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结果出人意料,这是红生不愿意看到的。他很清楚,这一切与他无关,用西牌楼人的话说,大年三十烧纸,替鬼忙财。他不过是代人体检,目的是为了上高中,让自己重新回到校园里去。而现在,他离成功越来越近,田狗子当兵的希望也就越来越大了。想到“响炮仗”穿上军装参军,他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试想,一个吊着三个卵蛋的人,怎么能成为共和国军人呢?分明给解放军脸上抹黑啊。
进入最后一轮复检后,红生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5、体检(3)
更新时间 2010-07-02 03:30:13字数 2124
复检在江海市体检中心进行。
相对普通兵种,潜水员身体素质要求更高。十名预检潜水员被单独分出来,拉到了离里下河四十公里以外的江海市政府招待所。复检进行了一星期,项目有化验、拍片、透视、心理素质测试等,共计有四十多项,整个过程繁琐之至,就连简单的大小便常规化验,都是当着医生的面,从卫生间被临时取走的。
到了第四天,十名预选者中,淘汰了三人。这几个家伙够倒霉的,前几轮复检顺风顺水淌过来了,前庭功能检测时,他们出现了严重差错。医生安排他们坐在一张特殊的椅子上,将头、胳膊、腿都固定好,然后启动电转椅,随着椅子转动,有“嘀”的一声铃响,要求被体检者把脑袋从一侧挪到另一侧,进行摆头动作,时间为九十秒,然后,医生要他们辨别方位。这几个人都有晕车、晕船史,哪经不起这般折腾?别说识别方向,连站都站不稳了。
没办法,现实就这样残酷无情,他们只能打道回府。
红生的第二颗尖牙(俗称犬齿)与双尖牙之间,有个零点八毫米的空隙。潜水员水下作业是通过咬嘴获得氧气瓶里的气体的,对牙齿的整齐与咬合要求较高。尖牙处的缺陷,可能会导致一系列问题。
主检医生复查后认为,潜水员牙齿的咬合作用主要表现在切牙上,尖牙非切牙,俗称门牙,长在人体的口角处,红生尖牙处的空隙不会影响咬合能力。于是,主检医生在体检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上几个字,红生辨天书一样,终于认出了是“合格”二字。
外科复体时,胡鑫闹出了大笑话。当天,预检潜水员脱得精光,在偌大的检查室内排成一行。对于当众裸体,大家似乎习以为常了,这些繁芜无聊的复检日子里,他们接受了多次类似检查。今天就不同了,十几名医生中,居然有三四名女医生,有几个还相当年轻。让这帮十几二十岁的男孩子,在年轻异性面前光溜溜地晃荡,在那个思想和观念还很保守僵化的日子里,令人难以置信。
裸体检查和目测一样,从室内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如果身体表面没有明显毛病,就算合格了。哪知,检查并非如此简单。主检医生是个三十多岁女性,站在正前方,命令裸体队伍走了十几个来回,才让停了下来。这下还没完。体检医生两人一组,把他们单独拉出来检查。原始的场面像牲口集市,体检医生是买主,六名被体检者成了牲口。牲口摆成了各种令人不可思议的造型,买方在这些东扭西歪的造型中,把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检查发现,胡鑫的外生殖器有问题,疑是先天性阴茎扭转症。正常人的阴茎在纵轴90—180度旋转或左右旋转,通常向左旋转占80%,向右旋转占20%。而胡鑫的则不是这样。体检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性,暴露在外的头发和她医生帽上的颜色差不多,也是白色的。她把胡鑫的生殖器拎起来,玩儿似的左右旋转。医生的做法,也就是简单意义上的常规检查。旋转之中的胡鑫身不由已,下边的玩意儿突然高举,矛头直指女医生。
女医生停下手中动作,惊问,你怎么回事呀?
荒唐的场景令胡鑫面红耳赤,小玩意儿变得更调皮了,发展壮大的凌厉之态锐不可挡。
女医生不可思议地说,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有非份念头,怎么能当特种兵呢?
