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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鲨口余生.2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眼泪在李小莉的眼窝里晃来晃去。她在为陈平流泪。陈平因伤势严重,生命垂危,昨天已转到广州421医院抢救。

罗小月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些天心中的全部悲痛,用灼热的眼泪一次性冲刷掉。

连长……连长……李小莉抱住她,哭得更伤心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到泪水哭干了,她找到高压仓科主任办公室。虽然有些眼熟,但主任并不认识她。她是基地机关工作人员,也许代表了某位领导前来探视病人的。这样的事情在红生入院以来,总在不断发生。

科主任坦言,林红生患了严重的减压病,处于高度昏迷状态,随时可能会发生生命危险。

她惊恐万状,眼角剧烈地跳动起来。

科主任说,海底十米为一个大气压,潜水员下潜五十多米,应该经过十五分钟的减压停留才可以上浮。而林红生只用了十五秒就飘上来了,他的五脏六肺应该像纸片一样,被海底的大气压撕得粉碎。

她问,他现在的情况怎样?

主任说,他能活到今天——第四天,已经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她更急了,他真的会死吗?

主任说,我们全面检查了患者,难以置信,他的大脑和内脏只受到了部分损伤。说到这儿,科主任的脸色明显放松了许多,如果没有其它并发症出现,我想,他应该会醒过来。

哦——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科主任被她奇怪的表情逗乐了,告诉她,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相信他完全可以恢复到正常人的健康水平。但是,他再也不能从事潜水职业了,可惜了。

她如释重负,深深饱吸一口气说,这太不可议了。

主任说,确实不可思议,只能说明林红生一骑绝尘,体质超出了寻常,其它我们无法解释。主任向她两手一滩,耸了耸肩,这样的动作在当时很时髦。

回到红生的床前,罗小月已经从慌乱中定了下来。这让她有力量面对或者承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她能够近距离坐在他的跟前,是受到了科主任的特许。刚才听完主任讲述后,她明确告诉他,她是林红生的新兵连长。主任愣了一下,在他的感觉中,潜水部门是没有女兵编制的。最后,主任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因为,从他们刚才的谈话中,罗小月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复杂的,捉摸不定的面部表情,让他有理由相信女兵和病人之间的特殊关系。

站在病房中间,罗小月傻了似的。李小莉僵硬的面部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和她打了招呼。她听陈平说过她和红生之间的那些微妙,刚开始,她是坚决不相信的,但从刚才罗小月那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让她心里明白了不少。她自觉地走开了。反正病人的点滴打完了,其它的也刚刚更换过。还是让她们多呆上一会儿吧。这种时候,女人的心往往是破碎不堪的。她也是这样。

罗小月拉过一张方凳,坐在上面,静静注视着红生。昏迷中的红生黝黑而健壮,脸上的线条尤其硬朗,嘴巴的轮廓清晰分明,像用唇线画过了一样,下巴上还长出了细软的绒毛,像刚刚拱出地皮的嫩芽。他面色苍白僵硬,似一具冰冷的石膏像。她久久地,非常认真地凝视着。想像中,如果他现在突然醒过来了,看到她如此凝神地望着他,他会怎么想呢?想到这儿,她的心里有些怪怪的。

她用手在他宽阔的额头上试了试,有些热,和正常人没有两样。又尖着手指放在他的鼻孔下面,感觉到他均衡的呼吸。她把他的手从被角处拿过来仔细端详。他的手真大,她把自己的手印上去,几乎整整大了她一倍。只是这只手有些冰凉,有些无力,像海绵一样柔软。她不敢相信了,他怎么会是一个病人呢?她坚信他一定很健康,他只不过是暂时睡着了。他从海底深处飘上来,还被鲨鱼袭击过,身上一定受到了伤害吧?她开始为他担忧起来,胆战心惊地掀起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一般男人的热气腾空而起,冲到了他的脸上。她看到了他肌肉丰富的胸脯和上面的擦伤,伤口涂满了药液,已经结出了黑黑的痂。视线下移,原来他赤裸着,什么也没穿。她的脸颊荡漾一片红晕,也听到了自己嗵嗵的心跳,赶忙捂紧了被子。

等把心完全定了,她又把嘴凑近他的耳边,开始小声呼唤,林红生,林红生,我是罗小月啊。耐心喊了许多遍,他依然像一具冰冷的石膏像,不给她任何回答。她想这怎么行呢?他必须醒过来,总是这样躺着肯定不是滋味儿,他醒过来才会让人感到安稳。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父亲说,解放战争时期,刚参军的林高友还是个孩子,没发枪。有一回打冲锋,他从炊事班偷了把菜刀,冲到敌人阵地乱砍乱杀一通,后来被打伤了,在医院昏迷了很多天,医生认为他没救了,准备放弃治疗。父亲和英政委把辣椒碾成汁儿,往他喉咙里灌。他是里下河人,平时吃不得辣椒的。他们一口气给他灌了一大杯辣椒汁儿,林高友被辣醒了,哇哇大叫了许多天。

