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李戡戡乱记》作者:李戡【完结】 > 李戡戡乱记.txt

文章简介

作者:李戡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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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

写文章,古代名家讲究「徜徉恣肆」、讲究「行云流水」,其实都是格局中人,放不开的。我一生作文,虽格局自定,但也讲究章163法。今年我七十五岁了,要逾矩一下,写这篇天南地北、有点乱七八糟的文章,给「徜徉恣肆」、「行云流水」立一典范,当然也可能开一恶例,是典范、是恶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黄河天上,水花四溅,「一股脑儿」把要说的,不避拉杂,都给说出来,想到那里,说到那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比例欠当、轻重失衡,说溜了嘴、作走了题,均非所计,此所以恣肆云流也。

声明既竟,请看正文。

前篇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傍晚,我躺在难民船中兴轮的甲板上,到了台湾。爸爸的老友张松涵到基隆码头来接我们,当晚搭夜车赴台中,半夜抵达,大雨中分坐人力车直赴西区模范西巷张家。天亮以后,和张松涵的儿子张仁龙、张仁园、张仁宁三兄弟试穿木屐走路,走得歪七扭八。那时候台中是贫穷的、淳朴的,台湾人穷得罕见谁有皮鞋穿,满街都是日式木屐。台湾脱离日本人五十年的统治才四年,殖民余痕,处处可见;台民遗风,典型犹存。我的英文老师杨锦钟,因为丈夫是空军高官,用得起佣人──下女。她说她家下女最怕买牛肉,每次到菜市场买牛肉回来,一定把手平伸,远远用拇指食指提着。那时台湾人不流行吃牛肉,全台中市只有一家牛肉店,下女有所惧,非「个人行为」也。谁想得到,土头土脑的台中人,不但多年以后嗜吃牛肉,并且「卫尔康牛排馆」大火起来,还把人烧成「人排」呢!光在吃牛肉习惯上,就看出外省人带给台湾人的大影响了。

爸爸北京大学国文系的同班同学王墨林,当时是立法委员,在他的帮忙下,爸爸终于找到了一个职业──台中一中国文教员。正巧我由上海缉规中学初一上的身分,跳班考取了台中一中,也考取了台中二中。台中一中好,我就上了一中。摇身一变,进了初二上。那时初二上有甲、乙、丙、丁、戊、己六班,我编在初二上甲。

在一中念书,每天与爸爸一同出发,由台中西区走到北区,中午就在学校吃便当。由于我们从没见过便当盒,所以买的是一组上下多层的圆送饭盒。第一天上课时,我背着书包,提着上下多层的怪物进教室,惹得全班大笑,说这个「阿山」(指外省人,有奚落之意)原来是饭桶,不然怎么吃这么多,当时我看到同学的便当原来只是长方形的一小盒,饭菜皆在其中,反观我的上下多层怪物,却像吃酒席、吃大餐一般,为之大窘。第二天连忙换了,吾从众矣。

进一中以后,班上春假要远足,我因早在大陆就耳闻日月潭之名,乃提议去日月潭,全班一致通过。回家向爸爸伸手,爸爸说:「我们家早起刷牙,买不起牙粉,更买不起牙膏,只能用盐水刷牙,那有余钱去日月潭呢?」于是,全班在日月潭日月潭,我在家里日月潭。

初二时候,童军老师王福霖选拔优秀学生参加菲律宾的童军大会,找到我,要我缴头戴童军帽的照片应征,那时我穷得没钱照相,乃找出在大陆的一张旧照,用毛笔画上一顶帽子交差。不料画好了,横看竖看都像戴着帽子照X光,帽里的脑袋发生排斥作用,老朝外透,跟帽子打架。愈看愈不敢亲自送,乃央求班长陈正澄(后任台大经济系主任,又讲学于日本,是名经济学家)代递。害得正澄和我的现代画,一律被老师斥回。老师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照片。于是,别人在菲律宾菲律宾,我在家里菲律宾。

由于三姐、四姐也在中学念书,爸爸分别为她们买了草帽,四岁的弟弟吵着也要,爸爸加买一顶。大妹妹想要,不敢说,偷偷在屋角饮泣。

诸如此类的穷故事,显示了我家来台湾,虽然爸爸找到了职业,但入不敷出,生活仍旧穷困。穷困的原因之一是爸爸要医治长年气喘病、妈妈又开刀等等,从大陆带来的一点黄金已变卖殆尽,唯一的模范西巷四两黄金顶来的房子也不得不卖掉。台中一中终于分配了我们半栋宿舍,那是新北里存德巷十三号的日本木屋的一半,只有八个榻榻米大,外加前后二个小玄关,我们一家九口住进,其拥挤可想。后来因为长久付不出薪水,在我家几十年的老妈子老吴转到立委阎孟华家去帮佣了,我们又有幸转到木屋的另一半,才稍觉宽松。另一半有十多个榻榻米大,并且厕所不在院子里而在屋里,比较象样一点。我家在存德巷十三号一住十三年,这一老宅,横亘了我的中学时代,并且充满了穷困与灰暗。但我个人比全家人都幸运,我分到两个榻榻米的空间,隔了起来,算是我自己的独立天地,在这小天地里,我一桌一椅四壁书,快速的成长、辛勤的写作,奠定了我在知识思想上的过人基础。

