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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兵连(上)

作者:老海豹 当前章节:1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1、倒霉的第一天(1)

更新时间 2010-07-04 15:20:29字数 4518

水东湾有两座山,座落在海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山体高矮相当,紧密相连,人称公母山。太阳从海边升起,公母山云烟四起,像没蒸熟的馒头,一副歪歪斜斜的病状。山脚下驻防的陆军营官兵不这样看。山岭高耸挺拔,朝气蓬勃,富有强烈的生命意义,官兵们给它取了个富有时代气息,又十分感性的名字——双乳山。

军营依山濒海,长满各种各样的树,一年四季青青的,翠翠的,十几排高矮不一的瓦片子房,被林荫所覆盖。营区中央有个空荡荡的大操场,海风一吹尘埃沸沸扬扬,席卷了半边天。1978年南方边陲吃紧,要打仗了,陆军营的官兵被拉上了广西前线,准备教训号称世界第三军事列强的撮尔小国。可谓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这里的陆军刚刚开拔,营房就让009基地新兵连给占了。

满载海军新兵的大卡车有几十辆,排成一条长龙,从湛江火车站浩浩荡荡往东北方向行驶。天气阴晦,云层低沉,雷州半岛浮云游荡。车队经过4804工厂码头,渡船过海时出了事端。海边雾茫茫的,能见度极低,轮渡还没有靠上岸,有个性急的新兵抢先往码头上跳,不料脚下踏空,扑嗵一声掉到海里不见了。等到大伙儿七手八脚把新兵捞上来,车队停顿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出发,抵达双乳山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

刚下车的新兵身背行囊,手提挎包,松松垮垮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乱哄哄的到处瞎窜。在他们的眼里营区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脚下是松散的沙子地,踩上去哗啦啦响,不远处还有青翠欲滴的小山坳,那些从长江中下游平原参军的新兵,何时见到过这等光景?特别是营区中央的那棵枝叶葳蕤的大榕树,像女人撑开的一把伞,摇曳着清新的素绿,差不多让这帮新兵蛋子的眼睛看直了。他们说着天南海北的家乡话,对着大榕树叽里呱啦瞎嚷嚷。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戴大檐帽的干部,板着脸问,干吗呀干吗呀,谁让你们到这儿来的!新兵们傻了眼,吓出一身虚汗 。心想刚下车,我们也就四处逛荡,没人让我们干吗呀?大檐帽火了,大叫,都给我滚,滚到操场那边去!看西洋景儿的新兵像草原上走散的羊群,被驱赶到大操场上列队集合。

车队还没到齐,大操场上集市般的热闹,刚下车的新兵跑来跑去,像翻了一筐青蛙。有个新兵嘴叼香烟,拎着水兵帽的两根飘带,摇摇晃晃的吊在肩膀上,像背书包似的。他神气活现,对着一大堆手忙脚乱的新兵扯起嗓门吆喝,全体都有了,听我的口令——立正!

新兵们没经验,懵懵懂懂的,你看我,我看你,磨磨蹭蹭不知道咋回事,傻拉吧叽的围着他立正,一行队伍站得绳子一样七扭八歪。队列前的家伙清瘦寡脸,腮帮子上看不到一点肉,眉毛倒挺浓,闪忽着一对大眼珠子,朝乱七八糟的队伍滴溜溜转。他似乎很生气,嘴里骂骂咧咧的,瞧瞧,瞧瞧啊,排的什么鸟队伍?跟国军似的,都给老子站整齐了。队伍里一阵哄动,勉强朝一根直线发展。那家伙指着红生和里下河新兵胡鑫,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喂——你们俩小子,怎么不来给老子立正?

胡鑫丢人丢大了,刚才在车渡码头,他本想出人头地一跳成名,捞上第一个上岸的美誉,不想距离没掌控好,一脚蹦到海里去了,喝了一肚子又苦又咸的海水不算,还挨带车的老兵几脚踢。现在他整个人还湿漉漉的,像个落汤鸡。听到有人喊,赶紧一溜小跑冲到队列中,看到红生站着不动,愣了一下又跑了回来。

红生瞅瞅那小子装束跟自己差不多,也是个没发帽徽领章的主儿,分明是在捣乱,没上当。恰好有个新兵排长过来给胡鑫送棉大衣,一脚踢在那小子的屁股蛋子上,怒冲冲地骂,陈平你妈的,又在出洋相是不是?揍死你。陈平吓得一吐舌头,跑了,被他非法招集的队伍也轰地散开。上了当的新兵指着他大骂,操,你什么破玩意儿啊!你妈的找死。鸟人,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

哨音响起,尖厉如割。真的集合了。

开始分班了,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大操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新兵屏声静息,等待这一历史时刻,只有心脏还在庄严地跳动。基地军务处×参谋是个大胖子,人长得炮弹似的,操一口浓郁河南腔,拿起花名册对着念,每喊一个名字,新兵就会被老兵班长带到大操场的另一处去。等他把名单全部念完了,队伍里的新兵也走光了,只剩下红生一个人孤怜怜地站着。

×参谋问,你叫林红生,对吗?