胡鑫畏葸了,想到自己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熬到这份儿上,要是被这种糗事刷下来,岂不倒霉透了?这么一想,竟然捂起脸哭起来。刚才还像战士一样顽强不屈的小东西,已经蚂蟥似的缩成一团,一行热尿也被吓出来,溅了医生一身,连体检表都被打湿了。
主检医生跑过来,问明了情况,笑呵呵说,阴茎扭转症不奇怪的,临床表现容易异常勃起,不影响潜水员水下作业。她一锤定音,对胡鑫说,别哭,你合格了。
望着救命恩人似的主检医生,胡鑫停止了哭泣,下面的玩意儿再次激灵,又不听使唤地蠢蠢欲动。
体检结束,大家正准备穿衣服,主检医生对红生说,你先别忙穿衣服,跟我来。红生赤裸着,跟她来到对面治疗室。主检医生戴上口罩,指着室内唯一的病床说,躺上去。红生躺上去,随后听到托盘内金属器械尖利的撞击声。
医生说,你有轻微包茎,我顺便给你做个小手术。红生问,什么是包茎?医生说,男人的阴茎是被包皮覆盖的,若不能回翻,就是包茎。尽管你是轻微的,不治疗对你没好处,将来还会影响到你和爱人的幸福。红生疑惑了,这是当兵体检,又不是到部队找老婆,这种手术有必要吗?床上铺着干塑胶,因为天冷,红生腿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医生的手指也是冰冷的,触到下体,感觉麻酥酥的,像恐怖片开头的部分。
手术很成功,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医生用了小剂量麻药,在他的包皮前端,剪去了一小截皮,然后包起来。刚开始没感觉到疼,穿好衣服下楼,红生不好受了。那地方是敏感区域,伤口摩擦到衣服,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潜水员体检结束后,罗连长来市内接他们回里下河。这几个人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精英,个个都是宝贝疙瘩,不重视是不行的。在体检中心的一楼大厅,她看到红生面色痛楚的样子,她问,小田,你怎么了?
想不到,节骨眼儿上碰到罗连长,有些邪门儿。红生心乱如麻,只有胡说八道,肚子……不太舒服,很快就会好。
罗连长说,不行的,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红生的头快炸开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左右为难之中,刚好主检医生下楼,看到罗连长穿四个口袋军装,知道她是个当官的,叮咛道,刚给他做了包皮术,你让他这几天不要洗澡,否则要感染的。
罗连长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不是肚子痛,而是肚子下面的东西疼呢。她的脸倏地红了。
红生不敢吭声,脸上比哭还要难看。
6、罗小月与章大海
更新时间 2010-07-02 05:55:15字数 4942
初升的太阳懒洋洋的,软弱无骨的样子。里下河十字路口闹忙了,挤满了上班人群,自行车队伍川流不息。有人将此比做生活的洪流。窥视这股洪流,接兵部队连长罗小月身穿海军棉大衣,去邮局打电话。
光阴如梭。来到里下河征兵站已经一个多月了,罗小月感到疲惫不堪。过去,她只对接兵工作好奇,觉得一名老百姓,在短短几天内变成军人很有意思。在这股好奇心驱遣下,她向009基地政治部英伯生主任报名,参加今年舰队接兵部队。当时,英主任刚被总部任命为海军驻华东六省一市征兵办公室主任。刚开始,英主任不同意她去征兵,理由也简单:第一,中越边境局势越来越紧张,给今年的招兵工作带来了许多复杂性。第二,舰队不在华东地区招女兵,你一个小姑娘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起来不方便。第三……
任随英主任好说歹说,她依然不肯放替,还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英主任说,跟你爸爸说吧,如果他同意了,我就同意。
她气乎乎地说,为什么和他说?你才是我的领导。他管不到我。
英主任哈哈大笑,你爸爸是舰队司令员,我也是他的下级,他怎么管不了你呢?
她不是那种性格张扬激烈的女兵,缜密和沉稳远在一般女孩之上。耐心等待了一段日子,那天她正在办公室值班,英主任突然和她打来电话,我想让你负责一个县的招兵工作,有信心完成这项艰巨任务吗?她当时就笑了,信心百倍地说,我向你保证!
里下河地处江海平原,历史悠久,物阜民勤,是苏北通扬、通榆交汇线上的重镇。这些天来,她被适龄青年踊跃报名参军的巨大热情所感染,在他们的殷切目光中,包含着太多的稚嫩希冀,他们对军营的渴求,也许并不是出自于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而是把参军当成了通向光明的跳板。但是,在1978年冬天那些还很灰暗的日子里,这样的理想并没有过错。
里下河是个小县城,马路也不宽,座落在如海河边。现在,她要到邮局去,向坐镇南京的英主任汇报里下河征兵工作进展情况。本来,她不想到邮局来的,而是直接使用县武装部的军用保密电话,想想自己还有些私事兼顾,要单独向英主任汇报,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些。