从初二到高一,十四岁到十六岁,我因为国语好、国文好,参加过多起演讲、辩论、论文比赛。初二时得过全台中市第四届全市国语演说竞赛,得初中组第二名(第一名是我四姐,她代表省立台中女中;第三名是张立纲,他代表台中二中。张立纲的哥哥张立豫后来成了我四姐夫,张立纲也变成院士级的学者。广义的说,台中市演讲比赛被我们全家包了)。高一时参加台中市论文赛、本校论文赛,皆获第一名。高二时在「合作经济」第二卷第十二期发表「合作制度与节制资本」,这是参加庆祝第三十届国际合作节征文而作,得了全台湾第一名,并拿到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数目的奖金。我用那笔钱买了中华书局版四十册的「饮冰室合集」。

在参加各种比赛以外,我在高一也写过「李敖札记」四卷;并在「学生」杂志第四十六期发表「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他」;在「新生报」发表「『英伦归来』的启示」、「生也有涯知无涯」;另外还写了「学习英语的目的」、「诸葛亮的军政」、「虚字的对联」、「字形的对联」、「毋忘在莒的出处」、「行李考」等稿子。那时我十七岁。

一九五三年我念高三,只念了十几天,就自愿休学在家。我那北京大学毕业的老子他随我的便,轻松的说:「好!你小子要休学,就休罢!」他当时正是台中一中国文科主任,他跑到学校,向教务主任说:「我那宝贝儿子不要念书啦!你们给他办休学手续吧!」于是,我蹲在家里,在我那四面是书的两个榻榻米大的书房兼卧室里,痛痛快快的养了一年浩然之气。也写了不少文章,其中有「李敖诗集」和「从读『胡适文存』说起」等。过了两年,我进了大学,陆啸钊办「大学杂志」,拿去刊登。刊登后近一年,有一天我的女朋友罗君若忽然提议,说:「何不寄给『自由中国』?他们一定登!」于是我删了一部分,她代为抄好,遂改登「自由中国」。这是我在「自由中国」上发表的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文字。这篇老练的文字,大家都不清楚是十七岁时写的。我有这么好的写作能力,和我从小就养成了重视课外书的习惯,也养成了买书藏书的癖好有关。到台湾时,我的全部财产是五百多本藏书,进台中一中后,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这个中学的图书馆里。这个图书馆的藏书相当丰富,我以义务服务生的资格在书库中泡了四年之久,使我对一般书籍有了不少的常识。最使管理员们惊讶的是,我甚至可以闭起眼睛,单用鼻子就能鉴定一本书是上海那个大书店印的,这是我在teen-age中,最得意的一门绝技。

在制式教育中,我慢慢长大,也慢慢对中学教育不能容忍。就客观环境来说,我总觉得我所经验的中学教育赶不上我在北京时的残余记忆。在残余记忆里,我认为北京的中学生不像台湾这样呆板、肤浅、缺乏常识与性灵;就主观感受来说,我读的课外书愈多,我愈觉得中学教育不适合一般少年的个性发展,更不要提IQ较高的学生了。中学的教育制度、教授法、师资、课程分配等等,都有着极严重的缺陷与流弊,我高一时候那篇四千字的文章──「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他」,就可看出我曾对杜威那种「进步教育」(progressive education)有着极强烈的憧憬,这种憧憬使我在有着强烈对比的中学里面非常痛苦,到了高三,我已完全不能忍耐,我决心不想拿这张中学文凭。所以我就自动休学了。

我在台中一中可谓无书不读,但在思想定型上,却是读了许多书、困学求变以后的事。思想定型的范围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左右问题、中西问题、新旧问题。……这些多方面的问题,是每个中国知识分子的大困惑,由于水平不好、政治干扰,绝大多数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失败了,他们困惑终身,无法在思想定型上有又早又正确的判断。在这方面,我是非常鲜明的一个例外,但在这些问题上,我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困学求变的过程。这段时间最明显的是在初中,到高中后期,我就逐渐定了型。那时候,我正十七岁,我的最大顺境是我孤独中的进步;我的最大困境是我陷身在孤独里,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商量讨论,只有自己暗中摸索、探境寻幽。更大的困境是国丄民党白色恐怖下的氛围,由于国丄民党统治思想、管制书刊,进步和左派的旧书都查禁了,新书一本也看不到,而我在北京时候读过的大量左派书刊,又在我心里发酵,我益发看不起国丄民党,并且益陷困境,我的老师严侨的被捕,更带来震撼。