罗小月来到伙房,向炊事班长要辣椒。班长是湖南人,看到有美丽的女兵来了,脸上乐成了一朵花儿,大大方方搬来了一竹框青辣椒供她挑。她摇摇头问,有更辣的吗?班长从宿舍内取出几粒铅笔头大小的米辣椒,警告她,这是我老家的魔鬼辣椒,小心把你的脑袋辣掉。在水房,罗小月将辣椒洗净,然后一颗颗剥开。辣椒非同寻常,她很快感受到手指的刺痛了,不大会儿,整个手部都火辣辣的,像被火灼着了。她将辣椒塞入红生的鼻孔,又掰开他的嘴唇,将剩下的全部捂了进去。她的手被辣得忍无可忍,又急匆匆跑到水房,将双手浸泡在冷水里。

等她拖着湿淋淋的手回到病房,红生的嘴不可思议地张开了,口中红红的辣椒还在。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他的面部皮肤变得柔软了,看上去更加英俊。后来,石膏像面部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尽管只在刹那间完成的动作,但逃不过她的眼睛。接着,僵硬的石膏像崩溃了,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戚,一个响彻云霄的喷嚏冲腾而出,好像把她和四周的医疗器具都震颤了。

红生缓慢地睁开疲乏的双眼,看到了她,想在她的脸上定神,又无力地合上。时间慢腾腾移动,记忆一点点恢复。他又一次睁开眼睛,软弱无力地说,连长,你瘦了。

她鼻子一酸,泪水漠糊了双眼,紧紧抓住他的手,和他靠得更近了,泪水带着她身体的灼热,一滴滴落在他的面颊上,碎了。

他喃喃地说,人,要有钢铁般的毅志。

她把滴到他脸上的泪水擦净,柔声说,我不是男人,也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女人。

他问,什么时候结婚的?

她说,他在西沙牺牲了……

红生深深叹了口气,又一如既往地昏迷过去。

主任过来查房,后面跟着李小莉还有几个医生。罗小月的泪水在眼眶中转悠,告诉主任,刚才,他醒过来了。主任手执听诊器,在红生的胸部听了听,然后安慰她,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现在不可能醒,最早也得在三天之后。她争辩道,他真的醒了,还跟我讲了话呢。主任和医生都没有说话,走了。

李小莉小声告诉她,连长,主任批评我了,院有规定……她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临出门,她眼睛里泪盈盈的,叮嘱李小莉,如果他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话犹未毕,又哽咽了。李小莉握住她的手,发现俩人的身子都颤得厉害。

走到到狭长的走廊尽头,不时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匆匆而过,她把身子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依依不舍地回过头,看到李小莉像棵孤独的小树,在病房门口远远地朝她张望。

医院门外,阳光游来游去,像一根不断晃动的的鞭子,在她红透了的脸上轻轻抽了一下。刚才,她一直呆在病房,她没有感受到太阳的强度,到了外面的空旷处,太阳涌流而来,光线密集地聚合与纠集,强烈而韧性,就了一种鞭打人的力量。到了停车场,她发现送她过来的车子已经开走了。整个上午她都泡在这儿,时间过得太快,转眼从身边流逝。她踌躇着,有些烦乱和迷惑,觉得心情怪怪的,苦涩或者酸甜都说不上,反正,不是滋味。红生静静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总在眼前闪烁,像阳光下自己的影子,走到哪儿到哪儿,甩都甩不脱。

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她无法回答自己。她不知道上帝的心思。想想吧,红生是她接来的兵,她还当了他三个月的新兵连长。他只有二十岁,还是一名战士,和自己的年龄相差了一大截,她做他的姐姐都嫌大了。在他跟前,她应该是慈祥的、端庄的、安静的,像一棵没有杂念的秋天的树。她这在干什么呢?魂不守舍弄得跟恋人似的,简直开国际玩笑!想到这里,她暗暗为自己惊出了一身汗。为了赶走心里的那些胡思乱想,她逼着自己静下来。

一辆中巴在面前停下来,车门里涌出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学生,他们怀抱着鲜花,在老师的带领下,唱着歌,排起整齐的队伍向病区走去。在这样的阳光下,面前的图景像一团火焰灼亮她的双目,她久久伫立着,浑身的血液畅流起来,心里涌出万般柔情,还有一种欢喜,一种快乐,一种对未来的殷切向往。

很奇怪,她的眼睛再也不乱跳了。

5、李小莉的心思

更新时间 2010-08-08 08:21:31字数 2620

下班后,李小莉顾不上吃饭,到宿舍脱下白大褂,草草换上军装,急匆匆往医院总机房走去。这几天,她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给远在广州的421医院护理员柳叶眉打电话。新兵连结束后,柳叶眉分到海南俞林通信站,但她有个叔叔在北京海军机关当副部长,简简单单挂了几个电话,一纸命令又把她从海南调到了广州。昨天,柳叶眉在电话里告诉她,陈平的左腿被鲨鱼咬掉了一大块肉,骨头也咬碎了,可能要截肢……李小莉觉得天都要塌了,差不多吓晕过去。就情感而言,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曾经疯狂地爱过的男兵变成残疾人的事实。

