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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疗养院(下)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1、陈平来桂林

更新时间 2010-08-20 08:29:10字数 3296

陈平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大约是十点多钟的样子,红生正在上班。陈平的声音听上去奇轻,有点像故意捏着喉咙不肯发出来的那种。他在电话里说,我来桂林了,你能出来一下吗?声音陌生,刚开始红生听不出来,知道是陈平后,心中禁不住一阵狂喜,骂了他一句,你妈的,啥时候成娘娘腔了!喂,住哪家旅社?我马上来接你。陈平还是那种捏着喉咙的声音,我在穿山公园玩,你来穿山洞吧,我在那里等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而这个朋友不是别人,是他日夜想念的生死战友陈平。放下电话,红生满脸兴奋,当即向汪雪蓝请假。汪雪蓝对着镜子呲牙咧嘴地挤粉刺儿。快奔五的人了,还能长出鲜红欲滴的青春疙瘩痘,让红生感到纳闷儿。挤粉刺属于私秘行为,汪雪蓝不愿意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用手绢将那颗尚未排出体外的粉刺儿遮掩住,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穿山隔漓江与象鼻山相望,与西岸龟山形如两只相斗公鸡,合称斗鸡山。由于受北方强冷空气南下影响,昨晚开始桂林天气抖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雷电交加、大雨磅礴,把久旱的大地浇了个透。现在虽然风停雨住,但天气灰蒙蒙的,公园游人不多,门前空地上一片水汪,懒洋洋地坐了几个卖茶水的老人,穿厚厚的大棉袄,闷头对着火盆烤火。

穿山洞位于半山腰,是个大型溶洞,空明近圆, 南北通透, 为岩溶地貌奇景。洞内除了石钟乳以外,还有多件悬石及宋明时期石刻。偌大的溶洞内,只有陈平孤伶伶一人,他没带行李,拐杖枕在脑袋下,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溶洞南北贯通,冷风呼号,陈平穿两件单薄的旧冬装,竟然也能睡得着。红生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脚。

陈平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迅速抓起地上的拐杖。看到红生,他黑着脸没说话,单腿一跳一跳的来到洞口,往山下张望了一通,然后才转过身,和他紧紧拥抱。怀抱中的陈平瘦弱不堪,浑身颤抖,简直成了一把骨头。他目光呆滞,满脸胡子拉渣,头发乱草似的贴在脑门儿上,一条断腿高高悬在半空,神色不安地望着红生。

红生思忖,瞧他这副倒霉相,哪里是昔日的陈平呢?溶洞内冷冰彻骨,陈平穿得单薄,红生赶忙把自己罩衣里的毛线衣脱下来,给他穿上,然后带他到山下的小餐馆。俩人要了茶水,一边抽烟,一边等服务员上菜。

红生问,什么时候来桂林的?也不提前给个电话,我好到车站接你。

昨晚后半夜到的,因为太晚,天又下雨,没好意思打搅你。

妈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和我什么时候讲起客气来了?

太晚了,知道你工作忙,真的。陈平苦笑。

红生拧住眉头,不解地问,湛江到桂林,有这么晚的车吗?

说到湛江,像一道闪电划过,陈平脸色突变。他惊魂未定,支支吾吾说,是……顺便车……

红生顿悟,指着他大笑,哈哈,你小子爬运输车了吧,不花钱的那种,是不是?

陈平详装笑脸,赶忙附和道,是的,就是那种顺路车。

一辆旅游大巴在门前停下来,车上下来了一些背着大包小包的客人,吵吵嚷嚷的。带队导游手执电喇叭,高喊,请大家检查随身携带的行李,如果发现丢失了,要立即报警。

陈平惊慌失措,局促不安,支起拐杖站起来说,妈的,这里吵死人了,我们换一家餐馆吧。红生说,吵是吵了点,但你管他呢,我们吃完了就走。陈平执意不肯,指着残腿说,退伍以后,这条伤腿一直隐隐作痛。这两天桂林下大雨,空气湿度大,疼得厉害。红生二话没说,站起来找服务员退餐。

俩人来到马路上。穿山这带属于城郊结合部,地方偏辟,本来就没几家餐馆,加上红生对这带不熟悉,他们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餐馆。陈平柱着拐杖,单脚一跳一跳的走得艰难,红生提议,我们打车到市里去吧,今天咱哥儿俩痛痛快快喝两杯。陈平坚决不同意,用拐杖朝前指了指说,再找找看,说不定前面就有了呢。

俩人边走边聊。陈平告诉红生,退伍后他分在街道办事处看大门,整天没事干。他是残废人,有事也干不上。他不想看别人脸色,索性辞职了。红生说,干吗辞职,那你靠什么生活呢?陈平说,我捣腾着做点小买卖,做得还不错,加上每月残废金,日子还算过得去。

红生笑起来,说会做生意好啊,不定哪天弄成了万元户,兄弟我落难了,会去投奔你呢。

孙平脸色骤变,怔怔停下脚步。看到红生诧异,忙弯腰把断腿上的裤脚往上挽了挽。

红生问,魏参谋长不是派人帮你换假肢了吗?

