这副半死不活的熊样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妈的!
陈平嘴唇颤栗,漠然地睥睨他。若是换成其它人,也许他早就发火了,但红生例外,他们是最要好的哥们儿,别说骂他,就是红生真的给他一巴掌,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掏出香烟,递给红生一支,还替他点上了火。海风习习,太阳像个绽开的西红柿,快要落山了。在黄昏的灰暗与混沌中,俩人吐着烟雾,沿着码头慢腾腾往前走。离他们不远,几艘交通艇在港口驶进驶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
越住前走,红生的心里越是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着。这几天,北部湾的天空蓝得纯净,几片薄云棉花糠一样飘荡在半空,像三流画家用彩笔随意绘上去的,令人质疑它的真实性。应该说,眼下艳阳高照,风平浪静,很适合潜水员水下作业。既然任务如此紧急,就应该快刀斩乱麻,抓紧这当前有利时机,尽快开展行动。好像皇帝不急太监急,底下的人都在眼巴巴地等待,却得不到上级的明确指示。有消息说,三天后才开始作业。更让红生心存疑惑的是,北部湾海域宽广,潜水员海底搜索的距离毕竟有限,他们劳师远军,从大老远的湛江赶过来人工扫雷,无疑是个馊主意,现在又兴师动众弄了这么多记者掺和进来,好像在作秀。为什么不调动扫雷舰来呢?他看过一次扫雷演习,几条军舰排成一溜往前驶,那可是一扫一大片。反正,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两人默默不语,坐在码头系榄柱上,一边抽烟,一边朝远处的海面遥遥相望。时间不知不觉从身边划过去,天色渐暗了,夜幕下的北部湾无边无际,黝黑一片,像隐藏着巨大的诱惑。浪涛拍岸,此起彼伏,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危险在向他们召唤。如果传闻准确的话,三天之后,他们将要从这里出发,走向北部湾的最深处。
在那一瞬,码头上的路灯亮起来了,他们原路踅回。陈平眼神复杂,冷笑一声,开腔了,这是他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什么鸡巴水雷,全他妈的胡扯,是一帮混蛋凭空臆想出来的。
红生惊讶地望着他。路灯惨淡,陈平瘦削的身体开始颤抖,落寞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不停地晃动。他情绪激昂,大声说,骗局,一场他妈的骗局!
红生制止他,你别胡说八道。
陈平目光如炬说,三天后,北部湾气象突变,将有七级以上的大风,海况险象环生,这样的气象条件适合潜水员下海吗?
红生愤怒了,一把扯住陈平衣襟,差不多把他提携起来,大骂,操你妈的,如果你贪生怕死,现在讲出来还不晚,我马上打报告,让你滚回湛江去。
陈平凶相毕露,哗啦一下将上衣撕开,露出骨瘦如柴的胸脯,指着其中的一处疤痕说,这是十五岁那年,老子参加地街头斗殴留下的纪念,对方一刀子扎进去,离心脏只有零点零一公分。兄弟,这世界上只有你最了解我了,你说,我陈平是他妈的那种怕死鬼吗?!
俩人不欢而散。
回到住地,红生找到魏中队长,阿彪也在。俩人像刚吵过架,阿彪脸色黑红,倒地长椅上发闷气,魏中队长也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看到这阵势,红生没敢贸然把陈平的话说出来,而是旁敲侧击地说,这么晚了,你们在研究事情呢。
阿彪手一挥说,别说没用的,有屁快放。
红生问,北部湾这么宽的海域,为什么不动用扫雷艇?光靠潜水员人工排雷,我们要捞到猴年马月?
魏中队长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阿彪一脸的烦忧说,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呢?