机房设在办公楼的五楼,铺着厚厚的木地板,有一名女兵值机。到了机房门前,李小莉感到自己正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感到害怕。在门外站了片刻,她才双目微闭,两掌合十,在内心为陈平做了一番祈祷,轻声说,上帝,保佑他吧。以往,每次碰到难过的事,她就要虔诚地祈求,效果挺不错的。现在她对着机房,再一次祈盼仁慈的上帝给陈平一次机会。

在总机房打电话,比起科室的分机要来得方便些,至少说少了接转这个中间环节。李小莉今天挺走运,电话一挂就通。柳叶眉在电话里告诉老班长,今天上午,421医院主任军医姚凤祥亲自为陈平主刀,手术持续了三小时二十一分钟,潜水员陈平的伤腿已经被成功切除。目前,病人的脸色微显苍白,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进入了睡眠状态。

仿佛晴天霹雳,李小莉被打得七零八落。放下电话,她眼眶中蓄满了白晃晃的泪水,止不住汩汩滚落,一行行摔落到木地板上。值机的女兵是她同年入伍的战友,早些时候听说过她跟陈平的事。这几天她来机房给柳叶眉打电话,电话内容自然瞒不了她。她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坐到值班的床沿上,宽慰说,李护士,你先躺会儿,我给你倒水去。泪迹挂在眼眶,亮晶晶的。李小莉浑身颤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突然,她身子发软,双腿一弯,随即屈膝跪在女兵面前,抱住她的两腿,哇地大哭起来。

她昏昏沉沉回到宿舍,在床上坐了片刻,然后来到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影集,翻开几页,目光停留在一张放大了的照片上。这是一个身材瘦弱、相貌普通的年轻水兵。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灵活、敏锐、机警,在乌黑的头发衬托下,这双眼睛炯炯有神。假若不是这双眼睛,这个普通平常的男孩和麻斜海军二号码头上的其它水兵没有任何不同。照片是陈平二十岁生日那天送她的。照片上的他没有笑容,冷静注视着海难上的一堆礁石,似乎正在思考人生的复杂命题。陈平告诉她,他喜欢这张照片,在他的脸上,找不到昔日三亚街头的张牙舞爪,也没有对一切不屑一顾的德性,而是在爱情滋润下,完成了从狂放、自大,向成熟、理性男人的蜕变。

这番话从陈平的嘴里说出来,与其说在夸耀自己,还不如说是送给她们爱情的颂歌。当时,她正准备复习迎考,在她的鼓舞下,陈平也在加紧复习。她无数次梦幻着他们双双考入军校,然后一起毕业,结婚、生子、一起过日子。她是个普通而现实的女兵,没有其它奢望,她只想和自己喜欢的男兵在一起。现实中,后来的陈平让她大失所望,他不但没有认真复习,而是成天想着和她做爱,哪怕有一丝机会,都不会放过她。

考试结束后,她专门从南京打长途电话问他考试情况,他嘻嘻哈哈的不敢说。她通过基地保密员于巧巧才了解到,他四科成绩总共考了六十多分,她差不多给气晕了。事实证明,她所爱的男人文化素质一塌糊涂,除了一身油腔滑调和哥儿们义气之外,其实就是一个大草包。想想自己这些年轰轰烈烈走过的爱情之路,隔着时光看过去,好像有些不值得。既然遇人不淑,错爱了他人,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了。在那些异常灰色的日子里,她整天郁郁寡欢,眼泪和痛苦交织着。

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这话既然存在,自然就有存在的道理。在旁人看来,李小莉属于温柔敦厚、性格内向的女兵,要对自己相爱多年的男人举起爱情的屠刀,这不符合她的性格。可是,任何人都有自己感情的底线。忍无可忍之际,落荒而逃的兔子也会吡出愤怒的牙齿。分手后,陈平像天上的浮云,一阵风似的被括得干净,在她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的关系凝结成冰川。

她和他不同,倒是真正痛哭了一阵子的,世界末日也持续了许多日子。有一回,她要到市里去,在海滨路的站牌下,看见陈平和红生也在那儿等公共汽车,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陈平头也不回,拉着红生扬长而去。她忘不了陈平留给对她的目光——仇恨、愤怒,甚至还有凶狠的杀气,让她不寒而栗。

陈平的照片在目光中映着,又在眼泪的模糊下变得恍惚起来。正如以上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底线。李小莉的心中固然也有属于异常坚硬的部分,像石头一样横亘着。在对待陈平的感情底线上,她有时又像风筝扎着尾巴,在半空中晃荡。如今,残酷的现实告诉她,虽然挣脱了死亡的威胁,他已致残,还在病床上躺着。作为一个和他已经分手了的女人,除了为他洒一掬同情而廉价的辛酸泪水而外,事实上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成。