我在台中一中,最难忘的一位老师就是严侨。严侨是福建福州人,是严复的长孙。身材瘦高、头生密发、两眼又大又有神。三十一岁时到台中一中,那是一九五○年八月间,他比别的老师稍晚来,但却很快使大家对他感到兴趣。他有一股魔力似的迷人气质,洒脱、多才、口才好、喜欢喝酒,和一点点疯狂气概,令人一见他就有对他好奇、佩服的印象。有一次高班生踢足球,足球踢到场外,正巧严侨经过,此公也不走路了,突然直奔此球,奋身一脚,就给踢了回来。大家为之叫好,他也趁机加入,大踢特踢起来了。

一九五一年到了,我十六岁。暑假后进了高一上甲。正好严侨教数学,这样他就正式成了我班上的老师。这时我在知识成长已经极为快速,在班上喜放厥辞,好争好辩,颇为张狂。当时班上同学很吃我不消,王文振甚至写匿名信丢在我书包里痛骂我;施启扬(后来做了国丄民党的司法院长)喜欢同我辩,但他实在很笨,又做少年老成状,令我总要用口舌修理他。由于我张狂好辩,在严侨课堂上,也常常在数学以外,扯到别处去。严侨上课,才华四溢,大而化之,许多机械的题目,他自己干脆不做,反倒自己坐到学生座位上,叫吴铸人等数学极好的同学「站板」(站到黑板前)去做。他常在课堂上聊天。有一天居然说:「我要把你们的思想搅动起来!」还有一次为了证明他说得对,他近乎打赌的说:「我若说错了,我就把我的名字倒写!」说着就用极熟练的笔画,把倒写的严侨写在黑板上,俨然是「镜子书法」(mirror writing)专家,我们鼓掌呼啸,师生之情,融成一片。那时我们的数学作业有专门印好的「数学练习簿」,我在练习簿中做习题不在行,但扯别的倒有一套。我来了一段「簿首引言」,引Oscar W. Anthony的一段话,说:「数学是人类智力的灵魂。……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领域,告诉我们宇宙是这样的悠远,光线曾经历百万年的行程,方才照射到大地上。……」后来,「数学练习簿」发回来了,在「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一行下,被严侨打了一条红杠子,下有朱笔批曰:「我想它超越不了空时!」──这就是严侨的可爱处,他是数学老师,但他在精改习题以外,他还会跟学生的引文打笔仗!

严侨真是迷人的老师,我愈来愈欣赏他。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写了一封长信,信中细述我成长的历程、我对现实的不满、我对国丄民党的讨厌等等,交了给他。严侨看了,对我有所劝慰。他跟我的交情,自然也就不同一般师生了。

一九五二年我升高中二年级后,编到高二戊,数学改由黄钟老师来教。黄钟那时二十八岁,安东凤城人,他是国立东北大学毕业的,严侨是私立福建协和大学毕业的。在数学造诣上,黄钟似乎比严侨专精。黄钟对学生的诲人不倦,是我生平仅见的老师。他常常在下课时不下课,延长时间为学生讲课;或另外跟学生约定时间,在空堂时候跑来加讲。黄钟面目瘦削,身体很弱,有肺病,眉宇之间,总是一片忧愁。他几乎从来没有开怀的笑过,态度总是严肃而认真,令人敬畏。黄钟的父亲黄剑秋是我爸爸老友,爸爸担心我数学不好,特别请黄钟照顾我。黄钟对我印象很好,他在「数学练习簿」上批写:「为人诚实可爱。」给了我不少鼓励。当然他从没说过我数学好,──我的数学实在不好。我像许多恨数学的大人物(如丘吉尔、如萧伯纳)一样,对数学恨得要命。我的苦恼是数学老师却一一同我有交情,使我不胜尴尬之至。

一九五三年到高三后,我自愿休学在家,准备以同等学力资格去考大学。同等学力总额管制,比较难考。要命的是黄钟仍不放过我,他和我爸爸「通谋」成功,硬要我到他家去,专门为我一个人补习。他家住台中市永安街一巷五号,我每次去补习,视若畏途,但是实在不能不去,内心交战,非常痛苦。这一痛苦,最后终因黄钟病倒而暂告结束。黄钟病倒,住在台中医院里,昏迷不醒,整天只好用机器抽痰。我每天去照料他,直到他无言死去。我大为伤感,写了一篇「黄钟诔」和「九泉唯有好人多」等几首诗纪念他,并把他的遗像挂在墙上。爸爸生平最好占卜星象,他跟我说:「黄钟是好人,可是长了一副坏人相。他的人与相不相称,所以要早死。」黄钟死时,还不到三十岁。

