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报到
更新时间 2010-08-13 22:10:15字数 4031
早晨六点半钟,一辆挂H军用牌照的伏尔加汽车,从地处市郊的海军疗养院缓缓驶出,先在大门前的花栏处稍作停留,然后一头拐上了竹江码头至桂林的旅游公路,全速向市内驶去。车外烟雨朦胧,远处和近处的青山笼罩在迷茫的牛毛细雨中。
车内坐着政治处干事孙富加,他要到车站接人。疗养院刚成立,干部缺编严重,最近基地从湛江、海南陆续调来了许多干部,还从湖南364医院外调了一大批医务人员来疗养院任职。为了欢迎新干部到来,疗养院摆出了积极姿态,院机关人员被轮流派往火车站接站。昨天晚上,江笑天副政委打电话告诉他,明天你去接林干事,他很年轻的,也很能干,从湛江调过来的。
沥青路坑坑洼洼,上早班的人叮叮当当骑着单车,在并不宽敞的路面上拐来拐去。友邻的陆军师正在搞野战演习,几行长长的全副武装队伍在公路上跑步前进,还有十几辆坦克挤在队伍中。路上堵塞严重。到了瓦窑口,前方拉起了路障,汽车堵成一条长龙,喇叭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陆军值勤人员挥舞小红旗说,封锁道路了,车辆禁止通行。伏尔加不停地按喇叭。上来一个穿四个口袋的陆军,脸色铁青。司机机灵,指着身边的孙干事说,他是我们司令,正在赶飞机呢。孙富加人长得老态,陆军打量了老半天,手一挥,路障拉开了一道缝隙,司机加大油门儿,伏尔加轰地冲了过去。
桂林火车站又脏又小,与这个城市经典的山水形象格格不入。候车室用铁栅栏分隔成几方天地,旅客在那里排成了几行歪歪扭扭的队伍,尾巴一直延伸到站外的广场上。蒙蒙细雨中,车站广场满目疮痍,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汪和泥污。出人意料的是,广场上除了的士、卡车、三轮车而外,还堂而皇之地停泊了十几挂马车和驴车。接站口那边聚拢了一大堆人,大多是饭店和旅行社的,他们打着牌子,高高的举着,表情麻木地对着出站口干等。火车又晚点了。广州至桂林的列车总是晚点。
5月的桂林,还看不出夏天的气息,空气湿淋淋的,像被人泼了一桶水。这个属于中亚热带湿润气候的城市很特别,从元旦开始,大部分日子淫雨霏霏,细雨会一直持续到6月上旬。车还没来,孙干事只好找一处地方避雨了。
孙干事是春节后调来桂林的。去年682仓库整编,由正营精减成正连单位,庙小和尚多,他和许多超编干部被确定转业了。想到自己在部队含辛茹苦十几年,副营位置指日可待,突然打起背包向后转,他怎么向还在白洋淀小船上翘首盼望随军的妻子、女儿交待?他找基地英政委诉苦。这回他改变了策略,没敢到首长家里去,直接闯进了他的办公室,耍起了苦肉计,一把鼻涕,一把辛酸泪,痛说自己的境遇和不幸。也许,他的真诚打动了首长,让他在绝境中峰回路转。英政委不但原则同意他当年不转业,还把他调到桂林疗养院政治处任保卫干事。
疗养院是团级单位,比起地处偏远山沟的682仓库,这里水浅而舟大,晋升的空间广阔许多,这让孙干事看到了一轮希望的太阳。让他窝火的是,新调干部大多提升一级职务,唯独他一人呆滞地在原来的位置上踏足不前。罗小月现在就是政治处副营职干事,与他相比,她的资历要浅微得多,她凭什么可以晋升?还有疗养院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江笑天,原是基地宣传处的副处长,当兵比他晚了好几年,还是个毛孩子,现在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个年轻的副政委居然无视领导干部尊严,像一只大头苍蝇,整天围着罗小月转来转去,赶都赶不走。这几天罗小月生病了,江笑天帮她打饭、拿药,比亲娘老子病了还关切。他胆战心惊,仿佛看到了种种不详。他不会忘记两年前,他和罗小月在双乳山新兵连的种种过节。万一哪天江笑天和罗小月好上了,他的麻烦就大了。
昨晚,俱乐部主任欧蓉给他打电话,说这两天罗干事病了,她陪得很辛苦,明早可能起不来。欧蓉虽未直说,寓意不言自明,今天到火车站接人请他代劳了。他心里窝了股火。罗小月一个普通干事,生了病还要人陪护,太娇贵了吧?哪知,不大功夫江副政委的电话就追过来,还向他使用了命令口气,说你去接林干事吧,不去不行。他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部队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好强忍这口窝囊气。毕竟,疗养院现在没有配备政委,传说政委的宝座是给江笑天预留着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想自己还有更多的事情要他帮忙,他不敢惹脑他,只好忍气吞声,点头答应了。
正烦扰着,前面传来了轰隆隆的火车声。列车到站了,一些身背行囊的旅客出现在过道中。如潮的人流中,孙干事看到了身穿海魂衫的红生,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他想。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当官了?