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一种客观存在的东西,与人的想像和判断无关。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发生这样的傻事。爱着的时候,好象意味着拥有了一切。而现实中,很少有人能将第一次爱情进行到底。对一名女兵而言,又会比其它女人承受更多的磨难。想到这里,李小莉不免释然,像卸除了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石头。她把陈平的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然后撕得粉碎,随手扔向墙角的垃圾筒。像完成了人生的一项重大选择,她坐在木椅上傻子似的笑起来。她原本长得不漂亮,这么痴痴傻笑,那张小巧的圆脸变得丑陋起来。还好,这样的情景不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徐医生也没有看到她的傻笑,他是来给李小莉送午饭的。这几天李小莉值上午班,到了中午吃饭,人就不见了。徐医生刚从第二军医大学毕业,和她同在高压仓科。他总是主动帮她到食堂打饭,然后送过来。午饭很丰富,青椒炒肉片,小白菜,还有一条清蒸小黄鱼,用两只白瓷碗盛着,飘散着淡淡的蒜香味。李小莉清楚,这些不是从医院饭堂打来的,是徐医生到院外的小饭馆炒来的。医院食堂的伙食和她的心情差不多,总是糟糕透了。

徐医生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个子高高的,国字脸上保留着岭南人风吹日晒的痕迹,一副近视镜给他平添了几分斯文气。他把打好的饭菜小心翼翼地放到李小莉的写字台上,还没开口说话,脸像被太阳晒熟的果子一样红了。李小莉开始发呆,目光直直地盯住他,人像傻了一般。青年军医被她看得一头雾水,浑身发毛,连脖梗子都红透了,一扭头跑了出去。李小莉直着目光,轻轻地唱——

篓篓篱,

种荔枝,

荔枝生肉给侬吃;

摇摇篮,

种荔枝,

荔枝生果了,

摘给宝宝吃……

6、光芒

更新时间 2010-08-09 07:45:34字数 2718

不久,一篇《巨浪中的北部湾》的长篇通讯,发表在新华社内刊显著位置上。文章分析了白水岛当前敌我形势,介绍北部湾打捞指挥部排雷全部经过,对潜水员海底遇险情况作了详尽描述。内刊只有薄薄的几个页码,发至省、军级以上单位。报道发表后,引起有关部门高度重视。试想,越南人在白水岛修建导弹基地,对我国领土安全构成重大威胁。我潜水员奉命排雷,遭遇鲨鱼袭击,造成严重伤亡,这笔血泪帐应该算在越南人的头上。

接下来,解决白水岛变得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了。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说,战争的本质无非是政治交往以另外一种手段的继续。双方交战之前,宣传造势必不可少。一个向来重视意识形态领域的国家,在如此重大的新闻契机面前,不可能不发挥它应有的价值。就像雨水自然要降落到大地上一样,红生成为这场宣传大战的中心人物,就显得波澜不惊了。

212大队负责宣传工作的吴干事捷足先登,率先抢占了这块新闻制高点。尽管该部人才匮乏,这几年的新闻报道工作一直处于落后状态,但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宣传热情。他们决心借潜水员海底排雷遇险为新闻契机,多发稿,发好稿,多见报,从此甩掉新闻工作落后的帽子。为了证明他们对此项工作的重视,大队成立了以吴干事为首的新闻报道工作小组,在第一时间进驻422医院。

红生还没醒,依旧处在昏迷中。望着病床上像睡着了一样的潜水员,吴干事文思泉涌,当日向报社发出了第一篇报道《受伤潜水员还未醒来》。文中写到:六天了,受伤的潜水员林红生还像酣睡中的婴儿,在病床上静静躺着。他双目闭锁,像在回忆波澜壮阔的大海深处,和凶恶的鲨鱼作生死较量的惊险场面。

发表了第一篇报道,吴干事兴奋异常。接着又熬战一通宵,写出了第二篇报道。在这篇《真正的英雄》的通讯中,吴干事无比深情地写到:林红生同志当兵两年,还是一名普通战士。但是,在生死关头,在党和人民的光荣使命面前,他显示了革命战士英勇顽强,不屈不挠的英雄主义气魄。五十多年前,中国工农红军历经二万五千里长征,战胜重重艰难险阻,铸造了举世闻名的长征精神,成为中华民族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象征。今天,这位经历生死考验的普通水兵,再次感动了我们,他身上所折射的优秀品质和高尚精神,是长征精神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的光辉体现。

在接下来的那些连篇累牍的报道中,吴干事让读者们看到了一个包含着伟大、传奇、跌宕起伏等诸多元素组合的神奇故事。吴干事的《无悔的英雄》访谈录格外引人注目。文章见报当天,红生刚从昏迷中醒来。对一名仍处于危重状态下的伤员进行访谈,其真实性是值得商榷的。如果我们摒弃真实是新闻生命这一绊马索,而沿着吴干事的思路走下去,我们就会发现一位普通而平凡的英雄人物,正一步步朝我们阔步走来。

以下是文章的部分摘录——

吴记者:你本来在海底平安无事,为什么还要把鲨鱼引向自己?