邮局小得让人吃惊,低矮陈旧的二层小楼,孤伶伶地耸立在十字路口,像草原一样,给人一种低矮辽阔的感觉。营业处只开了一个对外窗口,其它两个窗口的工作人员,伏在铁栅栏后面吃早饭,早餐吃得简单,用头天晚上的剩饭和着开水泡一下,就着梅干菜吃。两个小姑娘脸腮红艳艳的,吃得喷香,还嘻嘻哈哈地有说有笑。她坐到墨绿色的条椅上,等待排号,利用这空档,她把接下来要汇报的内容,在大脑中疏理了一遍。
全县的新兵名单基本确定了,就剩下家访和最后一次政审,她想等这些都忙完了,再去看望林高友叔叔。看望林叔叔是英主任和爸爸交给她的一项重要任务,必须完成的。另外,她还想和英主任谈谈自己和章大海的婚事。这件事让她很烦,虽然得到了妈妈支持,但爸爸一直不同意。她和爸爸交锋过几次,都以失败而告终。英主任是爸爸最亲密的老战友,特别宠爱她,把她作为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她想得到他的支持。不过,英主任是那种原则性很强的领导,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是很难通融的。对于他能否和自己,还有妈妈达成统一战线,共同去对付爸爸,她有些吃不准了。
想到章大海,她有些莫明的沮丧。这些天,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因为一想到这里,她就心浮气躁。接兵工作责任重大,再把自己的这些啰嗦事渗进来,势必影响工作。她讲究工作效率,时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她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那样就不是她自己了。
又有人进入电话亭。当时没有程控电话,打电话要靠人工转接。她排第九号,拨号员接一个电话,大约需要二十分钟。现在进入电话亭的人,好像是公费的,长时间泡在里面不肯出来,嗓门儿还挺大,说的是那种叽呢呱啦的当地土语。里下河隶属江淮方言,发音硬硬邦邦的,很难用书面文字表述,据说某些语言特质,只有在古汉语中才能找到依据。半小时过去了,霸占电话亭的家伙还在海阔天空,聊天内容从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转移到一种痔疮新药上来了。她叫苦不迭,随手将排号条扔到一边的垃圾箱,失望地走了。
出了邮局,罗小月拐上了人民路。人民路是里下河的脸面,也是小城最气派的地方,县人委、县革会、文化馆、新华书店、电影院等发号施令和热热闹闹部门,扎堆似的集中在这条东西走向的大街上。两边的建筑物不算高,两三层的样子,像施足了水分的草木,街道上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新铺的沥青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两端是梧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头。走了两三百米,来到了一个叫中楹桥口的地方,这里的道路明显狭窄了,两端的房子渐渐低矮,但招牌林立,食物的香气不绝如缕,烧腊店、剪头店、包子店,还有粮站和男女浴室,一爿连一爿。喧嚣的市声像河浪,她东看西看的,满眼都是小城的新鲜,有些晕乎乎,乐陶陶的样子。
一家包子店门口,围了一大圈人,她也挤了进去,花五毛钱买了两只热气腾腾的螃蟹包子。她穿军装,不好意思像其它人那样,一边走一边吃,用纸包着,放在口袋里。到了百货公司门前,她实在拒绝不了口袋里的那份蟹香诱惑,把包子拿出来,躲在玻璃门后面悄悄吃起来。包子名不虚传,肉嫩、馅实、味鲜,一咬满口蟹油。她吃得很小心,生怕有人认出她,好在上午顾客不算多,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吃完包子,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行人和车辆在一瞬间倏然多了起来,四周全是晃动的人群,马路上奔跑的车辆还在胡乱鸣着喇叭。她的心有些突如其来的迷乱,萌生了一种闭着眼睛横穿马路的冲动,很真切的那种样子。真的会被自行车或者汽车撞倒吗?想到这里,她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
☆ ☆ ☆ ☆ ☆ ☆
基地门前的林荫道上,她对章大海说,你敢闭着眼睛向前走五分钟,就证明你是一名勇敢的男人。正值下班时节,基地大院内的主干道车流不息。章大海犹豫片刻,柔声地说,不是我不敢,而是不想弄得断胳膊少腿,让你伺候我一辈子。
当时,她有些失望,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他。她总和他使小性子,有时蛮横得几近变态,换成其它人,很可能受不了。章大海性情温柔如水,任凭她发号施令,像软软的牛皮糖,永远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这次应该是个例外。他在西沙值班一年了,担任副教导员,最近几天才回基地轮休。他身材欣长,匀称的五官白白净净,乍看上去,像个柔弱的女性。为了继续他们在南京政治学校建立起来的那份感情,他放弃了总政机关不错的职位,从北京来到了南海。