红生顾盼四周,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傻子似的朝他点头。

靠你娘的,你是不是叫林红生?俺问你呢!

红生急不择言,俺是林红生。

江苏人哪有喊俺的呢?旁边的几个干部都掩嘴笑开了。红生知道自己说错,慌忙一个激灵,大声更正说,报告首长,我是林红生!

×参谋乜他一眼,从文件夹内拿出一张表格,丢给他,要他把年龄、家庭成份、文化程度都填上去。他把这些填好了,×参谋才把表格收回文件夹,对身边的干部阴阳怪气地说,一个初中生,连入伍手续都不全,还他妈的潜水员,尽他娘的走后门儿。说吧,一拍文件夹,气汹汹地对红生说,还傻愣着干吗?到二排一班报到去吧。

二排一班十二个人,分别来自海南、江苏两地的潜水员,其中有刚才捣乱的海南籍新兵陈平,还有红生的同乡胡鑫。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胡鑫竟然走了狗屎运,阴差阳错当上了副班长,成了当兵第一天就当官的人。幸福无比的他,晚上躲在被窝里给家里写信,报告了这一重大喜讯。

远处传来了喇叭声,几辆迟到的卡车突突地开过来了,车上慢吞吞爬下几十号女新兵。除去头戴无檐帽,女兵的服饰和装束与男兵没有区别,也是腰束宽皮带,一袭蓝军装。

男兵们暗想:新兵连有女兵,嘿嘿,怎么会呢。

女兵们暗想:怎么会有男兵呢?奇了怪呀。

望着渐成一溜的女兵队伍,刚才还沮丧无比的胡鑫,早已羡慕得七荤八素,牙花子冒酸水,吉吉巴巴地说,我的天,这么多女兵那。红生也有些恍惚,手指缠着背包带,一会儿放开,一会儿再缠着。胡鑫攥住红生的胳膊说,女兵的帽子咋回事,怎么没有飘带?红生说,她们是无檐软帽。

胡鑫魂不守舍,把头上的水兵帽摘下来,翻来复去端详后,再重新戴到头上去。水兵帽湿湿的,海水还没干透,他抚直了帽子上带金锚的飘带,口中喃喃道,为什么男兵的帽子长两根长辫子,而女兵光秃秃的啥也没有?不知不觉中,他的下面变得不老实了,裤档被顶了起来,隆起老高。没办法,他有阴茎扭转症,受不得刺激,体检时就被查出来了。

叶班长绷直了身子,站在队列前,脑袋十分努力地前倾,与身体形成明显的弧度,对着一溜新兵蛋子训话。上午胡鑫掉了海,让他白白挨了李排长一通训,心情闷懑,黑郁的脸膛上,每一颗青春疙瘩豆都在不断地跳荡。他凶狠地说,从今天起,你们必须老老实实服从我指挥,谁他妈的违背,看老子怎么惩罚你们!

叶班长名叫叶方文,是那个帮红生目测过关的接兵班长。在红生印象中,叶班长挺和蔼的,很奇怪,转眼到了部队,这家伙突然变得凶神恶煞了。书上说,班长班长,军中之神。千万别小看这兵头将尾,一旦发起威风来,够你喝一壶的。想到这儿,红生直直地站在队伍里,不敢动弹了。

事实上,叶方文对红生当兵满肚子不快活。也难怪,当初他收了田根才的香烟,公社人武部的吴干事,还请他到饭店喝了两餐酒,觥筹交错,他打胸脯发誓,保证把田狗子接到部队。哪知半路杀出了程咬金,田狗子兵没当成,反而让红生拣了漏,想想自己挺没面子的。心里这么一想,叶班长的火气似乎更大了,大吼,林红生——出列!

红生悚然一惊,本能地站到队列前面。

叶班长说,根据规定,背包带三横压两竖,你小子打歪了。我现在惩罚你,绕操场给老子跑十圈。去吧!

新兵们唬得面面相觑。

邪门儿了,背包是从里下河武装部带过来的,自己还没来得及打开呢。他到营区总共只有半小时,鬼才知道什么叫三横压两竖。红生琢磨,不会是叶班长搞错了吧?见他愣着不动,叶班长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大声说,小子,你敢抗拒命令?活腻味了!叶班长穿的是那种舰艇兵制式大头皮鞋,沉沉的像铁铊,一脚踢到屁股上,分量可想而知。大事不妙了,红生浑身凉了大半截,捂住踢疼的屁股,撒腿围着操场跑起来。

各班都在整队集合,收拢跑散的新兵。大操场上突然冒出个跑步的家伙,像凉水溅入油锅,一下子炸了营,新兵们一派哗然。有个刚集合的女兵班,更像捅散了的蜂窝,她们尖声尖气,咋咋呼呼的,嚷嚷,这男兵是不是有病啊,没开训就练跑步啊。

陈平不服气了,责问叶班长,我们都是刚来的新兵,没人知道什么是三横压两竖。

叶班长奸笑,嘿嘿,这就是和老子作对的下场,以后有他小子开心果吃的。

陈平说,都快一点钟了,中午饭还没吃,你让人家跑十大圈,不地道啊。

叶班长冲陈平大吼,哪来的废话?队列里不许讲话!

