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嗓门儿挺大,但这小子有意捣乱,一张嘴就跑调,歌声从他嘴里唱出来,怪腔怪调的。胡鑫不但跑调,记性还差,唱着唱着忘了词,干脆只张嘴不出声。后来别人张嘴他闭嘴,别人闭嘴他开唱。这下好玩了,潜水班的歌声像脱缰的野马,在营区上空狂奔,调子跑远了,八头老牛扯不回。
叶班长把胡鑫拎到队前当指挥。胡指挥十分谦卑地朝众人躬身、打弯腰,然后两条胳膊一上一下,抡得坚强有力,像在麦田里赶麻雀。这其中,胡指挥还十分夸张地运用了一些音乐指挥家固有的表情动作,比如,随着歌曲的节奏,胡指挥的脑袋鸡啄米一样点来点去,紧闭的眼睛像睡过了头。由于过分沉浸于美好的指挥形象当中,胡指挥身体飘忽,像纸飞机那样飘飘欲坠,几次差不多要摔下去。一曲未了,胡指挥的动作基本乱了套,三脚猫的功夫彻底露馅。而他的裤档部位,还出人意料地顶起来了,弄得全班人马唱笑不得。
叶班长气得七窍生烟,把胡鑫给划啦下去了。
唱完歌,新兵原地休息。陈平递一支香烟给了叶班长,嬉皮笑脸地建议,班长,《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是京戏《智取威虎山》的唱段,合唱起来别扭,要不换成《沙家浜》中老子的队伍才开张什么的……
新兵们笑翻了,叶班长也嘿嘿笑起来,把脸上撑着的那点威严都给笑淡了。他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一班之长,不能不替弟兄们作想。你们刚到部队,应该养成追求入党的好作风,要不然几年混下来,党票没捞上,灰溜溜滚回老家,没法向江东父老交待呀。
胡鑫问,班长,你看我还要多长时间可以入党呢?
故弄玄虚写血书,严重影响了叶班长对胡鑫的看法。叶班长沉着脸说,凭你这副德性儿,三年内够呛。
胡鑫脸一白,浊重地舒了口气说,那我就在第四年入党吧。他又讨好地问,班长,你当兵快五年了,一定是党员了吧?
叶班长咆哮了,冲胡鑫狂吼,老子是不是党员关你屁事!
这下麻烦惹大了,叶班长发起了冲天大火!全班被罚唱《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晚饭后,营区外传来了新鲜活泼的喊叫,新兵们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二排一班非常演出开始了,十二名新兵当演员,观众只有叶班长,这样的演出形式,恐怕全军绝无仅有。营房又低又矮,嘹亮的歌声蹿来蹿去,横冲直闯。唱到后来,大伙儿人困马乏,喉咙冒起了青烟,歌声也如强弩之末,轻得像蜜蜂在叫。
叶班长眼睛瞪得像牛蛋,恨恨地说,明天,你们给老子继续唱!
也许秉赋了妈妈的遗传基因,让红生过早地浸润了音乐方面的空气和阳光,具备了先天的歌唱悟性。他从小爱哼哼,连躺在摇篮里的啼哭,都有了音乐的旋律溢出。上学路上,他背着书包边走边唱,歌声柔美清雅,像小河淙淙流水。林高友发现了儿子的唱歌天赋,教了他许多军歌,红生竟能把昂扬的老军歌,唱出清晨露珠的清澈味道。
二排长李学军从连部开会回来,一路上思考着选谁当领唱员问题。新兵连天天要唱歌,但排里的这帮混蛋,大多是些半调子,会懂不懂的,常把一首好端端的军歌,唱得鬼哭狼嚎,不成体统。如果有个好一点的领唱员,起个头,开个拍,那效果就不一样了。比如于巧巧的女兵排,自从刘艳当上了领唱员,那感觉就爽多了。
也是无巧不成书,正当李排长苦思冥想的时候,红生哼着歌声从他身边路过,他唱的是《红星照我去战斗》的主题歌,这首歌在当时很流行,大街小巷到处有人传唱。红生虽然没有引吭高歌,而是把声调压得极低,但行云流水般的音质,流畅的行腔,细致的情感表达,已经给李排长极大的震撼。
阴差阳错,红生当上了领唱员。二排是全连先进排,大会小会之前,唱歌自然少不了。红生昂首挺胸,站在全排前列,放开喉咙挥手领唱,神气得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每当有女兵排着队伍经过,红生的歌声更是春风一样的明媚,招来了无数羡慕的目光。
胡鑫受不住红生那份风头,找到叶班长倒苦水。一班那么多高中生,唱得都不差,为啥单选林红生当领唱员?我们想不通。
叶班长说,这是李排长决定的,没找我们班长商量。
为了唱歌,我们把喉咙都喊哑了,这到没什么,关键是你们当老班长的,也和我们一样跟他唱,不是把你们看低了嘛。
那又怎么样?