凭良心说,当初她喜欢章大海,恰恰是他这一身的奶油味儿。他目光柔和,说话不紧不慢,像抱着琵琶轻轻地弹。这种类型的男人温柔体贴,不调皮,靠得住。天下的女人大概都是这德性,希望男人永远匍匐在脚下,把自己当成神仙一样供起来。其实,她知道这很傻。
刚回湛江的时候,章大海住在舰队四所,那是个大统间,还住了一群出差的水兵。当兵的整天闹哄哄的,烟瘾也大,把客房搞得烟乌烟瘴气,香烟薰得他眼睛睁都不开。妈妈和爸爸抱怨,说她一人在家,书都看傻了,不如让章大海搬回来和她说说话。开始爸爸没答应,后来妈妈说多了,才让小丁阿姨把一楼储藏室单独收拾出来,支了张行军床,让章大海搬进去住了。就这样,爸爸仍然不放心,和他约法三章:活动范围只能在一楼和院子,绝对不许到楼上去。
吃了晚饭,她到楼下找他,然后沿着长长的海滨路,俩人一直走到海边。海滩空旷,沉闷而轻佻,堆满了被海浪冲上来碎石,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沙滩上踯躅。走在松软的海难上,他们想着各自的心思。按照约定,那几天他们应该去办理结婚手续的,由于爸爸反对,这件事就这样搁置下来了,他们的心情都不好。
她说,你应该单独找爸爸谈谈,或许能改变这一切,像现在这样,总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章大海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总是这样,往往心在流血,脸上的笑容得依然花儿一样灿烂。
她说,爸爸虽然顽固,但绝非铁石心肠。他很爱我,你应该勇敢地试一下,说不定能够改变他。
章大海说,婚姻是俩人之间的心心相印,说服别人是不起作用的。我们应该耐心等待,相信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的。
她汹涌了,大声说,那你就等吧,等到你打一辈子光棍儿吧。
夕阳西下,海面红彤彤的,一些波浪在海面上竟相追逐。章大海凝视着她说,只要我们相爱,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儿,我也心甘情愿。她很清楚,章大海是不会主动出击的,他那种貌似成熟的老练,其实是彻头彻尾的懦弱。当时,她心里流淌着的是伤感之类的东西,有些怅然若失,失望得几乎想哭。
章大海住在舰队四所时,她还要走来走去,每天见面,好像成了约定俗成的大事。而现在,俩人同住一座大房子,楼上楼下,咫尺之间,过去那种不在一处的想念和企盼,却少了许多。下班了,她有时不想回家,一人在街上漫无的目地徘徊,觉得那样很自由。她知道这样很残酷,也很危险。但是,一些久日积绽的遗憾和苍白,又像沙滩一样渴望被海水注溢。
那天,爸爸要到军区开会,她在楼梯口被他阻住了。
爸爸问,你真的想和他结婚?
她略略点点头。
你要和我说真话。爸爸死死眄住她的眼睛。
不争气的泪水出来了,几乎无法控制。
爸爸的脸上严峻了,吼声如雷,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把他赶走。
他很爱我,爸爸,你别这样……
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你爱他才行。
我也……爱他……她想说得理直气壮些,但话一出口,竟然像海绵一样柔软。
爸爸瞪她一眼,咚咚下楼,走了。
妈妈穿红色羊毛外套,坐在大厅摇椅上看书,章大海陪在她身边。妈妈清瘦单薄,面庞光滑异常,找不到更多的皱纹,老花镜被一根带子吊在胸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一个瘦削轻盈的女人,却一直被严重的心脏病所折磨,病情发作时,几次差不多要了她的命。为此,她不得不从舰队红星小学校长的位置上提前退休。
看到她下楼,妈妈责备道,你们一年多没见面,这回大海轮休,你应该留在湛江陪陪他,不该去接兵的。章大海安慰说,妈妈,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不能因为陪我而影响她的工作,那样我会很不安的。妈妈说,她的本职工作是基地宣传处干事,而不是什么接兵部队的连长。见她抿嘴不吭声,章大海说,接兵也是一项光荣任务,如果没有这些接兵工作人员,我们的部队怎么能发展壮大呢?我也是支持她去的。妈妈把书合起来,对章大海怨怼说,你就知道替他说话,而她却冷得像块冰。
这次请缨参加征兵部队,她只不过是好奇心,绝对没有其它意思,她是完全可以放弃的。就内心而言,她希望看到来自于章大海的阻遏,让她留下来,俩人好好渡过一年当中难得的在一起的日子。她已经二十三岁了,身心健康,和其它女孩子一样,需要感情的滋润。刚才章大海的一席话,看似安慰了妈妈,其实深深刺伤了她的心。
出发的那天,大约是凌晨五点多钟的样子,爸爸妈妈还没有起床,家里出现了少有的宁静。因为还早,小丁阿姨挎着菜篮子,跟大门口的警卫战士拉家常。
