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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疗养院(下).2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当调查大网缓慢收拢的时候,三条大鱼出人意料地浮出水面,他们分别是——汪雪蓝、罗小月、欧蓉。

汪雪蓝之所以在调查中崭露头角,成为取证的重量级人物,原因是红生外出会见陈平时,是她批准同意的,这一点对专案组尤其重要。她是院政治处临时负责人,在整个事件发生过程中,汪雪蓝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这些日子,汪雪蓝丈夫的睾丸癌再度复发,住进桂林南溪山医院。主治医生告诉她,你丈夫的病情已经发展到晚期,手术治疗无济于事,生命只在旦夕之中。她不得不向单位请了假,在医院陪护丈夫,虽然多少有些规避调查的意思,专案组并没有深究她。

调查过程中,汪雪蓝一直哭哭啼啼,并反复强调,当初林红生会见杀人犯,她并不知情。否则,她无论如何不会批准的。调查人员问,向你请假时,林红生的面部表情如何?汪雪蓝回忆,林红生始终保持快乐的笑容,还哼了一首歌,好像是爱情歌曲。你们是知道的,他的生活作风一直有问题。调查人员引蛇出洞说,他有没有神出鬼没的样子?你再仔细回忆回忆。绝对没有,我敢保证!尽管和其它女人拍胸脯发出的声音如此不同,汪雪蓝还是把胸脯拍得山响。调查人员问,从桂林回来后,林红生的心情如何?汪雪蓝说,他每天自鸣得意,脸上充满快活笑容,一副神气活现、不可一世的样子。

如果说对汪雪蓝的调查没有达到预期目的,那么,接下来对欧蓉的调查,更令专案组大失所望。

欧蓉说,我宁肯相信自己是罪犯,也不相信林红生是罪犯。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们更了解他。

调查人员问,与平时相比,他见陈平之后有什么特殊表现吗?比如说,心惊肉跳、神色慌张,形同惊弓之鸟之类的。

欧蓉笑得前仰后合,两眼朦胧说,在我面前,林红生要有一次这样的表情,这辈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们知道,你和他关系暧昧,很不正常。

他为人正直,凛然正气,对朋友赤胆忠心,还是个工作狂。我疯狂爱过他,可他并不爱我。你们说,我怎该么办呢?要不然你们去帮我跟他说说?

调查人员有理由认为,这女人大脑神经系统可能很成问题。

接下来,专案组要调查罗小月了。他们知道,也许这是一块异常坚硬的骨头,一旦啃下来,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专案组把最后的期望寄托在她身上。

罗小月来了,落落大方地坐在陈副部长面前,淡雅地微笑着,神情中没有丝毫惊忧和哀怜。出人意料,她的手上还端了一杯茶,似乎有一种彻底准备好了的意思。那种轻松恬静的样子,好像在告诉专案组,我准备好了,你们问吧。

在陈副部长的眼里,罗小月现在的样子,可能是一种故作姿态的装腔作势。林红生是她接来的兵,她还当过他的新兵连长,她和陈平、李小莉之间也相当熟悉。另据反映,她和林红生的关系过往甚密,非同寻常。在这起案件中,她有可能是唯一的知情者,也是专案组重点调查对象。

陈副部长开门见山,正色道,我代表舰队专案组,对你开展调查,你要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不得有丝毫隐瞒,否则要负法律责任。

罗小月说,首长,我有一个建议,可以采纳吗?

陈副部长朝她点点头。

你首先要搞清楚,我不是罪犯,而是你请来协助调查的对象,你最好不要和我打官腔、摆架子。如果你想让调查结果令人满意,咱们有话好好说。你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行不行?

陈副部长眉头一皱,心里直发沉。都说这女人是块难啃的骨头,果然不出所料。不过,她的话不无道理,没有丝毫抗拒调查的意思,他没有理由拒绝她。

罗小月说,你问吧。

陈副部长深知这个漂亮女人难以对付,没有马上与她正面交锋,而是东拉西扯,看似随便问了些当年发生在水东湾新兵连的一些事情,以及李小莉和陈平之间的事。当这些得到满意回答后,他突然话锋一转问,林红生去桂林会见陈平之前,他和你讲过什么?

首长,这个问题时间跨度太大,让我很难回答。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我所知道的,以及你可能要问我的问题,我一次性向你汇报,这样既节约了你的宝贵时间,也减少了我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不必要冲突。行吗?

一股怒气平地而起,陈副部长似乎要发作,又强迫自己静穆下来。

陈平来桂林,林红生去见他,他从未和我提及过,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见过陈平之后,他在我面前的表现得一如既往,没有发现你们所想知道的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等反常情绪。

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说话,陈副部长瞪大眼睛问,就这些,你的一次性汇报?

你还想问什么?

比如,见了陈平以后,他工作有什么异常吗?

