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包括浙江在内的沿海一带正在大抓日本奸细,几乎人人都已经晓得日本兵舰将大清国租来运兵的英国商船高升号击沉,死了上千名士兵。出家人再与世无争,毕竟也还有国家概念,众人便将这位说日本话的年轻僧人控制住了。
船将到普陀,清军水师的元凯兵轮前来例行检查,元凯号的大副、把总贝名润登上了武宁号。这位说日本话的和尚,用并不流利的官话,自称是广西人,然后又说是贵州人。贝名润见他言语支离,而且没有随身行李,就进行了搜身,查得墨盒纸笔、普陀山僧人名单、怀表及洋银22 元,形迹十分可疑,遂将其逮捕,带到兵轮上看管了起来。
大清的和尚们一点都没搞错,这位正是日本间谍藤岛武彦,假冒和尚要谍战甲午19 日本间谍潜伏记第一部分到普陀上与另一位日本间谍高见武夫接头。那位高见武夫在普陀山的法雨寺以参禅为名已经潜伏半年多了。
一起和尚间谍案掀开了帷幕。
藤岛武彦出生于日本鹿儿岛人一个藩士家庭,顺应当时日本潮流,考入东京陆军士官学校,虽体现出了”胆气绝伦”的一面,但因数学、英语成绩很差,学业堪忧,后经前辈指点,决意到中国大陆发展。
1888 年,藤岛19 岁,就加入汉口乐善堂,随即被派往西北考察。藤岛的任务是配合另一重要间谍浦敬一,图谋劝说新疆巡抚刘锦棠联日抗俄,甚至希望能进入刘的幕僚长期潜伏。
湘军名将刘锦棠(1844-1894),早年随同叔父刘松山镇压太平军和捻军,军功卓著。1870 年,刘松山在镇压回部叛乱中阵亡,经左宗棠推荐,遗部由年仅26 岁的刘锦棠接手。1875 年,左宗棠西征新疆,刘锦棠担任统领,总理行营营务,运筹帷幄,被叛匪惊为”飞将军”。1878 年左宗棠奉诏还京时,刘锦棠署理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直到新疆建省,于1884 年被朝廷简派为第一任新疆巡抚,其地位不仅是封疆大吏,更是对俄外交的关键人物。作为在华最大的谍报机构,汉口乐善堂对此次西北行动极为重视,堂长荒尾精专派”学养有素、识见卓越”的”平户三杰”之一浦敬一主持。乐善堂行动计划十分周密:藤岛武彦携搭档大屋半一郎先行,随身带价值1000 余元的书籍和杂货,到兰州先安顿下来开设店铺,以回收的货款作为浦敬一进入新疆的费用。
哪知刚出汉口不远,藤岛就遭到了水匪打劫。令水匪惊奇的是,这位自称来自福建的年轻书商,看到劫匪却不慌乱,从容对答。他对劫匪的头目赵某道:”观公状貌,当系一方豪杰,何以不掠富豪,而劫余小商人耶?余殊为可惜。”根据日本的传记材料介绍,藤岛是位眉目秀丽的美青年,姿容宛如美女。面对这位”小帅哥”,赵老大倒也爽快,讲了一通官逼民反、无奈落草之类的套话,两人谈得十分投机,赵老大便将其释放。而这位少年书商居然给他一份大礼:一支崭新的手枪。喜出望外的赵老大表示,将传令沿江数千徒众,对该书商不得为难,并妥加保护。
但藤岛在和水匪赵某分手之后,赵某却被官府抓获,羁押在襄阳大牢中。藤岛得知消息,星夜兼程前往救援,但到达襄阳后,赵某已被枭首。藤岛便乘官府疏忽,将赵某的首级盗回。看守们一路追赶藤岛到汉水边,藤岛无奈,便将赵某的首级绑在腰间,纵身跃水,游泳逃逸,终因体力不支,而在登岸后人事不省。他醒过来后,便在岸边将赵某的首级掩埋,再通知赵的手下前去挖掘。藤岛此举令赵某的手下感激涕零,民国时期撰写《日本侵华之间谍史》一书的钟鹤鸣,因此感慨道:”浪人怀柔赵某部下也如此,其用心不可谓不深矣。”