我很担心,像林红生这样的落后分子,要是让他占了上风,全班里的士气势必受到影响。毛主席增(曾)经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林红生落后的西风,压倒了我们先进的东风,结果会怎样?班长,你想过没有?
胡鑫的理论简明扼要,言之有理,深深打动了叶班长。他略略思忖了一下,安慰说,为了一班的荣誉,我会考虑这些的。说完,下巴上的那块肌肉,又无比复杂地坚硬隆起。
熄灯号滴滴大大响起来。号声就是命令,刚才还沸腾的营区,顿时变得阒寂了。罗连长和值班副指导员打着手电,到营区检查。这样的检查每天都有,是一种例行的、公式化制度,往往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二排一班没有熄灯,有人在唱《太阳岛上》。熄灯号吹过了,谁还在破坏纪律?他们没有马上进门阻止,而是站在走廊上静静地听。屋内像录音机忘记了换词带,一首歌被反反复复唱不停,歌咏者音域嘹亮激越,中音区饱满圆润,如同皎皎明珠,虽不属无暇美玉,但嗓音沉稳内敛,很有些光华妩媚。
原来,睡前洗漱时,红生不小心把一些洗漱水弄到地面上,找拖把的时候,被叶班长逮住了,二话没说,罚他唱歌。红生觉得冤,恳求道,班长,马上要熄灯了,明天唱行不行?叶班长说,你是排领唱员,不是很能唱吗?今晚必须给老子唱。红生再三认错,叶班长不为所动,说,你弯腰数一下,地上一滴水,你唱一首歌。估摸着这里有一百滴水,我给你打对拆,就唱五十首吧。
熄灯号响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罗连长一般不进男兵宿舍的,和她一起检查的男兵副指导员,可以代她履行职责。但室内的歌声吸引了她,今天她破例了,和副指导员一道推门而入。一班新兵都没睡,坐在床上听红生罚唱歌。看到罗连长进来,叶方文在床上慌作一团,才想到起身立正。罗连长没理他,径直来到红生面前。
看到罗连长,红生恍惚了一下,心中叫苦不迭。想想自己够倒霉的了,每次犯错挨罚,总逃不过她的眼睛,这叫什么事儿呢!
还好,罗连长没批评他,而是笑着问,你学过音乐?
红生尴尬万分,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有潜在的音乐才能,如果经过专业训练,会成为一名不错的歌手。
红生意识像是累了,脚下飘然下陷,恨不得越陷越深,能一头钻到地板下去。
叶班长凑过来,小声对罗连长说,最近,林红生不守纪律,大错误不犯,小毛病不断,很值问题的。
她问,他今晚怎么了?
叶班长把洗漱水的事情,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遍。
她说,拖干净不就完了,没必要罚他唱歌嘛。
叶班长说,他是排领唱员,很能唱的……
于是,你就惩罚他,让他一次唱个够,是这样吗?她蓦然正色道,叶班长,你们很特殊,是全连唯一的潜水员班,训练要求也要高一些,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希望你切实履行班长责职,把训练工作做好,当好全连表率。
副指导员说,连长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叶班长立正,明白!
副指导员生气地说,你明白个屁,熄灯了不睡觉,罚新兵唱歌,神经病啊你!
叶班长吓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第二天,叶班长当众批评红生,人长一张嘴,不但会吃饭,个个会唱歌。军事训练是新兵连的主课,唱歌是副业,希望你拎清主次。他还讥讽说,别以为当了排领唱员就能耐了,算个鸟!在我们海军,歌唱得好的人多了去,比如说李谷一,她就唱得比你好。
陈平提醒他,班长,李谷一不是我们海军的。
胡鑫兀自痴笑,你懂个屁,她的公爹是咱海军的大官。
照理,胡鑫和红生都来自里下河,是喝如海河水长大的,现在同处屋檐下,理应相互关心,同舟共济。但胡鑫进步心切,处处要和红生一比高低,害怕红生比他进步。看到叶班长又在批评红生,他趁火打劫说,林红生腐化队(堕)落,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星期天爱看外国爱情小说。要知道,全世界还有三分之一劳苦大众,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你小子哪来的闲情免(逸)致?长此下去,怎么能当好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呢?
陈平骨子里瞧不起胡鑫,明里暗里总在捉弄他,有时弄得他下不了台。看到胡鑫和叶班长一唱一和,掺和红生,他不觉动了侠心,站起来替红生辩护道,至少,林红生看书是在学习,是对自己知识的提高。不像胡副班长,满口错别字,还马列主义手电照别人。
胡鑫争辩道,我上过高中的,林红生是初中毕业生。我怎么没知识呢?
叶班长替胡鑫说话,整天看小说,不一定是好事嘛。新兵不看三大条令,非要看爱情小说?这是思想意识问题!