首长,你问错人了吧?只有他的领导才可以对部属进行工作评判。林红生是我的同事,我没有资格回答你这个问题。

罗小月同志,你要端正自己的态度,认真接受保卫部门对你的调查,而不是带着个人主义的感情色彩,去帮一个嫌犯讲话!

个人主义感情色彩?

你跟林红生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同志关系,这一点我们很清楚。

也许,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同志关系,这些只有我和林红生知道。难道保卫部长还兼任了干部部长职责,对我的感情生活开展调查吗?

林红生资助和隐匿罪犯,问题十分严重……

陈副部长,在我的心目中你是一位大英雄。79年中越边境战争中,那次在梅弄,你们惨遭越军突袭,最后只有十几个人活着出来了。你是其中之一。假如有一天,当年和你一起活着出来的某位战友,突然遭遇劫难,来湛江找你,你该怎么办?

生死战友,我会帮肋他。如果他是罪犯,我会逮捕他。

假如,你之前并不知道他是罪犯呢?

这还用问吗?我当然要帮他。

她摇了摇头,深深地叹息,然后端起茶杯,站起来要走。

陈副部长惊讶了,问,你干吗?

她停下脚步,喝了一口水,笑里藏刀说,首长,你不认为调查已经结束了吗?

陈副部长颓然了,有气无力地说,应该是这样的。

罗小月昂首挺胸,气壮山河地出了门。回到宿舍,她把自己重重撂在床上。随即,房间内传出压抑许久的大哭,撕裂窗外成片的寒风。

7、释放

更新时间 2010-08-23 08:40:32字数 2642

红生被无罪释放。鉴于他客观资助和隐藏罪犯分子的错误事实,海军009基地向所在部队发出通报,认为红生的“道德行为不符合干部身份”,责成相关部门收回他的提升命令,同时解除他代理干事职务,另行分配工作。海军疗养院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取消红生的预备党员资格,同时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

基地通报在军人大会上宣布,江副政委坐在主席台上,声音磁性浑厚,抑场顿挫,将两份通报宣读得煞有韵味儿。当天的俱乐部礼堂寂无声息,所有的军人都在倾心细听。红生坐在台下,大脑被抽空了一般,江副政委每念一个字,他都像中了枪一样,心在慢慢往下沉,比羁押在公安局看守所的监房还难受。

通报宣读完毕,台下有人咳嗽,先是三两个人,后来传染似的,咳成了一大片,嗡嗡的像回旋在高保真的洞穴中。也难怪,在这个令人倦怠的冬天里,人们的肺部纹理粗重,本来是易患感冒的季节。

空荡荡的宿舍坟墓似的,躺在床上的红生像沉思中的幽灵。凝视着天花板上某一质点,视网膜中是大片苍白,还有雨后渗漏的痕迹。他仿佛要从这些历史的斑驳中寻找到某种解释,或者某种答案。很显然,这是愚蠢的,也是幼稚可笑的。眼球长时间凝视静物,水晶体混浊不堪,他头晕目眩,心口发沉,接着全身都开始难受起来。

如果说一年前他还头顶五彩光环,被人推崇为海底斗鲨英雄,现在这一系列处理决定,像孙悟空的金箍捧,把他打回到原形。节骨眼儿上煮熟的鸭子飞了,一个多么大嘲讽啊。党员、干部不仅代表荣誉和辉煌,也是军人的立身之本。失去这两样东西,他只能重新回到士兵行列,像每星期一、三、五的早操那样从原地踏步开始了。

在这个毁灭性时刻,红生蜗居斗室,睡得昏天黑地,连外面的敲门声也不理。他估摸到是谁,但不想开门——说穿了他没有胆量开门。为了他提升,她历尽艰辛百般疲惫,结果事与愿违,他彻底辜负了她的期望。这几天与其说闭门思过,倒不如说因为有负与她,而深感愧疚。她成了自己心中唯一挥之不去的痛,那种令人绝望的切肤之痛。艰难时刻往往需亲人的爱,那种可以把创伤抚平,彼此慰藉和心灵支撑。但是,他不想让她陪自己流泪。让他一个人安静地躺着吧,他要把自己同世界隔开,于冥冥之中咀嚼那个坚硬的真实自我。

恨陈平吗?不!他绝对不会。他杀了人,不想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也不想死,亡命途中找到他,需要得到他帮助,然后才能逃出去。要不然,他们怎么是生死战友呢?战友就是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干在一起。而生死战友的概念,则是同生死,共命运。他为陈平做了应该做的一切。他没有错。假如上帝存在,也会这么做。事实上他也许是有罪的,或者说与犯罪失之交臂。现在他独自吞下这枚苦果,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他不怨恨任何人。入伍三年,灾难和血光像魔鬼一样徘徊他四周。先是叶方文,被他一怒之下打成重伤,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之后是胡鑫,为了那份绝望的甚至病态的单相思,不清不白地死在海底。一年前在北部湾,三人一同下潜,结果一死两伤。现在陈平又成了杀人犯,审判结果可想而知……这一切的一切,哪一件不与他存在直接或间接因果关系?

