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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鲨口余生.3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0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风带着厉声,刮得猛烈。自行车轻飘飘的,像一根带子,随时随地会被风卷走。到了大圆岭路口,422医院的围墙已经在目光中变得清澈起来了。想到即将要看到的红生,这样的图景给了她深深的刺激,刚出水的鲤鱼,她的心一通活蹦乱跳。即将到来的相会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呢?也许只是形式上的重复,随后所带来的,可能是分离之后的煎熬。像一个准备探险的人,最痛苦的往往在出发之前的揣想阶段。既然还有那么复杂在等待着她,为什么不把这种痛苦消灭在萌芽之中?她粗略整理了思绪,贸然作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举动——回家,不去看他了。

☆☆☆☆☆☆

章大海牺牲后,这是她第一次回家。家的概念依然陌生。门前的警卫战士还认识她,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尊敬和微笑包围着。她和他们点点头,把自行车推到院后储藏室,又去车库看了,空荡荡的,爸爸的汽车不在。知道他还没下班。

家里一切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小丁阿姨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打毛线,她到了大门口也没被发现。她蹑手蹑脚绕到背后,然后伸手蒙住她的眼睛,故意粗着喉咙问,知道我是谁吗?小丁阿姨高兴地说,是小月回来了啊。她放开手,把两条胳膊架在她的肩膀上,附在她的耳边小声问,这么认真,在给谁织毛衣啊?小丁阿姨顿时羞赧得满脸通红,嗫嚅了半天才告诉她,你爸爸的两件毛衣都破了,前天,我到店里买了毛线,想帮他重织一件。

罗小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作为爸爸的唯一女儿,她自然乐得这样。小丁阿姨自从来到她们家,就一直疼她,护她,宠她,她也打心坎儿里喜欢这个和蔼可亲的小阿姨。妈妈去世后,看到爸爸孤苦伶仃的样子,她心里很难过,好几次想从中撮合,但始终没敢说出来。

拿起小丁阿姨织了大半截的毛衣,她前后翻看了一遍,还在身上比划着,赞不绝口,手艺很不错哦,爸爸一定很喜欢的。她坐到沙发上,诚挚说,阿姨,我今晚要走了。小丁阿姨责怪说,你刚回来,怎么又要走啊? 她把调桂林工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小丁阿姨的眼睛里全是惊愕,问,你爸爸知道吗?她咬住嘴唇不说话。小丁阿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在向她央求,你爸爸天天都在想你,样子很可怜的,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好吗?

这话听起来让她惊心,父亲的形象浮现在她的眼前。这些日子,她一直不回家,一人住在基地家属房内,与其说是和他赌气,倒不如说是为了清静。但父亲的影子始终像一张网,藏匿在她神经的敏感区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浮出水面。许多时候,半夜里从梦中惊醒,她浑身洇湿,心中出现的第一个人就是父亲。看来,她不能这样默默走开,这样做势必不通人情,会让父亲伤心。这样想着,就来到二楼走廊。

电话一挂即通,话筒在她的手中颤悠,爸爸……轻轻一声呼唤,两股热流挡也挡不住,哗啦啦倾泄而出,前襟一下子湿了。

爸爸正在参加军区紧急会议。他说,我明晚回湛江,你过两天再走。我想请你的英叔叔还有陈阿姨一起吃顿饭,为你饯行。好不好?

不用了,爸爸,我已买好今晚的火车票。

桂林远离湛江,小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吧,爸爸。

接下来,她本想说些安慰话,可什么也说不出。咬了咬牙,放下了电话。回到客厅,小丁阿姨已经在帮她收拾行李。各种吃的、喝的、还有用的,连同她刚才带回来的一包书籍,装了满满一提兜。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眼睛里都闪出了泪光,流露出女人的天性和情状。在彼此的心胸起伏中,她们都感到了时间像院外的大风一样呼啸而过,刮得心里一阵茫然。

她叮嘱小丁阿姨,爸爸身体不好,时常旧伤复发,麻烦你多费心了。小丁阿姨点点头,眼睛里汪着许多泪水,心疼地说,多保重自己。泪水又要涌上来,她背过脸去。等到她再回头时,小丁阿姨已经将两包行李拎过来,放在她的身边。