红生说,大队和基地首长都在的,为什么不和他们理论?阿彪从长椅上坐起来,异常严肃地说,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在执行上级命令,其它的什么也不知道。
红生说,陈平查了海情,这片海域很复杂,也很危险,三天后,还有大风……
魏中队长走到红生跟前,使劲扳住他的肩膀说,我们的任务只负责把水雷从海底捞上来,然后让记者拍照、摄像。其它的,你什么也别问,这是命令。
像一只足球在临门的时候泄了气,红生一脸的落寞,眼皮耷拉得跟沙皮狗似的。
2、海底遇险
更新时间 2010-08-07 08:01:59字数 4336
果然,三天后开始下雨,还刮起了六级以上的大风。根据上级命令,全体队员们不许外出,在013部队招待所待命。招待所门前栽植了一排生机盎然的胡杨树,叶子既像柳树叶,又像枫树叶。密集的雨丝砸打在这些千奇百怪的叶子上,形成了无数根流动的水柱。树躯干约有碗口般粗,经不起四面的大风,被刮得弯下了腰。
阿彪从窗外的胡扬树上收回目光,对坐在一旁抽烟的魏中队长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弟兄们这般傻等,心情大受影响,对水下作业不利呀,还不如来点娱乐活动提提神。魏中队长甩掉手上的烟蒂说,找两副扑克来,妈的,我们甩老K。
一听要甩老K,众人纷纷喊好,打起了精神,忙着搬桌子,找对家。陈平躺在条椅上睡大觉,红生把他拽起来,骂道,睡不死啊你,滚起来。他俩甩老K 是“金牌搭档”,一向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打遍潜水楼无敌手。陈平揉搓睡意惺忪的眼睛,猛打哈欠。红生拉他过来,他不好意思回绝,懒洋洋地坐到桌前。
阿彪和魏中队长打对家,警告说,一会儿你得把牌捂紧了,小心陈平那双贼眼,他可是隔着桌子都能偷看到的。红生反唇相讥,就你们那臭水平,从来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什么时候赢两把我看看嘛。阿彪说,你和陈平总打对,知道发信号,算什么鸟水平。魏中队长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把你们分开,看他们还赢得了没有。
于是,他俩被强行拆开,陈平和阿彪打对家,红生跟魏中队长配对。开局后,阿彪的牌邪门儿得很,没摸到一把好牌,自己还出错了好几次。陈平像喝高了一样,晕呼呼的,心思根本不放在打牌上,整个人身上浮动着那种梦游气息,瞎打一气。结局可想而知,对手旗开得胜,赢了第一局。
阿彪好胜心强,受不了这种难堪,骂起了陈平,猪脑子你,不想打就给老子滚。
陈平也动了气,一把扔掉手里的牌,花花绿绿扑克牌像天女散花,在空中纷纷扬扬。
红生正欲对陈平发火,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212大队副大队长穿着分体雨衣,出现在门口,朝屋内大喊,快点准备,马上行动。
阿彪朝窗外扫了一眼,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速也不减小,苦着脸对魏中队长说,这种鬼天气下潜,简直让弟兄们玩命啊。魏中队长脸色阴沉,斥责,少他妈废话,按计划执行。
三组潜水员被汽车运到海边,上了作业艇。风大雨急,艇体飘摇得厉害。在发动机的推动下,潜水作业艇青色的烟雾从船体最高处的制动装置喷出,瞬间又被猛烈的海风吹散。几股强劲的水注从船下端的阀门冲出,在汹涌的海面上激起一团团浪花。
大约行驶了半小时,雨停了下来,风依然很大,狂风席卷巨浪,汹涌地向作业艇扑来,艇首掀起了数米高的浪花。快到规定海域,风浪更大了,作业艇像醉汉,在波浪中颠簸,艇首深深陷入到波谷之中,然后又昂起头,艰难地向前驶去。随行记者一个个面色蜡黄,吐得昏天黑地,他们还在不停拍照,把面前惊险场景一一记录下来。身为打捞指挥部总指挥的基地副参谋长,一看就是“旱鸭子”出身,工作艇刚一出港,他就吐得一塌胡涂,两手死死抓住指挥台上的扶手,紧盯沸腾的海面,命令身边的艇长,全速前进。
到了作业区,天空阴森森的,像要翻转过来。不远处,有两三艘炮艇在风浪中值勤,还有一艘银灰色的驱逐舰拖着巨大黑烟,在远处游弋。不是说这里布满了水雷吗?如此庞大的舰艇编队在未经扫雷的海域机动,难道不怕水雷? 红生站在仓内的舷窗处,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心里充满了疑惑。
一箱箱防鲨剂从仓内抬出来,抛入海面。这是一种黄澄色的药剂,气味甚浓,在海水中形成了大范围的防鲨区,可以有效阻击鲨鱼对潜水员袭击。但狂风巨浪,潜水员在四、五十米深的海底作业,防鲨剂变得毫无意义。各路记者纷纷抖擞精神,架好了长枪短炮。
海面的风更猛烈了,入水绳在波浪中飘荡,无法深入海中。潜水员着装完备,压缩机向潜水员衣内注入空气,潜水衣鼓荡起来。九名潜水员在辅助人员的搀扶下,不时用脑袋顶开头盔中的排气阀,滋滋放气。他们在入水梯前列队,等待下潜命令。
魏中队长请求,我们应该停止下潜。
副参谋长脸色蜡黄,疯狂的呕吐让他像死了过了一回。他问,为什么?