☆☆☆☆☆☆
红生到底没拗得过纪律,在疗养院住满了三个月,才出了院。临走那天,广州也在不停地下雨,淅淅沥沥的,大街小巷花朵似的冒出许多花花绿绿的雨伞。
谢护士是唯一把他送到火车站的人。站台上,谢护士茫然若失。她只有十八岁,去年刚从护校毕业。昨天最后一次查房,她把这些向红生和盘托出。她为人热情,忠于职守,这是红生对她的唯一感觉。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了,谢护士心中异样纷乱,她想让火车晚点来,她要切身体验那种转瞬即逝的美妙。
一列火车带着刺耳的鸣叫,咣当咣当由远而近。谢护士试探性地对红生说,可以拥抱我吗?红生微笑着,大大方方向她张开两臂,他们拥抱在一起。光天化日下,这样的浪漫行径在1982年的广州街头并不鲜见,身边匆匆而过的旅客,像默片时代电影里的人物,忍不住回头看这对处在亲昵中的海军战士。
谢护士贴紧了他,动情地说,林红生,你是我见到的最有魅力的男兵,我会想你的。
红生被感动了,你是个好女兵,我也会想你的。
谢护士红着脸说,亲我一下好吗?
雨,还在沥沥淅淅地飘落。红生站着不动。这时,刚好发车铃响了,红生头也不回地跳上车,然后一觉睡到了桂林。到了出站口,一眼瞥见接站的孙富加,面部肌肉止不住一通抽搐。真是冤家路窄,一下车就碰上了这混蛋。
红生走到孙干事跟前,两双大手很自然地握成一道,还十分亲切地摇晃着。什么叫两面三刀?眼前的一切应该算最佳表现了吧!
孙干事寒暄,欢迎你呀,我们的林干事。
我是代理干事,以后,还请孙干事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们共同关照嘛。
谢谢你来接我。
在新兵连,我就看出了你的不平凡,料你将来一定是个前程远大的好战士。这些日子,你的海底斗鲨英勇事迹深深鼓舞着我,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和平时期的真正英雄,我要向你学习。
红生知道这个王八蛋在糗他,又无从辩驳,只好尴尬地朝他笑笑说,你是基地屈指可数的老政工了,我一定向你学习。
红生的话像钢针一样刺痛了孙干事的心,但初次见面,他不便发作,只好频频颔首,红着脸说,我们相互学习,相互学习啊。
汽车沿着中山南路一直往前开,街两端寥寥可数的几栋旧楼,大多是抗战时期大轰炸后残留的门面房,又矮又低,黑糊糊的。车到了城南瓦窑口,路边积满了发臭的水潭,还有许多用泥砖垒成鬼子炮楼一样的建筑物,四处向外冒青烟。红生问了司机才知道,原来是当地老百姓烧砖用的土窑。著名的山水城市,怎么存在如此有碍观瞻的建筑呢?红生一通郁闷。
汽车越过巨大的斜坡,眼前出现了一个像自动步枪形状的白色大门,一名身着水兵服,没戴帽子的战士在门前抽烟。疗养院占地面积颇大,像个巨大的建筑场,沙石料、砖块、竹竿、木头,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堆积如山。门诊大楼砌到四五层高了,正在封顶,被横七竖八的竹架子包围着。院子的西南角,两台挖掘机正在开挖人工湖,新翻出来的泥土黑黑的,也很扎眼。生活区没几栋象样建筑物,有一个标准足球场,草长莺飞,蓊郁一片,开着红的白的野花。
汽车径直出了疗养院后门,穿过窄小的石子路,在漓江边一所大院内停下来。这时,细雨停了,太阳初升。阳光下的院落破落不堪,了无人迹,死气沉沉,几颗高大的梧桐树突兀地矗立着。齐腰深的蒿草丛中,依稀看到一些老式拱顶平房。沿着斑斓的鹅卵石小径往里走,更显空寂、荒芜、野僻,一蔟蔟沾满雨水的野草大肆蔓延到了路上,生机勃勃。
在一栋房顶上长着稀稀拉拉茅草的平房前,孙干事对红生说,你的宿舍到了。红生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潮湿迎面而来。房子很大,四房两厅,后面还有栅栏围起来的独立小院,但臭气熏天,长满了杂草。地面的水泥开裂了,几株野草从缝隙中顽强地冒出来。主卧室窗户凋零残旧,玻璃被打碎了大半,亮晶晶的渣子撒了一地。揿下墙壁上的开关,灯没亮,原来是没电。
孙干事说,这里原先是干休所,因为远离市区,老干部没人愿意来。这些房子自从建成那天起,一直空关着,损失很大。院里的干部宿舍还没有建设好,新来干部都被临时安排到这里,每人住一栋,主要是防止当地老百姓进来搞破坏。
临走前,孙干事说,等会儿电工过来把电安装好,房间你自己拾掇了。他又不怀好意地说,你一人打扫起码要两天,要不请罗干事过来帮下忙?她住江边的第七栋,离这儿只有几步路。
红生说,好啊,一会儿我去请她。
孙干事僵着脸说,罗干事为人热情,是个爱帮人忙的女同志。
红生轻飘飘地说,只可惜,这样的人现在越来越少了。
孙干事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赶紧离开。一边走,心里头犯起了嘀咕。在双乳山新兵连,他是堂堂指导员,连队党支部书记,可以团结一帮老班长,与罗小月的斗争还能占得一席上风。现在风水轮流转,对手的势力太强大了,与新兵连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一个是干部干事,一个是宣传干事,在政治处这方小天地,半壁江山的强势被他们牢牢掌控着。更何况罗小月的背后,还有江笑天副政委这顶强大的支柱。对于红生,他不敢小觑,别看他目前还是战士身份,但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是个善茬。万一哪天把他给惹毛了,他敢跟你玩命。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叶方文惨痛的教训可是血淋淋的。他是保卫干事,人言微轻,无足轻重,挡不住风,也抵不住雨。权衡利弊,难道从此以往,对他们只能俯首帖耳,甘拜下风?