林红生:我的一名战友死了,另一名战友正在遭到恶鲨袭击。当我从潜水面罩中看到这惊险一幕,我什么也没有想,而是狠命从潜水衣中向外排气。气流像炸弹一样,在海底发出巨大的轰响,袭击战友的鲨鱼被震怒了,疯狂地冲向了另一端的我。我义无反顾,拨出潜水刀迎接了上去。当时我只想,无论如何也要让身负重伤的战友活下来。

吴记者:你只有二十岁,已经成为“两世为人”的军人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在死神面前勇往直前?

林红生:面对死亡,人对生存的渴望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说实话,当凶恶的鲨鱼向我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我也恐惧过。但是,我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海军战士,在生死面前是没有退路可选择的。其它的,就是军人对祖国、对人民、对战友的一种高度责任感。如果不是这种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感染着我,激励着我,也许,我就不会这样去做了。

  吴记者:我国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价值观发生了重大变化,你现在还能坚守过去的生死理念吗?你为此后悔过吗?

林红生:当社会上的部分人盲目追求物质享受的时候,我也困惑过,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否值得。但是,我不后悔。作为一名年轻的军人,活着固然重要,但怎么样活着?为了什么活着?我认为,人的一生有长有短,怎样活都是一辈子的事情。有的人醉生梦死,匆匆一生;也有人浓墨重彩,给社会、给人民带来了益处。而我,愿意把有限的生命,献给无限的为人民谋利益之中。

吴记者:你的英雄事迹感动了许多人,部队正在给你请功,还奖励了你,有这么回事吗?

林红生:这些天,有很多人前来医院看望我,慰问我,212大队还奖励我100元钱。昨天,我把这些告诉了一名看望我的女大学生,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说你用生命拯救了另一个人的生命,难道只值100元钱?我告诉她,我的一个战友死在海底,另一个战友虽然得救了,但是,却身负重伤。如果他们也在心中惦记着这100元钱,还会去和鲨鱼搏斗吗?

吴记者: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当你的战友再次在海底遭遇生命危险的时刻,你还会冲上去吗?

林红生:会的。这是我的性格所为。还有一个道理——我是一名军人,承担着对祖国和人民的忠诚和责任,一份奉献的责任,一份牺牲自我的责任和义务。

吴记者:你入伍只有两年,却受到三次嘉奖,荣立过三等功。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激励着你,让你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

林红生:在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刻,舍生忘死,永远冲锋在前。在和平的年代里,事事干在前、样样争第一,不断把新的高度当成人生新的起点,不向困难低头,迎接一个又一个艰巨的挑战。

吴记者:你入伍时已被江苏一所著名高校录取,你是同时收到入学通知书和入伍通知书的。你为何要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而投笔从戎呢?

林红生:上学的机会天天有,而当兵的机会一生只有那么一回。我从小喜爱军人,渴望有一天能够站在训练场上,站在绿色的队列里……那杀声,那军歌,那整齐的步伐,你会想到钢铁的力量,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势头,可以埋藏任何敌人。当入学通知书和入伍通知书同时摆放在我面前时,我毫不犹豫选择了参军,千里迢迢来到了军营。我的心中沸腾着一个口号,那就是:保卫祖国,保卫世界和平!

吴记者:部队把你培养成一名优秀的潜水员,你是否和其它士兵一样,心里也有一个当将军的梦想?

林红生:军人都有梦:一是将军梦,二是英雄梦,三是传奇。书中和电影里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认为,将军和英雄不是天生的,传奇必须在平凡中孕育。要实现伟大的梦想,必须从本职做起,从点滴做起,当不好士兵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当上将军。当然,当不了将军和英雄,也不要灰心丧气,因为,追求的本身就是一种境界,这样的过程已经充满了传奇色彩。

……

《无悔的英雄》访谈录发表后,在军内外引起强烈反响,全国人民从四面八方向病床上的红生写来慰问信,决心以他为光辉榜样,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为祖国和人民发出光和热。短短的半月内,红生收到的来信有几麻袋,422医院专门指派一名政治处干事负责处理这些来信。

7、真相

更新时间 2010-08-10 07:59:21字数 2245

读到这篇新闻后,009基地政委英伯生专程前往422医院高压仓科看望红生。首长两鬓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像一名普通老者一样坐在他的跟前,嘘寒问暖,甚是热情。英政委的爱人陈阿姨还亲自炒了一小袋糖栗子,让他一起带过来。本来,她想今天一道过来看望红生的,但在临行前,她的丈夫断然拒绝了她。

这是红生第一次见到首长,目不转睛望着他。首长的目光也停留在他的脸上,久久不肯离开。他们相互凝视着,仿佛要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一种不为人知的东西。后来,首长让陪同人员退下去,身边只留下了秘书。

首长问,小鬼,你在海底遇到鲨鱼,害怕吗?