火车站在郊外。大风带来的寒冷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因为是始发车,车厢里没什么人,空气不算太闷。她把头靠在窗口,网状的纱缦窗帘拂拭着她的脸。过去,她不喜欢火车站的嘈杂和喧嚣,今天却不同了,这里的一切都很亲切、柔和。她在湛江生活了十几年,除了在南京上了三年学,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海滨城市。

人在旅途。她成了在路上的人了。

江笑天站在月台的一处阴影里,远远凝视着车窗边的罗小月。他穿黑色茄克,下面是那种把腿脚勒得很紧的牛仔裤。作为军人,一名年轻的领导干部,这样的打扮在那个年代是不可思议的。当晚的大风刮得猛烈,一直没有停息,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罗小月的目光来不及在他身上停留,火车咣地一声开动了。江笑天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车轮和铁轨剧烈碰撞着,像闹钟的发条一样把她的心越拧越紧。

9、厉害的谢护士

更新时间 2010-08-12 08:33:55字数 2332

春节过后,红生康复出院,回到了潜水楼。他的文书职位已经被新兵顶替了,阿彪让他原地待命,只准看书,不让干活。在那些投闲置散的日子里,他成了一名 “失业”军人,每天清闲得骨头发痒。太阳每天照样升起,潜水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魏中队长擢升大队参谋长,爱人也从秦皇岛调到了422医院。阿彪当上了中队长,成为潜水楼最高首长。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也是顺理成章了。红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还被列为基地干部培养对象。

在红生看来,他入伍两年,是个黄裤衩还没穿破几条的破新兵,一夜之间拥有燦烂的光环,起点之低,令人唏嘘,落点之高,令人仰止。这是命运的使然,与个人奋斗没有任何关系。在两个多月前的那场劫难中,他的一名战友永远葬身在北部湾海底,虽然他鲨口余生,能够幸运地活到今天,但陈平至今还拖着一条残腿,躺在421医院病榻上。如今,生生死死,阴阳两隔,他们的命运各不相同,从而演绎了人生的悲喜剧。痛乎?哀乎?

红生怀念陈平,想念这位真正的生死战友。他往广州打电话,挂了两天,总算是把电话挂通了。出乎意料,陈平不接他的电话。他又连续挂通了好几次,陈平对着话机不说话。阿彪告诉他,他和魏参谋长也挂了无数次电话,他小子一次都不接。红生百思不得其解,日子过得郁闷至极。

几天之后,红生接到去广州石榴岗疗养的通知。潜水员每年都有一个月的疗养期,去年他到北京学习,错失了去青岛疗养的机会。这次却不同,他的疗养通知书是舰队卫生处单独发出的,通知书上注明的疗养日期是三个月。当汽车行驶在前往广州方向的公路上,此时此刻,他觉得离陈平越来越近了。

到达广州的当天,疗养院为他举办了一个简单欢迎仪式,科主任率领一大帮穿白大褂的男女医护人员,列了两行队伍,辟辟啪啪的掌声在空荡的楼道内响成一片。人们众星拱月似的把他围在当中,争着和他握手。他像玩具,从一个人的手上,再转到另一个人的手上,到了最后,他的两只手被握得有些麻木了。几个年轻的女医生、女护士还别出心裁,不知从哪儿摘了许多野花,编成一个五颜六色的大花环,套在他的脖子上。

科主任年纪不大,是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笑容可掬地握住他的手说,林红生同志,我代表全科医护人员欢迎你!热烈的场面让红生受宠若惊。科主任从队列里拉出一名小女兵,推到他跟前,介绍道,这是谢护士,以后由她专门陪护你。谢护士十七八岁的样子,精精瘦瘦的,眼睛倒挺大,像汪着一泓清悠悠的活水。看到红生拘谨地搓着双手,她挺了挺并不丰满的胸部说,陪护海底斗鲨英雄,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光荣!

掌声再一次响起,虽然不如第一遍响亮,在红生听来,这些巴掌像掴在他的脸颊上一样。他措手不及,脸上火热火烫的。放下谢护士的手,他想对科主任说些什么,这时候除了表示感谢而外,再也寻找不到更为贴切的词句了。

在谢护士引导下,红生来到三楼的一间病房。这是一个奢华的大套间,起码有三十多平米,配置了海绵长沙发、棕榈床、写字台等全套生活设施,里面还有卫生间和大浴缸。特别是朝南的转角大窗帘,外层墨绿色的金丝绒面料,里圈是轻薄的透亮尼龙纱,色彩浓淡相宜,搭配和谐,为室内空间营造了整体感和律动感。在当时条件下,这里的一切可谓最时尚,最顶级的了。