天啊!到底是怎么了?一阵萎靡冷漠的情绪向他袭来,他心里聚集着浓浓的、模糊的、刻骨铭心的伤痛,像台风扫荡过后的大操场,一片狼藉,理不出头绪。都说人走了背运,睡觉挨马蜂蛰,走路栽到狗屎上,喝凉水也会被呛死。过去他只相信上帝,不相信命运八字。宿命不过是理论而已,说穿了是一种虚无。他坚信命运不是上苍注定的,每个人都可以改变自己。现在一路走下来,生活在他面前像一滩水、一团烟雾、一道旷野中的篱笆,让他伤痕累累。他苦笑了,仿佛感受到人生的炎凉和现实的巨大荒诞,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他不再睡,从床上爬起来。

院务处统辖四十多名战士,大多担当技术工种,如驾驶、修理、水电、厨艺、花木工匠等杂活儿,这些红生一窍不通。洗衣班在大院西北角,编制五个人,暂时配备了四名女兵。刚开始领导打算把他分配到那里去。洗衣班无需技术,把要洗的衣物填入机器,脱干后晾出去就行了。由于单位没有正式开院,洗衣班无衣可洗,几个女兵闲云野鹤疯疯癫癫,整日猫叫春似的高声唱歌,搅碎了本来的一方清幽。红生外形俊逸,一米八七的大个头,充满青春活力,把他和这些十八九岁的疯女兵掺和到一起,不出问题才怪呢。院务会上讨论几轮后,红生工作最终确定下来了——担任疗养院大院清洁员。

清洁员就是扫马路。疗养院有五条大马路,三长两短,最长的一截四百六十七米,最短的只有五十一米。红生的职责是扛起帚把,每天把马路扫一遍,然后把垃圾运送到院外的山脚下去。活儿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虽然不象机关雷打不动的打桩座班,但这些只是一个人的活,干完了才能离开。

院务处管理员成了红生的新任顶头上司,他戴平光眼镜,一双小豆渣眼像被火燎到了,在镜片后眨巴不停。红生报到那天,管理员给他发了工作服,还有一顶可以把脑袋和脖子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工作帽。红生二话没说,当场穿上了,转身刚要走,管理员又从仓库抱出一大捆竹扫帚,哗啦一声扔在地上。管理员眼睛朝那堆扫帚眨巴着,说,先给你发这些,用完了再找我领取。红生不置可否,将扫帚扛在肩上,晃悠悠地走了。管理员眼睛再次眨巴起来,暗忖,这捆扫帚少说也有二三十把,估计他三年也别想用完。这小子咋就没有一声怨言呢?

上班第一天,红生扛着竹扫帚,来到工作地点履行扫地义务。初升的太阳红艳艳的,爬在近处的峰峦上,窥视新来的清洁员,把路面照耀得闪闪发光。他是沿机关大楼前的那条最长的马路开始清扫的。道路宽敞笔直,两旁新栽植了冬青树,连接大院的前后大门。路面脏污不堪,好像很久没有清扫过了,有果皮、纸屑、烟头,还有破损的建筑材料痕迹。他一下一下扫得极认真,把那些属于垃圾的东西从路两端扫到中央,垒成一小堆,然后继续往前扫。

大马路是疗养院主干道,也是机关人员上班的必经之路。江副政委在他面前略略顿下步子,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想了想没说,扭头走了。汪雪蓝胸前别一朵白花,旋风般从他身边绕过。她丈夫一星期前去世了,丧夫之痛让她心情大受影响,她没和往常那样一边走路一边照镜子。

孙干事来了,看得出,他最近心情不错,幸灾乐祸地和他打招呼,林红生,扫地呢。红生说,是啊,扫地。他手下的活儿不停,一大团灰尘从扫帚下突然扬起,孙干事躲闪不及,灰尘冲他一脸,他捂起鼻子赶紧跑,一边跑,还回过头讪讪说,扫得挺干净的,慢慢扫啊。

罗小月远远放慢脚步,眼前身材高大的新任清洁员,穿一身蓝工装,忽左忽右挥舞着扫帚,样子有些虚幻,不够真实。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并未停下,一声不响地径直走了。

沸沸扬扬的尘埃中,红生有些发呆。

8、发呆的江笑天

更新时间 2010-08-24 08:21:18字数 3568

江笑天坐在靠背椅上,也在发呆。这是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背对玻璃门,将窗帘全部拉开,透过办公室宽敞的窗台,看镶嵌在夜幕中的星星。星星闪闪烁烁,离得很近,近得似乎可以伸手可触。他心里清楚,只有近距离的恒星才能发出这样强有力的光能,一旦离我们遥远了,它们产生的亮度要比其它星星相差好几万倍。他表情麻木,内心却热腾腾的,那种置身于黑夜星辰中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

