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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七、

作者:豆儿太岁 当前章节:62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55

二十七、

大殿上气氛肃然,悄悄躲在御座壁后听了许久的王后看起来倒是成竹在胸,好几次丹若都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反被卉恂按下了。

平时话多也无顾忌的女侍这会儿憋得辛苦,一直配合着五官扭出的各种表情做口型,语速又快,也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卉恂好似能明白,只笑笑,比了两个手势:平心,还有看。

丹若呼呼大喘气,戳戳看不见的外头大殿,龇着牙比一个抹脖子的姿势,看意思大约是说仇猰这回是在作死等杀头了。

卉恂抱臂耸肩,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

丹若摊手。

卉恂搓起三根手指捻一捻。

丹若两眼圆睁,兴致盎然。

卉恂比个五。

丹若一脸嫌弃,捉袖翻腕,比了个六。

卉恂用力点头,抬掌与她无声对击。

于是下了朝会丹若输给王后主子六颗上好的海贝珠,穷得她大半年里四处蹭人家的胭脂香膏,还顺过汝忱两匣子点心一匹绸缎,人称宫里的活土匪。

此皆后话,暂且不表。

便说大殿之上,仇猰一言惊得满朝鸦雀无声,好一会儿,班行中又行出一人,乃大鸿胪邵旃。他一贯倒不曾显露立场偏向,为人处世中规中矩,话不多,十分刻板。

不过此人岁数却不大,年只三十有七已升作寺卿,不说官运亨通,至少王是赏识并信任此人的。当年扫除外戚重掌王权,乐偃很是提拔重用了一批新贵,但只消提起平步青云,多数人只会想到封赏顶到头的仇猰,总忽略了还有一个飞快得到攫升的寺卿。此刻他当殿进言,不知会将事态往哪个方向推一推。

想不到邵旃竟上禀:“虔翊伯跟臣借了五百两周转,臣想要回来。”

乐偃都蒙了,吊着眼问一遍:“你说什么?”

邵旃真敢说:“臣想让虔翊伯还钱。”

乐偃额角青筋都窜起来了,嘴角抽搐:“你在孤的朝会上管人要债?”

“君上恕罪!臣俸禄微薄,攒些养老钱不容易。”

“谁管你这个?”

“大将军一死,臣怕他家夫郎赖账。”

乐偃霍地站起,一手反叉腰,一手指着阶下脸红脖子粗地喝骂:“你个铁公鸡死老抠能不能分下场合?你眼里还有没有孤王有没有君臣?你脑子呐?仇猰被驴踢过,你是被牛一屁股坐出脑浆子了吗?要你娘的债,滚!”

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当殿口吐粗鄙秽言,直把祝燮听傻了,脑筋子完全转不过弯来,只觉得这一个个的太乱了,他头疼头晕头要秃。

又想不到骂完街的国君转瞬回过味儿来,手指头点一点,问那邵旃:“等会儿,你说仇猰管你借钱?”

邵旃低头哈腰:“是!”

“你还借给他了?”

“是!”

“你俩是亲戚?”

“并非。”

“他拿捏你把柄了?”

“绝无此事!”

“嘿——”王气乐了,“好极了,一天到晚净出稀罕事儿了!铁公鸡肯拔毛,土财主打借条,有意思有意思,嗳恽鄣,依你看这事算不算蹊跷?”

恽鄣顿了顿,仍浅笑:“臣以为,确有些出人意料!”

乐偃转向祝燮:“相国觉得呢?”

祝燮忙道:“臣但凭君上示下!”

乐偃啧了声,坐回到御座上,大袖一扬:“那先把调兵的事搁一搁。说说吧,仇猰!堂堂爵爷怎么就穷得要靠借钱度日了?”

仇猰答得倒快:“这同调兵就是一件事,臣在岳州练兵,没粮草了,管邵大人借点儿。”

“你练兵没粮草不跟孤求补给?”

“君上知道是练兵,别人不知道。”

“不是你求孤别说的吗?”

“是,因此没得吃也就没脸跟君上要,当然得自己想办法!”

“所以孤问你,你的俸禄呢?你的赏赐呢?还有别人孝敬你大将军的贿财呢?变戏法儿没啦?”