在乐善堂作为侦察重点的六类中国人中:君子、豪杰、豪族、长者、侠客、富者,赵某正符合其中的”豪杰”的类别,是日本间谍的重要”统战对象”。因此,尽管可能耽误西北侦察大事,藤岛武彦还是不惜时日前往营救赵某。藤岛中途遇寇和营救寇首,毕竟耽误了时间,浦敬一等在兰州苦候30 天,不见踪迹,盘缠用尽,只好放弃此次新疆之行。次年,不甘失利的乐善堂,再度派出浦敬一和藤岛武彦两人化装成华商西行,先由水路沿汉水北上,再弃水登陆,翻越终南山,到达西安。两人从1889 年3 月末离开汉口,5 月初方到达西安。在西安盘亘一个月,将所携带的书籍、杂货售出以作为盘缠,又辗转三个月后方于9 月份到达兰州。但盘缠用尽,只好分手。藤岛武彦分得18 两白银,返回汉口;浦敬一则带着剩余的50 多两,独自入疆,并从此失踪,成为日本间谍史的一大悬案。
弱冠之年的藤岛武彦,至此已两次膺任西北考察重任,可见乐善堂对这一位最年轻间谍的器重和栽培。
除了与水匪的遭遇外,在日本史料中,藤岛还有另外两次奇遇。
一次是在河南,他看到当地壮汉恃强凌弱,便出手相救,夺过棍棒将那家伙教训了一通,乡民们十分感激,称呼其为”少年豪杰”。
还有一次在江西庐山,他在山中迷路,见到有三人正在升火煮粥,便过去烤火,并要了粥喝。此三人其实是山贼,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从山里出来,还以为是妖怪现身呢。藤岛吃完后便睡。山贼们发现了他带的大笔盘缠,便起了歹意,想盗走。哪知藤岛忽然睁开眼睛,大吼一声,并拔出了短刀,吓得三名山贼反落荒而逃。三人下山后,就报告官府说山上有细作,官府派人前来抓捕,与藤岛发生激烈搏斗。
藤岛的短刀误伤了自己的右前额,血流如注,终于被捕。在狱中,藤岛坚称自己是琉球人,居住在福建,出来旅行而已,但还是被判处了斩刑。在处决之前,山贼中有一人在行劫时被抓,坐实了他们是”诬告”,藤岛终被释放。这是滕岛间谍生涯中最为凶险的一次遭遇。
西北之行失败后,1890 年,荒尾精、宗方小太郎等主要间谍在上海筹办另一家谍报机构日清贸易研究所。因办所经费困难,藤岛武彦遂返回大阪,从家乡鹿儿岛筹集了资本,兴办起了纸草制造所,以所得利润贴补日清贸易研究所。当时,日本谍报多靠私人赞助的浪人组织完成,官方的财政支持并不很多,全靠民间的”爱国热情”维持。
1894 年中日开战后,藤岛武彦乘德国客轮再渡上海。此时,由日本参谋总部所派的谍报军官、”中国通”根津一主持。根津一派出大批间谍前往辽东,策应日军登陆。8 月中旬,藤岛武彦亦被派往东北,为日本第一军先遣队担任向导。但藤岛在返回日本时已剪去发辫,很难再伪装成中国人。踌躇之下,根津一决定干脆让藤岛伪装成和尚,先到普陀山会合另一潜伏于法雨寺的间谍高见武夫。
高见武夫是日本冈山县人,日本黑龙会所编的传记资料里说他”平生寡言沉默,手不释卷”。他曾在闲谷黉就读,和福原林平是同学兼好友。1890年在东京的哲学馆(东洋大学前身)学习宗教哲学,随后在镰仓圆觉寺学习禅学。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圆觉寺见到了荒尾精。两人交谈之下,相见恨晚,高见自己的记载说,两人在夜晚且饮且谈,常至深夜。潜藏在高见武夫内心深处的”东亚经纶”雄心被激发出来,他便接受了荒尾精邀请,与福原林平一起前来中国。出发前,两人前去冈山县的另一名刹国清寺,拜见住持海晏法师。