操场很久没使用了,长满了青黄的蒿草,沙尘和落叶纷纷扬扬。红生像一片孤零零的树叶,掩没在这些飞扬的尘屑中。新解放鞋大了半码,不合脚身,跑几步要被甩出去。最要命的是那混蛋背包,不知道里下河武装部哪个不负责的哥们儿打了,才跑了两圈,就在屁股后面散了架。蚊帐也从里面挂下来了,拖出老远,降落伞一样,飘扬起巨大的伞包。红生边跑边拾掇,还是做不好,索性把这些拖泥带水的玩意儿搂在怀里继续跑,心里气得直骂,奶奶的,今天昨这么倒霉呢?

和里下河不同,冬天的雷州半岛太阳温暖如春,甚至还有些炎热的味道。几圈跑下来,红生浑身上下一齐往外冒热汗。早上下火车,兵站送来了米粉,每人一茶缸,吃着吃着有股羊犊子膻味儿冒出来。他吃不得羊肉,讨厌那股子膻味儿,没等到爬上卡车,已经连汤带水交了公粮。现在大半天过去了,肚子早成了前后两张皮。转着操场跑到第六圈,他已累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了。

满操场都是哄笑,男兵女兵笑得人仰马翻。红生糗大了,当兵第一天,就在全连出了大洋相。

新兵连长罗小月闻讯赶来,问叶班长,怎么回事?

叶班长啪地一个立正,报告连长,新兵林红生严重违反队列纪律,被罚跑步。

她的脸上露出明显愠色,但没有说话。

叶班长说,条令规定,背包带两横压三竖,他打反了。

她蹙起细细的弯眉,大声问,刚来的新兵,知道什么是《内务条令》吗?

叶班长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今天,罗连长一直在发火,已经有几个排长、班长挨了她的骂。最让她脑火的是车渡码头新兵掉海,差点酿成了大事故,幸好漂在码头附近,才没出人命。还有个卡车司机,开车中途只顾和带车的女兵班长说笑话,一不留神,把汽车开到田坎里去了,害得整个车队停了半小时,才把车子弄上来。想不到叶方文又在这里添乱,无端体罚新兵跑步,简直无聊透顶。但在一队新兵面前,她不得不给他留面子,强忍一肚子火气没有发出来。

连长连长连长连长连长……远处,急如星火地跑来一女兵,嘴里喊得机关枪扫射似的。也许跑得太快了,一个立定没能刹得住,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到罗连长的怀里。她气喘吁吁的,连长连长连长……

女兵穿四个口袋上衣,是个当官的。身材起码有一米七以上,块头也够级别,特别是她那张奇型怪状的大扁脸,差不多和五十公斤重的大南瓜有一拚。

罗连长沉下脸问,于排长,又怎么了你?

于排长把一口气喘匀了,敬礼、报告,北京籍新兵刘艳,刚才大吵大闹,一定要分配到李小莉班上去。她自己胡闹还不算,又蹿掇柳叶眉和丹凤眼,一起跟我们瞎起哄。

陈平站在队列里,身上像爬进了一团蚂蚁,胳膊在半空中扭来扭去的。叶班长瞪他一眼,吓得他马上不敢动了。

罗连长低声批评于排长,今天就数女兵排事情多,尽添乱子,怎么搞的?

于排长红着脸不吭声。

罗连长转身对远处还在跑步的红生望了望,将口气缓和了些,对叶班长说,收拢队伍,先把大家带回宿舍安顿下来,然后准备开饭。

是!叶班长双脚并拢,成标准立正姿势。直到罗连长和于排长都走远了,他才把红生招回到队伍中。

2、倒霉的第一天(2)

更新时间 2010-07-05 04:09:16字数 2851

新兵宿舍是人字梁,砖瓦房,一个班一个大统间,地上铺垫了厚厚一层稻草,上面马赛克一样,拼放着十二张草席。宿舍顶端与地面离得近,只要稍稍蹦一蹦,就能够得着屋顶梁的那种。墙壁上开了几扇小窗户,室内像冀中地道一样低暗,阴沉沉的。因为光线差,大白天也要开灯。灯是那种光头电灯泡,瓦数也不够,鬼火似的半明半暗,闪烁着昏黄的光芒。

陈平把水兵帽的两根飘带扎在一起,又把帽子像挎包一样斜背在肩上,他四周打量了一圈,问大家,弟兄们,考考你们。谁知道这房顶为什么弄得这么低?他从口袋掏出香烟,在手里晃悠着说,回答正确的有奖。

新兵们觉得好玩,都抢着回答。等到大家转悠了一通,把四周看仔细了,才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并不容易回答。