陈平说,全连大会上,罗连长动员新兵,业余时间要多看文艺书籍。
叶班长说,罗连长原来在基地机关是文艺干事,她当然喜欢看小说了。但全班数林红生年龄小,十八九岁的小鸡巴孩儿,看爱情小说有鸟用,你是不是想讨媳妇啊?
众人窃笑,争吵不欢而散。
6、班队列
更新时间 2010-07-06 13:07:34字数 2594
队列训练。内容:踢正步。
条令要求:腿脚蹦直,脚尖下压,脚掌与地面平行,离地面约二十五公分。刚开始,新兵们觉得挺好玩儿,正步走是队列操的魂魄,哪有学不好的呢?就跟着叶班长的口令,一遍遍喊得震天动地,脚下踢得虎虎生风。踢着踢着就不好受了,叶班长先在一步一动的基础动作上练功夫,让新兵把脚尖蹦成一根直线,悬起脚掌,练金鸡独立。这套动作,十分钟也许还行,但半个小时站下来,新兵扛不住了,胸口发冷,浑身打哆嗦,一行人马活生生累爬下七八个。
叶班长大为光火,冲着脚下乱七八糟的一溜屁股,大骂,正步走一步一动的法则,是一个小时不动,两个小时不倒。你们这帮蠢猪,统统给我滚起来!新兵爬起来了,好歹排成了队列,看叶班长的目光,如同看马王爷。心里头都在骂,这个王八蛋,真他妈的会折腾人,好好的正步训练,成了他整人的手段,变态了!
当天,叶班长好像受到了某种刺激,情绪极端反常,黑着脸,像吃了一肚子炸药,动辄就要发火。陈平稍不留神,提腿动作慢了一步,叶班长上来就是一脚,把陈平踢得东倒西歪。陈平是那种敢说,也敢干的家伙,哪里受得了这一脚?冲叶班长挑衅,太猖狂了吧,再踢一脚试试?!
队列里一阵骚动。叶班长眼睛跟着横过来了,牛红血红的。红生看看不对劲,赶紧用胳膊捅陈平,意思是说,算了,兄弟,让着他。陈平扭了扭脖子,不再冲动。
你们俩个,叶班长指着红生和陈平,给老子出列。
俩人出列。
叶班长命令,正步走,一步一动,开始!
见俩人“金鸡独立”了,叶班长将他们暂时放到一边,开始收拾其它新兵。他从队列里抽了五个人,由胡鑫当基准兵,玩起了行进间转法。这套动作一星期前学过了,叶班长的意思,还要“炒冷饭”。他说,学过的东西,要经常复习,否则就忘掉了。其实,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敬爱的叶班长心里正偷着乐呢。
行进间转法,是列队形训练的基本内容,要领简单,容易掌握。然而,行进间转法的指挥口令,如果掌握到班长嘴巴上,新兵出错的概率,就会百分之百增长。
扫视着面前的五名新兵,叶班长下达了口令——向后转。
新兵向后转。
向左转。
新兵向左转。
向后转。
新兵向后转。
转了几大圈,看到无人出错,叶班长心有不甘,又开始玩起了变态,嘴巴里的口令,突然变得机枪扫射似的疯狂,闪电般地发出一连串向后转,向前转,向右转,向左转,向后转……到了后来,他自己的口令都发不清楚了,成了右转、后转、前转、南北转、东西转……
五个倒霉蛋儿,被整得够呛,动作完全乱了套。转到最后,班长突然下达了立定口令。队列全没了,五人像棋子一样,分布在五个不同方位上。胡鑫更加不可收拾,倒在地上了,像刚刚经了二十公里急行军,喘息不止。
叶班长问,你怎么了?
胡鑫说,头晕得厉害,好像在天上……
叶班长高兴地说,不错嘛,转几下就上了天,再转几次,你不是下地狱了?
胡鑫愤怒了,从地上站起来,第一次对叶班长发泄不满,我受够了,有你这样行进间转法的吗?我简直不知道怎样才好,两分钟不到,你就改变了许多次主意!
惭惭,陈平有些难以支撑,身子左摇右晃,叶班长怒视他一眼,继续让他和红生“金鸡独立”。
叶班长将队列中的最后五个人喊出来,让他们排成一行队列,齐步走。这几个人还挺高兴的,在队列动作中,只有齐步走最简单,傻瓜都会。叶班长再变态,也整不出什么新花招。但是,新兵到底是新兵,幼稚了,天真了,可爱了。叶班长是谁?五年的老兵痞了,什么花招使不出来呢?
五个新兵成一排队列,朝操场边的杂物房齐步走,当离杂物房的后墙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他们忽然意识到,叶班长没有留下足够的时间,下达向后转或立定的口令,所以,他们马上就要撞墙了。结果,他们一个接一个撞到了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叶班长幸灾乐祸地说,如果你们确实排成一直行的话,你们撞到墙上时,我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叶班长来到陈平身边,挑衅似地问,我很猖狂是吗?