红生说,鲨鱼是要吃人的,没人不害怕。

首长问,为了抢救战友的生命,你是怎样把鲨鱼吸引到自己身边的?

红生说,我是在逃生过程中才遇到鲨鱼的,我根本不可能,也没有时间去吸引鲨鱼。

首长问,你在海底和鲨鱼开展生死博斗过程中,是否想到我们的祖国,我们的党呢?

红生说,我爱我的祖国,也爱我们的党。但是,在海底50米深处,面对张开血盆大口的凶恶鲨鱼,我没法想到更多。我只有拔出潜水刀,和它展开最后一博,否则,我就会和我的战友一样,永远葬身海底。

首长问,听说,你一个人捞出了六颗水雷,是这样的吗?

红生说,我们总共捞了一颗水雷,而且是……

首长闭口缄默,面色变得严峻起来。

临别前,首长亲切地拉住他的手,对他刚才的一番话,给予热情洋溢的肯定,林红生同志,做人就应该像你这样清清白白,不应该粉饰自己。你放弃不属于自己的荣誉,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我们支持你。

红生说,我的一个战友死了,另一个还在死亡线上挣扎。我不能用他们的鲜血来谱写自己的颂歌,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

首长点头应允,小鬼,尽管你不是英雄,但你已经象英雄那样去做了,你这种无私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红生说,我是一名军人,只有执行命令,去做军人应该做的事情。

首长问,据医生诊断,你今后不能再从事潜水业务了,下一步,你对组织有什么要求吗?

红生说,我有一个要求。潜水楼中队长魏明普同志,工作任劳任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领导,因为夫妻分居两地,结婚八年不能要孩子。可是报告打了多年都没得到批准,我请求上级给予考虑。

首长指示秘书,把这些记下来,下次常委会上拿出来研究。

回到基地,英政委和舰队罗司令员打电话。妈的,林高友给我们送来了一个好兵!

三棒子,你是说我们的海底斗鲨英雄吧?我刚看了今天的报道。

英政委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说了一遍。

司令员说,我们应该立即派人前往北部湾,对“水雷事件”进行彻底调查,然后将真实情况上报海军和中央军委。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高高在上,所看到的完全是台面上的你恭我敬,听不到真话,看不到事实真相,深受弄虚作假和形式主义之害,有过许多深刻的教训。要不是林红生大胆揭发这场闹剧,也许,我们还蒙蔽在假新闻制造的烟幕中。

三棒子,千军易得,人才难求。我们不但要给林高友儿子立功,还应该提拔他。

212大队也写了报告,要求提升林红生,基地党委也有这个考虑。但是,从去年开始,部队干部制度进行了改革,提干必须经过院校深造,这一硬性规定堵死了很多优秀战士进入干部行列。

我是舰队司令员,可以特批他提干。

林红生入伍时间短,去年因为打人还挨了处分,根据有关规定,他现在还不能提升干部。我想,先把他送到广州休养一段时间,等他身体完全恢复健康了,然后派他到桂林疗养院去代理干部。如果干得好,我们再考虑是否正式提拔他。

这个办法很好。司令员频频颔首,完全赞同。

小月马上要到桂林报到了,去疗养院政治处担任干部干事。林红生是她带出来的兵,兵龄又短,他们在一块儿工作后,我想让她多多帮助他。

也好。不过,桂林离湛江远,三棒子,为什么不让她过了春节再走呢?

我劝了她很久,她坚持这几天报到……

过去,我反对她和章大海的婚事,她到现在还在在心里记恨我。快一个月了,她不但不回家,连一个电话也不打给我……

流血的伤口需要抚慰的。而这些日子,也许是最难熬的。等她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我再调她回来。

司令员沉默了,默默撂下了电话。

☆☆☆☆☆☆

高压仓科主任带队查房,徐医生、李小莉和其它几名医护人员也来了。一大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绕着红生的病床,问这问那的,他一一作了回答。主任掀开红生的被褥,在他的肝脏部位摸了摸,还轻轻拍打了几下。主任的手软软的,像海绵,根本不像上了年纪的男人的手。末了,他从身边的徐医生手上接过红生的胸透片,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满意地说,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出院了。

查房的医生们刚走,吴干事气急败坏地撞了进来。

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你这个混蛋。

红生明白他的来意,对着天花板说,我们都犯了一个大错误,因为北部湾根本没有水雷,这只是一场骗局。

吴干事暴跳如雷,你这个傻瓜,天底下头号的大傻瓜。今天,基地召开了领导干部大会,公布了北部湾最新情况。你的立功授奖被取消了,干部也提不成。你在作贱自己,自毁大好前程,这回玩完了吧,你高兴了是吗?