陈平阴着脸,半晌才说,那东西……他妈的麻烦死了,脱脱卸卸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正说着,前边的山脚下出现一爿米粉店。陈平猝然来了情绪,拉着红生说,不用再找了,我们去吃米粉。红生不肯,说你好不容易来趟桂林,我请你吃米粉,你这不是寒碜我嘛,亏你想得出。陈平说,桂林米粉爽滑弹性,又辣又酸,味道世界一绝。走吧,我今天什么也不吃,就想吃桂林米粉。红生无奈,只好随了他。

所谓米粉店,其实是两间破瓦片房,用又黑又脏的油灰布从门前拉出来,搭成大敝绷,下面放几张矮板凳。北风中米粉店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客人。俩人坐下来,陈平将拐杖横在腿上,警惕地朝四处扫视了一遍。地方偏避,虽然靠近马路,但人迹稀少,过往车辆几乎看不到。

陈平心满意足说,不错,这地方不错。

红生感慨万端,还是兄弟好啊,换成其它人,谁愿意到这种地方请客呢?

还好,米粉店不仅有米粉,还有啤酒,卤牛肉,油炸猪耳朵和花生米。不大会儿,老板从屋内搬来圆木桌面,支撑在两张矮板凳上,就准备上菜了。奇怪的是好端端桌面上钻了一个大圆孔,被烧得黑乎乎的。陈平指着圆孔问老板,这是什么?老板介绍,这是桂林人吃火锅用的。红生说,桂林土鸡不错,你再给我们来个火锅吧。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兴高采烈地忙着杀鸡去了。

不大会儿,卤牛肉端上来了,陈平饿鬼一般,啤酒瓶拿在手上也来不及喝,就狼吞虎咽起来。转眼间,风卷残云,一大盘卤牛肉见了底。

红生笑他,你妈的,三天没吃饭啊。

陈平一口喝光大半瓶啤酒,又连吃半爿猪耳朵,才停下来。他接过红生递来的香烟说,实不相瞒,我快一星期没吃一顿饱饭了。

生意有这么忙吗?

陈平抽了口烟,一团烟雾从鼻孔长长喷出,他脸色阴沉,闭口缄默。

吃完饭,你跟我回疗养院,在我那儿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再去打理生意。

今晚,我得走。

这么急乎乎的,你准备去哪儿?

我和上海客户谈了笔外贸服装……想到那儿销售……

你腿残废了,上海人生地不熟,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样吧,我姑住在福佑路,你到上海不用找旅社,就住她家里。她家有个小阁楼,我上回到上海也住那儿。

陈平脸上闪出一丝希望光泽,说,这太好了!

红生从老板那里找来笔和纸,随手写了几行字,递给陈平说,你拿这个去找我姑,她一定热情接待你的。

陈平把信放好,面有难色说,这次出来得匆忙,钱也带得不多……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借点儿钱。红生问,要多少? 陈平说,帮我借一千块,借得到吗?在当时,这可是一大笔钱。但生死战友遇到急难,红生理所当然竭尽全力帮助他。他把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数了数,还不到三百块。他把毛票剔了,其余的都交给了陈平,说这些你先拿着,我宿舍还有点稿费,可能凑不了这么多。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陈平说,我今晚要走,你现在到哪里借这么多钱?如果太麻烦就算了,我另外想办法。红生说,你先跟我回疗养院,我帮你想办法。陈平说,这些天我累死了,桂林天天下雨,我这条伤腿疼得很,不想走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吧。红生说,那好,你在这里等我吧。

回到疗养院,起床号刚吹过。红生找到罗小月,直截了当说,借五百块钱给我。

罗小月刚起床,脸颊上有枕巾的痕印。她问,借这么多钱干吗?

我有急用。

她从卧室拿出储蓄本,没有立即给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不讲清楚就不借。

实话告诉她吧,肯定会招惹麻烦。红生只好乱编,我爸病了,还挺严重的……

这一招果然奏效,罗小月比他还着急,不但把储蓄本给了他,还把钱包里的钱统统拿出来。看到红生火急火燎往外走,她从后面追上来问,还要不要了?我去院务处再借点儿。

红生心里乐开了花,头也不回地跑了。

红生把一千块钱和当晚的火车票一起,装在一个大信封内交给陈平,还把自己棉大衣也拿过来了,让陈平穿起来。

信封沉甸甸的,陈平拿在手上,没有马上放入口袋,而是问,林红生,你借这么多钱给我,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还不上了怎么办?