陈平继续“金鸡独立”,不再吭声。
到了红生面前,叶班长又问,我很猖狂是吗?
红生说,是的,还很变态。
哈哈,叶班长大笑,将胡鑫从队列中拉出来,胳膊挞在他肩上,洋洋得意地说,谁让我们是班长呢?胡鑫也跟着干笑,站在红生面前,裤子又被撑起来了。
恰在此时,休息的哨声响起了,真是救命的哨声啊,累坏了的新兵们躺倒在地上。红生也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到沙子地上,腿肚子筋像被抽走了一样。
大操场另一端,有个女兵班,该休息时不休息,还在太阳底下热火朝天练正步。身材高大的于排长昂首挺胸,站在一边,女兵们被她整得够呛,不时尖声喊口令,踢得大操场上黄尘滚滚。
陈平悄悄问红生,知道为首的那个女兵是谁吗?
红生认不得,摇头。
是于巧巧啊,女兵排长。陈平指着女兵队伍,一一向他介绍,前排第一的是班长李小莉,第二个是刘艳,女兵排第一大美人,激情四溢……
红生惊讶道,你小子怎么都认得?
何止是认得呢。
想不到,胡鑫过来搭腔,说,在女兵排,只有刘艳长得最漂亮,其它的,都不昨地。
陈平本来是无遮无栏的刀子嘴,胡鑫如此评价李小莉,当然受不了,讥讽道,瞧你那副尖嘴猴腮的熊样儿,满嘴的白字错字能把人吓出神经病,你有什么资格评论女兵?
胡鑫说,你小子别太得意,有你的好果子吃的,不信我们等着瞧。临走时,胡鑫脸上掠过狡黠的阴笑。
陈平像注射了兴奋剂,脸上有莫名激情在涌动,他告诉红生,昨晚站岗,我在连部门前大榕树下,看到女兵排的一个“土八路”,可能是拉稀了,急不可耐地拎着裤子上厕所,笑死我了。
“土八路”是男兵对女兵的谑称。据老兵说,这种称谓来自于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进山扫荡,凶相毕露盘问当地老百姓,土八路的有?部队男兵多,女兵少,男兵每到一处,第一句话总是问,你们这儿有“土八路”吗?
躺在操场的沙子地上,咀嚼着陈平昨晚的故事,红生觉得不可思议。陈平站在远处的榕树下,怎么能看到连部的女兵上厕所呢?连部是二层小楼,离一班不远。楼下是指导员和几个男兵副连长宿舍兼办公的地方,二楼则住着罗连长和女兵排的几名干部。一楼二楼之间,横贯一道大铁门,到了晚上,大门锁得死死的。陈平的胆大妄为在新兵连是出了名的,不但敢当面顶闯叶班长,就是面对排长李学军,也是一边掏烟,一边拍拍对方的胳膊,弄得亲兄热弟似的。但不管如何,陈平就是吃了豹子胆,他也不敢爬过连部的大铁门,去偷窥女干部上厕所吧?
红生断定陈平在吹牛。转念一想,今晚恰好轮到他站岗,何不趁此机会,到大榕树下探个究竟?黑夜是一种契机,也许会侥幸碰见罗连长呢。这么一想,站岗的意义超过了事情的本身,为即将到来的时刻蒙上了一层动人色彩。
7、夜哨
更新时间 2010-07-07 04:23:54字数 5574
熄灯号响了,红生躺在铺位上,浑身的酸痛潮水一样涌来。连日高强度的队列训练,让他疲惫不堪,体内的骨头几乎变成了风化了的石头,风一吹,就会粉尘一样四处飘扬。邻床的陈平也吃不消了,先在被窝里喊了几声痛,还小声骂了几句脏话,接着呼噜连天了。红生睡不着,两眼盯住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泛出了一些奇怪的念头。他想。罗连长是基地宣传处干事,为什么要到新兵连来呢?这里好玩,还是这里很热闹?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无聊了,拥住被子偷偷地笑。
十二点前五分钟,是规定的换岗时间,上一班岗的新兵撩开红生蚊帐,递给他一杆五六式冲锋枪,一只小闹钟,一支歪脖子手电筒,然后告诉他当晚的口令,就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俗话说,老兵怕号,新兵怕哨。前方要打仗,连队的岗哨布置也变得特殊了,不但设置了固定哨、游动哨,据说还有潜伏哨。潜伏哨是昨回事,红生不懂。今晚他执行的是游动哨,一个人端枪在营区内巡逻。天空没有月亮,水东湾的深夜静寂得像块坚硬的石头,偶尔有带腥咸的海风温柔地刮过来,把水兵帽上带金锚的飘带高高拂起,发出冷悠悠的滋滋声。
人在黑夜,往往不在乎形象。红生端着冲锋枪,沿着营区小路蹑手蹑脚地转圈,像个幽灵,白天英姿威武的形象荡然无存。四处没一盏灯,黑咕隆咚的。平时,营区总是亮灯的,今晚为啥要关灯?或许前方真的要打仗了。据说,越南特工已经潜入湛江市,准备在麻斜军港搞破坏。隐蔽在黑暗中的营区,总要要比灯火通明来得安全些吧。