储藏室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松节油气味,四周只有一个地窗,大白天也要开灯。室内的一切已被收拾得干净,井井有条,一张窄小的行军床摆在正中央。章大海两眼血红,身披军装坐在床上,看到她进来,想起床送她,被她制止了。她坐到床沿上,和他挨得很近,凝望着这个将来可能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她百感交集,如同期待种子的大地,平静之中起伏着欲望什么的。
有人说,爱是一匹马。这匹马给她驮来了什么呢?认识五年,俩人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不然坚持不到这么久。要是说到亲昵,也许令人难以置信。章大海沉着冷酽,她一次也没主动过,他们的关系就是简单意义上的拉拉手,别说接吻了,连一个像样的拥抱都没有过。现在,她就要走了,而且这一走就是两个月,等到下回俩人见面,又将是一年以后。
她有些可怜他,觉得对不住这个比她大六岁的男人。她太残酷了,至少说这些日子,她一个机会也没留给他。她内心充满了愧疚,泛起淡淡的柔情,就从侧面将他抱住。章大海也紧紧拥抱了她,片刻之后,他松开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慰着,无比深情地说,走吧,不然会迟到的。
天还没亮透,路灯已经熄灭,马路上黑糊糊的。到了大门外,章大海执意要送她,被她婉言拒绝。行李提前托运了,她提着小旅行袋,向公交车站走去。偶尔朝身后看一眼,连自己的影子也没有留下,她湮灭在凌晨之前的黑暗中。章大海没有跟过来。她希望他来的,哪怕像战争年代的特务,远远地盯悄,或者跟踪什么的。他真的没有来。
她痛楚地靠在路边的绿化树上,痴痴回望远处家中的灯火,灰暗的大房子像颓败的古堡,她抖然萌生了悲壮的失落。章大海,你真他妈的不是男人!心里骂着,眼泪止也止不住,一行行滴在脚下。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摔碎了……
7、林高友与红晶晶
更新时间 2010-07-03 06:18:19字数 4775
入大寒了,正是柳条收割时节,一年四季最忙碌的时候到了。冷冰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撩拨着林高友苍白的头发,他仿佛闻到了潮湿的如海河土腥。鸡叫头遍,天刚麻麻亮,他开始穿衣起床。像惯性,或者是一种生物钟,从1958年冬天复员回到故乡,他一直延续了部队养成的习惯,不管多累、多困,早起的习惯像胳膊上的枪伤一样追随着他。
出了门,林高友走在如海河边的小路上。寒风从河面刮过,他的脸被飕刮得生疼。这是一条蜿蜒陡峭的乡村野道,夜晚的重箱冻,将路面冻得结结实实,人走在上面,像在山坡上一样打晃。在他的记忆中,他不知道在这条路上往返过多少趟,多少回。
1946年初春,他孤身一人,踏着这条小路背井离乡;十二年后,他再次从这条小路上走回来。小路寂寞依然,他不再是孤身的,身边有了红晶晶。她自幼生长在京城,没走过乡村野道,摇摆着两条修长的手臂,身子东倒西歪的,像在跳舞。她说,小林子,你这是重走回头路,再忆故乡情,以后幸福的日子长着呢。小林子是红晶晶对他的昵称,他永远也搞不清,她为什么不叫他林高友,而称他小林子?那年她三十岁,整整大了他五岁,或许,这就是红晶晶称他为小林子的原因吧。
天气阴沉,严实得没有一点缝隙,扫地风擦着脚后跟跑过去。林高友伫立在如海河边凛冽的寒风中。河不宽阔,雨季涨水时,最宽处的河床不过三四十米,但如海河流域长,像一根蓝色的带子,从里下河腹地横穿而出,不知道流过多少村落。天渐渐亮堂了,四周蓝莹莹的。如海河畔的半腰处,出现了一大片柳条林,春上的时候,他在这里栽植了柳条秧。柳条适应性强,喜欢疏松的沙质土壤,尤其在淤积湿润的河滩长势更好。有了如海河适宜的肥沃土壤,经过大半年河水滋润,柳条密扎扎的,长成人高的条枝,枝繁叶茂,细长柔筋,在冷风中呼呼抽动。
林高友止不住一阵欣喜。前些日子,他到里下河农贸集市走了几趟,今年的柳制品还是那几个老品种,造型陈旧,毫无改进,但价格见涨,货物比往年都走俏。如果这片柳林编织成了制品,再搞上几个新花样,这可是今年一笔不小的买卖。
林高友编织柳条的手艺,是在厦门小嶝前线时,从团政委英伯生手上学到的。当时,战争阴云密布,两岸心战正酣,前线指挥部急需一大批柳条筐装盛宣传品,用气球吊起来,飘泊到对岸那个岛屿去。由于命令来得紧急,团里找不到工匠,临时组建了柳筐编织技术培训队。林高友时任警卫连长,觉得好玩儿,也毛遂自荐加入了。英政委亲自担任技术总教官,参军之前,他拜师学艺,曾鼓捣过半个月的竹笼编织活儿。
临时编织队如期加工了数百只柳箱,然后装上茅台酒、山西老陈醋、金华火腿、同仁堂狗皮膏药,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宣传品,和气球吊在一起,麻雀一样顺风放飞到对岸的岛屿去。结果表明,这些煞费苦心的“糖衣炮弹”,效果并不大。对岸的军官向士兵宣传,妈拉个巴子的,共军的东西放了毒,我们不能吃!军官嘴里这样说的,还是把手里的茅台酒给喝了。没过几天,对岸的飞机照样来,朝着预定目标狂轰滥炸。这边也不示弱,高射炮一排排往上打,半边的天空都被打红了。没等到炸弹的硝烟飘远,编织队里有人说起了风凉话,奶奶的,白忙乎了一遭,那么多吃的喝的,全他妈的扔到大海里喂王八了。