红生说,你我生死战友,情谊铭心刻骨。陈平,别说这点钱,就是让我拿命去换,我也再所不惜。

陈平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抱住红生嚎啕大哭……

2、血案

更新时间 2010-08-20 08:29:41字数 2656

血案发生在李小莉的新婚之夜。

李小莉没想到会跟徐医生结婚,她们同在高压仓科,认识只有一年,虽然天天见面,说话却不多。徐医生平时不太爱讲话,对她的感情体现在日复一日替她到食堂打饭。徐医生异常执著和坚韧,有一种誓将打饭进行到底的意味。有时去晚了食堂关了门,他就到院外的小餐馆炒两样小菜,然后端进她宿舍。这种建立在打饭基础上感情,让李小莉感到可笑。如果说刚开始她吃着徐医生送来的饭菜还有些别别扭扭,后来吃多了,心里的那份忐忑也就消失了。这时候她会问自己,真的爱他吗?回答是不置可否的。

时光流逝,日积月累,徐医生帮她打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终于有一天,徐医生把打来的饭菜端到她宿舍写字台上,没像往常那样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她身边,无声无息地看她把碗中的饭吃完,直率地说,我们结婚吧。她平淡地回,好的。得到了她的允偌,徐医生的脸更红了。在这个幸福的时刻,他没有表现出可能出现的亲昵举动,而是默不作声地到水房帮她把碗刷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小莉的表现像一根摇摇晃晃的木头,始终如一地跟在徐医生后面。他说,我们照相吧?她没有反对,俩人坐到一起照相。摄影师让他们笑笑,徐医生笑了,她原本也想笑的,镁光灯闪耀的那一瞬,她恍恍惚惚,终究没有笑出来。结婚手续完备后,院务处在家属区给他们分配了一套小居室。房子在一楼,有些潮湿,光线也不好。徐医生心满意足,高高站在椅子上,在阴暗中把放大的结婚照挂到墙壁上去。

徐医生扶住镜框问,偏左了吗?

她偎在墙角,蚂蟥一样把身子缩成一团,目光朦朦的,说偏左。

徐医生又问,还要向左吗?

她随口道,向左……

徐医生跳下椅子,看到镜框差不多倒置了,红着脸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这天晚上,高压仓科张灯结彩,为他们举行结婚茶话会。军人的婚礼来得简陋,但喜庆气氛甚浓。全科人员和好友聚合在一起,长条桌上摆满了花生和椰子糠,还有瓜子、香烟、水果之类的。

科领导一边喝茶一边讲话,然后新人还要说几句,大家乐一乐,闹一闹,他们就算正式结婚了。茶话会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议程,由一位新人当众公布恋爱经过。徐医生一向言语不多,众人一致荐举李小莉说。她冰着脸,痴痴的,像坏掉的机器人那样立在哪儿,喉咙里宛若横鲠了石头。众人左哄右笑,她也一言不发。徐医生红着脸站了起来,吞吞吐吐地说,打饭……我们是打饭爱情。众人哄堂大笑。

李小莉没笑,徐医生也没笑。

茶话会结束后,科主任提议闹新房,几个要好的同事积极响应。看到俩位新人郁郁寡欢的样子,大家就散了。回来的路上,李小莉在前,徐医生在后。

李小莉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在外面走走。

徐医生说,我陪你一块儿走。

她说,我想一人走。

徐医生止住了脚步。

皓月当空,院内明晃晃的。月光在四周掷下斑驳的黑影子。在这个充满血腥的冬夜,白的是白,黑的还是黑,看上去都很美,像一幅抽像画。李小莉去了门诊治疗室,坐在那张治疗床上发呆。当班护士笑着说,李小莉啊,新婚之夜不回家,你跑这儿干吗呀?她傻子似的愣住了,然后走了。她又来到大院内的围墙边,这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大丛蒿草。过去每到星期天晚上,她和陈平都来这里亲热。究竟发生了多少次呢?十次、二十次?或许太多记不清了,反正比想像中的还要多。

起风了,海面的风从近处刮过来,蒿草沙沙作响。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蒿草丛中,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陈平两天之前从三亚潜入湛江,这次他豁出去了,要把一年前那个恶毒的杀人誓言演变成现实。李小莉的绝情毁了他一切,他要她对感情的冷漠付出惨重代价。来此之前,他所设计的进攻目标仅仅是李小莉本人,不曾想到,现在要复仇的却是两个人,一个完整的家。另一个人是无辜的,跟他没有太多实质性关系。天黑之前,他隐藏在家属区的角落里,看到那人把一床新被子从远处抱过来。他拨出潜水刀,想想又放弃了。他要报复的是李小莉,他不想伤及无辜。

现在,李小莉出现在跟前。

李小莉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会来,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陈平用拐杖横扫这些蒿草,咬牙切齿说,这里早就成了爱情的坟墓,今天,我要让你永远埋葬在这里。

李小莉毫无惧色,平淡说,与其卑怯地荀活,还不如痛快淋漓一死。生和死对我来说,都没有多少意义。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陈平一把扯过她衣领,将潜水刀杵在她脖子上,冷笑道,太好了,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承全你了。说着,将潜水刀高高举起来。