这时,政治处内勤干事汪雪蓝拿一面小圆镜子,孤芳自赏,边走边照,从远处走过来,看到孙干事垂头丧气的样子,她问,林干事接来了吗?
他耸耸肩,轻蔑地说,什么林干事?一个大头兵。
怎么是当兵的呢?
是来代理干事的。孙干事嗤之以鼻。
战士怎么可以代理干事呢?
孙干事脸上的那颗肉痣变得通红,得意地奸笑,等着吧,往后政治处一根桩上栓了几条叫驴,有好戏瞧了。呵呵……
汪雪蓝不明就里,站在那里直发愣。
2、政治处
更新时间 2010-08-14 22:04:11字数 4396
政治处四个人,内勤干事汪雪蓝,保卫干事孙富加,干部(兼组织)干事罗小月,代理宣传干事林红生。主任暂时没有配备,由疗养院副政委江笑天兼任,日常工作由汪雪蓝临时负责。汪雪蓝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四个人当中年纪最大,只有小学文化程度,资格却最老,级别也最高——副团级。她刀条脸上挂着媚态,两片不算太薄的嘴唇,像廉价而随意的三角梅一样艳红。她原是舰队司令部办公室打字员,去年丈夫得了睾丸癌,从副处长的位置上卸任后,蛰居桂林老家养病,她也从湛江调到了疗养院,从此结束了打字员生涯。
关于汪雪蓝,舰队机关有许多传说,都说这个女人作风轻浮,年轻时和男兵们有瓜葛,当了七年大头兵,临退伍前攀上了舰队干部部的一名副部长,总算提了干,穿上四个口袋军装。别看她人长得不咋地,还特别爱臭美,喜欢穿着打扮。单色军装翻不出新花样,她就换内裤,红的绿的花的,一天换几次。她还大言不惭地对女同事说,内裤是女人最后的防线,也是男人幻想的终点,不常换是不行的。只可惜,她是个“飞机场”,胸部平坦得可以与男兵媲美。在那些时尚还未构成潮流的日子里,市面上没有假胸假奶之类的玩意儿,她别出心裁,自制了海绵奶模给自己按上了。有次她和女同事上街挤公共汽车,一只假奶神出鬼没,赫然惊现于衬衣之外,弄得一车厢人把她当西洋景儿看。
红生刚来,还听不到这样的故事。他的见习期为半年,然后才能正式提升干部。他负责全院宣传文化工作,写材料,出板报,这些都是份内活儿,每月还要弄几篇“豆腐块”在报纸上发表,宣传部队大好形势。有了潜水楼文书经历垫底,他这个代理干事的活儿可谓轻车熟路,游刃有余。其它干事都是老套统“独打一”,属于光杆儿司令,唯独他手下有三个兵:广播员、电影放映员、俱乐部主任欧蓉。欧蓉是副连级干部,年初干休所和疗养院合并,她的编制也跟着过来了。放映员是个胡子拉茬的志愿兵,一头少年白发山鸡般地支棱着,平时黑着脸不说话,是个三棒打不出响屁的闷葫芦。放映员小郭也是老兵,刚从海南调过来。这三人的资格都比红生老,部队讲究论资排辈,只要你少当一天兵,哪怕战功显赫的将军,在别人眼里也是新兵蛋子。让他这个大头兵来当这几个人的顶头上司,他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第一次造访俱乐部,场面挺搞笑。欧蓉率领两个老兵,穿上白下蓝军装,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列队迎接。红生穿海魂衫,戴水兵帽,两根带金锚的黑飘带在耳边飘逸着。三个人列队欢迎一个人,场面挺正规,只是有些滑稽,一看就知道在胡扯蛋。不过,他去年和欧蓉一起参加罗小月领导的合唱队,算是老相识了。没有太多的寒暄,欧蓉笑吟吟地把他领到俱乐部办公室。老兵姓唐,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没吭一声就走了。小郭个子不高,头上扎了两把“洗剐刷”,眯着眼直笑,坐了会儿,也走了。
俱乐部是疗养院娱乐中心,奶油色的二层楼,算全院最气派的建筑物。一楼有个大礼堂,前台很宽敞,铺设了厚厚的松木地板,平时开会做主席台,也可以当跳舞厅使用。楼上是办公室、宿舍和放映房。欧蓉的办公室在放映房的隔壁,墙上贴了张电影《平原游击队》的宣传海报,游击队长李向阳平端驳壳枪,横眉冷对,怒视前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面的红生,仿佛随时都会朝他搂火射击。
欧蓉热情大方,为红生沏茶,还拿出两只拳头大的红将军苹果,洗净、削皮,一人一只。红生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苹果甜脆爽口,汁液丰富,咔嚓咔嚓几下就吃完了。
欧蓉才吃了几小口,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止不住一通大笑说,林红生,你还那么可爱呢。
他佯装笑容说,你应该喊我林代干事。
她更加笑不可遏,直等到笑容在脸上淡定后,才故作俯首贴耳状说,本俱乐部主任志愿服从林代干事领导,坚决完成林代干事交给的各项战斗任务,为疗养院宣传文化事业奋斗终身!