这位日本高僧不仅佛学修养高,似乎也很爱国,他给他们出具了前往普陀山寺庙的介绍信后,发现了他们行李中的日本刀,就说:”你们的刀太钝了,为了给你们壮行,我送你们一把宝刀,陆上可斩犀牛,水中可屠蛟龙。”不杀生的和尚,却向间谍赠送杀生利器,这也算是日本佛界的奇怪现象。高见被杀后,日本有人吊之曰:”自重元人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说的就是这把可屠蛟龙的宝刀。
1893 年11 月两人到达上海。半年之后,高见受命前往普陀法雨寺,名为坐禅,实际上是潜伏待机。
藤岛削发后,搭乘8 月16 日的渡轮,从上海前往普陀山。19 日,在镇海换乘武宁轮(又称江天商轮)。未想到,却因船上和尚太多,而露出了马脚被捕。
藤岛被捕后,只承认自己是日本大阪铁商,到普陀山是为了找到高见约其一同回国。问他:”既称铁商,何以故扮僧人?”答道:”现因中倭开仗,来往不便,故由上海削发来镇(镇海)”。
正好此时法雨寺的方丈化闻亦在镇海,他证实寺内确有个日本僧人高见,是今年正月里才来的。官府遂派船将高见押到镇海,将他混杂在众僧人中,令藤岛辨认。
高见与藤岛从未谋面,混于众僧之中,藤岛哪里能辩。按宁绍台道吴引孙在报告中的说法,藤岛”相视良久,茫然莫识” 。因此,吴引孙认为:”藤岛改扮僧装,行踪甚为诡秘;供词亦极闪烁,难保非图混入内地窥探军情。尤恐有华人作奸,亟应彻底根究;以期水落石出。”随即令候补通判梅振宗、鄞县知县杨文斌会同审讯,随后吴引孙也亲自审问,但藤岛供词依旧。
吴引孙无奈,对藤岛用上了大刑。藤岛熬刑不过,” 于无可分辨之时,始据供称系上海日本大越领事遣其来甬。并称前往普陀,因恐路上有人盘问,故先落发”。再问他是否刺探军情,以及同伙等,则咬牙忍受酷刑,绝不招供。藤岛在供词中说:”有一个姓福的东洋人,住在上海跑马场开杂货店,与高见是好朋友;他因有病回国了。六月二十七日。小的由大阪动身,…… 七月初四日到上海;会见那前在汉口领事处写字的速水一孔,是小的朋友。十一日,带领小的去见驻上海日本领事大越大人。那大越当与小的盘费英洋二十元,嘱令小的到普陀山邀高见和尚同到上海,可与小的一同回国。并没别言交代,也没应许赏官赏财的事。十二日,大越就同速水一孔回国了。小的又受姓福的朋友所托,代向高见说他有病在家的话。因想日本人到中国来不便,故于十七日剃落头发,不为识破日本人了。况且小的会讲中国话;普陀地方东洋人又不到的,所以小的扮做和尚;趁搭轮船要到普陀去的。小的是有家私兼开店业,汉口、上海认得小的的人俱多……今蒙研讯。小的实受领事所托, 去到普陀接高见,并没做奸细,探听炮台洋面消息事。求宽恩是了。”吴引孙密令定海厅同知赵惟嵛前往普陀山再次勘察,并未发现除高见之外的其它日本间谍踪迹。再三提审藤岛和高见两人,口供如前,没有实质进展。便将藤岛送押到鄞县大牢,高见则交给城内的天宁寺,由普陀山下院僧人看管,并要求僧人们将可能前来探望的任何日本人一同拿获。同时,通过浙江巡抚廖寿丰向总理衙门提交了报告。藤岛一案,因查无实据,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就在藤岛被捕的前两天,上海也破获了日本间谍案,在中国政府要求下,两名日本间谍楠内有次郎和福原林平在法租界内被中国差弁抓获,但法国人坚持将他们送往美国驻上海总领事看管。中日开战后,双方均邀请美国代为照管在对方国家内的财物和人员。
