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有人敲门。
尚武走进,放下礼品:“嫂子今天很辛苦,我们来看看。”
尚武望着邓玉林夫妻来不及分开的舞姿:“怎么,连长也下水了?”
邓玉林自嘲地:“我的老连长的老连长说过,干部的表率作用只有一条,往队列前一站:‘照我的样子干!’不会跳舞,咋给你这个舞皮子当连长?”
尚武:“高,高,连长的认识实在高。何倩嫂子,介绍介绍,啥偏方这么管用,连长一天之间‘领导钟表新潮流了’?”
8
旅野战训练场,郭宝刚陪同集旅军张副军长坐在观礼台上。郭宝刚拿一统计表对张副军长:“首长,八项对抗赛,一连五项第一。特别是十公里越野,超过当年大比武的记录了。”
张副军长满地点点头:“下一个比赛的是打空降吧?”
郭宝刚:“对!打空降是一连的强项。邓玉林抓训练很有一套,旅里已报请他任三营副营长,等参加军里比武回来就到职代理。”
张副军长:“喔,好,不能埋没人才。”
郭宝刚看看表:“首长,一连还有半小时进入预定地域,您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累,“张副军长拿起远镜:“看看战士们的准备情况。”
广播喇叭传出激昂的《解放军军歌》乐曲,张副军长的镜头在一连阵地上巡视。
突然,张副军长的镜头一顿,身子慢慢站起来。张副军长一动不动。
郭宝刚颇感意外,急忙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张副军长的镜头里:一连三排在整队跳舞。张副军长耳边伴着军乐,眼前是整齐、威武、壮观的《军礼》一节。顷刻,舞姿转为《军歌》片段。
郭宝刚自然也看到这一幕,望远镜后面的眼睛,不时偷偷观察张副军长的脸色。
“倾向……“张副军长放下望远镜,连连道:“倾向……”
郭宝刚:“倾向?首长,我们一定调查清楚,严肃处理!”
张副军长未在意:“喔,处理什么?”
郭宝刚:“首长,您能作些具体指示吗?”
张副军长缓缓坐下:“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9
初夏,绿树遮映下的军营,如幽静的山间别墅。连部,干部在开会。邓玉林兴致勃勃:“选拔赛咱们虽然胜了,但还有两项没绝对把握。到军里比武只剩一个月的时间,‘再坚持’……”他想起战士们的议论,改口道:“再接再励,确保全胜!”
尚武:“连长,林业局的团委要摆个‘鸿门宴’,咱参加不?”
众人惊愣,邓玉林问:“‘鸿门宴’?谁当刘邦,谁演项羽?”
尚武:“就是咱连出征前,搞个军民集体舞大赛,为我们壮行!”
大家出了一口气。
“哗……”电话突响。
邓玉林边接电话边说:“舞会呀,告诉姑娘们,咱全连参加……喂,哪里?你找谁?”
听筒里没有声音,邓玉林蹊跷:“咋不讲话呀?”用手拍打送话筒。
电话的另一头,郭宝刚一闪脸,慢慢放下话筒,他显然听到了邓玉林的话。
郭宝刚的额头拧成“川”字。
10
一连靶场上,尚武对走近的中尉道:“常干事?少见少见,屈尊下界一趟真不易呀!”
常干事拿出一份《前进报》,小声道:“有个情况,旅长很恼火。这篇文章用咱们旅代号写的。”
尚武接过报纸,看看标题:《论交际舞中的性心理》,作者,山牌。
常干事:“旅长说,全旅就三连跳舞。文章‘山牌’用的笔名,十有八九你们连的,让我来查一查。”
尚武小声读报:“‘人们跳交际舞,最大的心理需求就是性满足。对于青年人来说,可以在与异性的半肉体接触中,形成性刺激素的良性循环。它不仅有益于生理的自然发育及性平衡,更可以使人精神振奋,体魄健壮,精力充沛地工作学习……’”
常干事:“瞧瞧,满口的性,性,性,多肉麻!”
尚武放下报纸,似感悟到“山牌”的笔名用的是谐音术。而文章写得这么精辟入理,十有八九出自高克之手。于是道:“我看写的有一定道理。”
常干事:“那就更危险!带兵人怎么能同情歪风邪气呢?”