红生被她这番故作姿态的表演逗乐了,这一笑不要紧,把心里的那点紧张给笑没了。他将果核扔到门外的垃圾箱,对她说,我对宣传工作没经验,你是俱乐部主任,全院宣传工作一大半在你这儿,我非常想得到你的帮助。
欧蓉胖乎乎的,个子不算高,水灵水灵的,像一朵盛开在春天里的玫瑰花。说话的时候,亮出一嘴密密相扣的白牙。她说,江副政委交待过我了,要我服从你的领导,配合你搞好工作。请你放心,我一定把份内的事情做好,直到你满意为止。哪天你觉得不满意了,就大胆批评我吧,我一定虚心接受。
原想欧蓉是干部,可能不买他这个战士身份的代理干事的帐,想不到她如此痛快淋漓,表决心似的说了这通大实话,把红生的心里头听得热乎乎的。他站起来和她拉勾,被她一把拨开,还扯起嘴角嗔怪道,男女授受不亲,谁和你握手啊?
红生闹了个大红脸。突然,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眼睛,好像要从这扇窗户中发现更加灿烂的东西。她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红生想都没想,脱口说,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定答应你。
她说,还记得上回学习班,我们几个让你教游泳,当时你没答应,这回该答应我了吧?
为了工作,红生不想让她失望,笑着说,没有问题,本代干事随时听从欧主任调遣。
接下来,欧蓉向他介绍了院里的宣传文化工作状况。疗养院地处偏远,信息闭塞,节假日军人上趟街都不容易。加上人员缺编,还没正式开院,全院宣传文化工作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俱乐部准备了一些简单文化活动,比如,组织大家举办歌咏比赛,还想弄个有奖读书活动周什么的,因为没人参加,都半途而废了。对外宣传更加谈不上,会写的不愿写,想写的写不出,单位组建一年多,还没有在报纸上发表一条消息,全市人民根本不知道海军疗养院。因为级别低,又是新建单位,在全市驻军中排不上名次。市政府举办文化活动,从来不通知我们参加,江副政委还到市里争取过,但效果不理想。
红生说,宣传文化工作是潜移默化的心智模式,我们办活动,讲究结合单位特点,从最基础的地方抓起。形式上不一定轰轰烈烈,要小而精,尽量贴近军人的身心,让他们感觉到深山中的亲切和温柔,就有可能会成功。这两天我四处看了看,院里的足球场白白扔在那儿长草,太浪费了,我们是不是把它利用起来,先不要搞什么比赛,平时组织一帮年轻人踢踢球,特别是晚饭后,大家吃饱了没事干,四处瞎逛荡,踢球健身,又有利于消化,肯定有人来。
欧蓉说,足球场原来是俱乐部管理的,因为没人踢,前些日子划归体疗科了。红生说,那没关系,我们再把它要回来嘛。欧蓉说,那要江副政委批准。红生说,我回去就写请示,把属于我们的东西要回来。你明天到市里买几个足球,要真皮的那种,别搞橡胶的,那种假玩意儿,我一脚能踢仨窟窿。欧蓉笑起来,说林代干事新官上任三把火,本主任一定配合你,把这场大火烧得越旺越好。
造访结束,欧蓉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下了台阶,她灵机一动说,奇峰镇附近有个空军飞机场,想在“七一”期间和我们搞联欢晚会。我认为,这事情有意义,对全院的宣传工作很有帮助。
红生说,好事啊,可以搞的。
那我打电话答应人家了?
等我向领导请示以后,再答复你。
你向江副政委请示呢,还是和汪干事说?