近处的村庄方向,传来了繁盛的鞭炮声,向黑暗宣示一个生灵离开了人世。和里下河哭丧不同,这里百姓家死了人,总是鞭炮声声,唢呐齐鸣。在午夜的黑暗中,远处的鞭炮和唢呐声不绝于耳,摄魂惊魄,让人有灵魂出窍的感觉。红生想到了家乡的牌楼口,据说那里闹过鬼。文革时期,半夜三更有人看到废弃的瓦砾中,有个身高八尺的女鬼,青面獠牙,吐着红舌头,追逐过路的行人。红生不怕,晚上路过那里,他会放缓脚步,然后对着那块荒芜的旷野撒一泡热尿。
来到那棵大榕树下,连部小楼黑魃魃的,巨兽一样蜇伏着。四周静悄得出奇,整个营区都进入了梦乡,什么也看不见,天黑得像块黑布,把四周严严密密地包裹起来。看来,陈平真的撒谎了。昨晚同样没有月亮,事实上他什么也没看见,也不可能看见。全班数他俩最哥们儿,他为何撒谎?仅仅是为了寻开心,还是为了一次简单的炫耀?
榕树下的红生僵硬地站立着,心中惆怅不已,仿佛看到了父亲那张伤感苍凉的脸。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父亲的脸。在他面前,父亲永远是高高升起的太阳,那么耀眼。过去的十八年中,父子间朝夕相处,相依为命,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有一回,父亲为平反的事去了里下河,住了一星期,那几天,对他来说是漫长的,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四天晚上,他披衣下床,在漆黑的乡间小道步行了六公里,天亮时分,终于在县城边缘的小旅馆找到了父亲。父亲也没睡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也在想念他。父子俩紧紧拥在一起时,他们都哭了。现在,他和父亲相距万水千山,父亲在干什么呢,还在没完没了地编织柳条箱?想到这儿,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从心底涌向喉结,温润的泪珠晶莹溢出,无声地洒落在午夜的黑暗中。
红生步履沉重,向大操场走去。操场北侧是女兵排驻地,原来是礼堂,陆军用来开会和放电影。据陈平说,女兵排有四十五名新兵,分成四个班,住在礼堂二楼走廊上。因为地方狭小,床铺一个挨着一个,晚上睡觉了,女兵们开始说梦话,唱歌的,磨牙的,打呼噜的,什么都有。因为地方挤,只要一人放了屁,全排女兵都能闻得到。
新兵连规定,男女新兵以操场中线各自为界,男兵在操场南侧活动,北半部则属于女兵领域,非经连首长批准,不得逾越操场中线,违者给予纪律处分。因为纪律禁锢,红生格外谨慎小心,从来不敢越过这道红线。白天训练期间,他顶多用眼睛瞟瞟远处的女兵队列,因为,罗连长更多地出现在她们队伍四周。
中线用石灰粉划分,白皑皑的,两端是无穷黑暗。他沿着白线一侧,在边缘上徘徊。突然,一个大胆的、明知故犯的念头在脑膜中涌现。越过中线又会怎样呢,写检查还是受处分?在午夜冷冰的黑暗中,勇气与怯懦搏斗着,渐渐勇气占据了上风。他想一试!也许他即将要做的,只不过是惯性的延伸,一种年轻的倔强和调皮,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意识和情感之外。像旁观者一样,他看着自己的大胆设计、谋划和行动,心中也凭添了几份胆量。
这时,近处飘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惊慌失措的红生忘却了问口令,哗啦拉开枪栓,炸开嗓子吼,谁?
黑暗中,传来女人胆怯的声音,别开枪男兵大哥,不要开枪,我们是女兵排的哨兵。
红生心里一乐,拉拉枪栓不过是唬唬人的,枪膛里没得一粒子弹,怎么开枪?他把冲锋枪背到肩上,打开手电照过去,俩小女兵裹着大衣蹲在光束中,怀里颤悠悠地抱着两杆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
红生问,半夜三更的,你们唱那门子歌?
一个女兵走近了,说,男兵大哥,天太黑,我们害怕呀。
另一个也跟了过来,抱怨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呀?我们快被吓死了。
红生说,站岗有啥害怕的,你们手上不是有枪嘛。
说别误会呀,男兵大哥,我们晚上站岗,都是和你们男兵一起在这里的呀,要不然,这黑灯瞎火的,我们不被吓死啊。
感觉告诉他,和他说话的女兵已经越过了中线,好像她一点儿也不害怕。红生的心咯噔一下,有惊喜,也有诧异。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晚上站岗有女兵陪同这种好事。怎么没人告诉他呢?看样子,新兵连并不是他一个人心里藏匿着秘密。
女兵打开手电照住他,惊叹道,哇,你好高哦,有一米九吧?