尚武揶揄:“照你的逻辑,异性间跳舞搭肩拉手是性交,那部队里上下级见面握手不就成了同性恋啦?”
常干事:“怎么倒成了我的观点?文章上说的吗!”
尚武忿忿然:“文章写的与你们理解的完会是两码事儿!”
常干事大度地:“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能诡辩。帮帮忙,你看这文章像谁写的?”
尚武做出“天知道”的面相:“无可奉告。我这有连队花名册,你自己去侦破吧!”
邓玉林拿着成绩册走近,伸出右手:“常干事来了,欢迎,欢迎!”
常干事向邓玉林敬礼,却不敢与他握手。
尚武善意地讥笑:“神经过敏!”
常干事:“邓玉林,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这次选拔赛上,你们连跳集体舞蹈,被集团军的首长发现了。”
邓玉林不以为然:“是吗?”
常干事:“首长很不满意。郭旅长打算派人来处理,但又怕影响你们参加军区比武。我这是私下透露的小道消息,他是想等……”
尚武:“好一个小道消息!等什么?”
“等……”常干事瞅瞅邓玉林,没说出后半截话。
邓玉林坦然地:“好吧,我等着。”
常干事从尚武手中接过花名册,到一旁例行公事去了。
尚武递上报纸:“连长,形势很严峻,‘鸿门宴’……”
邓玉林坚定地:“照赴不误。噢,对了,你立即和高克研究,争取利用一个星期的业余时间,把《军舞》全部拿下!”
尚武:“是!”
11
旅综合训练场的主席台上,坐着一排考核验收的领导——那位张副军长也在其中。
观礼台上人头攒动,一连排列严整的队形跑进十公里越野的终点。
一连以逸待劳,从容地等待对手的到来。对抗赛开抬,一连精神饱满地冲向靶位,他的对手三连却显得力不从心。
架飞机呼啸而过,天空布满靶伞。一连与三连分别捕捉目标。曳光弹拖着弧线跃上蓝天,一个个靶标被击中。
观礼台上,工作人员不时送上成绩单。张副军长仔细对照,脸上的红光越发浓烈。
文化展示——比武的最后一个项目开始。
三连在张大智的带领下,每个人从背包上取下一支锁呐。
一首军歌,在张大智的指挥下,表演得整齐,昂扬,激赿。
郭宝刚观察到:张副军长看得很动情。
排在末尾的一连上场。
“嘿……嗨……杀……”一连配着拳术的呼喊,格外整齐,雄壮,有力。
一连收拢队形。
现场讲解员宣布:“下一个连队精神文化风貌展示的表演单位:装步一连。项目:笛子集体表演。”
一连的官兵,果然人人手里拿着一支笛子,列队站定。
看看时机成熟,邓玉林走到队前,向尚武,向全连决断地点点头,那目光似在说:成败在此一举!