魏中队长说,如此恶劣的气象条件,已经远远超越了潜水员入水的必要条件,我不同意下潜。
浪头再次向工作艇扑来,掀起数米高的雪浪花,副参谋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蛮横地说,你应该知道,临阵怯战,耽误战机,对一名军人意味着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魏中队长眼眶高高地鼓暴起来,孤注一掷说,你必须为潜水员的生命安全负全部责任。
拳头重重砸落在扶手上,副参谋长面色凝重,强行把满腹的焦躁与不安压抑下去。他说,出了事情我负责任。现在,你执行命令吧。
命令面前,魏中队长无可奈何,只好让三个作业小组同时下潜。红生率领第三组,处在整个下潜区边缘。魏中队长叮嘱他,这里是死角,要是有漏网之鱼,我拿你是问。
红生点了点头。
海面狂风大作,浪涛汹涌,但北部湾的海底,却像山村的早晨,雾蒙蒙的,能见度大约在十五米范围,有效视距不低于十米。红生手握探测棒,在海底不停跳越,像一头澳大利亚袋鼠,从一块礁石跳向另一块礁石。在海底,潜水员无法像在陆地一样正常行走,只能借助海水的浮力,向前跳跃前进。这是一项具有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必须在潜水衣内充满气体,让身体在海水中呈半浮状态,利用海水的浮力,向前纵身跳跃。
红生在电话中对陈平说,08号,报告海底情况。
陈平回答,深度五十六米,屁都没发现。
红生又问老兵,你那里如何?
老兵报告,深度六十八米,没有发现情况。
他发出指令,继续搜索,要注意周围动静,发现情况,立即向我报告。
电话设置在潜水头盔中,通过供气胶管,与作业艇相连。海面上,阿彪担任第三组指挥员。老兵耐不住海底的寂寥,向阿彪请求,哥们儿,来点音乐吧,要不然你自己吼几声也行。
阿彪生气说,少废话,干你的活儿去。
红生在海底笑了,要在平时,阿彪早拧开潜用对讲机上的音乐按扭,让弟兄们享受一番。但他现在哪敢呢?今天执行的是重要任务,又不是平时的潜水训练,也许,基地副参谋长就守在他身边。
红生不停用脑袋撞击头盔中的排气阀,让剩余气体从潜水衣中排出,每撞一下,他的眼前就会呈现一大串磨茹状气泡,缓缓向海面升腾。无数的热带鱼在他的身边游过去,游过来,好像和他捉迷藏,有些胆大的鱼儿,竟然坚守在他的周围,和他并排向前游去。
海底太静了,寂静得让人无法理解。有人说,海底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其实不然,海底是有声音的,那就是海水之间摩擦的声音,就像胡教授所讲的,空气的摩擦声只有音乐家才能够逮捉到,而海底的声音,只有潜水员才会理解它,认可它。那是一种大自然的神奇之声,是一种音乐,是一种大海的声音。
手中的探测棒发出强烈的鸣音,红生的心缩紧了。他连续排出大串气体,停止了跳跃,警惕注视着海底的动静。
红生向海面报告,07号发现异常。
阿彪下令,作业艇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海底长满了珊瑚礁,被水下黄尘物所侵蚀,在蓝色的海水中显得格外抢眼。红生紧握探测棒,开始搜索,终于在一处礁盘边缘发现了一个锈蚀斑驳的大球体。球体的周围被海底於积的黄尘覆盖了大半,向外露出大半个球体和触角。他拔出潜水刀,小心翼翼地靠近,把隐盖在球体周围的黄尘慢慢拨去,锈蚀的球体侧端,一行斑驳的文字依稀可见:福州马尾船厂,1869年制造。
毋庸置疑,这不是他们所要寻找的水雷。
一只网袋通过信号绳,从作业艇上携带而来,红生将这个古老的水雷装入网内。海面一片欢腾声,他似乎听到了一片咔嚓咔嚓的拍照声,还有众人的疯狂欢呼。副参谋长在电话中激动地对红生说,林红生同志,在本次执行任务中,你立了第一大功,我们将上级这一重大消息。希望你再接再厉,为祖国作出更大的贡献,为人民作出更大的贡献!