红生对谢护士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个战士住这么大的房子,简直是奢侈啊。谢护士把他的衣物从旅行袋里拿出来,套上衣架,挂入衣柜中,又把那些诸如香烟之类的杂物,统统装入一只纸口袋,告诉他,这是师级干部房,我们科只有两间,专门提供舰艇支队首长疗养的。红生说,我又不是师首长,在潜水楼,充其量是个班长而已。谢护士开始往浴缸内哗啦啦放热水,大团水蒸气和她和蔼可亲的声音一同从里面涌出来,你这个班长比师长伟大呢,为了你来疗养院,基地首长下达了两次指示。医务处前后开了几次会议,专门为你制订了疗养工作方案。

红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他错怪吴干事了,要不是这小子前阵子帮他在报纸上吹大牛,他八辈子也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啊。他心里又有些纳闷儿,关于他在北部湾海底遇险的事情,基地早已下达了文件,向部队澄清了事实真相,消弭了质疑,为什么现在还有人把他当作英雄人物来看待呢?

谢护士甩着两条细胳膊走出洗漱间,从衣柜内取了一套折得整整齐齐的疗养服放到沙发上,对他约法三章,从今天起,你的活动范围不能超出这个院子,外出要向我报告,我再向医务处报告。你不准吸烟,不准喝酒,不准吃外卖食品。晚上十点就寝,早上六点半我会准时叫你起床,然后接受体疗锻炼。我们的值班室在四楼,有事你按电铃。

红生喊了起来,喂,有没有搞错,我是来疗养的,不是来关禁闭的。

谢护士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基地警卫连,也有这种豪华的高级套房?充其量有人帮你刷刷碗而已。

红生的脸像被火烧着,倏地红到了脖颈子。

谢护士说,林红生,虽然我们头回见面,不瞒你说,我已经对着资料研究了你一个月了。你潜水业务好,能唱歌,还会写小说,上级领导也很欣赏你,器重你。但是,你又是个不折不扣的调皮捣蛋分子。我没说错吧?

红生的大脑嗡嗡直叫,心想今天遇上鬼了,面前这个看似面条似的小不点黄毛丫头,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想不到她人小鬼大,现在竟敢揭他的疼伤疤。看来不给她一点厉害,拾掇拾掇她,要不然,这三个月的日子没法混了。

谢护士抓起他的一只胳膊,扬得高高的,把他水兵裤口袋里剩下的半包香烟也收走了。走到门口,她举着那只装满香烟之类的纸口袋说,这些,我先替你保管了,三个月以后还你。

初来伊始,红生敢怒不敢言。谢护士的背影像阳光一样消失在楼道里,他怒不可遏,对着一房子的奢华大骂,妈的,早晓得这样,老子根本就不会来!想不到谢护士从远处噔噔噔地折回来,横在门口,把两条胳膊叉在水蛇腰上,瞪大眼睛朝他吼,既来之,则安之。林红生,你骂谁呀?

红生的背脊一通凉飕。

10、病房相见

更新时间 2010-08-13 07:19:36字数 2709

接下来几天,红生像刚入学的孩子,被谢护士领着,在疗养院内来回穿梭,化验,拍照、透视,把他的身体里里外外彻查了一遍。体检报告出来了,疗养院还从421医院请来了专家为他进行会诊。报告显示,他的健康指标已经达到正常人水平。

这天上午,谢护士带红生到院外的小河边呼吸新鲜空气。这些日子,他的生活被死死局限在疗养院内的小圈子里,很空洞,也很孤寂。起初,他不想和她一起出去。他已经是健康人了,一人单独出去散散步,既轻松又自在,根本没必要这样小题大作,身边还要跟屁虫一样拖拽一个女护士。看到谢护士不离不散地站在门外等他,他不好却之不恭,只好跟她走了。

河边树木苍翠,绿草如茵,河水清澈见底。河岸长满了各种各样的大树,其中有一棵树是横长的,把枝干长长伸向对岸,像是架起了一座桥。他们走走停停,谢护士向他讲述了一些呼吸新鲜空气的好处。比如,日晒不足会使皮肤合成维生素 D 减少,户外活动可以活动筋骨,增加日晒机会。春天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特别有利于肺部受伤者的恢复。云云。

其实,当天根本没有太阳,刚出门的时候,天就阴沉下来了,灰的和黑的云霄正在缓慢聚积,好像还要下雨。他们沿河边走了一圈,天显得很低,四周越来越阴郁。眼看要下雨了,他们不紧不慢往回折。

红生问,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打哪儿?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战友在421医院……

是陈平对吗?