事实上,林高友复员回到家乡的这些年,他不需要和村民一起下田劳作,靠着一手从部队带回来的编织手艺,给家里带来了足够的收入,过上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当然,这一切也离不开他的两位老战友的幕后关照。每当他遇到困难,总有两双看不见的手,在暗地里支撑着他,让他渡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
复员时,林高友的档案材料中明确记载:行政十九级。当时被处理的军官往往职务、级别双双被撤,一撸到底才算削职为民。但部队的经办人员在处理过程中,好像做了些手脚,只撤了他的连长表面职务,让他奇怪地成为一名拥有行政级别的复员军人。里下河民政局长挠头了,他本人的行政级别只有二十级,现在来了这么个大家伙,仅用公事公办的解决方式,把他打发到西牌楼是没法向部队交差的。
他和红晶晶很快分到了住房,那是生产队的一间废弃的旧仓库,仓库大得出奇,足足有七八十平方,他和红晶晶激动不已。哪知,仓库虽大,漏洞百出,半夜外边下起了雨,仓库内一片滴滴哒哒的漏雨声,床上的被子淋湿了一大半,林高友只好把床移到干净地方去,还找了几个坛坛罐罐之类的接雨。后来,雨越下越大,仓库内再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了,他和红晶晶就坐在地上等雨停下来。俩人又困又冷,坐在冰冷的雨丝里抱成一团,红晶晶牙关冻得格格响,还安慰他,亲爱的,我的心里暖和着呢……
有一天,里下河县委书记接到了福建前线指挥部的长途电话,首长在电话里告诉他,林高友和红晶晶复员回乡后,部队准备安排他们搞一些社会调查,希望地方政府给予照顾。县委书记刚从部队转业,对军营依旧怀有浓厚的感情,他指示民政局长,给林高友夫妇在西牌楼重新安排住房,同时划拨土地和工作经费,供他们调查研究专用。书记一言九鼎,施工人员很快抵达西牌楼,为他们盖起了三间砖瓦房,还添置了相应的家俱。
新房落成后,县委书记莅临检查,看到床头挂着煤油灯,灯下摆了一大叠砖头厚的书,书记的脸上挂了下来,对陪同检查的供电局长说,部队派驻的调查人员,怎能用煤油灯?局长面有难色说,线路太长了,从最近的地方拉过来也要三公里,而且,西牌楼中学还没有通电……书记的手无比坚强地一挥,说三十公里也得给我拉,先让学校通好电,然后拉条专线供这所房子用。
有了现成的住处,还有一小块劳作的土地,林高友夫妇做梦都在感谢政府对他们的关怀。喜悦持续了大半年,新的麻烦又来了。红晶晶无法适从西牌楼的生活习俗,她的面部无缘无故地青一块,紫一块,后来,胃又出现了一些小毛病。这时,县委书记又接到了另一位部队首长打来的电话,首长详细询问了林高友夫妇生活近况,并对地方政府给予复员军人的关心表示感谢。首长婉转建议,红晶晶同志是北平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很有文学天赋,如果有合适的岗位,相信她能为地方政府做贡献。
不久,红晶晶被安排到里下河文化馆,当了一名创作辅导员。上班第二天,她百感交集,文思泉涌,开始创作长篇小说《幸福军营》。
☆☆☆☆☆☆
太阳出来了,天空中散落的云层被染成红橙色。林高友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阳光照耀在他古铜色的面孔上,像一尊泥塑。沿着河滩处的低洼,他拉开架势,挥动磨得锋利的镰刀,开始收割柳条。一排排柳条被割倒,又在身后垛成了堆。
朝阳中,田根才开着一辆带后厢的拖拉机,从机耕道上轰隆隆驶过来。这几天,他神仙一样快活,儿子收到了县武装部下发的入伍通知书,马上就要参军了。看到林高友弯腰割柳条,他把拖拉机熄了火,从烟盒里拨出一根烟扔给他,神气活现地说,红生上高中的事,我和公社教育助理打过电话了,他答应帮忙的。林高友没接香烟,问,你不是说,已经办好了吗?田根才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关键是……红生作文考零分……事情有些复杂。
林高友心下里一沉,知道挨田根才耍了。当初,他哭丧着脸哀求他,要红生帮田狗子体检,他是看在儿子能够重新上高中的份儿上,勉强答应的。现在,田狗子如愿以偿当了兵,他却耍起了两面三刀。狗娘养的东西,简直连畜生也不如!老复员军人心中,如同滚过无数炸雷,轰隆隆巨响着。
林高友大吼一声,你敢欺骗老子,好大的狗胆!
田根才并不示弱,大喊,你儿子考试吃大鸭蛋,还想上高中?我看你做梦长翅膀,想飞到天上吧。
林高友爆发了,奶奶的,老子今天不收拾你,你就不认得你爷爷林高友了!
田根才惊恐万状,他清楚林高友的脾气,更了解他“收拾”二字的含义。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他被部队处理回到里下河的二十年中,挨他“收拾”过的人不在少数,包括大队民兵营长、公社党委书记和县革委会副主任。
田根才大叫,林高友,不要以为你在部队当过营长就了不起,我现在好歹也是革命军人家属了,你想无法无天是不是?