仇猰这回没立即答话,缓缓提起头,地痞无赖样看着乐偃:“所以三千精兵的事臣解释了,君上也准予了,屯兵谋反的嫌疑臣洗脱了。”

乐偃一愣,底下百官也是一诧,不由得面面相觑。

老相国则已经完全放弃动脑子了,揣着袖决心当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看看戏就成。

叭——

众人就见汝忱手里的拂尘飞了下来,太轻失了准头,没砸中仇猰,落在他膝前三寸,砸出声响。紧接着乐偃便冲了下来,不顾威仪一撸大袖,伸手揪起仇猰耳朵,尖声唾骂:“好你个龟儿,算计到孤头上来了!装疯卖傻装神弄鬼装腔作势,我以为你真提着脑袋来成仁,原是在这儿候着我呐?我还派人给你送药,早知道我一碗鸩汤毒死你拉倒,他妈不省心的玩意儿!”

他骂一声手上力道便加一分,直把片耳朵揪得红中带紫。饶是仇猰吃硬也架不住耳朵被人这般撕扯,疼得他蹙了蹙眉。汝忱在边上急得兜兜转,想上手拦又不敢轻易触碰君王贵体,尽是劝:“王上息怒,王上息怒!”

已经有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祝燮都低头憋着笑,心里又气又无奈,真是一辈子没碰上过如此鸡飞狗跳的朝会,简直跟学馆中老夫子遇上顽劣学生一样闹闹哄哄焦头烂额。他都有些心疼乐偃了,但也乐得看好戏。毕竟前一晚上自己愁得睡不好觉,却原来君上早有安排决断,那便活该小卒子过河横着走,反将一军。

只不过仇猰这番抖落,不仅将君臣同心坐得夯实,顺还把始终不显山露水的邵旃给刨了出来。不,毋宁说是邵旃自己站到了台前来,又不知是否他暗自有所筹谋,抑或仍是君臣演的一出虚实难辨的好戏。

才想着,果然有人趁乱出来搅局。

“臣启君上,臣有一事不解!”

乐偃手里尚揪着仇猰一片耳朵,闻言手劲儿松了松,歪头斜眼地睨了那臣子一眼。

“小邓啊,你也是要给这厮说情?”

御史中丞邓筌青年才俊,正是意气风发,讲起话来直头直脑的:“臣不屑与此等枭桀为伍,怎会与他说情?”

乐偃眉峰一挑,手松开仇猰的耳朵转搭在他脑袋上,仿佛拄杖而立,饶有兴致道:“今天这朝会真是空前绝后,来吧来吧,你又有啥要讲给孤听听的?”

邓筌再行一遍礼,方道:“臣启奏,岳州距京千里,信使去者一千里,回还一千里,大将军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赶到的?”

乐偃不住点头,瘪着嘴乜斜仇猰。

仇猰被他按着脑袋压根儿没法抬头向上看,半边脸还被他宽大的袖子挡着,讲话越发瓮声瓮气的。

“臣三天前就出发了,家里头也安插了暗卫。”

乐偃重重打了下他的头:“你回来不跟孤禀报一声?”

不知是跪得久了腿麻还是乐偃力道不小,仇猰居然被打得晃了晃,揉揉脑袋道:“本想悄悄来了再悄悄回去,那百人队原就是京郊营房驻扎的,半路上收到消息,事情有变,臣顺便去点了人来随我入城。这事金垚知道。啊,对!”仇猰恭恭顺顺地给乐偃叩了个头,“邵大人没有把柄捏在臣手里,金垚有,他受臣胁迫夜开城门,虽有错但罪在臣,君上明察!”

乐偃换另一边又扇了他脑袋一下:“就你这自身难保的还有心管别人,少他娘地装好人,说自己的事儿!”

仇猰一动不动跪好,说:“臣讲完了。”

“讲个屁!你干嘛突然回来?干嘛派斥候监视自己的将军府?说说说,去他的公事私事,统统说出来!”

仇猰皱起眉头孩子气道:“方才说过了,因为老太太不喜欢阿婴!”