死神即将降临,李小莉脸上带着令人难以信置的微笑,梦呓般地说,亲爱的,你动手吧,我真的想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闪电一样出现在他们跟前。接下来有点像电影中的惊险情节,让这个即将完成的杀人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看到李小莉越走越远,徐医生没有往回走,而是跟了上来。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晚上,一切都是荒诞不稽的。李小莉去了门诊治疗室,又像流浪的夜猫,跑到离医院太平间不远的一间弃置的旧仓库去了,像在寻找什么。周围黑咕隆咚,徐医生无法理喻,她来这里寻找什么呢?这些日子她神情漠然,冷若冰霜。从他们认识那天起,他从未见到她真正地开心笑过,她似乎有着永远也说不出的郁闷与心思,神色中还有一种令人想要呵护的柔弱。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冷漠和悲伤?谜团包围了他,让他产生了了解她的欲望。他开始接近她,为她日复一日地打饭,幻想有一天,她能在他面前笑起来。奇怪的是,她没有笑,直到她答应跟他结婚了,她依然一如既往的冷漠。

跟着李小莉的脚步,徐医生来到了大院围墙边,低沉的吵嚷声和寒光闪耀的潜水刀让他明白了,这个遽然出现的柱着拐杖的男人,要对李小莉行凶!于是,一场生死搏斗不可遏制地展开了。月光下,两个男人你来我往,争来斗去,像跳一曲充满激情的舞蹈。

李小莉瘫软在蒿草丛中,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她一年来不可多得的笑容,像绽放在茫茫沙漠中的鲜花,徐医生像跋涉者那样惊讶了——听到了!听到了!!他终于听到她疯狂的大笑了!!!像完成了考场上一道令人头疼的思考题。他欣慰了,可以正式交卷了。

搏斗中,陈平的一条腿被打断,是那条废腿。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四处寻找,怎么也找不着。他柱着拐杖一跳一跳的来到她跟前,潜水刀上沾染的鲜血滴在她脸上。李小莉收起笑容,仰面躺在那些让他铭心刻骨的蒿草丛中,眼睛紧紧闭起来。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姿势。他心胆俱裂,泪如雨下,扔下潜水刀,失魂落魄地单腿跪在她面前。许久之后,月亮透过云层,出现在大海的上空。他柱起双拐,一跳一跳的消失在无边夜幕中。

这个充满血腥的夜晚,也许是一种结束,也许是一种开始。海风轻柔地吹沸,蒿草沙沙作响。月光下的李小莉脸色洁净,表情平和,对着大海轻轻吟唱——

篓篓篱,

种荔枝,

荔枝生肉给侬吃;

摇摇篮,

种荔枝,

荔枝生果了,

摘给宝宝吃……

3、笑语

更新时间 2010-08-21 08:07:55字数 1679

罗小月晚上值班,熄灯号过后她到几个科室转了一圈,检查值班岗位。大约十点钟的样子,她回到了机关值班室,准备休息。疗养院属于非作战部门,值班员职责来得简单,不需要通宵座班。刚躺到床上,电话铃就响了。

电话是基地政治部值班员于巧巧打来的,于巧巧在电话里通知她,经基地党委研究,同意桂林疗养院政治处代理干事林红生提升为正排职干部,请你们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填写任免报告表,报送基地党委正式任命。

像上帝掷骰子,让幸福变成这样一种东西——当你日思夜想的时候,幸福躲在远处朝你窃笑,你看不见摸不着。哪天你在心灰意懒,处在悲观失望之中,它却冷不丁地从天而降,让你吓一跳。罗小月被吓着了,陡然降临的幸福像威力巨大的炸弹,几乎把她的心脏给震裂了。她将电话通知抄录到值班日志上,才发现手颤得厉害,笔都握不住。她竭力控制情绪,尽可能让自己沉稳些,冷静些。可简短几行字被她写得曲里拐弯,天书一般,像一群炸了窝的蚂蚱在纸上乱爬。

于巧巧问,高兴得晕过去吧?要我通知疗养院值班医生?

罗小月如实告之,心跳得厉害……

于巧巧笑她,你完了,基地机关都疯传你跟林红生谈恋爱,还说你们半夜三更跑到外边乱搞,嘻嘻……

罗小月心里笑死了,嘴里却在骂,再胡说八道,看我下次回湛江不打死你。

于巧巧说,当初孙富加揭发你们,你还装腔作势不承任,把整个新兵连都给忽悠了。你给我老实交待,你们是不是那时候勾搭上的?

罗小月说,我是连长,他是战士,怎么可能啊,孙富加的那些八卦故事你也信?

于巧巧说,勾搭一个毛孩子,你真他妈的够残忍了。

罗小月嗔骂,去你的!

于巧巧窃笑,不过呢,林红生长得帅啊,又有一副潜水员的棒身子,和我们漂亮的罗小姐搞到一起,一定很有意思吧?

罗小月当时没反应过来,傻乎乎问,你什么意思呀?

于巧巧压低嗓音说,你们在床上……

罗小月眼泪都笑出来了,骂她,都像你们那样啊,没结婚就睡到一起,真不害臊!