不容分说,林高友挥起镰刀,向他抡过去。田根才被刀背沉重地击中了,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半张脸麻辣辣痛得厉害。半晌,他踉跄着站起来,伸手一摸,满脸都是鲜血。他不敢发作,一旦真的动起武来,别说自己这把老骨头,就是全家人一齐开过来,也不是林高友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把机器发动了,开起来就跑,到了远处,狂喊,林高友,反了你,殴打革命军人家属,等着瞧吧,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在柴油机残留的黑烟中,林高友扔下镰刀,沉重地倒在河滩上。他知道田根才不是在吓唬他,他确实有太多的把柄,在这家伙手上拿捏着。他被部队处理回原籍的平反申诉,已经送交县委落实政策办公室,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回复。后来,他又跑了许多趟,经办人让他回村里写份证明材料,田根才始终卡着不给写。前些日子,他答应给写了,现在的结果可想而知道,肯定又黄了。
关于自己能否平反,林高友并不看重。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了,历史就像过眼烟云,那些过去的辉煌与屈辱,已经让他麻木和淡薄。他只替儿子担忧,因为只有儿子,才是他生命的全部。红晶晶临终前,他郑重承诺过,无论将来生活多么艰难,也要把儿子送上大学。可事到如今,儿子连高中都上不了,他怎么能上大学呢?而上不了大学,红生的命运,只能永远禁锢在西牌楼这块原始的土地上……
红晶晶的小说写得很快,写到将近大半的时候,林高友在编织生意上出了些问题,一年多起早贪黑的艰辛劳作,不但没赚不到一分钱,反而从她的工资里拿出不少做了补贴。经过分析,她找到了问题结症,还从图书馆找来了资料,亲手帮他设计了一些草图。不久,一种以柳条为基础,将蒲草编织在柳条骨架上,编成的菜篮、瓶筐、小型提篮等制品,出现在里下河农贸市场。该制品工艺简单,成本低廉,造型美观实用,大受群众欢迎。
林高友白天卖完了柳制品,总要买一大勺甜酒酿,盛在两只小玻璃瓶里,送给红晶晶喝。里下河酒酿味甘性温,活血散结,对改善肺部血液循环有着独特的疗效,红晶晶十分喜欢这个酸不溜湫,又有些甜滋滋的东西。等到林高友一路丁丁当当地来到文化馆,玻璃瓶中的酒酿已经洒去大半,俩人相对哈哈大笑。
晚上,她伏在方桌上写小说,一边写,她一边歪头看灯下的林高友编柳筐。去皮后的柳枝,像早操时的队伍,排成了整齐的行列,他又成了当年的那个威风凛凛的连长了,两手灵巧地在队列中翻来覆去,指挥他的这些士兵。
红晶晶陶醉在爱情的幸福中。更让她幸福无比的是,她肚子里有了动静,先是隐蔽地生长,然后一天天隆起来,身体骤然增加了四十多斤。不能上班了,她的肚子像个巨大的皮球,只有请假回家,躺在家里的小床上。林高友沏茶端水,像个佣人似的,还时不时爬过来,伏在她的肚子上支楞起耳朵听。
他信心十足地说,没错,是儿子。
为什么一定是儿子呢?她问。
林高友的孩子,当然是儿子。
我也喜欢儿子,我要让他将来上大学。
不行!林高友的儿子只能去当兵。
就要让他上大学!