胡鑫信口开河地说,为了图省钱,节约材料呗。

陈平不置可否,摇头。

胡鑫说,我家的房子就弄得底,我爸说,这样可以节约不少钱。

看到没人回答了,陈平解释说,这都是出于战争需要啊。你们想,这里是陆军兵营,住的都是野战部队,要是遭到敌机轰炸,百分之九十的房子都会倒塌。房顶建得太高,砸下来的物件越重,伤亡也越大。

众新兵恍然大悟,纷纷惊叹陈平的解释。胡鑫夸张地将嘴巴张得老大,哇的一声,连连称赞,知识,知识呢。

陈平问红生,兄弟,你在忙乎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红生两膝盖跪在床沿上,一声不响地整理床铺。他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又把棉布床单的四角拉直抻平。

陈平说,你一定出生在军人家庭,要不然,叠不出这样正规的被子。

胡鑫说,他是农村兵,才不是什么军人家庭。

红生依旧没吭声,木头似的站在床边生闷气。坐了三天三夜火车,脚刚落地挨了罚跑步,现在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骨头架子差不多散了。众目睽睽中,他整个人像一团烂泥,急不可耐地把自己撂到床上去。陈平掏出香烟,自己点燃了,又拿了一支递给躺床上的红生。他不会抽烟,无力地摇了摇头。陈平说,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胡鑫一下子蹦到床边,指着红生的鼻子嘎嘎直笑,哈哈,林红生,原来你是个大哑巴呢。

红生的床铺被叶班长安排在大门口,刚来部队,他不知道这是叶班长蓄意整治他的。靠门口的床铺人来人去烦扰不算,晚上还有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滚起来!一个威严的身影又出现了——叶班长两条胳膊撑在门框上。红生刚刚一屁股坐起来,啪地一声,大腿上挨了重重一脚。这是他今天遭到同样一双皮鞋的第二次打击了。全班只有叶班长穿着舰艇兵大头皮鞋,皮鞋彰显了他的威武和狂傲,但沉重地踢在人体上的感觉,也会让你终身难忘。

新兵严禁躺床铺。叶班长大骂,你他妈的是猪啊!

毋庸置疑,叶班长在找茬儿整治他。红生大惑不解。来部队不过几小时,他不知道啥地方得罪了他。刚才大操场上罚跑步,让他丢人现眼也就算了,或许自己真的没做好,但现在白白挨上这一脚,让他心里气不愤儿。凭什么踢人,就凭你是一班之长?革命队伍不是讲究关心战士,团结友爱吗?你堂堂的老班长,竟然大耍军阀作风,无端打骂新战士,简直欺人太甚!红生心中蓦然升腾一股怒火——他要教训这个蛮横无理的家伙!否则,以后的日子没法混了!

看到红生要惹事,陈平赶忙将他从床边拉开,然后掏出香烟,毕恭毕敬地帮叶班长点上,一脸乐呵呵的样子,建议道,叶班长,您辛苦了,弟兄们坐了几天火车,全身脏得像猴子,是不是可以换洗一下?

叶班长鼻端冒出两股白雾,收住了火气,命令道,都洗洗去吧,给老子动作迅速点,别他妈像群娘们儿,磨磨蹭蹭的。

陈平给了台阶,红生滑到了地面上,人也变得冷静下来。临行前,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叮咛他——军人的全部,就是服从命令。现在,父亲的话在耳边轰然作响。那颗气恨不平的心,也就平静下来了。

陈平和红生床铺为邻,他从水房打来一桶水,把衣服脱得剩下紧绷绷的三角裤。南方的冬天不冷,陈平像踩中了蚂蚁窝,双脚不停在地上蹦蹦跳跳,直到全身出汗了,才开始擦洗。他的脸型有棱有角,让人看上去很舒服,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闪耀着聪颖、智慧的光芒。他长得高挑精瘦,细胳膊瘦腿,像一节风中摇曳的竹竿。就凭这把瘦骨头,他竟然混入了革命队伍,而且不可思议地体检上潜水员。他的身上还有多处疤痕,特别是小腿肚子上的那块,明显是贯通性外伤。

下午两点多钟,集合吃午饭了。饭堂建在山坡下的空地上,四周一大堆石头,龇牙咧嘴的躺那儿,放眼一望,咯得眼珠子都疼。和书上所说的不同,新兵连第一顿饭破例没吃面条,而是糙米饭,卷心菜,菜里不见油星子,稀稀落落有几块毛没拔净的膘肉。一人两只大海碗,一只装饭,一只装菜。饭没熟透,又硬又干,夹生的老陈米在嘴里活生生地直蹦。食堂的餐桌还没有配齐,新兵将菜碗搁在沙子地上,端起饭碗蹲着吃。几条不知哪儿钻进来的黑狗,巡逻队似的,痴痴地围着吃饭的新兵转悠。

陈平把碗里的皮筋肉一块块挑出来,甩向远处,小声骂道,操他妈的,简直在喂猪,把新兵不当人,这帮王八蛋。

狗们带着厉吠,疯狂地打抢,吃完肥肉后,又温顺地伏在陈平四周,死死盯住他的大海碗。

陈平悄悄地对红生说,刚才,要不是连长救你,叶班长非得跑死你不可。

连长?红生疑惑地问,他当然不知道什么连长。

罗连长啊,陈平眼睛放光地说,很漂亮的那个女兵。

仿佛挨到了电击,红生猝不及防,大海碗从手中滑脱,咣当一声砸中地上的菜碗,白花花的米饭和圈心菜炒白肉撒拉了一地,吓得几条大黑狗撒腿逃出老远。

有个头戴大檐帽的干部,端着饭碗慢悠悠地走过来,沉着脸问,你怎么回事?!