我是一名普通战士,从没想去当什么狗屁英雄。你把那些不属于我的光环照耀在我脸上,把我打扮成人模狗样的伟大人物,让我感到恶心。我凭良心说几句真话,就是想对得起死去的还有活着的战友,你懂吗?

我也许会受到处分,这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这不要紧。我算认得你了,你不仅是个玩世不恭的混蛋,你的大脑还有某些问题,你应该在这张病床上继续躺下去,等减压病痊愈了,你还要医治神经病,知道吗?

是啊,我们都有神经病,一块儿过来治吧。哈哈哈……

医护人员闻讯而来,把发了疯的吴干事赶出病房。当天,吴干事和他新闻报道小组从422医院消失了。

8、人在旅途

更新时间 2010-08-11 08:16:54字数 5089

临近春节的时候,湛江刮起了大风,搅天搅地的,弄得四周蒙蒙一片。星期一上班,罗小月拿着调令去基地干部处办理了调动手续,又马不停蹄,到机关管理科开好供给关系,前后只用了半个小时。部队干部调动手续简单,方便快捷,凭着一纸命令,业务部门照章办事,开好了行政和供给关系,你就可以打起背包走人。

机关管理科和政治部大楼间有一个圆弧型的斜坡,中间由高高低低的绿化带连着。罗小月推着小凤凰单车,看到保密员于巧巧拿了一大叠帐单,风风火火从身边经过。她俩的关系说不上掏心掏肺,一直还相处得不错。最近,因为结婚的事情,于巧巧和×参谋吵得不可开交,差不多到了反目成仇地步。知道她心情不好,俩人顶面时,罗小月佯装没看见,也没跟她打招呼。

于巧巧眼尖,一把拽住她的车后架,劈头就问,你吃错了药还是咋的,干吗不去广州?偏偏要调到桂林去?

罗小月本来想笑,但脸上有些僵硬,没笑得出,还是装出一副快快乐乐的样子,桂林山青水秀,世界旅游圣地,我喜欢啊。

于巧巧骂道,滚你的,这次我从北京出差,回来在桂林倒的车,顺便去了一趟疗养院。那鬼地方离市区远得很,晚上熄灯号一吹就拉闸停电,全院黑咕咙咚的,只有山上的猫头鹰在叫,我的天,吓死人了。

真有那么恐怖吗?我到想去见识见识。听说桂林的象鼻山,伸着长鼻子在漓江喝水……

于巧巧说,屁,就是块破石头,你个神经病!

罗小月不想和她争辩,避开话头问,听说,你和他闹别扭了,怎么回事啊?

于巧巧脸一沉,瓮声瓮气说,老娘这辈子不会结婚了,怎么的?说完一扭头,急煞煞往会计室去了。

宣传处一派沉寂,大家都在低头办差,人人脸上一团和气,只是气氛明显不对劲,像梅雨季节久关了的房子,显得压抑和沉闷。自从罗小月的调令下发后,这些人就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办公室的气氛也跟着变了调。原因很简单,桂林疗养院是新成立单位,地方偏僻,在一个山沟沟里,机关干部没人愿意去。她是部队院校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一直受到领导的信任和宠爱,前途一派光明,为什么偏要调到那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边远山区去?没人知道她胡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坐到写字台前,大脑像被窗外的大风刮乱了,脸上的表情怪怪的,有些不自然。愣怔了许久,猛然想到就要走了,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再属于她,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悲状感,仿佛这一走,就永远离开这儿,再也回不来了。事实上,她对这里的一切还是充满感情的,要不然,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心里还充满依恋。

灰蒙蒙的阳光从窗台上斜照而来,在桌面上闪耀着,冒出若隐若现的蓝烟。为了不让泪水涌出来,她用两手捂了一会儿脸,才拉开写字台上的抽屉,非常小心地收拾东西。远行的征程似乎从这一刻开始的,要收拾的东西也很简单,无非是几本书和几件平日的生活用品。她把这些装到手提袋内,然后把几份文件列了清单,与一串钥匙一起,放到江副处长的写字台上,就算交班了。

江副处长高挺的鼻梁纠动了一下,问,走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开个茶话会吧,我让全处的同志欢送你。

她一口拒绝,不必了。

哪天的火车?我去送你。

她真诚地笑着说,一年来,诚蒙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谢谢了!说完,她把无檐帽戴正,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拎起写字台上的提袋出了门。

江副处长追了出来,在楼梯拐角处堵住她,语气异常温柔,你知道吗?我很快也要到桂林报到了。

但愿你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江副处长意味深长地微笑着,你走到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回到家属房,她把十几盆花从室外的阳台搬到楼梯口,楼道空无一人,有些隆冬的冰凉。她给这些花草淋足了水,又一盆一盆沿墙脚排列好。花草都是她从附近的山上采撷的,经过几个月来的精心伺弄,已经枝繁叶茂,蓓蕾初开,差不多成了她的心肝宝贝。盛开的花儿给她简洁的卧室带来了幽香和亮丽,能够让她激起更多的遐想,在阴暗的内心泛出涟漪和波澜。现在,她不得不放弃了,心里泛出一股浓浓的痛切。