乐偃翻了翻眼:“呃,唔,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噗嗤——

这回是汝忱绷不住掩嘴笑了出来。立即遭了乐偃一记眼刀,吓得他笑到半截硬生生又给憋了回去。

乐偃则恼烦地甩甩袖,抱怨:“一早上乱七八糟的,孤都给你们闹糊涂了。行了行了,闯城门的事就这么着了!”

说着往上走回自己的御座。

可底下有人不想就此结束。恽鄣跨出一步,忽正色道:“君上且慢,臣也有疑!”

乐偃立在御座前身形一僵,扭回头看了看阶下众人,垂眸略一沉吟,还身坐好,微微一笑,摆摆手:“讲!”

“还是五百两的事。大将军说了为何借款,但没说为什么他需要借这笔款。借君上一言,臣请问大将军,你果然拿不出区区五百两?”

“区区五百两?”仇猰忽长舒口气,自嘲地笑了下,“好羡慕恽大人啊!五百两,可以是邵大人东拼西凑添上养老钱勉强支出的,也可以是我这样曾经跟野狗抢食腐肉的显贵愁得四处去周转的,落在大人眼中不过区区二字。恽大人应该是没穷过,更没饿过,真好!不用拼了命地活下来,也是种福气!”

许多人心头俱是一沉,就连乐偃脸色都黯了下来,神情间收敛了适才的玩笑意味。

恽鄣很是泰然:“惭愧惭愧,下官大约前世修得善因结善果,才能有今世得蒙圣恩尽享荣华。”

祝燮不由得暗自哧鼻,心道公卿士族哪一个不是靠的祖荫,当着平民上位的一等爵说这样的话,实在阴毒刻薄。乍一听还以为是番好话哄君上,岂不知君上是最厌恶尔等这些世家子的!明损仇猰暗讽君王,罢罢罢,今日真真是惊蛰起春雷,炸了个妖魔齐现形。

果不其然座上的乐偃已变了颜色,却不是恶的,反而状似激赏:“嗯,爱卿确是明白人!还记得是谁赏你口饭吃谁给你发俸禄谁是你的主子爷。不像底下那个没良心的尽给孤拆台,大逆不道!”

嚯,扳回一城,君上堵人后路亦很擅长!

——祝燮心头哼笑一声,继续看向仇猰。

他仰着头,也朝君王牵了牵嘴角,兀自道:“臣确实没良心,臣也确实拿得出五百两,但臣不想拿。”

乐偃支颐:“喔?宁愿借债也不肯出?”

“是!”

“理由?”

“臣花了。”

“花哪儿了?”

“臣的钱,爱花哪儿花哪儿!”

祝燮适时鞭策仇猰一下:“放肆!”

仇猰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仿佛才想起来老相国还站在边上,并且他不是真的蜡像而是活的人。

乐偃当场笑得仰过去。

老相国气死了,既气又窘,觉得自己实在多余管这对君臣神经病。

不等乐偃笑缓过来,邓筌抢上前咄咄道:“臣知道仇猰的钱去了何处!”

乐偃捧着肚子揩一揩眼角的泪,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说、说吧,哈哈哈,嗨哟,今天可乐死了!”

邓筌半抬睑轻蔑地横了仇猰后背一眼,鼻腔里转出一声冷嗤:“哼,仇猰修了座园子,可是气派呢!”

乐偃瞬时来了兴致,冲仇猰扬了扬下巴:“喂,真的啊?在哪儿?”

仇猰气馁了一般,居然无奈地叹了口气:“臣的将军府乃君上所赐,君上不记得了?”

乐偃眨眨眼,又好生想一想,倏恍然:“噢——你不是没动那处园子吗?当初给你还嫌造了两份地契忒是麻烦,如今怎又想起来拾掇了?”

听他二人对话,慢说邓筌傻愣在原地,便是一直冷着脸宛如置身事外的邵旃也是神色微动,打礼奏问:“臣愚钝,斗胆求解,两份地契是指,有两座将军府?”

乐偃摆摆手:“不是!这话说来有些长,简而言之呢,就是孤当初要赐一座宅子给仇猰,另有几处更大更精致的园子给他选,他却说自己粗人一个有间瓦房遮风挡雨便成,于是牛脾气死犟选了如今那处。那宅子的来历不用孤再与你们细说了吧?”