红生面如土色,干瞪着地下的一堆饭菜不吭声。

干部的前额长了个初露头角的赘生物,那是一颗肉痣。他光火了,朝红生连珠炮似的命令,起立——立正!

红生像被火烫着了,从地上窜了起来,立正。

四周吃饭的男女新兵噤若寒蝉,纷纷放下筷子,伸直脖子往这边瞅。他们想不出,这个一小时前挨罚跑步的新兵,现在又犯了什么错。也许,这太不可思议了。

干部阴阳怪气地说,新兵连的菜不好吃是不是?你也用不着砸碗啊!

红生双腿挺得笔直,眼睛平视面前的干部。干部阴郁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一层冰凉的寒意和坚硬的拒绝。现在,这种寒意弥漫过来,顷刻间穿透了他,让他的全身凉飕飕的。

干部手一招,李排长和叶班长放下饭碗,跑步过来了,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干部说,瞧你们排的新兵,第一餐饭就不想吃了,在这里砸碗。

叶班长气得两眼喷火,朝红生狂喘粗气。

李排长瞪起眼睛,没好气地说,愣着干吗?还不去把地上打扫干净?

红生正欲离开,干部喝令,站住!他不依不饶,似乎要追根究底,说吧,你为什么要砸碗?

李排长生气了,奶奶个熊,快去啊。

红生左右为难之际,罗连长来了,后面还跟着于排长。

罗连长望着一地的饭菜,柔声问,林红生,你这是在干吗呀?

红生心里委屈,眼泪差不多要滚下来,但他还是强忍着。

罗连长对李排长和叶班长说,你们都去吃饭吧。又转身对干部说,孙指导员,这是我接来的新兵,让我来批评他吧,行不行?

孙指导员端起饭碗,悻悻地走了,一边走,还恨恨地说,差劲,太他妈的差劲了!

陈平找来扫帚,将地上清理干净,于排长又让人送来了几份饭菜,三人蹲下来一道吃。见红生愣着不动筷子,罗连长冲他温柔一笑,不无责备道,你呀你,还是个小捣蛋呢。

红生忍无可忍,一行清清的泪水洒下来……

3、决心书(1)

更新时间 2010-07-05 18:04:25字数 3159

新兵连布置的第一项任务——写决心书。

在那个火红的年代,写决心书富有政治色彩,目的是鼓舞士气,增强训练气氛,更好地实现战斗目标。为了让新兵写好决心书,全连在大操场集合,连首长莅临动员。新兵以班、排为单位列队站好,值班员一声命令,新兵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干部待遇是每人一把小马扎,高高坐在四周。太阳挂得老高,暖洋洋地从头顶上掉下来,落在新兵的身上和四周。操场上蓝蓝的一大片,所有的脑袋都不动了,大家盘腿坐在沙子地上支起耳朵听,四处岑寂得只有远处的麻雀在叫。

临时主席台摆了张木桌,桌子的一条腿断了,用空子弹箱垫起来。孙指导员正襟危坐,目视台下几百号新兵,作发言状。桌子让红生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出来,目不转睛地盯住孙指导员。这人脸庞黯黑、粗糙,还有一双豆荚似的细长眼睛,透泄着某种与身份不相符合的忧郁。他煞有介事地说,同志们,当前,国内的形势一派大好,不是小好,但国际形势却非常严峻。越南小霸在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向我国境内开枪开炮,打死打伤我边防战士和革命群众数人。作为一名光荣的新战士,我们应该有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思想,向党中央和全国人民表示我们的坚强决心,时刻准备上前线,英勇杀敌,流血牺牲,换取祖国和人民的安宁。

由于情绪激动,孙指导员满嘴的牙齿在簌簌颤抖。后来,他脱离讲稿,天马行空,整整讲了四十分钟,才结束了讲话。

台下的叶班长满脸微笑,带头鼓掌。听到了掌声,全体新兵也跟着噼里啪啦一齐鼓掌。红生掌心合在一起,勉强拍打几下,又缓缓停下。仿佛相纸出了定影液,记忆渐渐清晰记起来了——桌子在葛老师的宿命里见过,放在窗台下。在红生的想像中,这张桌子是与无耻和下流联系在一起的,它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军营呢?不知不觉中,红生开始讨厌这张破桌子了,连同坐在桌前的孙指导员,也跟着憎恶起来。