红生听得心一通乱颤。
他继续向前面跳跃。海况越来越复杂了,前面出现大面积的珊瑚群,有的像小山,有的像森林,还有少见的珊瑚沟。海况险象环生,红生又是一个跳跃,蹦到珊瑚丛中,铁鞋卡住了,他废了九牛二虎力气才拨出来。不能跳跃了,他只有蹒跚而过。
08号,情况如何?他呼叫陈平。
陈平回答,妈的,老子两只手都被珊瑚划破了。
红生大惊。深海中潜水员划破手指,将会出现严重情况。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脑际中一闪而过。
09号,你那里怎么样?
老兵报告,前面有珊瑚沟,很宽,越不过去了。
红生把海底情况向阿彪作了汇报,请求第三组队员出水。阿彪说,你等一下,我去请求。
基地副参谋长拒绝了这一技术请求,他抢过阿彪的电话,对红生说,林红生同志,我们是革命军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光荣时刻,你们一定要牢记军人宗旨,不辱使命,就是刀山火海,也要战胜困难,勇敢地冲过去。
军令如山!红生继续向珊瑚群进发,同时命令陈平和另一个队员前进。也许,超越了现实,违反自然规律,执行非常命令,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是高昂的代价。这就是游戏法则。
红生拉住信号绳,从珊瑚丛爬到了沟底,沟底很宽,光线也暗,他站在里头望不到头。危险总是在黑暗的遮蔽下露出原形的。这条宽大海沟的出现,成了危险的前奏和序曲。一条超过三米长的庞然大物游过了珊瑚丛,掀动巨大的尾巴,悄悄接近了与红生相隔二十多米远的陈平。这是一条凶恶的虎鲨,经过了近亿年的近化,它已成为名副其实的海底杀手。陈平手上的血迹,让它在几公里远的海底嗅出了腥味分子,然后像听到了进餐的钟声一样,以每小时八十五公里的时速追踪而来。
平静的海底,瞬间演变成一场真正的噩梦。末日审判开始了。虎鲨咬住了陈平的大腿,凶狠地撕扯了一大块肉来。潜水衣当场被咬穿,剩余气体从破碎处轰地向外扩散,升腾巨大的泡状气体,虎鲨大惊,一甩尾巴又朝近处的老兵游去。老兵刚刚越过了深沟,正艰难地爬向前方的珊瑚丛。鲨鱼从背后袭击了他,将他的身子断成了两截。
电话中,红生听到了陈平传来的惨烈叫喊,慌忙询问,08号,怎么回事?请回答。
陈平沉在沟底,昏厥过去。
红生呼叫老兵,09号,09号……
老兵变成了一堆血肉。
阿彪在电话中将这些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海底出现重大危险,抓着送话器大喊,林红生,紧急出水,紧急出水,林红生!我命令你紧急出水……
深海中,潜水员出水要经过多级减压站停留,紧急出水只是缩短中途减压时间,而不能立即上浮水面。否则,强烈的大气压会撕裂潜水员的五脏六肺,让潜水员当场毙命。海底深处,红生缓慢排气,半悬在海水中,接受第一节出水减压。
这时,他看到那条银灰色的大家伙向他迎面游来,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在人与鲨鱼的对峙中,这是一幕怎样的传奇和惊心动魄呢?红生停止了排气,让潜水衣内灌满了气体,然后抽出潜水刀。当稳操胜券的虎鲨向他扑来,他并不避让,而是用头盔迎接上去。这样的行为让他有机会从面罩中看到捕食者鸡冠状的锐利牙齿。他听到了轰然一声巨响,钢质头盔与鲨鱼的牙齿撞击在一起,他的头皮麻木了一下,随即挥刀扎向鲨鱼的腹部。
眼前一片血红,海底成了大染缸。红生的潜水衣内注满了空气,整个人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大气球,在这片红色中向海面冲腾而去……
3、预感
更新时间 2010-08-07 08:02:59字数 4305
这几天,罗小月右眼跳得厉害,刚开始偶尔蹦几下,接下来变本加厉了,几分钟的光景右眼睑扯着眼角大跳不停,像闹钟放开了拧紧的发条。她估计有些问题,到基地门诊看医生。民间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自然不相信这些。她是学哲学的,预卜这个词,在我国学术界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哲学思想。她也不相信超自然事物。如果人类真的有预见未来的天赋,而且既肯定又准确,像在谈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那么,我们还要一大堆科学家和哲学家干什么呢?
