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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疗养院(上).2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红生手足无措,不停鞠躬,像殷勤的虾米。你知道的,我根本不会跳……对不起,我真的不会跳。

看样子真的被踩疼了,她苦着脸说,我又没怪你,是我没带好。

人在无地自容的时候,往往给自己寻台阶。红生也这样,没话找话,鬼扯五十六,说这台录放机音质好,你也跳得好,是不是与机子或者音乐有关系呢?反正你跳得就是好。

说到了录放机,罗小月收敛笑意,脸上露出冷峻。几年前章大海从西沙回湛江,在三亚转车时顺便给她买回这台三洋录放机。有阵子她踏着录放机播放的节拍,在家里练了几回舞步。章大海一边欣赏她的舞姿,一边说,再学几天,你就可以参加国际交谊舞大赛了。

看她痛楚的样子,红生忙问,你还好吗?

见物思人,像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万箭穿心,两行晶亮的泪水顺着脸颊急速滑下。

红生惊惶得目瞪口呆。

罗小月从电板上拨下插头,然后将录放机抱在胸前,夺门而去。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红生琢磨不透——我做错了什么吗?说错了什么吗?没有啊!他发疯地擂击着斑驳的墙壁,自言自语道,这女人不会是来月经了吧?

书上说,女人来月经,身体丧失很多铁的元素,由此造成情绪紊乱和精神失控。看来,她真有可能来月经了。妈的!

5、漓江

更新时间 2010-08-17 08:20:08字数 4236

欧蓉到食堂打饭,见红生把打好的饭菜带到宿舍去,笑嘻嘻地说,我在宿舍开了两瓶牛肉罐头,不知道林代干事是否赏光,肯和我们一起分享?

毫无疑问,欧蓉主动向他发出了和解信号。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红生也乐得这样。她是俱乐部主任,缺少了她的配合,他这个代理宣传干事只能当光杆司令,工作没法干。他调侃道,上回吃了人家的苹果,第二天就被别人笑话了。再去吃别人的牛肉,小郭可能向全院广播了。

她抿嘴窃笑,又故意崩着脸说,你到底去不去?有正经事和你商量。

红生说,去就去,当我是胆小鬼啊。

到了俱乐部宿舍,红生眼前一亮,四五个女护士,还有广播室的小郭,齐刷刷地坐着等候。办公桌上摆了两瓶罐头,还有一盘香喷喷的虾仁炒鸡蛋。一只圆滚滚的绿色条带大西瓜,一分为二,从中间剖开,瓜瓤浓红,香甜飘然,煞是诱人。红生口水四溢,抓过桌上水果刀就去切西瓜,被赵护士一把拦住,她说这是欧主任慰劳我们的,没你的份儿。红生说,君子谋道不谋食,我也是她请来的客,理所当然分享这里的一切。

欧蓉把食堂打好的饭菜搬上写字台,对红生说,要说权利呢,你最没份儿了。今天看在姐妹们的情份上,我放你一马。

红生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我要吃西瓜,非得感谢这几位护士大姐?

欧蓉笑道,是的,她们的功劳最大。

红生说,说吧,什么功劳,我想听听。

欧蓉说,说出来,你可要请客哦。

红生说,我怎么总觉得,今天有点像鸿门宴呢?

赵护士对欧蓉说,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咱姐妹们为他辛苦了半个多月,今天好心好意请他吃饭,他居然说是鸿门宴。来,咱们揍他!

众女兵大笑,揎拳掳袖,冲过来要打他。看到形势不妙,红生忙向欧蓉讨饶,姐姐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欧蓉心灾乐祸说,你请不请客呀?不然要挨揍了。

红生说,请客没问题,不过我想把情况搞清楚,行不行?

赵护士告诉他,为了办好交谊舞培训班,欧蓉每天约我们来俱乐部练跳舞。我们都是值三班的,有时轮到上班,只好牺牲休息时间,也要把落下的课程补回来。现在我们都学好了,可以当全院小教员了。请问林代干事,你是不是应该请客呢?

小郭说,欧主任认为,培训女教员对开办舞会有帮助,有了女兵,就会吸引大家来跳舞。要不然一群大老爷们蹦蹶,谁还敢上台呢?

红生瞅了欧蓉一眼,喉咙有些发哽。沉吟片刻,他对赵护士说,这顿饭,算我请客可以吗?欧蓉不屑说,谁稀罕你请客啊?你答应好了的,教我们游泳。女兵们异口同声说,请客就免了,还是教我们游泳吧。红生激动万分,说我不是早就答应你们了嘛。

好——女兵们欢呼雀跃。

吃过饭,红生到宿舍换好泳衣,早早来到漓江边,等候欧蓉她们。这里是漓江和相思江交汇处,水面开阔,太阳明晃晃的,树上的知了鸣成一片。江水悠悠,清澈见底,近处青山倒影,风景如画。他躺在江边草地上抽烟,烟云袅袅飘逸,他心情舒畅,内心感谢欧蓉帮了他这么大的忙。这些日子他一直被小教员的事情困顿,因为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培训班办好。只有成功了,才会皆大欢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现在,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欧蓉是副连级干部,前些日子还给他使绊子,落井下石,不买他的帐。她为何要帮助他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女兵,有时就是一个谜。