严侨虽然不再教我数学,但他和我的交情却与日俱深。他家住在一中斜对面宿舍,就是育才街五号,是一栋日式木屋,分给两家住,前面住的是郭大傅老师(他是江西兴国人,国立中正大学毕业。二丄十年后,在景美军法处坐牢,和我见过面。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迟来的红帽),后面就是严侨家。因为一栋房子硬分成二户,所以变得狭长阴暗,不成格局。严侨约我去他家看他,我有时去。在黄钟住院后,一天严侨正好去探望,碰到我,我告诉他医生说黄老师恐怕已没希望了,严侨颇多感触。那时已是晚上,严侨要回家了,约我同行。在路上,他低声而神秘的告诉我:「你不要回头看,我感觉到好像有人跟踪我,是蓝色的。」(国丄民党特务源出蓝衣社,他指蓝色,当然是指国特。)我顿时若有所悟。隔天黄钟死了,严侨再去医院,感触更多。当天晚上我送他回家,他约我进去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劣酒下肚,终于告诉我,他是「那边来的」──原来他是共丄产党!

当时的台中一中,像其他学校一样,不时有所谓共丄产党、匪谍被捕去。最令我心动的是当时女老师牟琴和她男友杨肇南老师的双双被捕。他们都是山东人,牟琴年轻艳丽,身材尤其肉感动人,令我们暗慕。一天夜里,他们都被捕去了,听说都是共丄产党、匪谍(多少年后,彷佛听说牟琴给放出来了,可是已被折磨得年华销尽了);还有一位教数学的杨肖震老师(福建政和人,二十四岁),也被捕去(后来听说太太生活无着,已改嫁给他的一个朋友了);还有一位王怀中老师(山东诸城人,三十八岁),教历史的,也神秘失踪了(多少年后才在新竹中学重拾教职)。当时颇有人人自危的味道。黄钟死后,外界盛传他是共丄产党,「畏罪自杀」云云。可是直到今天,我还不能相信。因为他咽气时候,我正守在他身边,他久病属实,绝不像是自杀(几十年后,他的弟弟黄锷院士告诉我:黄钟本来要留在大陆做共丄产党的,但他爸爸逼他到台湾养家,他就来了台湾,结果悒郁而死)。

黄钟的死,给严侨带来极大的感触,他似乎感到人生无常、好人难长寿。黄钟死后,严侨的酒好像愈喝愈多了。因为没有钱,严侨喝的酒是烟酒公卖局出品的最劣等米酒。他喝酒的方式是粗犷的,没有情调、没有小菜,用牙齿把瓶盖一口咬下,就咕嘟咕嘟,大喝起黄汤来。严侨喝酒虽多,但我从没看过他有泥醉的现象,他只是喝得很兴奋而已。黄汤下肚后,往往大背和醉酒有关的诗词。他最喜欢背辛弃疾的那首「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

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

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

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

以手推松曰:「去!」

每背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也总是伸开十指,双手向前推去,郑重表示不要「松」来扶他。中国国学非严侨所长,他「以手推松曰『去!』」,自然不知道「汉书」龚胜传中这一典故,也不知道龚胜七十九岁成了殉道者的悲剧,但他那醉后一推曰「去!」的真情,如今事隔半个多世纪,却使我记忆犹新,永远难忘。

在多次跟严侨的夜谈中,我约略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他来台湾比较晚,并且是从福建偷渡上岸的,当时还带着严师母。他坐的船是最小的木船,他说船上只有埋在沙上的一个罗盘,扬帆过海,就过来了,言下不胜得意。到台湾后,他被发现,国特把他请去,问他你来台湾干什么?他说我来投奔自由;国特说你胡扯,你的爸爸在福州做共丄产党的市长,他那么前进,你怎么这么落伍?一般情形总是老一代跟国丄民党走,青年一代跟共丄产党走,为什么你们家特别;你老子反倒前进,你反倒开倒车,来投奔我们?严侨说我不是来投奔你们,我是来投奔自由,何况我有老母在台,我要来照顾她。国特查出严侨果然有老母在台,只好暂且相信。但这样总不能结案,总得找个保人,于是,由妹夫叶明勋出面,保了严侨。严侨有两个妹妹,大妹严倬云,嫁给辜振甫;小妹严停云(就是风华绝代的女作家华严),嫁给叶明勋。严侨在台中一中教书,自己也看了不少书,他过去的看书基础又厚,所以能够吸收新知,与日俱进。在他和我的谈话中,显然因为读书和受我的一点影响,而开始有点自由主义的倾向。这种转变,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是只有严侨那种智慧高人的青年人才做得到的。严侨投身在中国现代的狂飙运动之中,他投入这个运动,在知识上、见解上、情感上,都强烈受到左派教条的辐射,他们那个时代的这类革命者,一般都有着热情而崇高的气质,这种气质使他们勇于献身、勇于殉道,心之所善,九死无悔。但是,他们对他们献身、殉道的对象,却由于「目的热」,未免沦为「方法盲」,他们之中智慧高人的,一旦成为狂飙运动的浪花余沫,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当口,他们必然会有所觉悟,这是很当然的。严侨是共丄产党,但却是身陷在台湾的,他脱离了红色的磁场,孤单的局促在蓝色的泥淖,在日新又新的成长下,以他的智慧,一定程度的觉悟,是可以想象的。这种觉悟也许没有「修炼失败的神」(The God That Failed)作者那种细腻、也许没有「新阶级」(The New Class)作者那种深沈,但是严侨有他自己的特色。那特色就是尽管他有所失落,但他并不因失落而脱离;相反的,他要归队,要归队去重建那父母之邦。一天晚上,严侨又喝醉了酒,他突然哭了起来,并且哭得很沈痛。在感情稍微平静以后,他对我做了最重要的一段谈话:

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样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十多年来,我把自己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丄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像飞向那自由主义的神像,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苦。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气,对国丄民党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你,可是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了另外一个远景,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丄民党痛快得多了!

由于他有那样的背景、那样的偷渡经验,我相信他说的,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梦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这是一九五三年的事。那时严侨三十三岁,我刚刚过了十七岁。

严侨被捕时我还不知情,第二天的中午,爸爸从一中回来,说到一中传出严侨被捕的事,我听了,十分感伤。我的感伤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照顾严师母和三个小孩。那时一九五○年生的大女儿严方才三岁,儿子严正尚小,小女儿严谅还在怀里吃奶。我跟严师母商议多次,一筹莫展。我那时休学在家,只是高三上的学生身分,家里又穷,没有任何收入,实在愧无以帮助严师母。我只好饿早饭不吃,存了一些钱,送给了严师母,后来我爸爸知道了,严肃责备我不可以这样做:「严侨既然被捕了,谁还敢帮他呢?」这是爸爸的理由。这种理由是缺乏同情心的,但是在国丄民党的苛政下,同情毕竟是一种跳到黄河洗不清的「危险品」,在阴影幢幢的株连下,残存的一些道德质量,也就备受考验了。

虽然如此,严师母和我,总希望血缘关系和亲属关系上的帮忙,或能免掉国丄民党的嫉忌。因为这种关系毕竟是血亲问题,总不是政治问题。在一阵日子拖过后,严侨毫无音讯,严师母和我商议,决定北上投亲,她希望辜振甫等能施以援手。就这样的,严师母收拾残破的一些家当,带着三个小孩,含泪北上了。严师母北上后,没有任何消息了。我个人也忙于大专联考等,没有再能做什么。严侨和严侨一家,就这样在台中育才路消逝了。我有时夜里散步,经过严家的旧宅,遥望院里的一片浓荫和屋里的一片死寂,内心悲凉不已。在我思想成长的过程中,严侨虽然对我已是「过去式」,但他的伟大人格、他的声容笑貌、他的热情犀利、他的悲惨人生,却对我永远是「现在式」,他是我人格上的导师,我庆幸在我一生中,能够亲炙到这么一位狂飙运动下的悲剧人物,使我在人格形成中,得以有那种大陆型的脉搏、那种左翼式的狂热、那种宗教性的情怀与牺牲。在这些方面,严侨都给了活生生的身教,也许严侨本人并不那么丰富、那么全面、那么完整,但对「少年十五二十时」的李敖而言,无疑的都成为我的导师。最后,虽然导师倒下去了,但他的学生还在前进,──他的学生没有倒!虽然此后几十年,这个学生一路风霜、二进牢狱、三生无幸、九死无悔,但是,这都是求仁得仁、都是种豆得豆。十七岁对我说来,彷佛是阿基米得杠杆理论中的支点,我虽没举起地球,但我举起了自己。

十七岁是我一生的关键年代,十七,像是一组震撼的数字,吸引着我的一生。直到两年前,我七十三岁了,我还写下三十多万字的小说──「虚拟的十七岁」(中国大陆不能出版,只有中国台湾版),在书的尾声,我透过女主角朱仑如此描述:

在一片现实的世界里、在一片灰色的环境里,十七岁的人好像一定得宿命了、无奈了、心如死灰也面如死灰了,其实不然。一种人生观成了救赎,人不是扁舟,人是浮萍,人无须到达彼岸、也无须回头是岸,可以做一片「一念之转」的浮萍,不必立地成什么,而是飘在天空、飘在水上、飘在顶礼的男人胸前,拼出自己的名字。

由于朱仑,我终于看到了十七岁是十七岁、看到了不是十七岁本身的十七岁、看到了我要看到的十七岁。山水仍是外观的法相,但实质已经山重、已经水复,山水也许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她存在;她存在,所以她知道我知道。我讨厌玄虚的语言,但我看来也用上一些,我用玄虚来做实证,玄虚就不复玄虚。十七对我,不复是一个数字,而是死亡与赤裸,外加我的诠释。我是一个完工者,我完整感到我的成功,即使你在偷窥。