身高对男兵来说很重要,女兵眼角高,把一米八零以下的男兵,统统归口为残废军人。红生不好意思地说,没有的,体检时是一米八六。
你就是林红生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林红生?
我们排的女兵都知道林红生。
不会吧,我不认识你们呀。
另一个女兵咯咯大笑,我们认得你呀,会唱歌的大傻帽。
喂——你怎么说话呢?
第一天被罚跑步的大傻帽。哈哈哈……
傻帽?我怎么是大傻帽呢?
看把你傻得,不过呢,傻得挺可爱呢。
红生哭笑不得,心想可爱个屁!自己天天挨叶班长欺负,她们要是知道了,还说我可爱吗?他把冲锋枪端平了,正欲离开,女兵阻止道,喂,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昨办?
我要巡逻啊,这是哨兵的职责。
有什么好巡逻的,你当真有坏人呀。
前方要打仗了,后方不太安全,听说,越南特工已到了湛江……
女兵像被虫咬了,尖叫起来,别吓我们好不好,这满眼黑洞洞的,你走了,真来了特务,我们不完了?
红生想,也是啊,凭这俩号胆小如鼠的小女兵,来了特务肯定玩完。他停下脚步说,你们这么胆小,干吗还来当兵?
谁想当兵了?被我妈逼得没办法才来的,气死我了。
人这一辈子,来部队锤炼一下有好处。
好个鬼,天天被排长管得半死不活的,晚上还要站岗,妈的!
红生吃了一惊,原以为只有男兵说脏话,想不到女兵也敢,看来,这女兵不一般。
林红生,听说你爱看小说,而且喜欢看外国爱情小说,是吗?
谁告诉你们的呀,尽胡说八道。
罗连长告诉我们的,她说你学习很认真,星期天不外出,在宿舍里看小说,决心书写得全连最好,还拿到我们女兵排念过呢。
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他的身体晃荡着,手里的冲锋枪也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女兵又用手电对他晃了晃,问,你还要坚守一小时是不是?
他用手挡住对面的光束,是的,我们要站两小时。
我叫刘艳。林红生,我们要下哨了。你真的很可爱。我记住你了,但愿下次站岗再碰见你,再见!
天!她就是刘艳。陈平和胡鑫多次提到过的女兵。黑暗中的红生竭力睁大眼睛,想一睹刘艳的真面目。四周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女兵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红生迈步越过操场中线,感觉既惊奇又兴奋。脚下属于女兵世界了,是规定中的禁区。他和纪律开了一个玩笑,勇敢地走过来了。这条所谓的中线形同虚设,被他重重踩在脚下,没什么了不起的,连女兵都不怕,他凭什么害怕?况且,今晚还在这里遇到了刘艳,这个成天被男兵挂在嘴边的女兵。她真的长得很漂亮,很温情吗?
☆☆☆☆☆☆
人和人的关系,其实很简单,一旦相互认识了,想躲避都不行。再次和刘艳相遇是半月以后,那次红生值后半夜二点到四点的岗,那班岗本来是胡鑫的,上午被叶班长莫名其妙地临时调开了。后半夜人最困顿,最疲乏,这时候调岗让红生很不舒服。无奈,既然是叶班长的命令,他只有执行。提枪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叶班长和胡鑫的床上都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俩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海边的夜空,辽远而清澈,密密麻麻的星星闪烁着,璀璨得像无边无际的钻石。出了营门,红生猛打呵欠,直犯困。到了操场边缘,一个轻盈的身影从胧中闪出,一杆带刺刀的步枪对准了他——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困顿被吓跑了,红生用枪托抵过刺刀,然后一个扫膛腿,那家伙好像没设防,扑嗵一声摔倒了,步枪扔出了老远。红生的枪口抵住地上的脑袋,大喝一声,不许动!
地上的那人带着哭腔骂道,林红生,你妈的混蛋,我是刘艳呀……刘艳手捂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艰难。看样子,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
红生目瞪口呆,醒过神儿后,才想起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她使劲揉臀部,哭丧着脸说,人家想和你开玩笑,你干吗当真?妈呀,痛死我了。
红生从地上拣起步枪,挎到她到肩上,责备说,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我还以为是越南特工,差点惹出了乱子。
怎么了,你还想杀我啊!
刚才……如果你反抗了,说不定真要出人命……
想杀我?给你一百个胆,料你也不敢。
他嘻笑道,不敢不敢,给一千个胆也不敢,嘿嘿。说完就想溜之大吉。
刘艳横枪挡住他,说吧,我的屁股被你摔痛了,怎么办?