但看邵旃的样子,他确是迷蒙不知。还是祝燮想起来,邵旃早年远在地方上任职,并非京城本地出身,一些政事或有所耳闻,至于坊间轶事则未必知晓详细了。

老相国微微一笑,低声点拨他一句:“本国那位修仙的先君邵大人可还记得?”

邵旃略略思量,旋即恍然:“先王无子,传位于最小的堂弟,也就是当初的叡国公。方志记载,国公府就在……”

乐偃打岔:“没错,就是现在的大将军府!不过其实好几百年过去了,国公府也几易其主,但阴诡的是,住进去的几位达官显贵最后似乎都没落什么好结局。渐渐地,说那宅子不吉利风水差等等等等的流言就在朝里传开了。孤记得最后一任屋主是祖父那一朝的,有六十年了吧!而且也不是官员,乃是祖父宠爱的一位妃子说服他将宅子卖给了民间有钱的富商作私宅,得了钱好挥霍。哦哟哟,非议先祖,孤也成了大逆不道咯!”

祝燮带头哄笑,企图缓解殿中尴尬的气氛。他且顺着乐偃的话打趣儿:“前人功过,后世评说,谈不上非议。若真论起来,老臣倒还嫌史书将崇喜君编得过于传奇了。”

乐偃颔首,深以为意:“可不是!沉迷玩乐荒废朝政掏空国本,若非他穷极财力造船出海寻仙山,不至于让后世积贫整三代国力颓弱,更不至于令当年继位的王弟辛苦支撑操劳过度,将将不惑便英年早逝。所以王弟才要下令全国禁造船之术。并非是与兄长拌气,而是国家没钱了,造不起了。”

王垂眸望向阶下,目光最终落在仇猰面上,似乎是懂得。

“国公府位置很偏僻,十分清静,孤小时候偷溜进去过,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但记得东厢有片竹林,很高很密,风起来时竹叶剐蹭在一起刷刷的响,像雨水泼在屋檐上,听得人心里都干净了。

“还有西花园,那里有道通往别苑的小门。最早的时候,别苑叫九阕鸣鸾,是先国公也就是后来的王为心爱的王后建的楼阁。可惜没有造完,他便离世了。王后也一直没有回返宫内,独自幽居在别苑,郁郁而终。”

乐偃讲得很慢,话音渐沉,叫听见的人心里头也不自觉发闷,伴随过往的失落而失落,蓦陷哀愁。

王问:“你把别苑修过了?”

仇猰颔首:“都是原来的木材,工匠说那都是好木头,别说六百年,过上千年也不会腐朽。”

乐偃点点头。俄而,又问:“怎么想起来去动它?”

仇猰仍有些犟:“就是想起来了。”

“你不像是会心血来潮的人。”

“臣心血来潮过许多事。娶妻也是心血来潮。”

“假托兵演赖了两个月朝会也是?”

“是!”

“算计生母深夜闯府也是?”

“是!”

“今日布衣登殿也是?”

“是!”

乐偃眯起眼:“仇猰,你当真是找死来了?”

仇猰眸色深深:“君上,臣怕死!”

“哦?”

“因为怕死,所以敢死!”

“因何死?”

“因何不死?”

“何人要你死?”

“何人容我不死?”

“孤不是!”

“不是谁?”

“谁都不是!孤就是孤!”

乐偃豁然起身,负手立于阶前:“来吧,孤给你们这个机会!今天要告的告,要争的争,只消你们手上有证据有把握,便统统呈上来,当着满朝文武揭一揭辩一辩,成王败寇在此一举。仇猰敢死,你们敢扬刀吗?”

殿中又是一阵静默。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暗自的窥探,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将丝毫的情绪显露。

须臾,却闻:“臣有本奏!”

乐偃瞪住祝燮,眼中满是讶然。

作者有话要说:

本该是重头戏,但文戏写出来就跟剧本一样。

为了不生硬于是凑了不少心理活动和肢体语言,但啰嗦完一看,还是跟剧本似的。

心如死灰!_(:з」∠)_

早知道还不如编个行刺,好歹打打杀杀能凑好多字数!【你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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