回到房内,她依然为那些弃置在楼道里的花草担心,像没了娘的孩子,命运和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呢?但愿被好心人拣走。她凄凄想着,坐在滕椅上发呆。四周冷冷清清的,静寂得出奇。也许单身女人的居室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她喜欢清静,更喜欢一个人默默独处。她可以闭上眼睛,天马行空,让思绪在茫茫中自由自在地驰骋。天空的景色那么美好,既能透过云端,又可以俯瞰大地。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现在却不同,她的思绪展不开,像鸟儿折断了翅膀,只能在原地扑腾,飞不到远处去。她有一种想放声大哭的欲望。这就是家,也是她忧伤流泪的地方。在这个感情的小窝中,痛哭流涕别人看不到,可以咧开嘴,扯直了喉咙使劲哭,让心中的泪水一次流过够。然后有一种放纵之后的快乐,痛苦并幸福着,可以让焦躁不安的坏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就像走下战场的士兵,尽管伤痕累累,浑身流着血,在明媚的阳光下,他们会忘却一切,重新理解生命的意义。

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室内变得阴暗起来。要收拾的东西几天前就整理好了,现在回到这里,只不过是为了一次简单的辞别。这次英政委对她开了恩,同意她暂时不交房子,让她少了不少折腾,至少说不需重新搬一回家。她把两手抄在口袋里,在室内来回踯躅。居室窄小,从窗台走到阳台只有短短的十来步,她一圈又一圈走着,不知疲倦地走着,好像要把这里的一切统统装到记忆中,一起带到桂林去。最后,她立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享受这里的最后安宁。

外面还在刮风,太阳也不见了。风是从附近的海面上刮过来的,无数的纸片和树叶在空中肆无忌惮地翻飞,远处起伏绵延的山峦披上了一层明暗不同的色彩,公路两傍枯干的蒿草,在大风的肆虐和呼啸中摇曳。她骑上凤凰小单车,沿着宽敞的人民大道往422医院的方向去了。

她决定去看红生。看望他不是临时起意的,是这些日子思想斗争的结果。上回从医院回来,她再没有去探望过他。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没时间,而是她不敢去。她害怕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那种样子。这些年,她到医院探望过不少病人,有领导,有战友,也有亲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令人生畏的。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具雕塑,她看到就想哭,恨不得伏在他身上酣畅淋漓地大哭一场。事实上,她不是喜欢哭天抹泪的那种人。有点像政治学上的二律背反,理性的内在矛盾必然性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知道一旦到了他跟前,她一定会哭。

这些日子,李小莉一直和她打电话,告诉红生的病情进展。知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了,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幼儿园的小女孩儿,一个人在房间里手舞足蹈的,差不多要蹦起来。当时她还唱了一支歌,先是轻轻地哼,后来激情四溢,放声高歌起来,弄得对面楼上的人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朝这边看。她许久没这样快乐过了。晚上到饭堂吃饭,她莫名其妙买了两份菜,盛了满满两大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得津津有味。等到她把面前的菜和饭全部吃光了,这才吓了一大跳,怀疑自己的胃口是不是出了毛病。

星期天,她到俱乐部阅览室看报纸,专门找了一大堆刊载红生事迹的报刊杂志,一篇一篇看得很认真。她一边看,一边忍耐不住哑然失笑。太虚假了!报纸上的红生不仅是个又红又专的先进人物,还是个让人敬畏的大英雄,和生活中的他判若两人,这让她隐隐不安起来。她想。他不应该是这种人的,这离他太远,太虚幻,只是阳光下的影子,让人看得见摸不着。那么,他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开始为他设计起来。起码说,他应该是一个自信而有个性的男人,从不人云亦云,跟在别人身后。他用斯文、儒雅、英俊的气质,掩饰着内心的粗犷。他幽默、活泼、浪漫、感情丰富、不拘小节,还有这样和那样的小毛病。他能猜得透女人的心思,懂得如何爱别人,常常有很多想法和她不谋而合……毫无疑问,这是她一厢情愿等待着的那个人,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在这个寂寞的日子里,面对俱乐部外刺眼的阳光,这个人像春天的雨水一样悄然降临了,似乎是一种无可逃脱的宿命。她为什么要把这个幻想中的人和红生结合在一起呢?想到这里,胸腔里的那颗心,又在不规则地跳着,胡乱地跳着,一会儿蹦到了嗓子眼,一会儿沉到了心底下。她把那些报刊拾掇好,然后坐在条椅上苦思冥想,接下来她有些恐惧了,越来越感到害怕。她是不愿意这样的。他还是一名战士,年龄上她也比他大了一大截,这样对她和红生都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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