他轻轻推过枪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就行了?没这么容易,你得帮我揉。
红生以为听错了,傻子似的朝她瞪大了眼睛。
她把步枪像匪军那样斜挎在肩上,一呶嘴说,快点儿呀,帮我揉!
他浑身战栗,结结巴巴地说,这是……这是绝对不行的……
少废话,快帮我揉!
月光被云层遮盖了,大操场上蒙上了一层灰暗。刘艳的屁股是那种成熟女孩所固有的结实,像括号一样圆滚滚的,还有些夸张地翘起来。红生轻揉了几下,她闭着眼睛说,重一点儿嘛。他稍微加重了些力量,她仍不满意,说你再重一点儿嘛!他满头大汗,心惊肉跳,又揉了几下,央求道,这下行了吧?
她睁开眼睛,笑靥绽放,好了,一点也不痛了。
经历了这场意外,俩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刘艳说,我听说,你们苏北人会养猪,每家养了一大群,人和猪一样傻,总被上海人瞧不起,是这样吗?
红生气愤了,心说损人哪有这样的,太差劲了!想想和一个小女兵发火没意思,就把火气压了下去。
刘艳说,连你这样的人都是小傻冒,肯定苏北人傻得没根儿了。
红生说,骂我就算了,但你不能攻击所有的苏北人,要不然过了长江,家家户户的猪,都会排队咬你哦。
她听得哈哈大笑。都说这家伙傻拉巴叽的,平时不爱说话,看样子不是嘛,挺风趣的。
把她送过了操场中线,红生提枪往回走,刘艳还跟在身后。他说,干吗跟着一个和猪一样傻的人?她说,就跟你这头猪,不然我害怕。他问,万一你也变成了猪,怎么办?她说,猪憨厚,胖乎乎的,还傻得可爱,有什么不好的。他说,没听说有人想当猪的,你想当,我可不当呢。她说,我们就是两头可爱的猪啊。他觉得无聊,不想和她较真,转移话题说,你们平时站双岗的,今晚怎么就你一个人?她说,是双岗啊,李班长上厕所了。
提到班长,红生阴郁了,她的话仿佛一阵风,刮起了一大片乌云,遮蔽了他的身心。他想。这位李班长上厕所,时间也够他妈长的了。她得意地说,我们班长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班长了,非常关心新兵,我们都喜欢她。
你们班长还站岗?
柳叶眉来倒霉了,李班长代她的岗。
来倒霉?她犯什么错误了?
她嘻嘻一笑说,你真傻,连这个都不懂。来倒霉就是女孩子来例假啊。
顿时,他的脸像舰艇上的桅灯一样红透了。
说话的时候,俩人站得近。月色朦胧,天也清朗。她的脸部轮廓是那种瓜子型的,很端庄,眼睛亮晶晶的,差不多可以看清她跳跃的长睫毛了。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是过去不多见的动作。心里有了些暖意。这些日子,他天天挨叶班长批评,心情忧郁到了极致,而现在,她的明亮恰如一缕温暖的阳光,把他心底的忧郁融化了。
俩人边走边聊,李班长迟迟没有来。红生估摸她可能掉进厕所里去了。刘艳挺能侃,一会功夫就聊了许多。她来自北京,入伍前在某歌舞团唱歌,父母都是国家部委干部,家里还有个做生意的哥哥,路子极广,生意都做到国外去了。说到哥哥,她异常兴奋,说哥哥很爱她,别看他在公司当老板,一到家里,就像她的仆役,给她端茶削苹果。她从小就野,敢和男孩子打架,如果在外面吃了亏,哥哥就去帮她打。说到这儿,她问,你来过北京吗?他摇头,我只会唱《我爱北京天安门》,但没来过北京。她说,以后你来北京找我吧,住我家,我家可宽敞了。他说,你把一头猪抓回去,你哥哥不用棍子赶我才怪呢。她哈哈大笑,说去你的,我带回来的朋友,他哪敢啊。
走到甘蔗林边上,刘燕站住了,心里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不觉,开始暗寻红生的目光,找到了,她勇敢地迎上去。
林红生,我知道你今天站后半夜的岗。
哦,是吗?
我有密探,随时通报你的信息。
密探,谁呀?
天机不可泄露,我才不会当叛徒呢。
夸张了吧,我一个普通新兵,天天挨班长批评,你有必要找密探?
为了见到你,今晚我和丹凤眼调了岗,信不信?