红生思索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她。
欧蓉欲言又止,脸上瞬息万变,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灵活地转动着。
回到办公室,红生心里反复思考着和飞机场搞联欢的事。场站距离疗养院比较近,一个是空军,一个是海军,在全市三军中独占了两席,而且都是团级单位,级别上也是均衡的,不存在谁高谁低问题。权衡利弊,我们还占有相对优势,那就是疗养院女兵多。飞机场清一色男同胞,在经费安排上,他们应该多放血。从可行性和操作性方面考虑,不但活跃了单位的文化生活,又和友邻单位增进了友谊,很有积极意义。事不宜迟,应该立即汇报。汪雪蓝是政治处临时负责人,组织上赋予了她领导职责。根据组织原则,他应该把与这件事向她汇报,否则就是越级。而越级汇报,恰恰是机关工作之大忌。
汪雪蓝正在照镜子。内勤干事职责不多,负责保管政治处公章和文件,还有全院的计划生育工作,这让她有更多的时间照镜子。这女人对自己的刀条脸十分自恋,几乎到达了登峰造极的痴迷程度,不但在办公室照镜子,走在路上也照,回到家里照,平时走路哪怕碰到一汪水,她也会凑过去瞅两眼。远照、近照,横看成岭侧成峰,镜片里反映出来的那张脸表情丰富多彩,变幻着各种令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喜欢这样对着镜子左看右瞧,然后再把这张脸伺弄得丝丝入扣,直到心满意足为止。
红生过来向她汇报工作,镜子中的汪雪蓝面部表情越加丰富多彩。二十多年的军队生涯中,她一直与一台老式打字机打交道,眼下的这个政治处临时负责人,是她第一次担当领导职务,虽然只是个临时性质的,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样简明扼要的道理,她还是非常清楚的。政治处只有孙干事向她主动汇报工作,罗小月却不会。政治处是全院的神经中枢,牵一发而动全局,干部干事则是这条神经网络回路中最为敏感的中轴。上次院党委研究了一批干部晋升方案,罗小月将上报计划锁在保险柜中,不向她透露半个字。她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回,罗小月只和她打马虎眼儿,拒不报告实情。她恨透了罗小月。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是代理干事,但新到乍到,工作已很出色,现在主动向她汇报,一看就是个懂办事的人,她不觉暗自兴奋起来。
为了把第一次汇报弄得细致些,红生拟写了一页汇报提纲,把工作思路都写进去了。汪雪蓝将小镜子放入抽屉,正襟危坐,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样子非常像领导干部。站在她的办公桌边,红生心里纳闷儿——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打字员,怎么会升到副团级呢?心里这样想着,就有些走神,语调缓缓地说,飞机场……
汪雪蓝眉头一皱,厉声问,你说什么?!
红生骇然望着她,吞吞吐吐说,飞机场……飞机场……
汪雪蓝暴跳如雷,拍桌子大骂,林红生,你敢骂老娘,你妈的不得好死!
红生辩解道,我没有啊,你干吗骂人那?
吵嚷惊动了隔壁医务处的几个助理员,他们急急忙忙跑过来,将他们拉开。不一会儿,江副政委也闻讯赶来,将红生拉到门外走廊,责问他,怎么回事?红生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我向她汇报工作,这女人……这个女人疯了……
江副政委抢过他手上的那页汇报提纲,飞速浏览了一遍,禁不住抿嘴窃笑,点着他的鼻子说,林红生啊林红生,千不该万不该,你怎能在她面前到提飞机场三个字呢?
为什么不能?我向她汇报工作呀。灰头土脸的红生委屈地说。
江副政委沉下脸说,和飞机场保障中队搞联欢的事,我早跟欧蓉说了,不要搞。他们总共才十几个人,只有三名干部,其它都是战士,这种联欢一点价值都没有。为什么事隔这么久,你们还要搞?
红生这才恍然大悟——他被欧蓉给耍了!
这边的汪雪蓝余怒未消,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像泼妇那样捶胸顿足,呜呜……林红生,你这个王八蛋,呜呜……你骂老娘,我这辈子和你没完。呜呜……
孙干事蹲在她身边,火上加油地说,才来没几天,林红生就这样目中无人,欺人太甚啊。这么一说,汪雪蓝哭闹得更加厉害了。
江副政委匆匆走过去,朝地上的汪雪蓝呵斥,太不像话,你给我站起来!