嗨——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欧蓉来了,是一个人来的。红生诧异地问,她们怎么没来?欧蓉说,有两个要值中午班,来不了。赵护士和小郭就在后面,马上就到。红生说,你先做些准备动作,热热身,等她们来了我一齐教。欧蓉说,我刚在宿舍做了几节健身操,热身就免了,我们下水吧。说着开始脱衣服。

红生手搭凉绷,朝远处山脚下眺望,还是不见人影子。他说,你有游泳基础吗?当他的面,欧蓉落落大方脱下军裙,露出身上紧巴巴的泳衣。她蹶着嘴说,本主任就会打几下“闷憋子”,还支持不到十秒钟,可怜。红生说,会“闷憋子”就行了,我马上让你游起来。说着,红生走到江边的礁石上,脚掌一弹,纵身入水。他在江面上畅游了十来米,然后浮在水面上朝她招手,快下来呀。

欧蓉浑身肉鼓鼓的,娇滴滴说,我不敢下来,你来岸上接我呀。红生游回岸边,心里止不住嘀咕,她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肉呢?入水后,欧蓉像快活的鸭子,两只手翅膀一样拍打着水面,惊出一片晶亮的水花。她详装哭腔,撒娇道,林红生,我才二十五岁,今天这一百多斤交给你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呜呜……红生鼓励她,没那么严重的,往深水走,有我呢。欧蓉站在齐肩的浅滩,再不敢往前走挪半步。

红生抓起她的手,告诉她,先用嘴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头埋入水中,慢慢用鼻子呼气。当体内的废气呼尽了,就迅速抬头用嘴换气。她照着学一遍,刚把脸埋入水中,头发还飘零在水面上,吓得猛地抬起头,急促呼吸着,还带着夸张的哭腔说,妈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红生鼓励她,很好,再来一遍。这回总算坚持了十来秒,红生说,你两脚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后,下蹲低头抱膝,两膝尽量靠近胸部,前脚掌蹬离水底,成低头抱膝团身姿势。身体尽量放松,自然漂浮于水中。欧蓉撒娇,我不敢,人家不敢嘛。

红生心里不悦,又抬脸朝岸边张望。心想那两个“土八路”怎么还不来呢?他们孤男募女的,穿游泳衣泡在江里,别人看到不笑话死啊。看到红生生气了,欧蓉硬着头皮试了一次,果然效果不错。

红生说,你两脚分开,两臂向前伸直,深吸气后身体前倒并低头,两脚轻轻蹬离水底,成俯卧姿势漂浮于水面。欧蓉说,下次再试这个动作可以吗?红生说,两臂和两腿要自然分开,全身放松,身体充分展开,这是学习游泳的关键动作。

她闭起眼睛,仿佛和世界作最后的生离死别。身体前倒后,动作完全变了形,胖胖的身体像石头一样沉入水中。红生伸手搅过她的腰,将她从水中拽起来。她呛了一口水,脸色煞白,剧烈地咳嗽着。红生帮她分析,你的腿绷得过紧,平倒时身体没有轻松展开,是造成失败的主要原因。

欧蓉停止咳嗽,平淡地望他一眼,伸手抱住他,喃喃说,休息一下好吗?

红生说,再坚持一下,你就学会游泳了。来,我们继续。

她执拗说,不,我就想抱抱你。

红生吓了一跳,赶紧推她一把,哪里能推得开?她不但把他抱得死死的,两腿也从水下环搂住他,整个人悬在水中,像一条蛇,从上至下把他缠得紧紧的。红生喘息未定,脑袋一片晕眩,还想把她住外推,说你别这样……

欧蓉脸庞贴住他下巴,喘息着说,想知道吗,上次我为什么整治你?

红生说,不想知道。

欧蓉又把脸移近他的嘴唇说,我受不了罗小月看你的那种眼神。

她是我的新兵连长,我是她接来的兵。

你们的关系没这么简单。去年在湛江,我和胡亚培请你游泳,她故意捣乱……

她来教我五线谱,你们是偶尔碰上的,你太小心眼儿了。

有天晚上你喝高了,我想上楼陪陪你,看到你们在床上抱在一起……

胡说!你看走眼了吧?这怎么可能!

从湛江回来我就想,只要上帝给我一次机会,我就要报复她。

欧蓉,你真是个小心眼儿。

天下之小,上帝太可爱了,我们沦落到这个太阳照不到的犄角旮旯,她一手拽着你这个毛头小子,背地里又和江笑天曲径通幽。她太无耻了,为什么在感情上只想到自己,而不考虑别人呢?

不许你胡说八道!

呵呵,我讲她跟江笑天,你伤心了是吗?我知道你心里爱着她,别不敢承任了。

……别说了,求你了好吗?