他的心里动了一下。
我们排很多女兵都喜欢你,说二排一班的林红生很傻,很可爱,不但爱读书,歌还唱得棒。开始我不相信,上次站岗遇到你,觉得你有些意思,就越来越想见你了。
现在后悔了吧?一个像猪一样笨的傻瓜。
你一点儿也不傻,其实,真的很可爱……
时间像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去。到了快下岗的时候,李班长从远处的朦胧中缓缓走来。月色下,她个子不高,身材纤巧而匀称,像个卡通玩具。她望望红生,再望望刘艳,一本正经地说,站岗时不许聊天。这话好像是有意说给他们俩人听的。刘艳把枪端正了,大声说,是!亲爱的李班长。说完,抿嘴朝红生偷笑。
红生的心大跳不止。可是,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像游在漩涡边上的鱼,他已经深深滑入到一场灾难之中。
8、恋爱戏(1)
更新时间 2010-07-07 12:13:51字数 4005
红生和刘艳谈恋爱的传闻,是从二排一班传出去的,随后风一样不胫而走,哄遍了全连。故事版本很多,梗概大抵相同,即林红生与女兵排新兵刘艳,俩人利用后半夜站岗的机会,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生死恋。对于这场恋爱戏,新兵们惊奇、敬佩、羡慕、嫉妒, 自然羡慕的要占大多数。
胡鑫嫉妒红生,吃他的醋,这是有原因的。
几天前,胡鑫站上半夜岗时遇到了刘艳。在黑暗中,刘艳和他聊了一会儿,尽管东一鎯头西一棒的,俩人聊得不算深,但归纳起来,就有些意思了。刘艳问,听说,你们班长很凶,常体罚新兵。他是老班长,怎么能这样呢?刘艳又问,你也是里下河人吗,和林红生是老乡?刘艳还问,今天下午,林红生挨罚走正步,他又犯了什么错?诸如此类,内容大多与红生有关。
胡鑫没有生气,这么漂亮的女兵和他聊天,他怎么会生气呢?于是,他主动向刘艳介绍自己,说他来自县城,家里条件比较优越,从小在蜜灌里泡大。林红生是农村兵,还是初中毕业生,他是高中毕业后当兵的。入伍后,他和林红生也不同,工作克(兢)克(兢)业业,积极要求上进,干部都喜欢他,让他当了副班长。他还把自己的宏伟理想向刘艳和盘托出——明年入党,三年内考取军校……说到得意处,他竟然卖弄风骚,把胳膊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小弧线,然后很轻巧地落在枪托上,异常妩媚地抿嘴一乐。
这个动作把刘艳逗笑了,她问,你学过京剧?
他故作高深地说,学过几年吧,不过水平还不算太高。你的歌唱得好听,我要向你学习。
学的是花旦吧?
他不知道花旦是什么东西,随口乱说,当兵之前,我挑过几次花篮,里面插满鲜花,到大街上叫卖,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挣七毛钱。但市管员很凶,不让卖就算了,还没收人家的花篮……
林红生也是苏北人,我发现,他怎么和你不一样呢?
胡鑫听不出弦外之音,认为她在赞扬自己,美滋滋地说,我之所以当副班长,而林红生总被班长征(惩)罚,这就是其中的原因吧。
刘艳想笑,又笑不出,提枪走了。
刘艳的不辞而别,让胡鑫多少有些遗憾,但不管如何,今晚他们不期而遇,他还详尽介绍了自己,至少说,自己在她心中有了深刻的印象,这就是最大的收获。接下来,他应该利用更多的机会和刘艳接触,增强她的感性认识。都说自古美女爱英雄。刘艳是全连最漂亮的女兵,当然是美女了;而他——全连唯一的潜水班副班长,应该就是英雄。刘艳不爱他,还会爱谁呢?
像夜晚天空出现的光亮,胡鑫心底那些被阴影遮盖的部分,刷地照亮了。他心花怒放,信心百倍,随即提枪在手,还拉开枪栓做了子弹上膛的动作,当撞针击发的脆声响过,他自我感觉良好到了极点。以后的几个晚上,他的被子上又出现了“大雨伞”,撑得老高,渐随着快乐的呼噜声,一晃一晃的,看得陈平差点儿笑岔了气。
像那晚的空枪一样,胡鑫没能击中预想目标。刘艳没有爱他,和红生谈起了恋爱。那几天,根据孙指导员的布置,他和叶班长充当全连暗哨,秘密盯梢夜晚值班哨兵,当他看到刘艳和红生亲亲热热的样子,还让红生帮她揉屁股,顿时傻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随着无人呵护的时间漫延,他的伤心还在加剧,他把这种日复一日的痛切,通通归结到红生头上。
他想到了报复。晚上,连里搞紧急集合,四周漆黑一团,哨声响彻营区。规定不许开灯,新兵们五分钟内摸黑打好背包,全副武装到大操场集合,然后徒步开进。紧急集合每星期都有,新兵有了些经验,睡前把背包带和胶鞋之类的预先放置好,还有人干脆军装也不脱,躲在被窝里睡觉,待紧急集合的哨音一响,爬起来就跑。哨声响到第三遍,红生发现胶鞋少了一只,沿着床铺摸了几圈,怎么也找不到了,急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