汪雪蓝大哭,江副政委,你要给我做主啊,呜呜……
门外走廊上,红生胳膊上青筋暴突,拳头捏得格格响。欧蓉,你真他妈的不是人!他在心底里狠狠骂了一句,怏怏离开。
3、看望罗小月
更新时间 2010-08-15 19:13:13字数 3004
晚上,闷闷不乐的红生决定去看罗小月。初夏的夜晚,月亮高悬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花粉和植物生长的气息。她门前长了棵高高的杨梅树,褐紫色的树干纹向纵驳,叶片间挂满深红色果实。
这几天罗小月没上班,挺倒霉的,连生了两场病。刚开始是牙周发炎,半边脸肿胀得像块斜扣的面包。门诊医生告诉她,你长了颗牙石,牙周袋壁猩红得吓人。医生给她开了一大堆药,吃了一星期,红肿消失了,疼痛一点儿也不见好。再去看门诊时,医生摇头说,传统的口腔治疗已无意义,除了拔牙,其它没办法。一听说要牺牲自己的牙齿,她吓坏了。牙齿是人体的组成部分,怎么能说拔就拔呢?她不同意这种亡羊补牢式的破坏性疗法。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这话一点儿不假。后来江副政委给她找来了银杏叶草药,她试着服了几剂,效果奇佳,牙痛彻底消失了。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罗小月牙病刚好,感冒又过来捣乱。前晚发烧到三十九度八,整个人像烧熟了的红薯,搁在床上腾腾往外冒热气。对付感冒她还是有办法,拼命地喝水,喝一肚子开水,然后躺在床上用被子捂紧了,出汗蒸发水分。那几天,江副政委指派欧蓉过来照顾她,帮她用冷毛巾敷脸,用酒精擦身。这些土办法挺管用,刚才她测试了体温, 37.7℃,基本恢复正常了。
站在廊檐下,红生想到即将看到的罗小月,心里止不住乱跳。昨天他来过一回的,刚走到她门外,听到江副政委在里面讲话,还有欧蓉高亢激越的歌声。他默默走了。他不想打搅别人,也不想别人打搅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坐下来,和她心平气和地说话。他们半年没见面,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诉说。
灯光从窗户玻璃透漏出来,又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他稳了稳神,才决定叩门。轻轻一下,里面没应声,再叩,罗小月从里面探出头来。
进屋后,红生坐在方凳上,和她隔另一张方凳,像隔了两个世界。凳上放只盛满水的大口杯。客厅地板上有新鲜的水泥修补痕迹,四处飘荡着淡淡的酒精味儿。她面色憔悴,苍白的脖子拉长了。她和他打招呼,还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真的有些口干,二话没说,扯开杯盖咕嘟嘟喝下去,水过喉咙时发出来的声音特夸张,像牛喝水的声音。她手撑脑门儿,斜依在半旧的木沙发上,样子楚楚动人,慵倦而妩媚地凝望着他,形态非常放松,甚至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好像算定了他今天会来看她一样。
有一大杯凉水下肚,再有她湿淋淋的眼波淌过来,像雨水从天而降,红生有一种淋得全身麻酥的感觉。当潜水员期间,他长期泡在海边,接受海风的洗礼,脸上是那种健康的黝黑。经过几个月的住院和休养,缺少了紫外线照射,脸上棱角分明,白皙了许多,腮帮子上的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闪耀着青青的光芒,让罗小月很高兴。他们大半年没见面,她要和他说的话也挺多,像队列一样憋在喉咙,好像又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时刻,情绪像提前透支,许久之后才重新回到程序上来了。冷场之后,罗小月目光中全是笑意。她说,不好意思,我这儿可没有红将军苹果之类的招待你,只有白开水一杯。
红生也拿腔拿调的,你应该称我林代干事。
哈哈,林代干事!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眉眼儿也扬了起来。
玩笑一通,算是开场白,也打破了沉默,关系又拉回到半年前。罗小月不无责怪说,你怎么那么傻呢?人家用苹果当饵料,再设一个大大的圈套,你就直着脑袋往里钻。为什么不动脑子多想想?你在学习班得罪过她,目前又是战士身份,她会心甘情愿服从你?
她在说欧蓉耍他的事,这让他很脑火,气咻咻地说,我从来相信别人,不对它人设防。这回傻到家了,竟然被欧蓉这样的人给耍了,笨死了。
她说,疗养院刚成立,人员来自四面八方,大家都不熟透,关系也很复杂。你负责全院宣传文化这摊子事,无论说话做事,要多动脑子。尽管欧蓉的做法不地道,她为人还是不错的,只不过有些小心眼儿吧了。你别记恨她,因为你是男人啊。对不对?。
她面色平淡,语调中肯,看似警省,又像在提示他,令他肃然起敬。这两天他也在想,今后如何跟欧蓉打交道?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经她这么一说,像指路明灯一样,把他的心给照亮了。
他说,放心,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很好,能有这样的姿态,说明你开始成熟了。她淡然一笑。
看到她笑了,红生也开心。他问,病好些了吗?
看到你来,病就好了,真的。
说话的时候,她两眼一直盯着他的脸,红生的心里热腾腾的,禁不住把目光投到她的眼睛上。四目交汇,他觉得有一股热流,向躯体的各个部位缓缓爬去。
她轻声问,你的伤全好了吗?