尚武走到指挥员的位置,随着他的手势,一连的队形重又分开,战士们雄壮地唱着《军歌》,挥舞笛子,把它当成枪支,跳起军舞。
战士边舞边唱主题歌——
《军 歌》
“来来来……嘿,咱们唱起来。
来来来……嘿,咱们跳起来。
十八岁,正是成熟的季节,
十八岁,正是幻想的年代。
我们没有忧愁,忧愁踩在脚下,
我们没有烦恼,烦恼甩在身外。
好男儿才会穿军装,
是英雄才敢上擂台——
十八碗白酒我敢喝,
十八个太阳我敢摘。
十八座雄关我敢闯,
十八的姑娘我敢爱。
我的梦,你的梦,他的梦,
梦得豪迈,梦得光彩,梦得气派
来来来……嘿,来来来,
我们是军营男子汉,
用青春编织着未来……”
观礼台上哗然:惊异的,欣喜的,疑虑的,钦佩的,愤慨的,表情各异。
郭宝刚心神不宁,四下观察首长们的反映。
张副军长神情肃穆,目光里是期待与激昂。
《军歌》在一片片举手致敬中收队。
观礼台上,一阵难堪的沉默。
主宾席,张副军长缓缓地站起身,庄严地举手敬礼——向共和国的士兵,向新世纪的军人。
后 记
更新时间 2009-11-01 00:01:12字数 2804
后 记
劫,乃强取,乃威逼,乃灾难之意。常见行劫、打劫、洁劫、抢劫、洗劫、遭劫,也有劫持、劫夺、劫掠——今论劫数
劫数,佛教称注定的灾难。
书名《封禅》(原《皇姑劫》),在劫难逃一个劫字,纯属劫数也。
劫皇姑与我,乃劫取来的故事。1989年春节,我回锦州休假,到老首长李湖家拜年。他是个离休的老八路。其时,我从事专业电影理论、宣传已十几年整,为全军部队同行中职龄、军龄较长者。李湖听说我正与八一电影制片厂合作剧本《亚洲大劫案》(劫数未卜的另外一个真实事故),就给我讲起了他耳闻目睹的皇姑劫……
职业的敏感,令我预见这是个千古绝唱。
于是,在等待八一厂文学部打印《劫案》之前,我用一周的时间写完名为《梦断泰山》的四千字剧本提纲,又寄八一厂。很快,八一厂复信,决定组稿。其后,我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创作出初稿。
八一厂退稿,让我修改,强化戏剧性,勿拘泥于史实。
恰在此时,以自编自导电影《赌命汉》而声震影坛的丁喧找来,称辽影有合作意向。
1990年五月,我请下创作假,与丁喧住到兴城八一疗养院。十天中,上午我俩踱步海边滩头,一场戏一场戏地敲。下午及晚间,对桌而坐,我写完一节文学剧本,他改成一段导演台本。至今,书中有的情节,仍出自丁喧之手。
剧本《狼山劫艳》(又是个劫字)辽影通过,打印,报审,拟拍。
军事片需部队配合。辽影副厂长周军带我到军区请示首长,协助拍摄。军区司令部及见证劫皇姑部队的首长肯定此事,热情支持。
不料,摄制组刚有眉目,因经费拮据而搁浅。
此乃一劫也。
是年,我考人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第二年春,对此片耿耿于怀的周军厂长,到电影学院找我,一道上八一厂,探讨合拍事宜。
八一厂一如继往,充满热心。后在审本期间,一编审提出异义:事件史实无查,故事似有荒诞无稽之嫌,慎考证。
后无下文。此乃二劫也。
1992年秋,我就读的学院实习基地青年电影制片厂的一位编辑,找我商谈《劫艳》。不长时间,也因学院不宜拍“功夫片”而告吹。此乃三劫也。
学院学业紧张,直到毕业离京前,我才有暇将剧本送到与学院一路之隔的北京电影制片厂。1993年四月,北影来电邀进厂修改定稿。接待我的是文学部副主任江怀延和赵海城二位。江老先生在艺术上是个近于苛刻的行家,言简意赅地指令:剧本重新结构。经商议按泰山反劫持、突日军防线、闯国军守城、过土匪盘山、在边区决战等几大块构思。
失落,油然而生。多年的心血白费了!好在沾了点学院派的风光,自诩羽翼渐丰,我端坐桌前,重开炉灶。
当过影片副导演的赵海城怕我经不住打击,请我入家对酌而慰。小我十岁的赵诲城,是我曾跟五家电影厂打交道中最为敬业和最为友善的人。他让我先拿重场戏开刀,与我逐个情节,逐个人物,逐个细节,甚至具体的对话都一一商讨、铺陈、争执。
半个月后,剧本完成。二位先生认可,打印,送审。我感激赵海城,在作者名单上签了他。赵海城提笔划掉,曰:编辑者,默默无闻于后台而心安理得矣。
离京返沈前,通知我,剧本已列入规划,版权已归属厂方,勿另谋出路,静候佳音吧!这一等,又近两年——静候的滋味更不好受——不知是否可称此为四劫?
常言道:十年磨一戏。想来劫数未尽,云烟氤氲,尚待时日罢。
时年我军旅生涯近三十载,体奇瘦却也志奇坚。想来抗战历时八年,它的故事搬上银幕当取其精髓——持久战了。
但我常愤然,皇姑劫题材一百个导演肯定有九十个感兴趣:主旋律,商业片,悬念片,动作片,改来改去几乎占全了。至今仍“静候佳音”,中国的电影真不可思议了?!