俩女人欢声笑语,有说有笑闹了一大通。罗小月问,你怎么到政治部值班了?于巧巧说,她调基地干部处了,任学员干事。×干事挨撤职了,正在接受纪委调查,据说问题很严重。

报应啊!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放下电话,罗小月把电话记录捧在手上,又连续看了好几遍。天那,终于如愿以偿了!心里犹如电花般划过,浑身的细胞也不可遏制地亢奋起来。她胳膊交抱在值班室内走来走去,高兴得像疯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退潮后的海滩一样裸露出来——立即将这个消息告诉红生,让他过来一块分享。现在还不到十一点,他平时是个夜猫,一定还没睡,说不定正在写小说呢。

干休所门卫患脊髓灰质炎,是从附近村子临时聘来的跛子。罗小月拨了三次电话,没人接,估计跛子睡死了。人的心情好,自然不会生气。她两腿挂在值班室床沿上,意识到这个电话没打通,说不定是好事。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红生知道他正式提干的消息,第一个反应会怎样呢?放声高歌?一蹦三尺高?还是……想到这儿,她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别看这家伙平时不哼不哈的,还用一双白痴似的眼神看人,一旦疯起来,他什么事都干得出。这是啥地方?这是疗养院值班室呀。为了稀释内心的激动,她依依不舍关了灯,强迫自己睡下来。她很清楚,接下的又是一个激动人心的不眠之夜。

果然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交了班,按规定她应该补休一天。她两眼腥红,没回宿舍,到家属楼借了部单车,到奇峰镇买菜去。奇峰镇离疗养院只有三公里远,菜场设在陆军师营区的山角处,除了当地卖菜的老百姓,清一色赶早市的军人。她穿海军蓝军装,挤在一群买菜的陆军上士中,显得格外扎眼。她走走停停,挑挑拣拣,不知道不觉中,单车架子框给装满了。

她买了牛肉,活鱼,还有一只鸡冠血红的土鸡。啤酒自然是要买了,这东西红生爱喝,她买了整整一扎,绑在单车后架上。回来路上看到师部医院前面有老百姓卖自酿土酒,她浅酌了一小口,土酒香气幽雅,口感舒适,度数也不高,她也买了一大瓶。

路面被装陆军装甲车压得坑坑洼洼,不太好骑,单车跳来跳去。这些自然不会影响到罗小月的好心情,她很快陷入到甜蜜遐想之中——中午把这么多酒喝下去,俩人不一醉方休才怪呢。接下来,两个醉成烂泥的人又会做些什么呢?倏忽间,她的脸变得像头顶的太阳一样艳红了。

4、被捕

更新时间 2010-08-21 08:08:23字数 2337

这些日子红生心情也不错,时间像一道润滑济,他和欧蓉不计前嫌,配合默契,成功举办了全院交谊舞比赛、卡拉OK大赛。国庆那天,他们还组织召开了全院首届军人运动会,机关三处、各科室都派人参加了。那天红生过足了瘾,当上了现场副指挥,还兼任长跑运动员和足球队队长。三千米长跑开始了,他一直将速度保持在前三名,最后两圈突然发力,一举夺得第一名。足球场上就不可思议了,球门被对方攻破三次,输得一塌糊涂。

他用长跑得来的奖金,晚上在欧蓉宿舍请客,请了赵护士、唐志愿兵,还有广播员小郭。敬酒的时候欧蓉坚决不喝,她说从来不喝酒。红生知道她还在生气。感情这东西,不是靠几杯酒就能解决掉的,得慢慢来。他理解她,自己把酒喝干了。

欧蓉告诉他,每年春节,市文化局都在漓江剧院举行全市文艺汇演,检阅各单位演出水平,驻桂部队大多参加。她问红生,今年疗养院是不是打算参加?红生说疗养院刚成立,在市民当中像小媳妇一样默默无闻。但我们是驻军唯一海军兵种,女兵又多,和几个大单位比起来具有明显优势。我们不参加,全市陆、海、空三军就缺一条腿了,一定要参加。

熬了两个晚上,红生写出剧本初稿和演出方案,得到江副政委批准后,他们开始排练。这是个话剧小品,描写一名战士入伍离开家乡,和恋爱对象依依惜别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只有两个出场人物,简简单单的剧情,尤其适合基层业余队伍演出。

彩排当晚,钨光灯把俱乐部礼堂照耀得雪白透亮,疗养院军人和家属蜂拥而至。空旷舞台上,红生演新兵,欧蓉演送别小对象。众目睽睽之下,一男一女演得情真意切,惟妙惟肖,把各自的表演天赋体现得淋漓尽致。由于剧情生动有趣,内容幽默搞笑,笑声和掌声差不多把礼堂顶梁掀翻了。散场的时候大家都说,林红生和欧蓉,真是天生的一对哦。红生看到罗小月渐随人群,神情落寞地走了……

这天上午,红生和欧蓉一起去市文化局,参加军队系统春节文艺汇演情况汇报会。会议由市文化局姓黄的女副局长主持。欧蓉悄悄告诉红生,黄副局长是电影《刘三姐》女主角黄婉秋。历经风雨沧桑,银幕上那个端丽柔美、清秀俊俏的刘三姐形象,在黄副局长脸上已经找不到了。讲话时她眼神清亮,婉啭清音如山泉泻涧,一下子流入台下人心里。