她伏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泪眼朦胧,眺望着阳光下的青山,开始在幻想的云朵上飘荡。她说,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发现我们有缘,幻想有一天有某种机会。从此我在等待……

别说了,我们上岸吧。

因为罗小月,我的梦想破灭了。

欧蓉,冷静些好吗?我还是一名战士,不值得你爱的。

当兵六年,我谈了五年恋爱,认识的男兵有一个排。悲哀的是,我至今还是处女。如果你愿意……她松开一只胳膊,悄悄拉他的泳裤。

红生大声惊叫——不!欲望躲在身体的远处,找都找不到。他们是同事和战友,像宇宙中两颗独立行星,彼此照耀,却在不同的轨迹上运行。他不可能和她做这种事。

她怒视着他,恶毒地说,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让她好好得到!

他大骂,你这个变态!随即脚下一弹,向深水区底沉去。

江水涌了上来,欧蓉仰面放开了他,像一只身姿轻盈的燕子,在水面上轻轻掠过,然后灵巧地划动两臂,向岸边疾风般游去。那娇健的泳姿,灵活多变的水中运作,整个人就是一浪里白条,张顺第二,怎么能用打几个“闷憋子”可以解释的?

回到岸上,欧蓉还在低声哭啼。她抖抖索索地穿衣服,然后弯腰拧干头发,发际中的积水和脸上的眼泪一起洒落到草地上。一旁的树丛中突然闪出一个女人,像从地下冒出来的。

欧蓉,我想和你谈谈。

你高兴了,因为你胜利了是吗?

不是。我们之间有话要说。

欧蓉将一缕悬挂在眼角的头发撩向耳边,沉着脸说,失败者固然可耻,但人格是值得尊重的。祝贺你罗小月,你找到了一个非常爱你的好男人。说完,她昂首挺胸,向太阳的方向走去。

红生不敢上岸。他失魂落魄,飘浮在江面上,对着蓝天上的朵朵白云胡思乱想。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上岸的。

罗小月斜依树干,静静伫立了会儿,在一块礁石上蹲了下来。红生脱下的衣服扔在那里。她从他的水兵裤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烟,慢悠悠地点上。她想,他不是鱼,也不是水中的王八,总归要上岸的吧,他不可能永远呆在水里。

红生想,“土八路”都有神经病,包括岸上抽烟的女人。她不但像幽灵一样的探密,还是无耻的偷窥者。他绝对不能上岸。岸上兵凶战危,到处埋着炸弹,踩上去就会硝烟一场。

罗小月向江中投去深深一瞥,又点燃了一支烟,从礁石边上站起来往回走。她想反正今天周未,院里安排了政治学习,有功夫你就在江里泡着吧。

大约半小时后,红生才磨蹭着上了岸。他们斗争了两年,他失败了两年。今天第一回赢得了胜利。哈哈!回去的路上,他禁不住窃喜,还阿Q似的,差不多被这种貌似巨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阳光四射,刺得他睁不开眼,前面的山脚下斑驳一片。他有了些警惕,估计那里有伏兵,开始放缓脚步,还有意识地往回倒走了一阵子。哪知,耳后的声音从斑驳中飘出来,你要撞着我了,知道么?

扭头一看,她站在身后两三米远的地方。原来她没打埋伏,而是采取了迂回阻截。这种战术相当灵光,三大战役中解放军常用,把国民党进攻部队打得屁滚尿流。走投无路,他不想固守顽抗。束手就擒对军人是一种耻辱,对他来说,却是天大的幸福。

她问,明天你干吗?

他不敢面对她,把眼光投向另外一处斑驳,说不知道。

还要教她学游泳吗?

游泳裤湿湿的,包在水兵裤里头还在往外流水,他浑身上下都不是滋味儿,脸上呈现出巨大难堪。

我借了部车,明天去龙脊梯田。

仿佛看到了一轮希望的太阳,比头顶上的火球灿烂一百倍。心里说,我和你一起去吧!为了不提前暴露目标,他玩起了欲擒故纵的鬼把戏,说,那你就去呗。

你和我一起去。

胜利来临得太快,往往让人觉得不是真的。他故意问,可以不去吗?

她几乎是在喊,不可以!