他从小方凳上一蹦而起,咚咚地擂击着胸脯说,你瞧,彻底恢复了,比过去还棒了许多。只可惜,再不能当潜水员了……言毕,难过得低下了头。
她说,来这里代理干事,不是很好吗?再过几个月,你就是正式干事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有太多的话要说。事实上,他对当干部并不感兴趣。他热爱潜水,舍不得离开潜水楼。北部湾出事后,他的身体遭受重大伤害,只能含恨离开大海,到这个边远山沟来当“旱鸭子”。如果不是罗小月在这里,他根本不会当这个劳什子代理干事。
她好像也在回避这个问题,有意将话题避开,问道,报到三天了,为什么今天才来看我?他说,你这儿门庭若市,没敢进门。罗小月心里笑了,半年不见,这家伙真的变成熟了,还慢慢长起鬼心眼来了嘛。
这是个令红生愿意谈心和开放的晚上,此刻的疗养院,正被夏天的酷暑包围。大院内非常寂静,只有草丛中野生动物的细微鸣叫。清澈见底的漓江在两岸青山的倒影中,向下游的阳朔方向缓缓流淌。
罗小月蜷在木沙发上,凝视着他。她穿蓝军裤,脚踝光光地露在外面,两足纤细有型,五个脚趾修长而匀称,肉红色的脚指甲亮出本色的光泽。红生差不多被她现在的样子击倒了,感觉到身体的不适应,有一种麻醉感,像强电流那样在身上的某个角落穿行而过。他竭力表现得自然的样子,心里却有东西往上溢,一股接着一股,一齐冲向脑袋、眼睛、脸颊,微红成一片。他开始坐立不安,感觉告诉他,不能呆下去了——这里有陷阱,会让他难以自拔。
他当即起身告辞,说我走了。罗小月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没有吭声。他说,好好养病,下次我再来看你。说完,毅然决然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两手插在水兵裤宽大的口袋里,红生晃荡着往回走,一百来米的路程,像轮回了一个世纪那样遥远。漓江的风从很近的地方吹过来,带来些微的凉意。蒿草丛中有一株芬芳四溢的茶树,花儿开得如火如荼。路两边的梧桐树在月色中摇曳巨大的叶片,发出沙沙声响。
走着走着,他的心平静下来。刚才和她在一起,心里蛰伏了许多话,像厚厚的一本书,现在一页一页翻过去,还能闻到浓郁的纸香。比如她结婚的事,他至今蒙在鼓里,还有那个牺牲的男人,他还不清不白的。她在基地机关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到桂林来呢?还有,父亲早已平反,落实了相关政策。她不是和他说过,如果哪天父亲平反了,一定要告诉他,还要和他一起祝贺的吗?刚才他贸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担心毅志薄弱,经不住美色诱惑,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看来都不是。在她面前,她还是连长,他是她手下的士兵。他们应该像好朋友那样该坦坦荡荡,而不是像自已所想象的那样肮脏龌龊。
夜幕中,他没有回家,漫无目的地四处踯躅。表上的指针告诉他,时间还很早。是不是再过去一次呢?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向前移动了。
她宿舍的灯已经熄灭,月亮消失在厚厚云层中,四周静悄得让人无法忍受。几只茧火虫忽上忽下,在杨梅树的枝节间飞舞,勾勒出树的剪影。他在门前倘佯,正欲返回,一个声音从岑寂中尖尖地传过来——
林红生,我知道你还会来,信不信?
话音刚落,室内的灯啪地亮了,罗小月像从天而降的妖魔,姿态优雅地出现在门前……
4、跳舞
更新时间 2010-08-16 12:26:20字数 3141
江副政委找到红生,面带愠色地说,疗养院出了问题,很辣手,不解决不行了。红生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没有马上附和。罗小月叮咛过,单位很复杂,说话要谨慎。在事关单位政治大局上,他不便发表自己观念。江副政委眼睛里流露出复杂表情,沉重地说,疗养院地处偏远,条件艰苦,一大帮年轻男女困守在这儿,精神空虚啊。外面的不愿来,来了的想调走,调不走的闹转业。军心动摇了,直接关系部队战斗力的大问题,我们要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红生试探性地说,是不是部队文化生活太单调了?
江副政委点头认可,说,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搞一期交谊舞培训班?当然了,这只是想法而已,是否可行,你要具体研究一下。
用办交谊舞培训班的方式丰富部队文体生活,凝聚军人的向心力,这无疑是一着险棋。八十年代初期,部队正在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江副政委天逆水行舟,让红生颇为意外,他又不好把自己的真实意图直接表露出来。他婉转建议,是不是向基地宣传处请示一下?
江副政委哈哈大笑说,宣传处的那帮饭桶,尽是些姓榆木脑袋的,等到哪天他们睡醒了想起来答复你,这边的黄花菜都凉了。
红生说,万事开头难。我想只要找到突破口,这个培训班一定会办起来。
江副政委说,政治上你用不着担心,出了问题我顶着。技术操作方面,你就放开胆子干,我相信你有这个能耐。
红生开始忙碌了,跑科室,发文件,动员相关人员参加,还把举办培训班的通知在院广播室连续播了一星期。官兵们乐翻了,特别是疗养科的那些年轻女护士,个个拍手叫好。当然了,深感忧郁的也大有人在。当前全军思想作风建设如火如荼,政治处逆流而上,大张旗鼓开办交谊舞培训班,这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出问题怎么办?林红生一个代理干事,组织如此重大的文化活动,不向上级汇报就先斩后奏,也忒胆大了吧!谣言传到江副政委耳朵里,他怕红生泄劲,不断给他撑腰打气,林红生,工作抓得不错,很有起色,接着干下去!