在这样绝对安宁与美好中,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终于回到现实中。他该回去了,回到宿舍去。他不能总是这样在宇宙星辰中发呆,明天还有更多的繁琐和庸杂事务等待他处理。他是疗养院副政委,一个以副代正的领导角色。不敢说少了他疗养院不能运转,但真正缺少了这个职位,这里就会变成一潭死水,一堆发黑的烂摊子,谁都难以收拾。

疗养院不同作战单位,那里讲究坚强的纪律,严明的作息制度和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这里男人女人一大堆,整天尽是些婆婆妈妈的鸡毛蒜皮,让他烦忧不堪。从严格意义上讲,疗养院算不上正规部队,这里的工作人员如果不是呼啦了一身军装,和地方的三流医院几乎没什么不同。这就是现实,一个令他无法改变的现实。他总在怀念当年生活过的野战部队,他还是个小连长,手下统领百十来号人马,都是些二十郎当的毛头小伙子。每当集合号响起,战士们雄姿英发,钢枪紧握,刺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凛凛的光芒,队伍像用线拉过的一样笔直,然后在他面前报数,一、二、三、四……那行云流水般的急促、响亮、整齐划一、威风凛凛,让他终身难忘——这才是真正的部队啊!而现在,像朱自清散文所感叹的那样,“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他在心里问自己,回答是否认的。当初他怀着玫瑰般的梦想,追随一个女人的影子来到了疗养院,坐到了现在的位置上。初来乍到,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和超脱感,好像明媚的春天已经到来,这里百鸟鸣叫,花开鲜艳。他以为自己才华横溢,又是顶头上司,在她面前完全蛊惑得住,可以百分之百地将她拿下。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像阳光下的影子徘徊在她四周。她不亢不卑,从容淡定,朝他报以感激的微笑。从她优雅的笑容里,他奋力搜寻那些过去女人留下的熟悉神情。遗憾的是,他一次也没能捕捉到。在他处于极度难堪的时候,一个更大的危险出现了——林红生来了!

不可否认,红生是一名优秀军人,他身上折射出来的是那种蓬勃朝气和掩藏不住的精干。他聪明过人,敏慧好学,有股子年轻人身上少有的才气,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就领导者而言,他非常喜欢这个新来的年轻人。红生代理干事那阵子,他处处栽培和引导他,想他哪天能够单独挑起一大片天,把院内的宣传工作搞上去。红生凭照一身韧劲儿,风风火火,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但事与愿违,这小子也当了一回白眼狼,把他心目中最心爱的女人搞到了手。当传闻像瘟疫那样播散到他身边,他是那样的难以置信。一个是美丽成熟的女干部,一个是青涩得稚气未脱的男战士,俩人年龄上还相差一大截,当他们爱情交锋过后,让人依稀感觉到难以承受的心跳了。事实上在爱情成为传说的今天,这样的感情只能是天方夜谭,根本不足为信。但事实是事物发展的最后结果,由不得你信还是不信。

这是他人生最为暗淡的日子,他在办公室莫名其炒地拉上窗帘,关起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包围在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中,对着窗外发呆。想想吧,自己久经沙场,千帆过尽,以前对女人的那种牛皮烘烘,爱理不理的狂妄到哪去了?那时候,他往往一个迷人眼神,一个潇洒的小动作,就会让女人束手就擒。一旦到了床上,他只要稍加激情,就能让身下的女人快活得五体投地,拱在他怀里叽叽啾啾,像快乐的小鸟儿。发展到后来,他不得不动用手腕解决问题了。他只和她们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以免被当中某一位最后黏上而摆之不脱。事到如今,滥爱成了历史,真情已成唯一,他一心一意,梦想过上平淡温馨的幸福日子。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他战战兢兢开了第一枪,就卡了壳。他痛切无比,自尊大伤。他毕竟是一方政治主官啊!

转机的出现,是在红生被捕的那些日子,罗小月还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但面容憔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那种深深的忧郁。她这副秋风黑脸的样子,自然逃不过心理学专业高才生敏锐的眼睛。女人脸上结成了冰很难融化,在她们的内心深处,却有一块柔软的腹地,隐藏极深,一旦真正被男人探及到了,她的整个世界都会土崩瓦解。

负责红生案件侦查工作的是他过去的副团长,和他一起从陆军调来南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在红生案子中有了更多的解释权。尽管红生是情场上的死敌,就内心而言,他并不愿意看到他遭受牢狱之灾。他年轻,富有才气,一旦判刑定罪,一生都给毁了。陈副部长也算性情中人,原则面前铁面无私,不可能因为旧属说情而徇私枉法。毕竟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啊,和世界上所有女人一样,陈副部长的内心深处也有一处柔软地带——对生死战友的深厚感情。他抓住这一突破口,向他开展攻势:红生对战友杀人毫不知情,旨在帮助他解决一时之困。好像一道威严的警戒线,左边安全,右边则是违法的。那么徘徊在警戒线边缘上呢?在中国法律词汇中,违法和犯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像夜幕中的恒星与行星一样,它们的发光体要相差数万倍。

这一招果然奏效。红生无罪释放后了,罗小月对他另眼相待了。在胜利的喜悦和心爱女人的温柔面前,他没有飘飘然。理想和距离还很遥远,万里长征只走完了第一步。心理学理论再一次告诉他,目标要一步一步达到,不可能一蹴而就。在他看来,红生被解除了干部职务,失去了在部队站稳脚跟的基石,和罗小月之间的感情自然不可能取得成功。像花儿离开了土壤,生命离开空气和水一样难以生存。不过,红生还是一名现役士兵,至少等到明年冬季退伍,他才能脱下军装。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三者之间,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呢?