医生告诉她,眼睛跳并非皮肤跳,而是眼觉神经收缩牵连表面皮肤的结果,医学上叫“眼睑震颤”,可能因休息不够或者吃了刺激性食物所致,一般不会影响到健康,也与福祸无关。医生用冰袋帮她敷了几分钟,也没帮她开药,告诉她回去多注意休息,几天后症状自然会消失。医生的诊断无疑是正确的。这些日子,她睡眠极不正常,经常晚上睡不着,睡着了还乱做梦。马上要结婚了,她想不出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种幸福,还是更多的担忧。也许,结婚前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吧。
回到宣传处办公室,她正在收拾文件,突然接到英政委的电话,让她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英政委戴老花镜,寥寥几根白发梳向脑后,裸出宽阔的前额,五官轮廓被粗厚的皮肤包裹着,岩石一样坚韧。他平静地坐在靠椅上,灰色的眼球不慌不忙地打量着面前的罗小月,脸上露出谦和、儒雅的色泽,像一名学识渊博的老者。今天,他有些特别,还站了起来,迎上去和她握了一下手,然后指指一端的木沙发,意思是你坐吧。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属于上下级关系,但他们之间再熟悉不过了。
英政委如此客套,细心而敏感的罗小月猜出今天的事情一定非同寻常。究竟是什么呢?虽然她谙熟机关工作,但英政委在公事公办的大事上一向严肃认真,口风很严,绝对不会因为她是自己亲密战友的女儿,而对她大开绿灯。
罗小月的想法,自然不会逃过英政委的眼睛。看到她没坐,而是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跟前,他有些为难了。因为章大海牺牲的事情,他和罗司令员通了多次电话,商量的结果,由他来向罗小月通报。告诉她这样不幸的大事,他的确很为难。军戎生涯几十年,他一直担任部队政治主官,处理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政治事件,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还算头一遭。因为在上甘岭战役中,他的生殖系统被美军的炮弹炸坏了,不能要孩子。多年以来,他和妻子一直把罗小月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思忖良久,他才打开文件柜,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卷宗,掀开上层,拿出《10.03海战情况内部通报》,交给她。
罗小月很快把通报看完了,她没有像想像中的那样放声大哭,只是手指颤抖了一下。她把通报放回到英政委的案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右眼皮儿强烈地跳动了几下。
英政委嗓音低沉,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10.03海战”,还没有对外正式公开,牺牲的官兵们还不能评功授奖,但我相信,烈士的鲜血绝对不会白流,他们一定会载入共和国战争的光辉史册。
罗小月两腿松软,像站立在高高的悬崖上,脚下的石头一块块往下掉。
英政委继续说,我们是军人,随时有可能为国家而牺牲。这些道理你都应该懂,所以,你一定要想得开。
脚下的石头仍在坠落,她的脸颊变得纸一样苍白。
英政委温厚地说,第一,要化悲痛为力量,把对敌人的仇恨,化为工作的动力。第二,不要过多责怪你爸爸。不管过去如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你的关心和爱护。因为,你是他的宝贝女儿。第三,我批你一星期假,回去好好休息。
她什么也没说,表情僵硬地走了。