培训班从培训小教员开始。疗养院是医疗单位,女兵多男兵少,大半壁江山都被女兵把持着。有女兵的地方就会有歌声,有了歌声,自然就会有舞蹈。当通知从院广播室播发后,毛遂自荐的小教员来了四位。
临时教员是门诊主任,五十多岁,身材不高,体重却有二百四十多斤,大家都喊他胖主任。胖主任早年留学苏联军事医学院,在风景如画的涅瓦河畔,三十岁获得了苏联军事医学副博士学位,还从热情奔放的俄罗斯老大哥身上,学到了能歌善舞的拿手好戏。哪知,胖主任第一节课就卡了壳。院广播员小郭天生是个舞迷,开课前夕主动找到红生,积极报名参加培训,想当小教员。到了舞场上,这个平日嗓音柔柔的的小女兵,三脚猫的跳舞功夫让人大迭眼镜。她和胖主任跳舞,一高一矮,天生一绝配,俩人扭拧得好似演练老鹰抓小鸡。
第二个上场的是疗养科赵护士,入伍前她曾在南宁艺校呆过一阵子,红生料她身上有些艺术细胞,把他选到培训班来了。舞曲才播了开头,赵护士的脸像喝高了一样涨得潮红,两条腿缰硬得像棍子在地上敲。胖主任不停地开导她,放松,放松,你要放松嘛。赵护士慌张了,两手一甩,跑了。
最后出场的是医务处李助理员,他站在场外抽烟,扭扭捏捏的不敢走入舞池。红生向他招手,他傻瓜似的朝他憨笑。胖主任过去拉他,他甩开他的手,扭着身子挣脱了他的热情,也撒腿跑了。
胖主任擦擦满脑门子汗水,失望地向红生耸耸肩,摊开两手说,荒唐,哈哈,荒唐,本人引咎辞职了。红生再三挽留,胖主任不为所动,坚持走人。这个早年回归祖国的军事医学副博士,不仅学识渊博,脾气个性也与众不同,这使他从最初就职的解放军总医院,一步步调到海军总医院,现在又沦落到地处山沟的疗养院,当一名普通的门诊部主任。
舞场上只剩下广播员小郭,她鼻端冒出细密的汗痕,脸上红扑扑的,透出朴实的光芒。她嗫嚅说,林干事,主任太胖了,他带不动我。你带我跳吧?红生朝他苦笑,说我也不懂跳啊。小郭说,你放心,我会练好的,请你相信我好吗?红生无奈地朝她点了下头,心灰意懒地走了。
☆☆☆☆☆☆
开班失败,对红生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热情的火焰受到了凉水浇泼,让他沮丧到极点。吃过晚饭,他破例没去踢足球,而是倒在床上抽烟,发闷气。
咚咚咚,有人敲门。罗小月提一台录放机,平静地站在门前。这是她第一次探访他的宿舍,红生有些慌张。房子至今没有收拾好,一些多余的家俱被胡乱扔进了书房,打碎的窗户玻璃也没来得及清扫,乱七八糟地堆积在墙角。所幸的是,后院的水沟已经疏通了,房间内没有了臭气,否则,她有可能被熏跑。她检查卫生似的,里里外外将房子视察了一遍,不停地摇头说,办公室里的林代干事,卫生状态无可挑剔,天天拾掇得一身干净,想不到宿舍像狗窝一样糟糕。
红生嘻笑道,这些日子太忙……
她拿眼瞟他,说白了,就是懒惰!
他尴尬至极说,怎么会呢,这些日子的培训班……
她问,天天忙跳舞,你跳出名堂来了吗?
他说,挫折只是暂时的,前景一派光明。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说,想教别人跳舞,首先要自己会跳才行。你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靠得住吗?他为难地说,我没学过这玩意儿啊。她盯住他的眼睛说,跳交谊舞有你写小说复杂吗?你懂些音乐,乐感也不错,学跳交谊舞应该再简单不过了。说着,她将录放机的插头接入电板,轻轻锨下按扭,轻松的慢三舞曲从喇叭中缓缓溢出。
在他面前,她表现得像老师,在耐心辅导她的小学生。她说,这是中三,先原地徘徊步,4个1、2、3,再前进基本步,4个1、2、3。接着原地转步,逆时针4个1、2、3,加顺时针4个1、2、3,再前进之字步,5个1、2、3……
红生一头雾水,迷迷瞪瞪地望着她。
听懂了吗?
不懂。
她叹了口气说,你笨死了!
是的,我有时比猪还笨。
她抓过他的手,把他拉到跟前说,你注意听音乐,这里是旋转步,连续前进1、2、3加后退1、2、3。很好,就这样。接下来是云步, 1、2、3加后退,1、2、3……
两个朝气蓬勃的人走近了,又是面对面,红生搂着她抖动的双肩,力争跟得上节拍,学得挺认真,像听话的好学生。她淳淳诱导,他亦步亦趋,步伐轻松自然。
跳了两曲,她有所警觉,挑着眉睫说,你学过跳舞吧?
他慌忙说,今天是第一次。
她问,是不是跟欧蓉学的?
红生赌咒发誓,向毛主席保证,绝对没有。
她这才笑了,说你跳得蛮不错的嘛。
表扬像蓝色的火苗,把他积压在心底的那团火顽强地点燃了,他的身体骚动不安,浊重的呼吸变得肆无忌惮。他说,我遇上了……你这个好老师。
她欣悦了,眉眼儿里荡漾着娇媚,又把他拉近了些,高高的胸脯差不多抵到他的身体了。红生感受到她身上的灼热,心潮澎湃,脚下的步子乱了套,一不小心踩到她脚面上。她疼痛的样子接近于夸张,呀地弯下腰,踉踉跄跄跌坐在身后的破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