带着这份沉重思考,他从座椅上站起来,取下衣架上的武装带。明天是周三,该出早操了。他关门下楼。他的办公室在三楼,左边的院长、副院长办公室都关了门,除了院值班室,偌大的办公楼空荡荡的。这哪像部队办公大楼,简直是一栋被人遗忘的废弃建筑。心里苦苦地想着,脚下的步子越发沉重老态。他才三十出头,也许在领导岗位上呆久了,深陷在舒适安逸的泥潭中,身上许多活泼的东西慢慢僵化,往日的潇洒、自负,甚至装模作样都没了踪影。他意识到自己的悲哀。

楼下甬道上,隐约的恍惚中站着一个人。是罗小月。她眼中隐含着泪水,看到他下楼,主动迎了上去。

谢谢你,江副政委。

看她这么晚了还在等他,他惊喜交集,忙系上风纪扣,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说,我只把老战友的英雄事迹和你作了介绍,也用不着这么客气嘛。

她说,据我所知,你多次找到陈副部长为他说情。否则,他不会这么快被释放。

在他的感觉里,罗小月这番话固然言之凿凿,但听起来让他别扭,好像她是代红生过来感谢他的。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你要知道,我是在帮你。

她直言不讳说,帮了我,就是帮了他。我谢谢你了。

到了这时候,再聪明的傻瓜也能听得出——她依然痴迷不误,彻底迷失在红生的感情诱惑中。他几乎听到内心深处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你这么爱他,不觉得你们之间不可思议吗?

她眼睛红润说,是的,我爱他,非常非常地爱。

他彻底绝望了,大喊起来,你是不是疯了?你想过没有,他这次逃过了牢狱之灾,但他根本不可能再提干,明年服役期满,他只能和其它战士一样退伍……

她眼睛中一直隐含的那股泪水,忍无可忍地滚出了眼眶。她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已经跟我的生命连在一起了,这些你是不会理解的。

他几乎丧失了理智,挥舞着武装带低吼,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这个疗养院副政委,连一个受到两次记大过处分的战士都不如吗?!

此言一出,像投下了震撼弹,把他自己都给震慑了。这不是一个成熟男人所说的话,更不是令人尊重的领导说出来的话。这话的味道跟菜市场里的斤斤计较没什么两样,只能让她更加瞧不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后悔莫及。

罗小月轻轻地摇了摇头,直言相告,江笑天,我非常尊重你。但是,我们不合适。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也是第一次向他坦露心迹。遗撼的是,她没有给他留下希望,反而在他面前高高筑起一堵墙。仰望星空,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凄楚的笑意,好像在寻觅岁月流逝的影子。

他流着泪说,年轻时我不懂珍惜爱情,走了许多弯路,给自己也给别人带来痛苦,时至今日都在后悔。认识你之后才发现,要认认真真去爱一个人,原来那样的艰难……

她并不反感他说这些,更不会嘲笑他。诚挚的感情是值得尊重的,她非常耐心地聆听他倾诉。

他无端地将武装带系向腰际,好像还在自言自语,生活当中最令人痛苦的,莫过于毫无希望的等待,而等待的结果又如此恐惧……

星光灿烂,四处的夜晚蓝莹莹的。远处,一辆中巴车开过来了,停在不远的花坛边,一些新报到的军人提着行李从车上走下来。罗小月把无檐帽正了正,头也不回地朝那个方向走去,抛在身后的是呆若木鸡的江笑天,还有一片蓝色、寂静和惆怅。

9、烈火

更新时间 2010-08-25 08:30:28字数 2363

伴随绵绵春雨,春节前夕一股强冷空气袭击桂林,最低温度五摄氏度,这是自入冬以来全市气温的最低值。春寒地冻冷煞人,这条当地俗语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们谈论中。

许多人穿上了久违的棉衣和大头棉鞋,罗小月不一样,似乎没有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温差变化,还和几天前一样,薄薄的毛线衣外加卡其蓝军装,冬天的棉皮鞋也不穿,黑色中跟轻便鞋蹬在脚上,走在水泥路上笃笃的。

上午到门诊送通知,看到几个女护士围在火炉前烤火,她惊奇地问,天啊,真有这么冷吗?赵护士说,有什么奇怪的,桂林人十月底开始烤火,哪像你臭美呀,现在还穿秋装,当心别感冒了哦。她说,我一点也不冷,早上还用冷水洗脸呢。赵护士说,门诊科室都发了火炉,还有木炭,我们也就试试吧了,不过挺暖和的,你也来烤烤吧。也许在湛江生活惯了,那里的冬天并不冷,所以,她对烤火没有概念,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胖主任穿厚厚棉袄棉裤,还戴上了棉军帽,本来胖得不行的身材,现在像只大棉花袋。看到罗小月单薄窈窕,步伐充满弹性,羡慕地说,罗干事,年轻真好,我们老啰……

她额角和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笑着说,在军队专家队伍里,你也是年轻一代呀。

胖主任哈哈大笑。他喜欢别人尊称他专家,而不是门诊主任。胖主任盯着她眼睛问,最近,林红生怎么样了?