接下来,罗连长开始讲话了。她没有坐在桌前,而是站在一边讲。这很好。这么美丽的女人,怎么能和丑陋连系在一起呢?不能!红生暗自为罗连长庆幸,心里宽慰了许多。如果她和孙指导员一起,坐到这张污秽的桌前,他会憎恨她吗?他觉得这个问题不但笨拙,还很傻瓜。因为,他根本没法回答自己。

罗连长说,新战士写决心书,是部队的光荣传统,目的是表明态度,决心在三个月的新兵生活中,严格要求,严格训练,努力完成上级交给的战斗任务。罗连长的讲话简明扼要,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和拉拉杂杂。讲话时,她漂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在远处,好像训话的对象不是面前的新兵,而是在远处。讲话结束,她的目光又收回到队伍中来。

红生注意到罗连长的魅力了,聚精会神听她讲,觉得她很文雅,奕奕有神的眼神好像看透了整个世界。她讲话比平时还好听,像山涧冷冽空灵的清泉,很漂亮地从高处落下来,富有特别的弹性。声音也和过去不一样,对他来说,是一种惊奇,一种不可多得的快乐。这样的快乐让他激动不已,有说不清的亲切在心头升起,好像她和他之间,天生就有一种自然的沟通。

课间休息。解散。操场四周出现了许多晃动的脑袋。时间坐长了,两腿酸溜溜的麻木,红生站起来挺直身子,在原地跺跺脚。不时有走动的新兵从身边经过,东一截西一截地说笑。

不对劲呀,新兵怎么上前线杀敌立功?

打仗是陆军的活儿,不关我们海军的事啊。

我还不会打枪,等学会了拉枪栓,再上前线行吗?

还有几个无耻的家伙就扯远了,偷偷讲些半黄不荤的段子,说到要紧处,勾勒出一片笑声,有点像过三八妇女节的感觉。后来,大操场上空变成了嘈杂的嗡嗡声。红生不想掺和到这些杂乱中,向操场的另一端走去。那里有寂静和空旷,很适合一个人思考。

父亲说,连队基本兵员大约一百人左右,加强连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人。新兵连有六个男兵排,一个女兵排,每排四十多号人,加上老兵班长和勤杂人员,全连差不多够一个加强营的兵力了。红生莫明其妙地为罗连长担忧起来:她一个年轻女兵,统治这样一支男女混杂的庞大队伍,不容易啊,要是有人不听使唤了咋办?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罗连长,慌忙立正。

罗连长问,为什么不和同志们一道,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他傻子似的看着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说,部队是坚强集体,你只有和同志们在一起,才能找到快乐。看到他低头不语,又问,你准备怎么写决心书,想好了吗?

正在想……没想好。

决心书就是表决心,从实际出发,有感而发,讲真话,不唱高调,不讲空话。

决心书不唱高调,不讲空话,就没法写了。

她说,说得没错。但是,一篇谎话连篇的东西,绝对不是好决心书,你不这样认为吗?

红生点头认可,没敢回答。

我希望你写一篇讲真话的决心书,做得到吗?

坚决完成任务!

她莞尔一笑,说,记住了,下次开会要注意力集中,不要思想开小差。说完就走了。

红生僵在原地。心想罗连长不但壑智,还他妈的火眼金睛,连他开会时的心里活动都洞察得一清二楚,太厉害了!正欲离开,回到队伍中去,陈平鬼精鬼精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歪着头说,罗连长跟你很熟悉呀。他傻傻望着他。陈平神出鬼没地说,要不然,她会这样关心你?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呢?陈平窃笑,小子,你的好运来了,这么漂亮的女连长看上了你,是你前世修来的艳福啊。

他不再理会陈平,低着头往前走。

陈平跟他身后,自言自语道,男人的魅力不可抗拒,不管女人有多么厉害,总会低下高贵的头。哈哈……

回到宿舍,叶班长组织大家召开第一次班务会,讨论贯彻落实连首长讲话精神。叶班长说,为了我们潜水班,孙指导员专门找我谈心了,首长指示,我班要珍惜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全力以赴,写好决心书,力争全排第一,确保全连前三名。

自从当上了副班长,胡鑫跟新兵说话时,也像叶班长那样喜欢梗脖子。他十分夸张地把拳头在空中一挥,一惊一诈地说,同志们,现在是中华民国最危险的时刻,是党和人民最需要我们的关键时刻!

新兵们瞪大了眼睛,知道这小子说错话了。叶班长惊诧得嘴巴张得老大,露出被烟薰黑的牙齿。

胡鑫浑身发颤,在床上慌作一团。他佯装一通咳嗽,声音明显比刚才低沉了八度,继续说,现在是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刻,越南小霸亡我知(痴)心不死,我们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请求首长把我分配到边防去,分配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我随时准备牺牲年轻的生命,坚决打击侵各(略)者!