回到宿舍,罗小月头疼得厉害,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把房间里的窗帘拉得死死的,不让透过一丝光线。她需要一种灵魂的超越,一种墓穴般的死寂。在这样的安谧中,她脱掉鞋,把自己像一件包袱一样,重重摔到床上,然后再用被子把整个脑袋都蒙起来。她不希望自己醒来,想一睡了之,一了百了,有一点活倦了的意思。一个人在静寂中安然死去,是十分美妙的事情。小时候,她看过一则童话,年轻的国王被人打败了,颠覆者为他准备了两种死亡方式,一是走上绞刑架,二是服毒自尽。后来,国王选择了后者。她想,如果自尽的方式真的能够解决问题,她并不是不敢尝试。
昏沉沉睡了几天,也想了几天,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似乎什么都在想,又什么也不想,或者什么都没想成。过去的生活影子,一直在眼前晃悠,没有次序,杂乱无章。大约四五岁的时候,她掉入了一条喘急的河流,随着流水漂出老远,是查哨的营长跳到河里把她捞上来的。当时,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当排长的那年,她带一群女兵到山坡上练投弹,说好大家一齐往山沟里扔,关键时刻,有个小女兵还是出了差错,把手榴弹扔到了离身边只有两三米的地方。导火索滋滋冒着白烟,情急之下,她抱住魂飞魄散的女兵,一道滚下了山崖。后来被一棵枯死的小松树档住了。往下看,前面是万丈深渊……
她关上灯,屋内变得黑暗了。黑暗让她战栗。拉开灯,让光明洒满房间。光亮又让她害怕。她只好把台灯扭到半明半暗之间,又觉得恍恍惚惚,鬼鬼魅魅。她从床头拿过小闹钟,指针不紧不慢,无声无息地循环着,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向她悄悄逼近。她第一次感受到深夜如此恐怖,如此慢长。
这个深沉得和死一模一样的睡眠,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下午。室内依然死一般宁寂,空气中充满了溃败的味道。她浑身酸痛,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房顶上的吊灯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它能够掉下来,为什么它不会砸下来呢?砰地一声,吊灯连同四周的玻璃沉重地砸向自己,她的脑袋会是什么样子?爸爸给她讲过一个故事,上甘岭战役中,我们的炮兵发射了两排炮弹,齐刷刷地削掉了一个排鬼子脑袋。如果真是那样,失去脑袋的人是什么样子?
胡思乱想中,她发现自己有些饿了。几天了呢,三天还是四天?一个人不吃不喝能存活这么多天,这让她大感意外。她披头散发,头重脚轻,挣扎着起了床。找了一圈,家中竟然没一点吃的,连一只水果也没有。打开门,她向家属院外走去。有些头晕,还有点恶心,也许是睡多了的缘故。机关办公楼与家属院不远,她不想被熟人撞到,索性绕道而行。半高跟鞋底敲打在一截水泥路面,发出清脆的类似于马蹄一样的声音,因为拖沓,节奏有些不同,像没吹顺口的口哨。天空阴沉沉的,北风有些急切,席卷路两旁的树枝,让枯萎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好像是刚上班,机关的许多军人急匆匆走着,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她隔着钢筋栏杆看了一会儿大操场,里面有几个人在踢足球,还有几组打羽毛球的,有说有笑,显得挺开心。生活还是昨天的生活,太阳还是昨天的太阳,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去而停止运行。