9 月下旬,上海谍案的两名间谍供认不讳,坐实了藤岛与高见的间谍身份。藤岛也即招认,其得到日本总领事大越的密令,并领取了密码,计划会合高见后,一道测绘中国地形,窥探军情。
案情查清后,根据大清律,”境外奸细入境内探听军情者,不分首从皆斩”。10 月27 日,根据电旨,浙江巡抚饬将藤岛、高见两犯押赴杭州清波门外执行斩首。藤岛时年25 岁,高见27 岁。
高见被处刑这日,狱卒假称要释放他,等槛车来到清波门外刑场,知道自己已无可免,便向监刑官索要了笔墨,写下了绝命诗:此岁此时吾事止,男儿不复说行藏。
盖天盖地无端恨,付与断头机上雪。
而中国的官方文件中,则记载了藤岛在供词中的结语:”我说间谍也是敌国忠臣,这有何妨。”两年后,1896 年6 月,在甲午战争中大获全胜的日本,派员前往杭州,起出了两人的尸骸带回日本。
1938 年,钟鹤鸣在其《日本侵华之间谍史》一书中,感慨道:”我人对彼辈(指日本间谍)之用心,固宜深恶痛绝,但若辈之不惧艰险,为祖国作侵略先锋的行动,以与国人早期之仅事口头呼号,不曾在实际上用功夫以救祖国危亡者相较,国人思之,能无汗颜?!”
乱世孽缘:间谍与农夫
一个日本间谍,化装成中国人,在东北刺探军事情报,饥寒交迫中却蒙一家中国人相救。日后日本军队攻占了该地区,在残酷的大屠杀中,该间谍”知恩图报”,令日军保护该户中国人,并将该户少年送到日本留学。这就是日本人津津乐道的”中日亲善”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叫向野坚一(1868-1931),日本著名的军事间谍,在甲午战争中立下大功。
向野坚一是福冈县人,曾就读于明善义墅和县立修猷馆,1890 年来华,受训于间谍机构上海日清贸易研究所,时年22 岁。1893 年毕业后,他先奉命在长江沿岸调查。甲午战争爆发后,他与日清贸易研究所的大多数间谍一道,随日本侨民撤回长崎,随后被派到大本营所在地广岛。
向野等十余名在上海受训的日本间谍,早在四年前就开始蓄养长辫,认为这”对于研究中国事情有很大好处”。到甲午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的辫子已经长达一尺二寸多,再加上流利的中国话,足以乔装进入中国。
日本大本营对这群”中国通”十分看重,在宣战的当天(1894 年8 月1日),参谋本部特别召见了向野坚一与藤崎秀、山崎羔山郎、钟崎三郎、大熊鹏、猪田正吉等六人,勉励他们”为君国尽最大努力”,日本参谋总长有栖川宫亲王为他们亲自训话。六人还得以拜谒明治天皇,这令他们”铭感至深”,觉得”沐浴着无尚的荣光,立誓舍身报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这六人随后编为”特别任务班”,准备执行渗透侦察任务。10 月16 日,他们随日军第一师团从广岛出发,前往中国前线,仓促之间还穿着西服。10月19 日,舰队停靠仁川港口。当晚,日本军舰高千穗号前往旅顺侦察,在花园口近海海面捕获了四名中国渔夫,把他们的衣服强剥下来,作为间谍们的乔装用具。10 月22 日夜,”特别任务班”受到第二军司令官大山岩亲自接见,随即接受了任务。各人分得马蹄银一块,约有三十两,作为旅费,由军舰上的水兵帮助切成了小块银两。向野负责侦察普兰店、复州一带的清军设防情况。