劫数煎熬中,1992年辽宁省举办第一届电影文学剧本征集评奖。为忌讳劫字,我报上北影前那稿,定名《泰山恩怨》,同期另送一当代军旅生活剧《雪舞》。聊以自慰的是,在评奖公布的七部一二等奖名单中,这两部剧本双双人选,当然《泰山》为一等奖。
随后,又轮回到劫数的怪圈……
1995春节后刚上斑,诗人胡世宗来我办公室。我们相识十多年,他是个文品人品口碑皆佳的兄长,一直关心我的创作。无意中唠起北影厂那个本子,我满脸苦笑。
他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开导道:当年金敬迈写《欧阳海之歌》之前,创作的是话剧。改来改去没有名堂。有人指点他不妨写小说试一试,不料竞大获成功。当代有生命力的小说数量不多,而亟需小说的杂志却铺天盖地。你的故事取自史实,恰逢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
我恍然大悟。
四十天或准确地说四十天中的每个晚上六至十二时,我如期地写出《皇姑劫》的第一稿。
浪费读者的时间,无疑于害人害己。时下,风尚那种无病呻吟,海阔天空,东拉西扯,推碾子拉磨跳花样滑冰舞围着场子转个没完的新潮的超现代的体验派先锋派写实派未来派的小说。
我怀疑,讲求快节奏高速度的当代中国人,能有几个围着作家的笔头子转?小说,写给人看的。你不能不像电影把观众当作上帝那样把读者当作上帝。
对于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国人来说,他们青睬餐桌上的拼盘,清爽,凉快,沁人心脾。于是,我力求把《皇姑劫》写成个快餐式的拼盘。当我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创作风格已明确,讲究快节奏,追求高强度,突出个性化,丰富戏剧性。
说白了,各章节如拼盘的各式土特产品,读者可以从头品尝,也可以从中间下箸,还可以反序而食之。关键在于,你的拼盘独具风味。这风味,乃中国读者需求的欣赏习惯,既民族的文化传统。 或如蒙太奇式的影视小说。
在我写作的过程中,北京的同学寄来《文艺报》,上面刊登一则消息:《人民文学》、《文艺报》、《中国作家》、作家出版社等联合举办纪念抗战五十周年作品征文活动。我打电话咨询,作家出版社的谢女士热情解答征文事宜并鼓励我参赛。这,无疑为我的创作注入一份希望。
八月上旬,我将完稿的《皇姑劫》寄往北京。照说,这些权威的媒体不会食言的。可到了十月,作家出版社回涵:因全国征文收到的作品数量太少,评比取消。
我欲哭无言:此当五劫乃尔?
又是十年的等待。2008年中秋时节,全国电影编剧班上的同学应锦凡来电话要剧本,我把《封禅》(避开劫字)寄去,他很快回电:这是大片的剧本,剧本完美。我将全力推出拍摄故事片。
十一刚过,沈阳军区白山出版社的总编董志新先生与我相邀编影视资料书籍。我们相识四十年,一同从吉林参军来到辽宁的同一个部队,并同在军政治部共事。他一直关心我的创作,得知《封禅》成稿,力促拿出来出版。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我当年的同事李军(现为军区宣传部副部长),最初得知我的创作动机后,他立即鼓励、支持我早日动笔。构思,他帮助我完善。提纲,他帮助我修改。最令我感动的是,这位当时的营级军官,竟主动承担为我文稿打印工作。我每写完一章,他即及时打印一章,校对、修改、复印,常常干到深夜。他的支持,激励我加快写作的步伐,鞭策我精益求精地投入创作及修改……
没有这些朋友的支持,就没有《封禅》的完成。我感谢他们,是因为《封禅》的故事已成历史,创作《封禅》的过程也成往事,而友情,却将伴随着我继续沿着眼前的路,走下去。
皇姑,你若苍天有灵,保佑为你立传的作者在劫数中涅磐……
2008年10月10日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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