红生惊讶地点点头。

不行!

为什么?

你们不能见面,这是规定。

他冲她蛮横地大喊大叫,凭什么?我已经是健康人了,你们不能这样剥夺我的自由权利,把我当囚犯对待,我要向上级反映……

谢护士笑了,好啊,你可以向基地李司令员反映嘛。

提到基地李司令,红生浑身凉了大半截。在她面前,还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当我不敢啊?

谢护士似笑非笑说,你当然敢哦。当初,你都被押到火车站了,不是李司令员下令把你接回来的吗?

红生刚想发作,不料一阵凉风刮过,接着就下雨了。豆粒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他们不得不站在树下躲避。雨柱突破树丛,劈劈啪啪砸在地面上。树底下躲不住了,他们往回奔跑了一通。雨越下越大,他们不得不在一座废替了的旧库房门檐下停了下来。

谢护士的目光被雨帘斩断,叮咛他,我回去拿雨伞,马上就来。记住了,你在这儿等我,不得离开。说着冲到了雨雾中。红生的心中滚过一阵感动。他想。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也许是上苍给他的机会。他应该立即逃离,去421医院看望陈平。想到这,他心一横,奋不顾身地向大雨中冲去……

421医院离石榴疗养院只有两站路,红生穿着病号服,不敢走大门,只有翻墙出去。他在雨中租了一辆小三轮,半小时功夫就到了医院,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透了,整个人像个落汤鸡。陈平斜躺在病床上,两眼睁得老大,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这些日子,他一言不发,像动物尸体一样,以一种固定不变的姿势躺着,有时甚至一个白天都不会动弹一下。门外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有几分憔悴,有几分凄然。

病区协理员关心这位特殊伤残军人,专门找他谈了几次话。协理员要他发扬革命传统,保持革命军人的英雄本色,象保尔·柯察金那样,身残志坚,自强自立。为了把政治思想工作进一步做深,做细,做到位,协理员还特意买来一本《草原英雄小姐妹》连环画赠送给他。

当红生拖着一身雨水,出现在病房的时候,病区协理员刚刚离开。协理员是带着深深的失望,铁青着脸离开的。那天,他给陈平读了一节当日报纸上刊登的文章。文章大意是,十年内乱,林、江反革命集团倒行逆施,给我们造成极大的思想混乱。在某些人中间,甚至发展到对党失去信任,对社会主义失去信心,对共产主义失去信仰的地步。这是我们思想战线软弱无力表现……陈平怒不可遏,夺过协理员手上的报纸,然后捏作一团,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看到红生,陈平的脸上先是一惊,接着平静下来。他依然躺在床上,身子动也不动一下。红生黩默坐在他的床头上,映入眼帘的是陈平床头的一对黄褐色木拐杖,像一把匕首,深深扎入他的心。几个月不见,陈平更瘦弱了,那张本来就不见肉的寡脸,像丝瓜一样悬挂下来。也许,这些起日子没睡好觉的缘故,他的眼圈泛着青紫色,形成一对深深的眼窝。掀开他的被子,红生看到了他的左腿齐膝盖处,被完整地切掉了……

轻轻合上被子,红生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他的心在流血。两年前,他们第一天在新兵连相遇,陈平在水房洗澡,像踩中了蚂蚁窝,双脚不停地蹦蹦跳跳。如今,这一切像发黄了的树叶,成了生命中永恒记忆。哦,陈平,我的好兄弟!红生内心感叹着,抓起他的手。他虽然骨瘦如柴,手却很有力量,只有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心中的波澜。事实上,红生是一个感情丰富的男人,也是一个坚韧而又固执的男人。在这个让人撕心裂肺的时刻,他再也忍耐不住,眼角一片濡湿。