6、龙脊梯田(1)

更新时间 2010-08-18 08:58:54字数 5204

市区到龙脊梯田大约七八十公里山路,罗小月居然从陆军学院借到一辆车,是辆老式军用吉普,外观饱经沧桑,陈旧不堪,引擎盖上的油漆龟裂成网状。车外的棚布拆光了,剩下两排光溜溜铁架,车尾没灯也没牌,用白粉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个大大的“军”字。

送车来的人姓鲁,是桂林陆军学院教员,人长得矮小精瘦,乌漆墨黑的,是看一眼再回忆起来都费劲的那种。他露出两排黄板牙,搓着手对罗小月说,车子残了点儿,不过操作起来简单,有故障也容易排除。别看它一身臭毛病,刹车却是最好的,你想把它开到山东老家去都成。

出乎意料,罗小月居然不挑剔,把帆布包往后车排一扔,爬上副驾驶座问,嫂子好吗?鲁教员怯生生地说,她在市百货大楼上班,我们一年前结的婚,让老同学笑话了。罗小月报之一笑,想哪儿去了。鲁教员反复念叨着,让你笑话了,真的让你笑话了。然后踩油门打火,马达哒哒空转,接不上火,他跳下车掀开引擎盖,从车厢内抽出一根竹竿,黯熟地在发动机上捅了几下,再打火时,车子轰然发动,引擎噪声跟拖拉机似的。

当天罗小月穿白色T恤,花棉布裙,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腿精致绝伦,引人遐思地向上隐入布裙中。她肩上随随便便挎了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这样的打扮使她显得丰腴,成熟而性感。只是旧帆包有些扎眼,让她看上去像走亲戚的城镇妇女。

鲁教员尴尬地说,车子调皮,要揍几下才听话。

罗小月抿嘴朝后排的红生偷笑。他屏住呼吸,竭力不让自己笑出来。这是起码的礼貌问题。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种垃圾车早该扔博物馆了,能不能开到龙脊还成问题,来回一百多公里的盘山公路啊。

吉普车慢腾腾开上马路,鲁教员像拖拉机手,不慌不忙的,把车子开得老牛拉破车似的,一段两三公里路程,他足足开了十几分种。最后在321国道边上停下来,车引擎没熄火,鲁教员下车和罗小月握手道别。鲁教员告诉她,一直往南开,到了平安乡见路往右拐,大约二十公里就是龙脊梯田了。罗小月问,油够吗?鲁教员说,刚加了七十升油,够你跑两个来回。鲁教员又朝红生意味深长地笑笑,就走了。

罗小月按喇叭,没响。再按,喇叭还不响。看她笨手笨脚的,红生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她没有回答,而是大大方方朝他一挥手,让他坐到前面来。红生移到前坐,和她挨近了,还是不放心,追问,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她脚下一通乱踩,还吃力地拉变速杆。由于用力过猛,面部表情十分夸张。她说,学过一阵子的,不过两三年没摸方向盘了。

他追问,你有驾驶证吗?她说,正想去考呢,可惜没时间。红生仰天长吁,上帝!你还是让我多活几年吧。 她瞪起眼朝他吼,怕死了?那你滚下去呀!

本来,他并不害怕她,但想到昨天他和欧蓉在漓江里的那些混帐事,他不得不怕她。像一艘小舢板,除了在她这条驱逐舰旁边巧妙迂回,他无力与她碰撞。他婉转道,我们乘公共汽车吧,好不好?

她一口回绝,不好!

他笑嘻嘻地说,我的连长还年轻,正在为四个现代化建设贡献力量的关键时刻,党和人民对你寄予了殷切希望  ……

你少来!她话犹未毕,车子像受惊的豹子一样跳起来,又重重摔下去,剧烈颠簸着,像没头的苍蝇,在公路上歪歪扭扭地乱窜。变速。加油。车子像喝醉了酒,剧烈颤抖着,怪叫着,卷起半边天的漫漫黄尘。红生惊出了一头冷汗,幸亏两手死死攀住拉手,才没被颠出去。

他乞求道,连长,我可能要写遗书了……

她说,刚才心慌,离合器松快了,这些动作要领不该忘记的。

时间还早,大约是早上七点多钟的样子,公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吉普车横七竖八地开了一段,渐渐变得平稳了。红生不会开车,事实上他比罗小月还忙乎,前方出现行人,他警告她,注意了,有人。有车子从对面开过来,他又当起了临时喇叭,站在坐位上像首长检阅部队一样,不停地朝这些司机挥手示警。

没蓬的汽车开起来凉爽,风在耳边的呼呼作响,罗小月的头发瀑布一样飘起来,甩在红生脸上。裙子像盛开的喇叭花,被风高高撩起,雪白的大腿一览无遗。她大腿修长、结实、光滑、潜伏着诱人的活力。她腾出手按了几下裙角,没按住。红生的目光像受惊的蚂蚱,仓皇逃散。

接下来是一段平直路,车子也安稳了。看得出,罗小月心情不错,神采飞扬地说,我喜欢开车,感觉既激情又诗意。假如哪天有了钱,我一定买辆车,而且买这种吉普车,把四周的蓬子全拆掉,开到山里玩儿。

红生飘忽在半空中的那颗心,也慢慢放下了,他不怀好意说,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要了。你就当我的警卫员,跟在我后边,我到哪儿,你跟到哪儿,像我爸的警卫秘书那样,夹着公文包,整天跟屁虫似的。

你爸爸的官不小嘛,还有警卫秘书。

她调转话题说,林红生,你将来你想干什么呢?