在疗养院,还没人敢当面问她这样的问题。胖主任不一样,是她尊敬的长者,她自然不会发火。但是,她被他无所顾忌的注视弄得不好意思了,脸色平添一股妩媚。

他是个好小伙子,这次闯祸不怪他,都因为他为人太好了,对不对?

听到这么一说,她内心一热,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你要好好安慰他,失落中的男人,最需要一颗心去温暖他。

她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胖主任长又者似的,朝她笑笑说,在疗养院,我最看中你们了,真正的郎才女貌,令人羡慕啊。

她羞赧得满脸酡红,赶紧跑了。

回来马路上,她看到红生把一大堆垃圾铲到斗车中去,铁铲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声音。萧瑟的寒风中,他工作帽后端的屁帘儿不可思议地飘散开来,样子不像清洁员,倒像进山扫荡的鬼子兵。日军战斗帽屁帘儿分成好几片,作用是防晒和通风,样子虽然寒碜,但设计得不错。而我军的工作帽,为什么也弄成这样子?办公楼下有一棵梧桐树,三层楼那么高,她呆呆依在树干上,远远疑视这个像鬼子兵的家伙,好几次都想笑出来。枯黄树的叶从头顶上簌簌飘落,掉在她四周,有几片还调皮地挂到她的无檐帽上。她把叶子摘下来拿在手上,并没有扔下,而是耐心地看了许久。

应该说,她是气恨他的,这些天也一直不理他。当初陈平来桂林,向他提出借一大笔钱,如果他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她会帮他分析,甚至可能出面阻止他。至少说不会把事情弄成这种糟糕地步。他不但对她守口如瓶,竟然跟她撒谎。就凭这一点,她就不会原谅他。俗话说,爱一人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她心里是恨他的,甚至想到一辈子不理他。过去她一直劝勉他,关键时刻遇事要沉稳、冷静和低调,还要多用脑子思考问题。他把她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事情闹成这种地步,她一切的梦想,都被他的疯狂和幼稚化为乌有。她太伤心了!几次上班路上,他停下手上的活儿,似乎想跟她说话。她根本不想理。他是个混蛋,她绝对不可能理他!

枯萎的树叶还握在手上,黄黄的,像一片久远的记忆。再往马路上看,那个像鬼子兵的家伙已经不见了。他要把垃圾运到大门外的山脚去,那里有个垃圾场,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疗养院和陆军师的垃圾都在那里被处理,被中转。过不久他会回来,马路上还有几堆垃圾没有清完,这些都是他的活儿。

她傻子似的站了片刻,好像在等他回来。样子有些凄美,这种美不是外表上的那种自然美,而是一个女人经历大喜大悲、大是大非之后的从容和淡定。

日子过得恍恍惚惚,无聊透了。外面寒气逼人,她身上仍然像燃着的火炉,热流四处奔涌。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下班了,回到宿舍,一天的劳碌平息下来,纷扰随之隐去。只有这个时候,世界是属于自己的。她无力地躺到床上,精疲力竭。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孤独的女人。她是恐惧这种时候的。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浑身燥热,无缘无故地出汗,嘴里还干渴。她怀疑自己有可能感冒了,或者生了其它什么病。她从箱子里拿出体温剂测试,一切正常,没有生病。她喝了小半杯水,和衣来到门前。月光下,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夏天的时候这里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现在已经枯黄了,露出赤裸的大地,只有枯草长长短短的茎骸竖立着。寒风呼啸而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掀起她的头发。门前那棵杨梅树枯叶沙沙作响。她默默站立良久,原以为吹吹冷风会让自己变得清凉些,事实上不是这样的,身上还觉得热,甚至还在出汗,出许许多多的汗。

她不是医生,不知道自己出了啥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还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和红生结婚了,他伏在她身上,中间隔一床被子。她要把被子拿掉,红生不许。

我已经是你妻子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你是我妈妈。

胡说什么呀,我是你老婆。

你就是我妈妈。

她绷着脸不说话,生怕自己哭出来。

红生告诉她,从我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就没见过妈妈。别的孩子有妈妈,我应该也有。当我第一次看到你,发现你长得像我妈妈。现在,我们结婚了,你不但是我的妻子,还要当我的妈妈。好不好?