真的,是「偷窥」。「偷窥」了自己的内心,最后,我证果在「虚拟的十七岁」,毕竟我已老去,我今年七十五了。

上面,我写完了我十七岁的故事,也写完了我「虚拟的十七岁」的故事。如今,二○一○年了,新一代的十七岁窜起来了,没有我的悲怆、没有我的虚拟、没有我的太清神鉴、没有我的太虚幻境、也没有我的以太岁自居,动辄在别人头上动土。但是,新一代有新一代的光华,他太阿自持、快速务实,他是异类的十七岁,他叫李戡。

后篇

李戡生在一九九二年八月三日。那年妈妈王小屯二十八岁、爸爸李敖五十七岁;两年后,妹妹李谌出生,妈妈三十岁、爸爸五十九岁。在家里,因为年龄悬殊,我一向不管小孩,倒也相安无事。不料小孩由幼儿园而小学而初中而高中,忽焉十七岁,这下子我不得不正视现实了。十七岁,由李戡首开其端(妹妹紧追在后),他在师大附中就读,我本以为念了这学校,除了先期校友连战、刘兆玄等听来讨厌外,尚无大碍。不料念到高二,李戡就叛心大发;念到高三,就更不可收拾了。按说青少年叛逆期,首当其冲的是老爸,但李戡的老爸是何等人物,翻云覆雨,本属专业,李戡顶礼不遑,何从叛逆?结果父子二人,感情极好。李戡叛逆,全部刀口外向,他的态度,基本上是看不起他看不起的,但却乏实际冲突,因为他高高在上,不屑冲突。但是他看不起的学校教育与小岛氛围还是苦恼了他,他也就未能事事脱身。偶尔问到我,我一派老大,但相差五十七年,「代沟」毕竟有好几条呀。当然,老大是不会不老大的,「窗外」小说里,妈妈与念高中的女儿起了口角,女儿认为妈妈不了解她,妈妈大叫一声:「别以为我没有过十七岁!」这就是老大!

几十年过去了,小说的对白,出现在我七十五岁的真实生活里,看到念高中的李戡,在制式教育下的力争上游与自由,我充满了同情,我太有资格设身处地了,太有资格感同身受了。「窗外」小说的对白,浮起在我的记忆里,「别以为我没有过十七岁!」十七岁的我,不也正是制式教育下的被害人吗?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当我给李戡打气,劝他忍耐的时候,李戡总对我会心的一笑:「爸爸,你可是没念完高中的,你当年受不了高中的教育,你有勇气退学,你那年代,高二退学后可以以『同等学力』身分考大学,而我们却非高中正式毕业不可了,我不完整念完这鬼高中,我就永远没机会念大学了。」

每当李戡用上面一段对白相向,我就更同情他了。「别以为我没有过十七岁!」但我的十七岁,是逃亡成功,而李戡呢,却得夜以继日的苦撑岁月、度日如年。每当我清早叫他起床上学,看到睡眠不足的这位高三学生「仓皇就道」、甚至陪他搭出租车赶去学校,我就想起那位主持教改(教育改革)的李远哲院长。在「立法院公报」里,记录了我跟他在二○○五年十月十三日的对话。其中有几段如下:

……

李委员敖:院长,今天在这个会场里,像你和我是台湾大学同届毕业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都老了。

李院长远哲:我还记得在大学时常常看到你,常常听你发表的言论,那时你经常穿着长袍。

李委员敖:来台湾十年后,院长日前接受「自丄由时报」访问。院长在访问中说,我回到台湾是为了这里还不够理想,我愿意回来和家乡父老同甘苦,愿意和大家一起努力奋斗。院长,访问中说,在没有回到中研院前,中研院夜里都不大开灯,大家不大做研究;现在由于你回来了,大家很努力,很多研究室里都灯火通明。院长,你知道台湾有多少小学生夜里跟你一起灯火通明吗?你知道有多少中学生夜里跟你一起开夜车吗?我的小女儿晚上十一点睡觉,小学生;我的儿子晚上十二点睡觉,国中生。院长,你可说那是连战的责任,我们只是设计教改,没有推动。但是责任可以这样划分吗?

李院长远哲:教育问题是整个社会的共同责任,如果教育改革,或者说教育问题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这是不对的。

李委员敖:院长,你太谦虚了!正因为你有这种声望,所以大家对你有所期许,也很佩服,包括我李敖在内,所以我们放纵你李远哲先生!你的意见到处流窜,你到处管事兼差,最高时有多少头衔你知道吗?