好吧,让他到部队读大学吧。
红晶晶这才笑了,带着儿子上大学的幸福憧憬,她让林高友找来剪刀和红纸,咔嚓咔嚓,剪刀不断地脆响,细碎的纸屑纷纷飘落,像天女散花,落在她浑圆的肚皮上。不大会儿,聪颖的红晶晶剪好了一幅宝宝图,鲜艳夺目地张贴在床头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在里下河人民医院妇产科,红晶晶生产过程中出现了大麻烦,她的胎盘未能随婴儿正常滑出,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医生找到林高友,惊慌失措地要他签字,他把钢笔甩到医生的脸上,然后把红晶晶抱在怀里,一串串的泪水,滴在她苍白如纸的美丽脸颊上。
恍惚之中,红晶晶感觉到丈夫眼泪的咸涩,浑身变得像红色的羽毛,被风吹起来,飘啊飘,一直飘到了空中。生命总在一个灵魂消失之后,才会降生的,所谓生生不息,死亡中孕育着生命,就是这个道理。她请求主治医生,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一眼。果然被林高友说中了,真的是儿子。此刻,红生弱小得像受伤的猫咪,被结结实实包裹在棉絮之中,脸像她,其它的则像林高友。望着儿子那团粉色的小圆脸,她幸福地笑了。这是母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丝笑容。
日薄西山,林高友扛着一大捆柳条,丧魂落魄地回了家。
8、红生参军
更新时间 2010-07-04 05:06:32字数 3750
征兵工作结束后,里下河武装部召开庆祝大会。会议议程安排得俗不可耐,先是县委书记讲话,接下来县革会主任、武装部长讲话,这些头头脑脑都讲完了,主持人还要罗小月讲几句。她是接兵部队负责人,不讲不行。盛情难却,她简简单单说了几分钟,总算讲完了。最后是武装部政委作总结,这家伙挺能吹的,话匣子一拉开,收都收不住。
罗小月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开了会场,打电话向县武装部借了一辆吉普车,决定去看望爸爸的老战友林高友叔叔。林高友这个名字,她从小就不陌生,爸爸、妈妈还有英主任,一直把他挂在嘴边。她知道这位林叔叔和他们是老战友,还知道他在战场上救过爸爸的命。每回爸爸提到他,总是心事重重,满面阴郁的样子。她猜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一段复杂的历史故事。
这些天,英主任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要她抽时间去看望林高友。昨天,她和公社人武部的吴干事打好招呼,要他作陪,今天一起到西牌楼新兵田狗子家走访,她也顺便看望一下林高友叔叔。今天上午,吴干事突然打来了电话,说他被县委抽调了,参加另一个公社的计划生育突击检查,一星期后才能回来。无奈,她只好单独家访了。新兵家访并不复杂,听听家属们的意见,向他们介绍一些部队的基本情况。当然了,这当中还有一个重要环节,那就是“验名正身”,防止出现人为差错。
武装部司机是个粗壮结实的老兵,一口流利的苏北话标准而地道。在漂亮的女连长面前,老兵殷勤而热情,不但主动替罗小月打开车门,还帮她把沉甸甸的旅行袋从招待所扛出来。旅行袋大得有些夸张,从车门内根本塞不进,老兵只好打开后箱门,总算解决了问题。旅行袋内装着香烟和几瓶茅台酒,还有英主任爱人陈阿姨准备的新毛毯、棉大衣什么的。临来里下河之前,爸爸还拿了五百块钱,装在一个信封内,让她一并转交林高友。刚才下楼,她又往信封内添了一百块。她知道林叔叔在爸爸和英主任心目中的份量,更何况,他还是爸爸的救命恩人。一百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字,她一个普通连职干部,每月工资加补贴,只有七十多块。也算她的一片心意吧。
汽车出了县城,石子路也到了尽头,汽车底盘底下,是弯弯曲曲的沙土路。老式吉普车引擎噪音大,车内弥漫着浓郁的汽油味。乡村公路多年失修,路况糟糕透了,越野车小船似的摇晃起来,车上的罗小月像麻袋一样,被抛来抛去。还好,老兵车技娴熟,不时避开那些坑坑洼洼,才没让她从车内颠出去。
凛冽的北风中,植物的叶子褪落了,树冠上光秃秃的,只有树梢还在风中晃荡,发出尖厉的鸣音。四处河网密布,纵横交错,河水没有结冰,清悠悠的。农家依河岸而居,清一色的砖瓦泥屋,屋脊两端犄角一样弯曲起来。满眼都是那种格子田,绿油油的春麦波浪起伏,犹如一扇锦绣玉翠的绿屏。与南方的红土地绝然不同,广袤的苏北平原永远是黝黑色的,仿佛笼罩在湿润的气息之中,给人以清纯宁静的浸染。她发现自己喜欢这里了,特别是那些格子田,像小学生练字的米字格,很有趣,感觉之前来过这儿。她想。也许是梦里来过吧,要不然,就是在电影里看到过的,反正眼前的一切,给她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觉。
吉普车跳跃着,驶过一座小石桥,老兵对着前面的一排依河而建的村舍说,前面就是西牌楼了。想到即将看到林高友叔叔,罗小月的心砰砰跳起来,尽管她从小听到太多关于他的故事,但此时此刻,这位父亲的救命恩人,突然在她的心目中变得高大而神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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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友把几十只柳条箱,用绳子捆扎在一起,装上了板车。两个月前,公社农具厂向他预定了一批柳条箱,已经交付了大半,这是最后一批。现在,他要和红生一起,准备把这些柳箱送过去。
装完柳箱,林高友对屋内喊,儿子,走了。
红生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不想去。
知子者莫如父。这回儿子代田狗子体验,出色地完成了他交给的任务,让田狗子当上了海军潜水员。而现在,儿子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参军走人,田根才答应他上高中的承诺,却变成了西边的云彩,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想想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落了一肚子晦气不算,还被儿子恨上了。林高友发火不得,有苦难言。儿子从小倔强,和他一样是个刀扎不透的犟脾气,如果不是他威逼,他绝对不会帮田狗子体检的。体检回来后,他发现儿子变了,变得沉默寡言,若有所思了。像挨了一场春雨淋透,过去那个在膝前蹦蹦跳跳的儿子,眨眼之间突然长大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