她哈哈大笑,居然笑出了眼泪。柔和的灯光下,背景被淡化了,她的目光中只有隔着泪光的红生。她说,儿子,妈妈在这里。被子被红生轻轻掀开,她身上每一个部分都闪动异样光彩,一种献身的光彩。他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

她快乐得大喊大叫,别这样,孩子,我是妈妈呀。

红生也放声大笑,你是我老婆了,哈哈。

她幸福地呻吟道,哦——不!亲爱的,你不要这样……

倏然惊醒,她大汗淋漓,心跳得万马奔腾似的。她疲惫不堪地翻过身,又一阵躁热向她袭来。她掀开压在身上的被子,烦燥地揉着发涨的乳房,全身像吹开的气球一样轻盈了,好像要高高飘扬起来——这是一个女人燃烧了二十七年没有熄灭的烈火啊!。

该找男人了。她想。

10、瑞雪

更新时间 2010-08-26 08:22:06字数 2477

大年夜,瑞雪纷飞。雪是昨晚后半夜开始下的,飘飘逸逸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四面的青山和疗养院内的景物全白了,像童话中的白色世界,把所有的乌七八糟都覆盖得严严实实,披上纯洁外衣。桂林下雪十年不遇,是件稀罕事,士兵宿舍走廊围了一大圈南方兵,他们没见过下大雪,伸长了脖子向外看稀奇。

被撤销代理干事之后,红生失去了寓息单独宿舍的权利,从干休所搬到了士兵宿舍。疗养院以干部为主,只有四十几名战士,住几排旧平房,清一色青砖红瓦,结构像双乳山新兵连营房,顶梁弄得很低。宿舍条件还不错,三人住一大统间,配备衣柜、写字台和大衣镜等杂什。

跟红生同住的两名湖南籍战士,是院里的水电工和锅炉工,俩人春节前都回老家探亲了。偌大的宿舍变得清静起来,红生既清闭又自在,正好有利于写作。代理干事那阵子,他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几乎把写作给搁置了。现在更换了工作环境,他又可以一门心思写小说了。他的小说写得快,写成后就像丢炸弹,在军内外刊物四处瞎投,大有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味道。这一招果然有效,他连续发表了两三篇,其中一部是中篇。

为了检验疗养院综合接待能力,一月前医务处牛刀小试,接待了东海航空兵二十七名休养员。这是单位组建以来开天辟地第一炮,院里高度重视,业务部门忙得屁滚尿流。谁知这帮休养员不领情,住了一星期就跑了。原因也简单,疗养院地方偏僻,又没啥像样的文体活动,虽然濒临漓江,周围除了大山就是乱石头,如此恶劣的休养环境不跑人才怪。

经过了前阵子一通白忙乎,众人身心又疲沓了,重新回到过去的轨道上。要过年了,外面冰天雪地,也不可能有休养员过来。没等到院务处下通知,机关三处、门诊科室、疗养科几天前自行放了假,让这个深山中的疗养院变得冷冷清清,马路被厚厚一层白雪覆盖,四周撂棒打不到一个人,只有附近村庄方向偶尔传来串串鞭炮声,扰乱这里的一方静寂。

管理员找到红生的,他正在埋头写作。这是篇潜水题材的约稿,说好春节前交稿的,他到现在还没写完。

管理员眨巴着眼睛,尽量装出一副乐哈哈的样子说,年轻人,忙着挣搞费呀,嘿嘿……

红生知道有事,搁下笔说,别说没用的,有事尽管吩咐。

管理员的眼睛继续眨巴着,抱歉说,明天上午,市政府袁市长带队来院里慰问,江副政委指示,把马路上的积雪清扫一遍……

红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换上工装往外走。管理员低垂脑袋,跟他后面诉苦,妈的,都放假了,老子一个人也找不到,找到了也喊不动。本来我想跟你一起扫的,可我老婆刚随军,这大过年的,总不能把她一人扔在家里不管是吧?红生在楼梯口拿过扫帚,拉起小推车朝马路走去。管理员眼睛还在镜片后面眨巴着,搓搓手说,这样吧,你回头抄份加班表,我给你发五块钱的补贴。

红生头都没回,手推车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辙印。

这场雪下得够大了,马路上铺了厚厚一层,只有树梢下端是干净的,树干上披了厚厚的雪衣,形成极具立体感的几何造型。马路交汇处,人和车走多了,烂雪被踩成了泥污,黑呼呼的印在眼帘中。

雪后的空气很新鲜,吸上一口有股子香甜味道,让混沌的头脑为之清爽。红生低头扫雪。雪太厚,扫掉上面一层,下面的很潮湿,有的地方还结成了厚厚的冰。单使扫帚没法清除,他只好动用铁锨,将上面的一层雪铲掉,然后再慢慢清扫。如此下来,一段不足百米的马路,已经用去了一个多小时。红生擦拭满脑门子的汗,粗略估算一下,照此干下去他就是不吃不睡,明天上午慰问团莅临的时候,也未必能把马路上的积雪清理掉。