黄副局长讲完话,各单位轮流汇报。部队系统发言按单位级别来的,先由两个军级单位打头阵,他们是陆军学院和高炮学院,接下来是陆军师、警备区和分部,几个团级单位列在最后。各单位汇报完了,主持会议的黄副局长没让疗养院发言,就准备散会。红生急了,咚咚咚跑上主席台。欧蓉大惊失色,拉都拉不住,坐在台下替他捏了一把汗。

望着兀自站到主席台上的不速之客,黄副局长微笑问,小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红生自我介绍道,我是海军疗养院的代理宣传干事,借今天出席会议的机会,想把我们参加全市春节文艺汇演的准备情况,向各位领导详细汇报。

黄副局长惊讶了,耳语身边工作人员,桂林有海军部队吗,我怎么没听说?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微胖的脸上布满歉意,说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我正式邀请你发言。说完站起来鼓掌,台下出现了稀稀拉拉的巴掌声,还有短暂低沉的嗡嗡声。

和其它人不同,红生发言不用讲话稿。他神情淡定,滔滔不绝,自弹自唱,像在俱乐部舞台上表演一出活脱脱的独角戏。他把疗养院从节目准备到排练完成情况,滴水不漏,洋洋洒洒汇报了一遍。汇报完毕,又向台上、台下分别致以军礼。

黄副局长再一次带头鼓掌,台下掌声汇成一片。

散会后回到车上,欧蓉责怪他,人家没喊你发言,有你这样自告奋勇跑上台的吗?红生说,宣传工作不仅要宣传别人,还要宣传自己。我想让那些人睁大眼睛瞧瞧,团级单位准备的节目,不一定比他们军级、师级单位差。要不然以后总被他们踩在脚下,再没出头之日了。欧蓉埋怨道,就知道争强好胜,虚荣心作崇。红生说,男人啊,没办法的。为什么打仗总要男人上前线,而让女人留在后方呢?欧蓉绷着脸不理他,其实心里对他更敬佩了。

回到疗养院,红生在院办公楼前下了车。早上罗小月给他打电话,约他中午过去吃饭。他心里暗自紧张。因为上次向她借钱撒了谎,这些日子一直躲得她远远的。无巧不成书,前晚踢球回来,在干休所大门前碰上她,他当时像老鼠见到了猫,吓得心里直打颤。她问,你爸爸病好些了吗?他支吾了老半天没说出所以然。要是她今天再追问这件事,怎么回答呢?

红生边走边想,看样子只好和盘托出,照实交待了。要不然总这样隐瞒下去,心里不是滋味。据说,一般人每天大约要撒三次谎,而对于从小接受父亲严格家庭教育的他来说,这次偶然的扯谎,已经让他难受得要命了。

干休所大门外停了一辆中巴车,四周站了许多全副武装的军人,他们指指点点,远远地朝他这边看。孙干事也在,估计出什么大事了。这所废弃了的干休所大院,经常半夜三更有老百姓翻墙而入,见东西就偷,连门外的香皂、晾晒的衣服都不放过。红生好奇,想过去看究竟,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加快了。哪知他刚走近中巴,四周的武装军人突然朝他围拢过来,黑洞洞的枪口一齐对准了他。

孙干事大喝一声,林红生,不许动!

这是一群穿海军蓝军装的陌生军人,除孙干事以外,都不是疗养院的人。红生拧住眉头,责问道,你们想干吗?

孙干事两手叉腰,骄横地说,你大祸临头了,还他妈的敢嘴硬!

中巴车门打开了,江副政委和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军人下了车。中年军人毫无表情地说,我是南海舰队保卫部的陈副部长,根据政治部首长命令,我们决定逮捕你。

红生委屈地看着江副政委说,你们搞错了吧?

江副政委眼睑低垂,一言不发。

陈副部长向身边的战士一挥手,命令道,把他铐起来!

咔嚓一声,锃亮的狼牙铐戴到他手上,一个大个子军人走过来,把他的水兵帽和红肩章也收缴了。

中巴车呼隆隆发动了,车轮扬起滚滚尘埃,渐行渐远,在三叉路口拐了个弯,湮没在通往市内的旅游公路上。江副政委没有跟车,伫足在干休所大门前,久久无语。

5、审讯

更新时间 2010-08-22 07:47:13字数 3345

市公安局看守所某监房,羁押了七个嫌疑犯,年龄参差不齐,从十几岁的孩子到七十几岁的老人都有。他们的头发被剃得溜光,在阴暗潮湿的监房内,这堆光溜溜的脑袋发出碜目的光芒。嫌犯当中,红生是唯一的现役军人,还保留着头发。昨天他被舰队保卫人员押解到这里,一直无人问津,像沙子一样被抛弃了。外面的人给他送过两次饭,用搪瓷碗端进来的,他看都不看一眼,后来被同监的人抢着吃了。