红生掏出烟来抽,风太大,点不着火。他说,如果部队容得下我,我就穿一辈子军装,要不我回里下河,白天帮我爸编柳条,晚上写小说。我要把部队的这段经历写成一部长篇小说,在全国发行。

她赞赏道,很好,是个有远大理想的战士。

车子拐过山哑口,进入高海拔山区。道路蜿蜒崎岖,像一条巨莽在山间盘旋。又开始爬坡了,引擎声震耳欲聋,越过一个六七十度的急弯后,车子减速慢行。汽车驶入小寨,停了下来。

这是个原始得让人不可思议的小村寨,有许多身穿红衣裳、百褶裙,扎花腰带,手上戴着银手镯的村妇围了上来,整个服装给人色彩斑斓的感觉。更有趣的是,这里的妇女头发很长,有的在头顶盘上成圆髻,有的长发飘零一直拖到地上。荒蛮和文明在这里很自然地撞击着。

村里的其它人表情冷漠,对两个 “外乡人”并不友好,没人愿意和他们说话。罗小月对这里的一切充满新奇,仿佛进入到古代剧情电影片场。她从帆布包中拿出海鸥照相机,咔嚓咔嚓一通猛拍。还拉过一个身穿红衣裳的长发妇女和她合影。妇女颧骨高矗,又黑又瘦,扭捏着不肯拍照。她掏出一块钱塞到妇女手上,妇女顿时眉开眼笑,马上同意了。这下引发了更多的长发妇女围上来,一齐伸手向她要钱。罗小月无奈,又从口袋里拿了几张零票分给她们。

照相的妇女告诉他们,龙脊梯田在前面十公里远的山上。他们正准备上车,有几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围了上来,朝她挤眉弄眼,提出要给他们带路。罗小月婉言谢绝了,那帮人不死心,一直跟在她后面朝她大笑。红生把罗小月紧紧护在身后,叉腰站在他们跟前,这帮人才灰溜溜走了。

回到车上,红生问,你这是施予呢,还是大慈大悲?既然有这份善心,咋就不照顾照顾我们这些当兵的呢,我们一个月只有十块钱的津贴费。

她将相机放入跨包,苦笑说,这里四面大山,愚昧落后,只有钱才是最重要的,要不然你寸步难行。我想,今天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不信你就等着瞧。

红生不可思议,自己开车看风景,要花什么钱?看样子,她可能被刚才那几个坏男人吓着了。红生也觉得蹊跷,总觉得这帮人有什么话要和他们说,可能她没给钱,他们就不说了。

继续开车。山高路窄,一边是高山,一边是雾茫茫的大峡谷,涧深万丈,深不见底。汽车像行驶在云端里。罗小月紧握方向盘,将车速放到最低档,鼻翼两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红生的心反倒踏实了许多,经过了这段复杂的历程,她的驾驶技术还是值得信任的。

为了减轻她心里压力,红生没话找话说,龙脊梯田从山脚盘绕到山顶,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线条行云流水,规模磅礴壮观,堪称中国最美丽的梯田。

罗小月说,你先别安慰我。我问你,假如我开车出了事,我们都光荣了,你在地下会恨我吗?

他说,不恨。

她问,为什么?

他说,和我们的连长同归于尽,还有什么值得遗撼呢?

她眼中闪出亮晶晶的东西,随之被她用手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神情。她咬紧牙关,将油门一踩到底,车子箭一般地向前射去。

前面的山谷中,传来清脆的山歌——

壮乡条条歌圩路,

紧紧连着歌圩场。

青山不老歌不断,

情意绵绵爱意长。

她问,山歌好听吗?他点头,好听。她说,桂林的壮乡妹子热情淳朴,胆子也大,十六七岁就开始谈恋爱。这里的少数民族还有一个风俗,先谈恋爱后结婚,女孩子还不到二十岁,已经是三四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又笑着说,你来这儿安家吧,说不定也会生一大堆小林红生呢。他也笑起来,那有多幸福呀,我还真想来。她骂他,不要脸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前面的路被阻住了。汽车缓缓刹住。

前方半边山都垮掉了,泥石沉积物堆积如山,把公路阻断了十多米。两人下了车,无奈地望着对方。他思索了一下说,现在有两种方案。一是调转车头原路返回,第二是把车扔这儿,从这里翻过去。刚才那里的人说,到梯田最多十公里,我们已经开了这么久,估计不会太远了。罗小月看看表,快十一点了,他们在路上差不多用了四个小时。她拨下车钥匙,拉上手闸,将帆布包背在肩上,侧着脑袋问,你认为应该执行哪个方案呢?看她那架势,不言而喻,当然徒步前进。红生把她肩上的帆布包拿过来自己背上,然后攥住她的胳膊,从砾石堆上翻过去。

走了不久,又遇上几处小塌方,都没第一处严重。红生说,刚才在长发村,那些人明明知道这里塌方,就是不告诉我们。

她叹了口气说,如果再给他们些钱,就不一样了。你现在知道钱的重要了吧。

和你们干部不同,我们当兵的平时除了买几包烟,基本没什么消费,对钱的概念理解不深,也没太大兴趣。

你能不抽烟吗?