陈平一脸坏笑说,仗没开打,你已经把脑袋别到裤腰上了。拜托今晚熄灯号前,你把那些错别字订正好,再上前线也不晚。否则,你说的话越南鬼子听不懂。

知道陈平狗嘴吐不出象牙,叶班长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目光炯炯地从全班新兵脸上扫过,拉长了声音说,下一个。

红生发言了,他说,我将按照连首长的指示,在训练中严格要求自己,自觉接受班长指导,努力完成训练任务。

叶班长挥手打断他,说得太简单了,缺少深度。我们应该把决心书和当前的战争形势紧密联系起来,充分体现新战士英勇不屈和杀敌立功的迫切性,自觉接受党和人民对我们的考验,争取早日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胡鑫的眼睛瞪得老大说,班长,你是让我们入党吗?

我连团员都不是,怎么入党?陈平阴阳怪气说。

班长训斥他,像你这种落后分子,一辈子也别想入党。

陈平一脸无辜说,我入不了党,加入共青团总可以的吧?

叶班长点燃一根烟说,同志们,毛主席之所以伟大,就是他老人家能把你从头发梢看到脚底板。而我呢,为什么能当你们的班长?因为我具有了把你们培养成合格战士的本领。

胡鑫插话,是的,能够当班长,就是和毛主席一样伟大。

这话并不中听,叶班长瞪了他一眼,继续说,怎样才能当好一名新战士,迈好军人第一步呢?我认为,写好决心书是关键。所以,你们这一锤子买卖要给我砸响了!

胡鑫附和说,是的,就是一锤子买卖,砸响了就能全连拿第一,为叶班长争光。

突然,叶班长从床上惊遽而起,将烟蒂狠狠甩到地上,再用脚踩死,凶神恶煞地说,决心书是潜水班开的第一炮,你们必须认真写好。哪个混蛋打哑了,看老子怎么拾掇你们的。

新兵们吓得大眼瞪小眼,都不敢吭声了。

4、决心书(2)

更新时间 2010-07-05 22:12:51字数 2505

元旦,放假三天。如骀荡春风,吹得新兵蛋子们心花怒放,刚来部队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被放松了一回。也难怪,新兵连三点成一线——操场、营房、食堂,循环往复,周而复始,闹得新兵蛋子跟罐头中的沙丁鱼似的。这些刚在地方上自由散漫惯了的年轻人,哪能一下子经得起这般束缚?附近有个水东镇,离营区只有两公里远,据说,市场上有不少从海上飘泊过来的洋玩意儿,新兵都争着请假出去看稀奇。

红生也想请假,由于叶班长对他另眼相待,他接受了上回的教训,变得处处谨慎起来,生怕闯出乱子。吃过早饭,他在营房过道里等待,叶班长哼着曲子从外面回来了。正想把假条递上去,已经有五六个新兵,拿着假条围了上去。连部规定,外出人数比例不得超过全班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全班顶多外出四个人。既然叶班长生分他,今天请假外出,肯定轮不上他了。他不再去凑那份热闹,干脆提着铁皮桶,抱起一包脏衣服去井台洗涤。他十九岁了,还不太会洗衣服。远离了父亲,环境变化意味着应该学会更多的生活本领。

井台在操场边的空地上,为了节约电,新兵连每到星期天或者节假日,营区水房一律关闸停水。要想洗衣服,大家都到井台上打水。红生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在井台边同罗连长不期而遇。

和红生一样,罗连长这几天也挺烦的,这与女人每月的例假有关。她一向准时的经期,这回一反常态,推迟了整整六天。她吓坏了,急急忙忙打电话,向爸爸的保健医生莫阿姨咨询。莫阿姨委婉地了解了一些必要的事情后,建议她多注意休息,还要控制情绪。这让她为难了,她是一连之长,手下几百号新兵,每天想不发火都很难。昨天的支委会开得晚,孙指导员啰里巴嗦,说到十一点还不结束,她晚来的潮涌,如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拾。

回到宿舍,内衣裤已经一塌糊涂,中医上说,“阴血本虚,阴虚火盛,迫血上行”,气得她把桌上的小闹钟甩到门外去。她将换下来的衣服放入脸盆,端到水房,拧开龙头发现停水了。新兵连晚上十点停水。返回房间,她才想起上衣口袋里还有一封章大海的来信。

如果南海风平浪静,不刮台风,章大海的来信像写字台上的小闹钟一样准时,每星期一封。他的来信和往常一样,除了一成不变的嘘寒问暖,没一点儿热烈和亲昵。女人是浪漫的宠物,她也喜欢浪漫。章大海的来信没有这些。他在信中说,他已从守岛机关,调到值勤大队担任教导员了,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些意外。值勤大队类似于快速反应部队,负责重点海域的机动作战任务。要把章大海那张柔嫩的白脸,与作战单位联系起来,她觉得有些滑稽。罗连长端着脸盒到井台洗衣服,她和红生的邂逅,就这样很自然地拉开了序幕。

井台四周是成熟的甘蔗林,该红的红,该黄的黄。看到红生提着铁桶从远处走来,她主动和他打招呼,林红生,洗衣服呢。红生嗵地一声,把铁桶重重放在井台上,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井台用水泥块铺就,铁桶闯击石块的清脆声传出老远。她浅浅一笑说,干吗呀,看把你给吓的。

拘束气氛蓦然缓和了,红生砰砰乱跳的心,也恢复了平静。罗连长从井里车了一桶水倒入脸盆,问他,给你爸爸写信了吗?