陈平似乎比他坚强,脸上看上去十分平静。他不但没有流泪,反而用一种漠然的眼光冷清清扫视着他。红生问,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陈平不回答,而是拿出香烟,替他点上。来疗养院一星期了,由于谢护士盯得紧,让他没能抽上一支烟。现在,陈平的香烟像一根强心剂,让他的动荡不安的心平静下来。红生说,魏参谋长和阿彪打了那么多次电话,他们都在为你担心,你为什么不接?陈平深吸一口烟,然后把脸对着天花板,像一个自闭的孩子那样沉默不语。红生说,知道你心中有苦,你应该和我们说出来,这样才会好些。

看到陈平不言,红生也沉默了。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喷云吐雾。邻床是个地方患者,戴厚厚的近视镜,一副干部模样。几天前,一场车祸让他撞断了大腿。看到他们抽烟,近视眼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挥挥手说,你们出去抽好不好?想熏死我啊。陈平和红生相互看了一眼,只好把香烟熄了。看样子,这是个毫不知趣的家伙,还在不依不饶,用粤语骂骂咧咧的,穷当兵的,还有钱买烟抽,想充大财佬啊?丢你老母。

刚才那个还在流泪的军人走了过来,笑着对他说,如果你不是病人,我会把你扔到楼下去。信吗?近视眼两颊涨得血红,还在嘴硬,你敢……红生将淋得精透的上衣脱下来,使劲一拧,雨水浇了他一头一脸。近视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杀猪一样地哇哇大叫。

这次见面,陈平始终面色凝重,一语未发。现在,他充满阴郁的眼睛亮起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临别之前,红生说,兄弟,你听我说,人只要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陈平拉着他的手,勉强点了点头。红生再一次带着微笑来到近视眼床前,警告他,我会常来这儿,如果你胆敢对我兄弟有所不敬,我会让你的另一条腿也断成八截,信不信由你了。近视眼侧过脸,不敢再理这个无恶不作的家伙了。

外面风停雨止。红生走出住院部,一个人凶神恶煞一般,正在医院大门口等他——追踪而至的谢护士手执花雨伞,全身被雨淋得精湿了,头发乱糟糟地帖在额前。她喘息未定,花伞像机关枪一样被她平端在手上,对着他大骂,林红生,你他妈的混蛋……

11、陈平退伍

更新时间 2010-08-13 22:06:47字数 2313

陈平伤势渐趋痊愈后,伏在床头柜上给潜水楼写信,要求提前退伍。212大队经过慎重研究,报请基地司令部批准,同意他提前退伍的请求。为了做好退役后的抚恤优待工作,有关部门为他评定了一等残废军人,基地政委英伯生派人与三亚市民政部门取得了联系,为陈平安排了一份街道办事处门卫工作。

基地×参谋、212大队魏明普参谋长和阿彪专程从湛江赶来广州,接送陈平回三亚。他们带来了陈平的伤残证、退伍证和二百三十元伤残抚恤金。魏参谋长和阿彪还每人拿出两个月的工资,一起送他。厚厚的一大叠钱装在信封内,摆在陈平床头。陈平拿起退伍军人证明书看了看,那层青紫色的眼圈亮了一下,然后褪色了,变白了。他把装钱的信封原封不动地退给魏参谋长,喃喃地说,组织上已经替我安排了工作,我可以独立生活了,这些钱就不要了。阿彪规劝他,这是部队按照规定给你经济补偿,你应该要的。我和魏参谋长的一点心意,你就不用客气了。另外,我还在潜水楼集体捐了些款,等收齐了,我再让人寄给你。

魏参谋长告诉他,我联系了上海假肢公司,是国内最好的矫形器安装配置企业,两个月后,他们会派人上门为你安装假肢,费用全部由大队后勤处支出。×参谋说,根据基地退伍军人有关规定,战士宣布复员后,必须一星期内离开部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考虑给你延长一星期。阿彪问,你对组织还有什么要求吗?魏参谋长提示他,比如说,你在政治和经济上还有什么困难,现在都可以提出来,我们想办法给你解决。

陈平坐在床上,想了老半天,没说话。

阿彪说,根据你的工作表现,潜水楼党支部认为你基本具备预备党员的资格。但你至今没写入党申请书,我请示了大队党委,他们认为,如果你现在向组织提出申请,还是可以发展的。

陈平说,入党申请书我就不写了,我觉得自己离一名党员的要求还差得很远。经济上也没太大困难。这样吧,如果组织上真的关心我,我想要一把潜水刀,作为我在潜水楼工作两年的纪念。

×参谋断然拒绝,潜水刀属于部队装备,绝对不允许送人。

魏中队长和阿彪相互对望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领导考虑一下吧,这是我退伍前的唯一要求。陈平说。