要我戒烟,除非让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天啊!有这么严重吗?抽烟危害身体健康,嘴里还有一股子烟味,讨厌死了。

两人走了半天,仍看不到梯田的踪影。周围峰峦叠嶂,长满了毛竹和杉树,郁郁葱葱,青翠欲滴。天上没有太阳,四周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峡谷里哗啦啦的流水声。罗小月开了几小时车,明显累了,有气无力地说,我饿了,开饭吧。

他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红生放下帆布包,罗小月从里面拿出两块长面包,还有一听罐装啤酒。红生明知故问,这啤酒是为我准备的吧?嘿嘿,你真好。她说,中午我们简单对付一下,晚上到桂林我把鲁教员喊过来,我请你们喝酒。

说到鲁教员,红生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想听吗?

非常想听。

你信不信?他是第一个追求我的男人。

红生惊讶得张口结舌。这怎么可能呢?心中最美丽的女神曾经被鲁教员追求过,太不可思议了!在他看来,那人和她应该是焦大跟林黛玉的关系,相互牵扯的概率几乎是零。就像两条平行射线,永远不可能交汇到一个点上。

她说,我上小学四年级,他和我同桌。他成绩好,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因为我学钢琴,成绩掉得很快,还经常拉课。我的数学作业都是他帮我完成的。一次班上的大龄男孩欺负我,他挺身而出把我救出来,然后和他们打成一团。他个子矮,力气又小,脑袋让人家打破了,在家养了半年伤。

红生醋意十足说,于是,你就爱上了他,对吗?真像三流作家编造出来的爱情故事。

她继续说,后来,他父亲调到广西军区工作,他转到南宁上学了。有一天我收到他的来信,说他很喜欢我,这辈子就想找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女人……

红生听得很沮丧,说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完了?不会吧……

她仍然沉浸在美好回忆中,不无遗憾说,是的,仅此而已。

红生仰勃喝啤酒,动作极夸张。他甩掉空瓶,站在大石头上眺望四处的群山,故作感慨状,啊——苍天!啊——美好的的童贞和浪漫的爱情啊!

罗小月羞红了脸,咯咯大笑着,冲过来拎他的耳朵,嗔怪道,你这个冷酷的家伙,就知道笑话人,一点不理解别人纯真无暇的感情。

红生蓦然转身,幽幽的目光集成束状,直直地逼视着她。山风徐缓,掀动她的头发,乱蓬蓬的,透露出诱惑的媚性。T恤被汗浸透了,将她胸脯的轮廓衬托得淋漓尽致。近在咫尺,他几乎感受到来自她皮肤的弹性和身体的灼热。红生心里暗流涌动,被一种热烈的情绪盅惑着,像远航的水手隐约看见了海岸线,有一种急于寻找嘴唇的冲动。

罗小月被红生的目光扫得不能自禁,理智几乎在瞬间摧毁。这一刻,她等待得太久,也盼望得太久。现在只需要她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情形立马变成另一种样子。或许,心里还有一处没有准备好,她不能这样做。他还是战士,正处于军人最艰难的爬坡过程。而她早已告别了青涩年代,任何冲动的结果都会给他带来伤害。缘分是天意,是你的就是你的,永远跑不了。她用手捂住发烫的脸,深山中的流水声,像教堂里的管风琴发出的凝重旋律,怀着圣徒般的慈悲情怀,一切都变得肃穆而辽阔起来。

她静静坐下来,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只螺旋状贝壳,贝壳上面有许多彩色斑点,亮晶晶的。她问,还记得这个吗?

红生将贝壳抓在手上端详,记忆一片模糊。

她提示,水东湾,在海边……想起来了吗?

他把贝壳抱在胸前,口中喃喃道,一边是密密的甘蔗林,一边是无际的大海,我们走在松软的沙滩上。那情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当时你还是个毛孩子,在我这个连长面前滔滔不绝地讲鱼夫和妻子的故事,还给我朗诵普希金的《致大海》。现在你长大了,长成堂堂小伙子了。但在我眼里,你怎么还像个孩子呢?

我是你接来的兵,你永远都是我的连长。

我比你大五岁,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看你总像孩子的原因。

他非常认真地凝视着她,心里沸腾起来。如果从美学角度考虑,男人当然喜欢更年轻的女人。但罗小月不同,她的历练、智慧、温暖,以及身上散发的不可言喻的魅力,像熟苹果深厚的淳香。这是成熟女人的力量温柔,原汁原味地弥漫着,博大、诱惑、温暖人心。花儿易谢,只有果实才可以慢慢品尝……

7、龙脊梯田(2)

更新时间 2010-08-18 08:59:26字数 4704

还是这个中午。

面前出现了两条沙石路,一条向左,窄小陡峻;一条向右,婉蜒起伏。红生问,往哪儿走?她擦了把汗说,随便吧。经历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俩人仿佛拥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一段默契,一种为之心碎的共鸣。这是从熟稔、认知到全新理解的过程。去哪里已经变得不重要,关键是他们在一起,这已经足够。