写了,红生老实回答,爸爸来信中还问,你带给他的那包东西是谁送的。

他的两个老战友。

可以问是谁吗?

永远也不许问。

为什么?

不该问的东西不问,这是《军人保密条例》规定的,等几天,你就学到了。

既然连长不让问,这就是命令,他当然不好再问了。父亲在来信中摧问过好几回,怎么写信回答他呢?红生从井中车了一桶水,蹲在一端开始洗衣服。也许心慌,也许他真的不懂洗衣服,笨手笨脚的,总是先在衣服上涂满肥皂,然后按到桶内的水中使劲搓。

罗连长笑了,心想真要命,十九岁的大男孩,连衣服也不懂洗,林叔叔也太溺爱儿子了。于是,她让红生负责从井内车水,然后看着她洗。她在衣服的袖口和领口处涂上肥皂,脸盒里的泡沫先是挤到一边,然后棉花一样膨胀开来。她轻轻搓了几把,衣服就洗净了。她又像幼儿园的阿姨那样的叮嘱他,记住了,打完肥皂,要把衣服拿出来搓,而不是相反。

她的双手浸在泡沫中,胳膊莲藕一样鲜艳白嫩。那天她没穿军上装,而是穿了一件绛红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用波形花式线编织而成,下摆和袖口处用膨体絮条加以点缀,轻盈而温暖,素雅中蕴涵着高贵。看样子,原来洗衣服并不难,红生一学便会。但要洗得干净彻底,他还欠些功夫。因为,男人天生就不是洗衣服的那块料。

井口被辘轳绳磨得柔滑闪亮,靠里侧的一圈,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红生车了一桶水,缓缓倒入罗连长的脸盆,水淹之处,飘飘荡荡,泛起一道鲜艳的蓝色。红生眼尖,看出那是女人穿的小短裤。这和新兵配发的不一样。男兵是草绿色的制式棉布短裤,裤腿和腰身都很肥大,可以同时钻进去两个人。难道女兵发的短裤,和男兵不一样?红生只能这样傻傻地想。

罗连长觉察到他的目光,赶紧用另一件衣服将短裤盖上,抬起头对红生说,你先学着洗,过会儿我来帮你。红生大脑一通恍惚,脸上也窘得厉害。

她忙转移话题说,决心书写好了吗?

昨晚就写好了。

按照我的要求写的?回头拿给我看看。

红生从上衣口袋里,把写好的决心书拿出来,很认真地递给她。手上有水珠在窜动,湿湿的,稿纸的一角被淋湿了。

微风吹过来了,甘蔗叶哗啦啦作响,罗连长额头上有一绺头发挂下来,被风吹起,荡来荡去的。红生的决心书写得不长,有两三页纸,很快就浏览完了。她把决心书还给他,将挂下来的头发撩向耳际,盯着他的眼睛问,没有抄报纸吧,全是自己写的?

是的。

如果真是这样,说明你写得还不错。钢笔字也写得很漂亮。

☆☆☆☆☆☆

几天后,潜水班再次召开班务会。叶班长怒火万丈,将胡鑫的决心书当众扯得粉碎,甩在地上,还恶狠狠地踩上一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简直就是一头猪!

新兵面面相觑,不知道叶班长哪根筋搭错了,胡鑫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问,班长,你这是……你这是……

叶班长的黑脸差不多气白了,责问他,我操你妈的,谁让你用红笔给老子写决心书了?

原来,在全排决心书讲评会上,一班得了倒数第一。只有红生的决心书被罗连长拿走了,贴到连部专栏上。排长李学军操一口山东味儿的普通话,对着叶班长骂得惊天动地,靠你娘的叶方文,胡鑫的决心书用红笔写,错别字能装一弹夹,俺挨连长骂惨了,你知道么?

胡鑫捂住脸大哭,班长,不是用红笔写的呀,我写的是血书,真正的血书阿……呜呜……

5、军歌嘹亮

更新时间 2010-07-06 03:53:22字数 3625

军歌嘹亮是部队的光荣传统。歌声震天,红旗迎风招展,敌人丧魂落魄,举手投降。我军讲究的是一种气势。唱歌、练歌成了新兵连一项重要训练内容。连里规定,吃饭之前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开会前唱《人民海军向前进》,睡觉之前还要唱一遍《西沙,我可爱的故乡》。为了培养新兵对入党的执著追求,树立加入共产党的远大理想,叶班长别出心裁,要求班队列训练之前,必须唱《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号召大家放开嗓子吼,谁的嗓门儿大、声音豁亮,就能得到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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