次日,舰队离开朝鲜前往中国,第一师团足有二十只运输船,并有十六艘军舰护航,向野在日记中为此”日本开国以来最大的远征”欢呼:”呜呼!日本帝国之海陆军竟进出到北方,可谓强盛,足以压倒欧洲,成为无与伦比的东洋强国,旭日军旗也为之更加辉煌灿烂。”10 月24 日,日本第一师团在无兵设防的花园口顺利登陆,”特别任务班”便开始行动。在出发前,几位间谍互相议论此行凶多吉少,不知谁会先死,为便于认尸,遂相约将中国布袜子的袜带只系上两条,以此为凭。果然,六人中只有向野一人生还。第一师团长山地元治中将亲自接见”特别任务班”,勉励他们:”把生命奉献给国家,义勇奉公” 。师团参谋长大寺安纯大佐”洒泪”下达出发命令。
为免引起中国人怀疑,他们故意错开时间,最早的午后一点出发,向野殿后,傍晚五点多才出发。
向野穿着中国服装,背着中国式的”钱褡子”,长约三尺,宽约七八寸,两头放东西,中间折起后扛在肩上。三十多两碎银则用布包着,揣在腰里。他出发前日军第一联队已经开拔,结果他被日军当做当地人抓了夫役,扛着重物,走了一里多地后,见周边没有其他中国人,他才向日军说明真实身份,被放了出来。
次日凌晨,他从碧流河上游徒涉过河,事后证明,这是他第一次逃脱死神之手。因中国军方加强了谍报防范,乘坐渡船过河必须出示红色通行证,从下游过河的另三位间谍便因此落网被杀。
过河后,向野坚一在王家屯被当地百姓当做日本派来做间谍的朝鲜人而被捕,当时他的靴中藏有绘制的军事地图,为了消灭证据,在押往貔子窝清军兵营途中,他故意踩泥水行走,将靴中的地图弄湿踏烂。他向押解的百姓诡称是福建福州人,以解释其古怪的口音。他说:”我实在是福建福州人,家中有父母双亲,如今蒙冤被捕,如我回不去,我父母亲会饿死的。你们如可怜我的实情,肯释放我,我死也不忘大老爷的恩德。”边说边哭,还跪下来不住磕头。然后,他把腰里的一块碎银递给押解者,说绑得太紧了,手都疼了,希望能松一松。被松绑后,他就趁天黑跳崖逃脱,以北斗星为准,向西拼命逃窜。邻近村庄的百姓都出来围堵,他终于逃离追捕后,找个僻静地方磨断了绳子,继续前往复州城侦查。
途中,在中国淳朴百姓的多次热心帮助下,向野才得以解决吃饭问题,但帽子、夹袄等均已失落,在加上大雨和冰雹,晚上露宿”倍感寒风彻骨”。10 月28 日,他到达复州城,城内驻军已经被调往金州。侦察完复州后,他在前往普兰店途中迷路,露宿于黄旗大屯龙王庙门口,在此便发生了后来被他浓墨重彩渲染的”中日亲善故事”。
当夜天冷,屯中有一村民姜德纯主动邀请向野至家。姜家老父姜士采为村中私塾先生,谎称自己是福建人李宝林的向野便和他笔谈《论语》、《诗经》,甚为投机。
笔谈中,向野坚一还了解了更多的当地军情,比如复州驻军四五百人已经开到金州去,盖平的清军也要望金州集结等。姜家烧热了炕后,向野坚一终于睡了开始侦察以来的第一个好觉。他在日记中写到:”此夜,上天怜此哀民,使我得以避朔风之寒苦,真是厚承皇天之恩!想到此,不觉潸然泪下。”次日清晨,主人拿出玉米粥、黑豆豆酱和猪肉小菜招待他,又送了两个玉米饼作为中饭,送他上路。向野坚一向主人赠送一小块银子,却被主人坚决辞谢。
向野坚一在前往普兰店途中被清军多次盘查,均被他侥幸蒙混过关。10月30 日,他到达普兰店,顺利进行了军情侦察。此时,他已经完成了所有预定任务,但他认为,金州离此仅四五里路,如果受命侦察金州城的藤崎秀28 从海外史料揭秘中日战争绝 版甲午出意外的话,金州重镇的情报就无从得知了。但毕竟关乎自己生命安危,他也多少有些害怕,于是就拣了小石子占卜,卦象显示金州可行。