走上小路,两边草深林茂,山越来越高。浓雾缠绕,时隐时现,四周宛若仙境,呈现非凡的神韵和情致。气温陡然下降了不少,凉丝丝的让人神清气爽,仿佛连精神面貌都变了。

罗小月感叹,这里真像童话里的天堂。

红生笑她,城里的女人就是娇情,哪像我们农民兄弟,从小苦大仇深,受够了地主老财的压迫和剥削。

如果这儿不能算天堂的话,那么里下河就是百分之百的地狱了。

既然你把这里说得仙境似的,你以后来这儿生活好了。

哪天不当兵了,我就来这里落户,在山里搭座小茅屋,外面围着长长的竹篱,喂一大群鸡鸭。晚上坐在门外,满天都是星星,什么也不想,静得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尼采说过,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即是天神。你想当天神,还是想当野兽?

在与世无争的境地,世界只剩下清凉的自己,现实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当回野兽也无妨。

要我来吗?我来陪你一块当野兽。

不行,我才不要你来呢。

为什么不呢?晚上有人为你把门,天亮了陪你下田种地。

那你来吧,我们像天上的嫦娥和吴刚那样,男耕女织。她还转脸问他,你想要男孩,还是想要女孩?

当然喜欢男孩子了。

她的脸上辉映着动人的红晕,沉浸在无边的幻想当中,脱口说,那我生一大群男孩子!说到这里,她的脸红得像山上的云岚一样,娇嗔道,你这混蛋,故意往这方面引导是不是?

是你要生孩子的,我还没同意呢。

啊哟——她惊叫一声,扑过来要打他,这种话你也说得出,真无耻哦。

红生大笑,一溜烟儿跑出老远。

她在后面喊,你别跑,等我。

这是一段上山路,她气喘吁吁的,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汗水让她的头发在额前凝成了几绺。红生背着帆布包,已经蹲在地上等她了。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新兵连长,现在这样感觉荡然无存。他想,她是女人,一个自己最爱的女人啊!

当——!当——!深沉的钟声在头顶上悠扬响起,整个山谷似乎都动摇起来。半山腰出现了一座青砖黑瓦的小寺。罗小月忽地精神抖擞,甩开红生的胳膊,沿着的石阶拾级而上。路两旁长满了青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儿。

祝峰寺隐藏在丛林深处,山门不大,比前方的路面明显低了一大截,门前有两座毫无起眼的小石狮,张牙舞爪地矗立着,院墙内长满古槐和梨树,被阳光渡上了金色。殿内神案上覆盖厚厚的灰尘,香炉内余香袅绕,经久不散。有一老和尚银须飘忽,两眼紧闭,正在坐禅,有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小沙弥在院内扫树叶。

红生悄悄问小沙弥,都说晨钟暮鼓,你们这儿为什么下午敲钟?

沙弥头上光光的,只顾低头扫地,也不抬头搭腔。

罗小月扯他的衣角,低声责怪,佛门净地,你胡说什么呀。

来到殿堂,他们各往功德箱内投放了五元钱,然后开始跪拜。罗小月双手合十,整个上身都匍匐下去。她在内心默许,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我们吧。跪在浦团上,红生眼前金花子乱窜,脑际一派混乱。

走出殿堂,罗小月问他,你许愿了吗?红生摇摇头,无奈地苦笑。她的脸沉郁下来说,你六根未尽,与佛无缘啊。

正欲出门,刚才还在殿内坐禅的老和尚,木棉袈裟地出现在他们跟前。和尚双手合十,声音低沉如钟,像从遥远的山谷中传来,二位施主,请稍留步。他们一愣,都站住了。这时天空澄澈,微风轻拂,几只灰喜鹊扑拉拉飞过小寺上空。和尚双目微闭,语腔如念佛唱经一般。和尚说,小寺隐若山林,少为人知,几个月来,香客匿迹,钟鼓消逝。今日二位施主远道而来,捐资化缘,让小寺钟声再起,此乃我佛门幸事。说着,和尚从袈裟袖中取出两道黄符,分别递到他们手中。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和尚双手合十,退步遁辞。

这时,寺内的钟声又一遍响起——当——!当——!

出了寺院,罗小月迫不及待地打开黄符,上面是一个 “吉”字,顿觉心花怒放。她拿过红生的符表,慢慢展开,一个大大的“凶”出现在眼帘……

看她一脸惊恐的样子,红生不屑说,亏你还是学哲学的,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你也信?

罗小月怅然若失,一言不发。

他转过话题问,还看梯田吗?