她低着头,像背了一个特大的包袱,背影显得疲惫。到了军人服务社,她买了一只沾满芝麻的油堆,用竹针挑着,边走边吃。油堆炸糊了,又冷又硬,难以吞咽,她强迫着吃下去。吃完了,还觉得不过瘾,回过身又去买,将最后的几只油堆全买了下来,用报纸包住往回走。等到把这些都吃完了,她才觉得肚子真的吃饱了。吃饱了的感觉真好。人吃饱了就不会饿死,才能继续活下去。也许,这就是规律。规律这东西能够让人有路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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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许多人围在一起谈论部队精减机构的事情,叽叽喳喳,群情激昂的,谈得很来劲儿。这样的事情与军人的前途有关,所以很敏感。这些人发现她进来了,谈论嘎然而止,都装出一番惊讶,然后乐呵呵地朝她围过来,主动和她打招呼。她才休息了四天,他们却把她当成久违的亲人一样,和她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恭维话。
有人说,罗干事,你苗条多了。
又有人说,几天不见,你变得更漂亮了。
还有人说,气血不错嘛,漂亮的姑娘都是这样的。
……
她把写字台上的一叠文件和信件收入抽屉,没有回应他们,而是像一个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的侦探,冷眼傍观着被调查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做戏,撒谎,装腔作势,顾左右而言他。她觉得这些人可笑极了,很幼稚。过去,因为她年轻,漂亮,还因为她是大学生,这些犹如一道美丽的光环,一层面纱,让她身上高贵脱俗的气质更加神秘而与众不同,也自然而然地构成了一些小人互相倾轧的攻击目标,让她在明地里或暗地里遭到人为的排挤和作难。还好,江笑天副处长的到来让这一切出现了转折,他欣赏她的才能,处处体恤她,关心她,关键时刻还对她委以重任。他们的配合也算默契,联手举办了几起大型宣传活动,效果卓著,受到了基地领导的好评。一些厚颜无耻的家伙坐不住了,开始讲馋言,说什么男女搭配,爱情在起主导作用。
面对流言,她既温和又矜持,总是报之一笑。她坚守自己的原则——沉默是金,让时间证明这一切。这回她失算了,原想用婚姻的事实来堵塞这帮小人的嘴,而现在,一切化成了泡影。她该怎么办?也许,她应该选择离开,远远地离开这里。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只有置身在陌生的环境里才会得到安宁,因为你不必在熟悉的人和风景前面故作坚强,你可以放纵地流泪。
江副处长埋头看一份文艺通报,等到其它人风一样离开了,他才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给她倒了一怀水,用平和的眼神望着她说,这几天,我一直在为你担心。
她低垂着脸,冷冷说,谢谢。
我去你那儿敲过两回门,你没开。
谢谢领导关心。
能不用谢谢这两个字吗?我们是同事,或者,你把我当成大哥哥看待也行。
谢谢了。
哦,我的天。江副处长头痛似的两手抱紧脑袋,颓丧地说,为什么这样呢?我们就不能像好朋友那样心平气和或者推心置腹地讲话?
她不再理他,而是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英政委办公室,正式向他提出了调动工作的请求。出乎意料,英政委竟然同意了她的请求,说暂时换一个环境也好,你想去哪里呢?基地管辖范围很广,海南、两广、湖南都有部队和办事机构驻扎。罗小月并不想选择,轻飘飘地说,随便吧,只要离开湛江就行。英政委说,为什么非要离开湛江不可?她抓住电话的手有些发颤,泪水也开始涌向眼眶。英政委说,让我们研究一下吧,我再告诉你。不过,在没有接到正式调令之前,你手上的工作不要放开。她直了直身子说,是。
她放下电话,江副处长无力地说,但愿你不是一时冲动。
我早就过了心血来潮的年龄。
那你为什么要调走?