监房内没床,每人一张发黑的破草席铺在地板上。红生胳膊交抱脑后,身子蜷缩着,把一双长腿伸向远处,躺在草席上睡大觉。墙角的牢头踱着方步悠悠走过来,朝他瞅了两眼,没吭声,又踱着方步走了。估计牢头认为他是当兵的,榨不出什么油水,要不然就是被红生高大魁梧的身材给震慑住了。

对面的嫌犯大约六十多岁,长着广西人那种典型的凸额头,一脸苦相,撇开的上衣油黑发亮,已经看不出颜色。老头痴痴呆呆地坐在草席上,反反复复地和红生说话,他们说我偷了三寡妇的牲口,我明明没偷,我把牲口喂得饱饱的,第二天还给了她。这是偷吗?我冤枉啊。看到红生不应声,老头儿自言自语说,三寡妇年轻时是村上的大美人,吊两条花索辫子,骚得像头大母羊,看得男人流口水。秋天割禾,她跟村西的徐烂眼儿搞上了。徐烂眼儿是什么人?二混子呀,老婆被他逼得喝敌敌畏死了。说到这里,老头傻笑道,这回三寡妇要挨大卵了(桂林话,吃亏上当的意思)……

隔阵子,铁门叮叮咣咣响起来,有人被拉出去提审。这回邻床老头被提出去了。他原来是个瘸子,走路时单脚一勾一勾的,撇开的上衣下摆像翅膀一样扇动着。老头一边走,一边还在和看守喋喋不休,我把牲口还她了,这是偷吗?我冤枉啊。

大约过了一刻钟,铁门再次叮咣作响,进来一个面容阴郁的中年看守,没戴警帽,头发蓬乱得像堆野草,嘴里叼了半截香烟。他懒洋洋地走到红生身边,粗暴地踢了他一脚,还骂骂咧咧的,你妈的是猪啊?滚起来!红生站起来,看守眯着眼睛朝他脸上吐出一团劣质烟雾,给他上了手铐。不是那种狼牙铐,这回用的是链铐。

审讯室坐了三名海军保卫人员,用冰冷的目光盯住他。中间那个是昨天收缴他肩章的大个子,两边人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录。

大个子口气挺温柔的说,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吗?红生说,我正想问你们。大个子说,你犯了啥罪,难道自己不清楚吗?红生说,我想你们搞错了。大个子冷冷一笑,我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清楚吗?红生说,清楚。我更想知道犯了什么罪。大个子说,那好,我代表舰队专案组正式提审你,希望你老实交待自己犯下的罪行。他对两边的人说,开始记录。以下是一问一答。

你认识陈平吗?他是我的战友。你认识李小莉吗?她是陈平过去的女朋友。你认识一个叫徐习华的军医吗?去年我在422住院时,他是我的医生。你和李小莉、徐习华之间有矛盾吗?从来没有。你知道陈平和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吗?李小莉考取护校后,抛弃了陈平。他认不认识徐医生,我不清楚。

红生的回答让高个子挺满意,他拿出烟盒,自已点燃了一根,又眯缝着眼睛问红生,会抽烟吗?

红生烦燥地说,来一根吧。

审讯继续中。

陈平为什么来桂林找你?他要到上海做生意,从桂林路过。他来桂林后,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红生把和陈平见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你是拿津贴费的战士,一千块钱是个大数目,你哪来这么多钱借给他的?

红生不想把这事迁扯到罗小月身上,想了想说,这些年我发表了大量小说,稿费远不止这个数字。

高个子不吱声了,朝右边的人歪歪脑袋,那个一直记录的人放下笔,从公文包内拿出一张纸条,走到红生面前问,是你写的吗?

纸条是我写给陈平的,让他去上海找我姑姑。你为什么要把陈平藏到你姑姑家里去?他的腿残废了,在上海做生意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钱也带得不多。我姑姑一人在上海,家里有地方住。你知道陈平杀了人吗?

红生大骇,腾地站起来,他杀了李小莉?

高个子说,老实点!坐下来!

红生追问,他是不是杀了李小莉?

高个子说,他杀了徐习华医生。

像挨了一闷棍,红生被打蒙了,差不多从椅子上瘫下去。他想捂脸不让泪水流下来,手被铐住了,扯得很紧,两手都使不开。

高个子威严地说,再问你一遍,你知道陈平杀人了吗?

眼泪汹涌而出,红生哽咽着说,现在知道了。

高个子大叫,之前知道吗?

泪水沾湿了衣襟。红生摇头说,他没告诉我,怎么会知道?

大个子一反常态,把桌子擂得啪啪响说,事实上你是知道陈平杀人的,然后资助他逃跑,把他隐匿在上海亲戚家里对不对?老实交待!

红生泪迹未干,两眼喷火说,你妈的胡说八道!