李院长远哲:我当过行政院杰出人才推举委员会、财团法人吴大猷、吴健雄基金会等总共有十几个。

李委员敖:最高记录是十三个。院长,我们都老了,精力有限。院长,你在访问中说,管了这么多外务,只占二十%的时间;换言之,你还有八十%的精力做学术研究,这很让人佩服。但在我们这年纪,二十%也是很珍贵的。从救灾到各种改革,院长都有参与,但当中以教育改革为最。以你的声望、意见,这十年下来,你是否觉得当中有那一件事是需要认错的?

李院长远哲:这十年来,我虽然没能影响教育部的教改工作,但我仍在努力。如最近高中分流,这将会变成分级制度,每个人……

李委员敖:对不起,我必须打断你的话。我是问,你有没有需要向我们认错的事?这十年来,有没有做错严重的事,需要认错?还是说十年来,我李远哲所做的,没有一件是错的?

李院长远哲:我做的事当然有错。

李委员敖:请告诉我们是那一件?

李院长远哲:没能纾解升学压力,反而加深了。

李委员敖:要不要向我儿子及女儿道歉?要不要让小朋友看看,我们的社会中有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知过必改,愿意认错?请问院长愿不愿意认错?

李院长远哲:我愿意向各位道歉,因为社会对教改会有太大的期待,而不了解其实教改会所能做的,只是将咨议报告书提交行政院,之后我无法着力。但社会对教改会有这么大的期待,而我却没能做到,这点我需要道歉。

李委员敖:院长,五年前你违背在中央研究院对同仁的诺言,支持陈丄水扁向上提升。今天,陈丄水扁的民调却从七十五%降到二十五%,这是向上提升,还是向下沈沦?抑或是民调错误?你要不要为这件事向我们道歉?

李院长远哲:我在二○○○年参加国政顾问团时,就把辞呈交给陈总统。因为我从小就希望能为社会改变尽心力,就像「蓝色的毛毯」中所说的,为社会改变奉献心血。所以,当我看到社会的腐化后才讲这些话,也辞掉中研院的工作,我从未想过当部会首长或者政务官。在我讲过向上提升的几年后,我们看到自由、民丄主确实进步了不少;媒体扩大了,却还不理想。我们也看到人民对政府的期待提升很多,但是执政者有两点是需要努力改善:其一,政策的精准性,也就是太粗糙;其二,有一些人的操守要更好。从这个方向来看,我是有点失望,因为民丄进党没能做得更好。

在上面的对话里,我们清楚看到了中国台湾岛上教育的病态,这一病态,「生弊」早于李远哲、连战之流的教改,,但是「积弊」却由他们集了大成。他们非但不能治好国丄民党教育的沈疴,反倒附加了民丄进党教育的绝症,流弊所及,受害学生苦矣。痛苦已不是夙兴夜寐早起晚睡的问题,而是痛苦痛苦痛苦的问题,外加上大量的教材上的垃圾与谬误,学生惨矣。

在质询李远哲以后,二○○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我又质询伪行政院长谢丄长廷和站在他身边的伪教育部长杜正胜。也有几段如下:

李委员敖:我知道你很怕我拿出当年你和彭明敏搭档竞选总统、副总统时的传单,因为对比之下,你会觉得很难堪。你在「解除国丄民党教育宰制,重建台湾主体文化」说帖中提到,要彻底解除党国教育的宰制,重建人性化的教育体制。请问你知不知道现在小孩子在教育改革之下的痛苦?上次我使李远哲院长公开承认他要为教改道歉,我的家里有两位小朋友,一位是小学五年级,一位是国中二年级。我对李远哲说,你很了不起,你回台湾后,中研院有了研究的气氛。你没有回来之前,中研院夜里灯都是暗的;你回来以后,灯火通明。李远哲听了很高兴,可是我说你别忘了,还有两个小孩陪你们挑灯夜战,就是我的女儿和儿子。今天真正的痛苦指数不是抽象的数字,拿我们的小孩和美国小孩比较,在校课业压力是二比一,放学以后的压力是四比一。美国小孩在下午三点放学,有很多时间休息、玩耍或做有意义的活动,我们的小孩却被一层层的补习困住了。教育改革根本的问题不要谈什么本土不本土,光是教材的量就把小孩压住了,教科书的量这么丰富,我们有必要让小孩背吗?不论是背长城有多长或是背塯公圳有多长,对小孩而言都没有意义。正胜兄,教育改革最起码要先从形式上把教材的量砍掉二分之一,小孩才能活下来。什么一纲多本,学生要念那么多无聊的东西,其实英文小写的a或b写得再大,还是小写的字母。我们常提到本土化,正胜兄,请你告诉我一件东西是真正台湾本土的。