这是我的权利。
我是从战场上过来的人,对死亡看得太多,早就不足为奇。我们有一个穿插连,经过一座吊桥时,被越军打散,最后剩下十几个人活着回来。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我的战友,最小的只有十六岁……
罗小月眼睛一闪,几滴硕大的泪珠滴到了写字台上。
对待死去的人,我们要好好活下去,坚强地走自己的路,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宽慰。
她心存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副处长思索了一会儿,颓然地说,既然你要走,我也不想在这呆了,明天我就写请调报告。
但愿你不是一时冲动。
江副处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你呀你……
她两肘撑着写字台,手掌摊开,紧紧捂住脸。眼皮又开始跳荡起来,而且是连续跳不停,比起前一阵子,大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心好像飘散来一阵雾。这一回,她再不敢完全否认预卜这东西了。
接下来,又有谁要倒霉呢?她想。
4、辣椒
更新时间 2010-08-08 08:14:29字数 4864
基地文艺处来了一位背摄影包的陆军人员,风尘仆仆的样子。介绍信上注明是新华社驻军区记者站记者,要到422医院采访一名受伤的水兵。江副处长在他的介绍信上批了几行字,把这事交罗小月办理。当时她正在起草一份简报,把近期的宣传动态汇集成篇,然后下发到基层部队去。她是文艺干事,接待记者是份内的事情。看到记者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稿子,然后申请车辆,陪他一同去医院。
外面阳光灿烂,天气很好,汽车沿着海滨路开了好一阵。司机和罗小月都不说话,记者耐不住了,絮絮叨叨的,说他今天采访的对象很重要,身上折射了巨大新闻价值,社长要他两天之内完成采访任务云云。她低头听他唠叨,也不回话。中越边境战争结束后,南海形势日趋复杂,难以缓和。近来又因为白水岛归属之争,形势再度升温,大批记者趋之若鹜,短短的半过月内,她已经接待了四五拨媒体记者。这种烦琐的接待搞多了,就成了形式上的履行义务,客客气气地把人打发到采访单位,就算完成任务了。
到了422医院,她把记者介绍给政治处,准备返回。她惦记着那份还没写完的通报,今天必须完稿交领导审阅,然后打印下发。她办事干净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到了医院办公楼下,她看到212大队政治处负责宣传工作的吴干事,骑辆旧单车,从住院部方向歪歪扭扭地踩过来。
他们是老熟人,见了面自然要寒喧一番。吴干事下了车,站在路边和她说了许多废话。这几年,212大队的新闻工作一直拉基地的后腿,罗小月没少和他打交道。吴干事给她的印象是精明、干练、头脑活络,也有些势利。今天的吴干事连眉睫里都蹦着兴奋,想必是什么大好事被他碰上了。
吴干事说,罗干事,我发现了一个重大新闻!
哦?说来听听。她淡淡一笑。
吴干事眉飞色舞说,我们潜水中队的林红生出大名了!
她神经一绷,右眼皮连蹦了数下。
吴干事幸灾乐祸地说,在白水岛海底海底排雷期间,林红生和一条几吨重的大鲨鱼进行生死搏斗,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舰队和基地首长给医院下达了死命令,一定要尽全力救活他。现在,整个422都很紧张,正在组织专家全力抢救。
罗小月两眼直直地瞪着吴干事,像傻了似的,老半天回不过神儿。
吴干事继续说,白水岛、排雷、海底斗鲨——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不认为隐含着某种重大的新闻契机?
罗小月整个人处于麻木状态,后来,她几乎失态了,丢开吴干事,慌里慌张往住院部跑,在干道上狂奔起来。吴干事推着单车跟在后面追了一阵,看到四周的人都狐疑地望着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抡起拳头愤愤砸向车座,心里好一通不快。他想,这条新闻线索是他发现的,你罗小月身为上级机关工作人员,有必要和基层部队抢这道新闻大餐吗?
一口气跑到高压仓科,罗小月心慌得快要支撑不住了。红生躺在重症病房的担架床上,四周摆满了氧气瓶、吸痰器、呼吸机等医疗器具,还有几根管子从他的体内拉出来,连接床下挂着几只体液袋,是那种透明的深黄色。阳光从窗口洒进来,他两眼紧闭,像熟睡的婴儿一样安详。在她的眼睛里,红生成了另一个人,有些虚幻,像一个影子。想到他过去生龙活虎的样子,现在怎么会躺在这儿一动不动了呢?她喘着粗气,胸部急剧起伏着,有些痴痴的样子,站在病房门外隔着窗户朝里看,脸上不时掠过种种奇怪表情,像闪电一样,飞快地一闪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点滴刚打完,护士李小莉正准备把瓶子从输液架上取下来,因为个子矮,她几乎够不着,还是罗小月走进去帮她取下来的。看到她,李小莉像受到委屈似的,止不住抽泣起来。罗小月又望了一眼床上的红生,虽然心急如焚,还是佯装一副镇静的样子。
他很危险吗?她问。
李小莉表情僵硬,哽咽了,没回答。
感觉可能是坏事了,她的心在不断往下沉,往下沉。片刻之间,就沉到了自己都摸不清的深渊里。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差不多在向李小莉乞求,你说呀,快告诉我,他是不是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