大个子暴跳如雷,冲过来抓住红生的头发按在椅背上,往后猛扯,乜斜着眼睛说,你是我们专案组的罪犯,不是当年报纸上宣传的海底斗鲨英雄。你必须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否则,要你偿偿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话音刚落,叭地一声,一际沉重的大耳光扇过来。红生被打得晕头转向,一股又腥又咸的液体流到了嘴里,再滴到前襟上。

高个子吼道,你说不说?!

红生咬着牙说,我不知道他杀了人。

接着一脚飞过来,踢在他的肋部。

红生疼痛难忍,蓦然从椅子上冲天而起,脑袋顶向大个子下巴,将他撞出三米多远,栽在地上。两旁记录的军人一齐冲过来,又被他几脚踹倒。红生脚踩在大个子脖子上,朝他狂吼,你这个王八蛋,老子宰了你!

呼救声从审讯室传出去,惊动了门外值勤的公安人员。一大群警察冲进审讯室,红生被按倒在地,霎时,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

红生像沙袋一样被绑得结结实实,再次押解到审讯室,警察用绳子把他从头到脚捆扎在椅子上,让他动弹不得。陈副部长亲自审讯,大个子下巴和脑袋上都缠着绷带,坐在一旁记录。除他们而外,红生身后又多了两名手持冲锋枪的海军战士。

陈副部长沉着脸问,林红生,审讯期间袭击保卫人员,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吗?

红生双目紧闭,脸上有多处瘀伤痕迹。昨天的那场混战中,他被一大群警察揍得不轻,现在浑身还像闪了骨头一样疼。

陈副部长用缓和的口吻说,年轻人脾气急躁,遇事不冷静,这些我们不计较了。但是,你必须把资助和隐藏杀人犯的事实交待清楚。

红生沉默不语。

陈副部长问,陈平找你的时候,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杀了人?

红生说,我已经跟你们讲过了,不知道。

陈副部长说,据我们了解,你和陈平关系非同一般,借一千块钱资助他逃亡,足已佐证了这一点。

红生说,有情才是真豪杰,战友感情重于天。在大海五十米深处,我和陈平共同面对死亡威协,这种建立在生死之中的战友情谊,别说借他一千块钱,就是借我一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陈副部长似乎被震撼了,低垂着脸,仿佛在回忆。沉吟道,每个从战场上过来的人,忘记的事情可能很多,但终生难忘的事情,莫过于战友之间的生死友情。

红生说,陈平为了部队,失去了一条腿,变成残废人,女朋友跟他分了手,工作也辞掉了。我是他的生死战友,当他遇到了困难的时候,我能不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吗?

陈副部长的眼睛中闪现一丝晶亮的东西。

红生说,在桂林期间,陈平从未向我吐露半点犯罪事实。我们亲如兄弟,他明知自己杀了人,成了罪犯,怎么会加害于我呢?

陈副部长命令持枪战士给红生松绑,把手铐也一起打开了。他帮红生倒了一杯水,亲自端过来。两天没吃饭,红生又饿又渴,满满一大杯水被他一饮而尽。

大个子狐疑地望着面前戏剧性一幕,不觉暗暗吃惊。

陈副部长温和说,你把陈平在桂林期间,你们见面的情况再给我详细叙述一遍。记住,不得放过任何细节。

红生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向罗小月借钱的事没有供述。

审讯持续到凌晨三点多钟,红生才被押下去。陈副部长对大个子说,明天继续审,但不许搞刑讯逼供。大个子手捂受伤的下巴,面有苦色说,这家伙和陈平一样,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用一般审讯方式难以奏效。

陈副部长面色凝重说,生死战友,你就是一枪崩了他,相信他也不会出卖对方。从陈平供词中应该看得出,他所交待的每一个字,都在千方百计保护林红生,让我们找不到一丝一毫林红生参与犯罪的迹象。

大高子痛楚地说,这两个混蛋抱得紧,我们根本打不开缺口。

陈副部长说,从林红生两次交待的材料分析,也许,他当初并不知道陈平杀了人。不知者无罪,如果情况果真如此,我们只能无罪释放他。

大个子气得直咬牙,又无可奈何。

陈副部长说,明天我带人到疗养院搞材料,看能否从那里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这里继续由你组织审讯,不要再搞刑讯逼供了。当然了,逼供因人而异,对林红生这种人搞肉体惩罚,也许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你没有看出来?

大个子捂紧受伤的下巴,郁郁地点点头。

6、取证

更新时间 2010-08-22 07:49:18字数 2511

一张无形的取证大网,在疗养院悄然拉开。

专案组调查了四十多人,涉及红生的好友和工作中接触频繁的人。问话内容千篇一律,比如,你知道林红生认识陈平吗?他们之间有哪些非法活动?陈平逃离桂林后,林红生的表现是快乐无比的,还是惊魂未定、惶惶不可终日?

取证开展得异常顺利,收获却不尽人意,大多数人的回答是,不知道。不清楚。还有少部分人直截了当否决了专案组。门诊胖主任气汹汹地对调查人员咆哮,林代干事怎么可能是罪犯?尽他妈的胡扯蛋!在此期间,除了孙富加提供了部分有待核实的情况而外,其它的毫无价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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