杜部长正胜:台湾本土的不是没有,你的高见我很赞成。

李委员敖:你太学究了,你不要讲话。其实一件也没有,所有东西都是从大陆传来的,本土化是个骗人的东西。

杜部长正胜:这个话对原住民不好意思。

李委员敖:现在不要谈那么多,在形式上要先做到教材减半,其他不要谈,都是废话。

谢院长长廷:我赞成减轻小孩的负担。

李委员敖:你们考虑教材减半,其他不要谈,都是废话。

教育的败坏不始于李远哲,但他主持的教改恶业却是终作俑者。在万人臭骂声中,李远哲不堪众矢之的,咬出共犯乃是拍板定案的国丄民党大倌人连战。连战固是首事之人,但李远哲组成教改班子,附逆国丄民党政府和民丄进党政府,「肆其荼毒、祸害学子」,却是责无旁贷。轰轰烈烈的教改,不知减轻国丄民党教条的枷锁,反倒加上民丄进党的,是李远哲的「罄竹难书」,比起他和他的连战来,其他杜正胜也、杜歪败也,其实都是一干从犯。从犯固然十恶不赦,但不能上比连李诸公、诸首恶,主从关系不可不先弄清。

我在对李远哲、谢丄长廷的质询里,都提到我的儿子和女儿,涉及的,只是教材不当、学生负担太重,当然这只是教育病态的部分而已,实际上,全面的病态,不可胜数。病态都源自根本的问题,那就是蒋介石国丄民党祸国殃民的基因。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了,台湾投入祖国的怀抱。

一九四九年,国丄民党垮了,祖国投入台湾的怀抱。

国丄民党丢掉了祖国,逃到台湾,却以祖国自居,说它代表「中华民国」,但是,它有什么脸皮代表「中华民国」呢?所谓「中华民国」的国都南京,就被它丢掉两次;所谓「中华民国」的国父陵寝,就被它辞庙两回;所谓「中华民国」的国土,就被它丢掉千分之九百九十七,而只剩下千分之三。……如果这些只是暂时现象,也就罢了。事实上绝非暂时,不是三年五年,也不是十三年十五年,也不是二十三年二十五年,国丄民党根本回不去祖国了。到了第二十六年,国丄民党的领导人蒋介石死了;又过了十三年,他的儿子蒋经国也死了。接下去是儿子的大玩偶李登辉十二年、大玩偶的小玩偶陈丄水扁八年,和美国玩偶马丄英九两年,总共六十一年,就自欺欺人过去了。

自欺欺人的实例太多了、太多了。我以问题做纲目,举出一些常见的:

一、自欺欺人说「中华民国」是一个国家──其实,「中华民国」不是一个国家,证据是蒋介石亲口说的。蒋介石在一九五○年三月十三日秘密讲话中,自承:「我们的中华民国到去年年终就随大陆沦陷而已经灭亡了!我们今天都已成了亡国之民。」看到了吧,连「中华民国」总统都说「中华民国」亡国了,还是国家吗?事实上,「中华民国」只是一具死尸,一具被共丄产党消灭了的死尸。但共丄产党盼国丄民党在旁边守灵,为了怕另一个孤魂野鬼借尸还魂。台独就是那孤魂野鬼。

二、自欺欺人说「中华民国」有国家主丄权──有人以为,今天台湾有二十四个国家承认,难道不是国家吗?答丄案是:还不是,因为没得到一百九十二个会员国的联合国承认,也没得到抱大腿的美国承认。二○○四年十月二十五日,美国国务卿公开说:「台湾不是独立的,没有国家主丄权。」可见抱大腿也没用,还被踢了一脚。

三、自欺欺人说「中华民国」是民丄主国家──国丄民党自蒋介石黑暗统治下无民丄主,已是定说,但民丄进党继起,却给无民丄主做了更粗野的示范。以二○○六年对陈丄水扁的罢丄免案为例,三次投票,民丄进党立委八十三人全部三次不敢出席,这种在领队控制下的集体不敢进场事丄件,真是人类议会史上奇闻。他们团队在议场门口台阶下,像一群被赶的鸭子,团左团右团进团出,这太骇人了。民丄主政治是议会政治,议会表决是民丄主程序,你们整个的民丄进党立委,可以集体拒绝表决、甚至不敢参与表决反对,这是什么态度呢?人家罢丄免你的总统,你连反对都不敢表达,这是何等可耻、何等荒谬!台湾的民丄主是假的,由这一八十三只鸭子式民丄主,正好开了金氏世界记录!另一种彰显伪民丄主的现象是:少数党民丄进党竟可用暴力阻止多数党国丄民党投票,国丄民党竟因之就范,真是世界级的奇闻。

四、自欺欺人说可以「中华民国」之名进联合国──不论所谓「重返」联合国或「加入」联合国,都绝不可能。「重返」要共丄产党「高抬贵屁股」(他退出);「加入」要共丄产党「高抬贵手」(不否决),都是异想天开。「中华民国」这名义,已被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并代表了,所以,根本没有余地。难道要共丄产党「高抬贵屁股」让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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