他挥舞着扫帚,继续往前扫。扫马路是清洁员的份内活儿,也是他固有的责职。领导让他清雪,又明摆着找不到帮助他的人,他只能责无旁贷了,坚持一个人干下去。他干活不懂讨价还价,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继续往前扫。要过年了,市长来院里慰问,这是疗养院无尚的光荣。想想吧,市长日里万机不辞辛劳,亲自率队到地处偏远的疗养院嘘寒问暖。领导们踏入院内,看到路面干干净净,环境优良,空气新鲜如春,一定会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以后全市人民都知道了,奇峰镇驻军部队不仅有陆军师,还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海军疗养院,这该有多好啊。

心里这样想着,身上热烘烘的,好像出了许多的汗,汗珠顺着腮帮子往下爬。他一边铲除地上的积雪,一边解开上衣扣子。实在疲惫了,就停下来点燃一根烟,抽几口继续往前扫。

前方的马路上,出现了两个熟悉身影,他们挥着铁铲,正在弯腰除雪。原来是欧蓉,还有俱乐部唐志愿兵。红生离开政治处,欧蓉接替了他的职务,成了院里新任宣传干事。这些人怎么会帮他的忙呢?他已今非昔比,那段代理宣传干事的辉煌,像眼前的茫茫大雪一样,早把一切覆盖了。难道管理员通知他们过来帮忙的?红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那个时刻都在眨巴着眼睛的家伙,刚才连手下人都叫不动,怎么可能去喊上级部门工作人员干活?

唐志愿兵不知从哪弄来了手推车,把厚厚的积雪连同一些泥污,一齐拉到院外的垃圾场去。一车,两车,三车……这个平日默不作声的老兵,干起活儿简直像一头牛,不知疲倦地拉推车,奔跑在落满积雪的马路上。

奇怪的场面还在相继出现,几条马路上陆续出现了许多自发的身影,他们是广播员小郭、医务处李助理员、院务处杜副处长,还有疗养科赵护士,这些人像从天而降的雪花,一齐汇聚到院内的马路上来了。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他们像一棵棵新鲜的树苗,让树端下面的雪迹变得越来越少。

门诊胖主任居然也来了,他一脸快乐,浑身臃肿不堪,活像个大雪球。他找不到合适工具,就用一块木板,先将路面积雪刮成一堆,然后让赵护士铲到推车中去。

他拍拍手上的木板,对红生不无幽默地说,过去,我们在涅瓦河畔堆雪人,经常这么干。

在红生眼里,胖主真是可爱极了。

当然,人群中不可或缺的还有罗小月。她什么时候来的,红生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她悄悄清除了半条马路上的积雪,还在路边高高堆出了十几个雪堆,看得出,她来了很久了。红生怨怼自己,在这群可爱的战友当中,为什么偏偏没有发现她呢?

人心齐,泰山移。清扫后的马路,像雨洗过一样湿漉。走在湿润的马路上,红生想和这些人道声感谢。惊奇的是,这些人已经悄悄走了,就像他们悄悄地来一样。

罗小月没有走,形单影只,拎着扫帚和红生默默面对。她说,晚上八点钟,我在宿舍等你。说完消失在茫茫洁白之中。

11、一夜长大

更新时间 2010-08-27 09:30:02字数 1375

天刚拢黑,红生步履沉重,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一个多月了,他没有来过这里。在这段短暂而又漫长的距离内,他百感交集,经历了人生最大的煎熬,孤独、惶惑、恐惧。两腿也不听使唤了,一边走一边颤抖,好像承载了千万斤重负。他不知道接下来是一场风暴,还是仇恨和鄙夷。在她面前,他是有愧的,至少说他不该欺骗她。女人宁肯相信一百句真实谎言,也容不下男人的半句假话。他错了,他辜负了她的期望,把一切搞得很糟。他要负荆请罪,希望她原谅。

在门前徘徊了许久,他才决定叩门。当他抬手的那一刻,门轻轻打开了,罗小月婷婷玉立地站在门前,朝他扑闪着眼睛,脸上闪耀着桃花一样的色彩。她刚洗浴过,有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头发湿漉漉的绾在脑后,穿深红色的高领开司米上衣,是那种贴身型的,将身子和胳膊都收得很紧,胸脯向前高高耸起,透出引人遐思的女性曲线。

他惊呆了,心里止不住惊叹——真美!

回到室内,俩人都没坐,对面站着。红生罪犯似的垂下头,听候她最后的宣判。

吃过了?

嗯。

今天大年夜,你吃的什么?

去晚了,战士食堂只剩下馒头,我一下子吃了六个。

她知道,前天院里刚会过餐,这两天食堂不会有好吃的。今晚干部餐厅也吃的前晚的剩菜。看到红生两眼眄着她,像有淡淡的暧昧气息递过来,她的脸像花儿一样艳红了。

她问,我漂亮吗?

他惶惑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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