×参谋说,你这是非份要求,部队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陈平深叹一口气,说我入伍两年了,还为部队失去了一条腿,现在我不要钱,不要党票,唯一要求就是要一把潜水刀做纪念。既然这一点请求你们都不答应,那我不走了。说完,就躺到床上去了。

×参谋光火了,警告说,陈平,你不要以为你是残废军人,就可以无法无天。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对于拒绝执行退伍命令的军人,是要给予开除处分的。

陈平从床上跃然而起,抓过床头的拐杖向×参谋抡过去,嘴里大骂,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老子一条腿都不要了,还怕你开除吗?

阿彪挡过陈平拐杖,夺了过来,把他按在床上,安慰说,兄弟,先别动肝火,让我们考虑一下行嘛?

陈平怒气未消,冲×参谋大吼,滚你妈的吧!老子这辈子也不想看到你这个王八蛋。

魏参谋长把惊魂未定的×参谋推到门外,嘻笑着脸说,你堂堂领导机关干部,和一个残废人计较什么呢?

房内剩下他们三人,气氛明显缓和许多。阿彪骂陈平,你这臭脾气啥时改得了?这样回到地方非惹事不可。妈的,你让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呢?魏参谋长也批评他,人家是上级派来的,你有话好说,不该打人嘛。陈平躺在床上,浑身气得鼓鼓的。阿彪好言相劝,要点其它的行不行?我到后勤价拨几床毛毯还有旧军装啥的,回去你也用得着,比他妈的潜水刀实惠得多。魏中队长说,我再给大队打一百块钱补助报告,好不好?陈平从床上坐起来,抓住阿彪和魏参谋长的手,眼圈都红了,一字一顿说,为了纪念这条断腿,我啥也不要,就要一把潜水刀。这是唯一的请求,你们一定要答应我。

话说到这份儿上,阿彪和魏参谋长相觑无语。无奈,他们只好在疗养院把红生找来,让他来规劝陈平。他俩是最好的哥们儿,有理由相信,他的劝阻会取得成功。第二天,红生来了,后面还跟着谢护士。他把陈平拉到操场上,四下无人。

他说,我去街上买把弹簧刀给你,行不行?轻轻一按,叭地一下,刀销自动弹出来,很好玩的。

不要。

为啥一定要潜水刀,你想干吗,想自杀还是去杀人?

我就要潜水刀,其它什么也不要。

你妈的,毛病啊,你怎么不向部队要一把手枪呢?神经病!

老子为了纪念,咋的?

还是谈不拢,红生把阿彪和魏参谋长找来商量。既然潜水刀属于部队装备,不能送人,陈平死活坚持要,不然不走人,这就头痛了。为了解决问题,红生建议,潜水楼仓库有几把报废的潜水刀,锈浊斑斑,放在一个旧子弹箱内,是不是考虑送他一把呢?结果达成了一致:潜水刀既然报废了,理所当然不属于部队装备,送一把给陈平不算违法。但前提是,陈平必须按时退伍,阿彪回湛江后把报废的潜水刀寄给他。

陈平也很满意,同意一星期后出院退伍。临走的那天,红生特意买了一大包东西,还带了一百块钱,和谢护士一同来421医院为他饯行。推开门,陈平病床上躺了一位越战后枪伤复发的陆军干部,干部告诉他,断腿战士昨晚乘船回三亚了,是一个人走的。他说,他不想看到有人来送他。

回到疗养院,红生一头栽在床上,整日粒米未进。谢护士左右劝说也不听,急得直跺脚。疗养院院长、政委,还有医务处主任都来了,对他好言相劝,想化腐朽为神奇,结果徒劳无益。众人万般无奈,最后谢护士出面解决了问题。她把装着红生香烟的那只纸口袋拿过来了,放在他床头,还亲昵地从中抽出一根,为他点上火。

红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波从鼻翼缓缓喷出,说,我饿得慌,想吃饭了。谢护士一听就笑了,幽默地说,想抽烟早说嘛,干吗非用绝食这一招啊。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过红生的脸颊。他一脸肃穆说,谢护士,我不想在这儿住了,明天就出院。她问,为什么?红生兀自对着窗外,心思重重地说,你去帮我办出院手续吧。谢护士说,你疯了!

红生将半截烟蒂扔掉,闭口缄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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