她气乎乎说,好心情全给你扰跑了,还看个鬼梯田!说着拨脚往回走。

红生跟在身后,解释道,我长这么大,一向与人为善,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凭什么佛要惩罚我?就算我前世罪孽深重,今生遇上你这个虔诚女施主,纵有天大不幸,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啊。

她说,佛学的精髓是求得智慧,获得本领,造福社会,功成而不居。如果我们把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作为世界观和方法论的集中体现和根本要求,那么二者相比,你会发现佛学和马克思主义一脉相承,同属于一门伟大的哲学。

红生说,哲学课题貌似高深莫测,其实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无聊透顶。像一根直直的绳子,偏要从中打一颗死结。许多年后,死结解开了,人成了哲学家,而绳子还是直直的。你说,这样的哲学有意义吗?

乱七八糟的逻辑,见你的鬼去!

你还相信黄表符吗?

大千世界,浮华万象,人类只不过是微乎其微的个体。唯有佛,才是这个是世界上唯一没法解释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路聊下来,他们慢悠悠下了山,来到停车的地方。车子还在,老远看到两根黑黑的铁架,高高竖立着。汗水像蚯蚓一样爬满她的全身,T恤黏糊糊的粘在身上。她从帆布包中拿出毛巾,招呼他,我们到前边峡谷中擦一把,要不然这一身的臭汗,准把鲁教员吓坏的。红生大笑,童年的记忆太美好的,可不能破坏啊。她反唇相讥,你真酸,就知道讲人家坏话,还标榜自己与人为善,谁信你的鬼话呢?

峡谷中水流喘急,水从上游奔流而下,发出隆隆的涛鸣。罗小月脱掉鞋子,站在浅滩上擦洗,看到红生迟疑着站在岸边不动,她顺手一甩,一大片水花溅落到他身上,红生索性脱了上衣和胶鞋,裤腿也不挽,光赤上身呼拉拉下了水。河水清凉,清澈见底,无数的小鱼儿在水下游来游去。他真想一头钻进去,甘畅淋漓地洗过痛快。罗小月洗完,脸像雨后花瓣一样娇艳欲滴。而眼前的红生皮肤光滑,上身呈倒三角形状,肌肉结实发达,波浪一样起伏着。她几乎看呆了,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时间不早了,还有几十公里的山路要赶,俩人不敢拖泥带水,草草擦洗了一遍上了岸。罗小月发动汽车,红生坐一旁抽烟,还十分殷勤地为她端水杯,供她喝水。她喝水的姿势很特别,水在嘴里含着,然后把嘴巴鼓起高高的,像栖息在水边的青蛙一样。她连打两次火,没打着,再打,点着了,引擎突突地转动几下又熄了。她跳下车,抽出后厢中的那节专治调皮的竹杆,打开引擎盖,在马达上捅了几下,再打,引擎突突地响起来。她灵活地转动方向盘,倒车,没有后视镜也没关系,红生站在车后当指挥。他的两条长胳膊高高举过头顶,还一甩一甩的。

罗小月差点儿没笑背过气,问他,你这是向我投降还是咋的?

红生也觉得自己的动作滑稽可笑,说,我的肚子饿得咕嘟叫,在想你请我和鲁教员喝酒呢。

她嗔怪,就知道喝酒。

说话间,汽车又一次熄火了。俩人几乎同时跳下车,红生正欲掀引擎盖,被罗小月制止。她拉好手闸跑到车后,看到油厢盖已被人拧开,挂在一端。随手拿过那节竹杆伸进去一量,顿时脸都吓白了。

红生问,怎么回事?

她说,汽油被人偷光了……

西边太阳被被密密的山峦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随时会一头栽下来。她抬手看表,五点多了。她颓然跌坐到车椅上,一筹莫展说,我们回不去了,麻烦惹大了。红生稳定情绪,思路清晰,几个方案迅速在心中形成。一、固守待援,等待鲁教员前来相救。二、找一处农家旅舍住下来,明天再作打算。三、步行到321国道,搭便车回桂林。四、走哪儿算哪儿……他把脚上的胶鞋带系实,又将帆布包背到肩膀上,信心十足说,活人哪能让尿憋死?我们走。她有气无力说,九十公里山路,你要走到猴年马月呀?他开导说,我们走一步,离桂林就近了七十公分。累了,我们就地宿营。他拍拍帆布包,这里不是带着雨衣嘛。她无奈地叹了一口说,只好这样了。

俩人走出不远,为了调动情绪,他说,在新兵连,我经常挨罚跑步,有时一跑就是一万米。我得感谢你这个大连长啊,把我的一副铁脚板给练出来了。

她瞪大眼睛说,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罚你跑步了?

他说,罚跑步算轻的了,还用皮带抽我呢。

她说,你不遵守纪律,和女兵谈情说爱,抽你皮带算轻的了,按规定应该开除你。哼!

红生气愤了,男女之间说几句话就是谈情说爱?

她定住脚步,面色严肃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刘艳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说到刘艳,他嘴唇颤悠了一下,眼泪差不多要掉下来。

她很有门路,竟然调到海军司令部去了。突然,她的目光如两把利刃,逼视着他,问,你在北京学习期间,她找过你吗?

他点点头。

你们拥抱了?

他又点头。

亲过吻了??

他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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