当夜,他露宿金州城外,次日混在菜农队伍中顺利入城,将金州布防情况看了个遍,并意外发现了清军在石门子地区布防。后来日军进攻金州时,根据向野坚一提供的情报,绕过埋有地雷的石门子,从二十里堡实行进攻,避免了伤亡。
向野的功绩受到了日本军方的高度赞赏,12 月24 日在师团司令部的宴会上,他被山地中将称为”我们的爱子”,甚至连乃木西典等著名将领也为他斟酒,礼遇甚隆。
1895 年5 月1 日,在复州随军行动的向野坚一,决定去拜访姜家,”以尽礼节”。几尽周折,终于找到了黄旗大屯姜家。姜家人却早已忘却此事,经向野坚一反复提醒,才知道眼前这位日本军官就是当时的落难人。两人”回想去年相逢事,不胜喜悦,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向野坚一记载道:”我作为一个曾被救助的落难人,语言难以表达我此时的快活。”向野坚一将师团长山地元治中将特别奖励给姜家的5 元日本银币送上,双方又是一番推谢。此时,村民们也围拢来看新鲜,据向野日记记载,村民都纷纷称赞他是一个”不忘恩德的人”。向野向姜家表示,日本军队将对他们家族给予保护,并请他到当地日本驻军指挥部一起吃饭,当面将保护之事落实给当地日本驻军,又带驻军军官到姜家串门,并给姜家老父留了一封书信。向野坚一办完这些回到师团部,师团长山地元治等高级军官为此”中日亲善佳话”十分高兴。
一周后,5 月7 日,姜家老父在孙子姜恒甲的陪同下,前来探望病中的向野坚一,送来了十八个鸡蛋和四只鸡,并要求向野将其孙子姜恒甲收为义子。向野很兴奋地答应了,承诺将姜恒甲安置在日军建立的行政署工作。5 月18 日,向野坚一离开复州,姜家前来送别,向野坚一”想到复州从此难以再见时,不禁怀恋此地的山和水”。
此后,向野坚一将13 岁的姜恒甲引荐给另一日军将领桂将军,桂将军很喜欢这个中国男孩,便提议将他带回日本留学。姜家十分兴奋。6 月17 日,姜恒甲来到金州准备奔赴日本京都。向野坚一送别姜恒甲时,“姜含悲告别”。当日,姜恒甲的父亲姜德纯也到金州买马,向野坚一热情招待。姜恒甲到日本后,在名古屋小学毕业,随后在京都中学学习三年,后到神户的广和号上工作。日俄战争时,姜恒甲成了煤炭商人,获利巨大。1914 年日本攻占德国殖民地青岛后,姜恒甲又在青岛担任一家银行的分行行长,广置田产,“成了很体面的绅士”。 1924 年,向野坚一曾到青岛与姜恒甲见面,正好其父姜德纯也在,两人拥抱在一起,“互相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1895 年6 月1 日,向野给升任师团长的乃木希典写了《申请书》:“今战争已结束,幸保全一命,两国之和平既成事实,今后即商业之战。故报定以往之志向,去长江以南从事贸易为目的……又对台湾曾寄极大期望之处,一旦归国,如派往台湾,诚乃厚望之事。”根据日本史料,作为侦查东北的间谍中唯一的幸存者,向野坚一一直难以摆脱战争带来的阴影, 为此, 他还特意与军队脱离了关系,而往商业方面发展。他于1906 年在奉天开设了茂林洋行,两年后又和中国人合股设立了一家正隆银行,成为东北地区最为活跃的企业家之一,还成为孙中山的朋友。向野坚一后来执迷于教育,在北京和奉天(沈阳)建立了他的商业。
他的妻子死后,妻子的三妹又嫁给他作为续弦,督导他前妻的四个儿子,经常给他写信、寄作文,向野坚一便帮他们批改作文,并交流对教育的看法。后来,他的儿子们和侄子们一道,创办了一份家庭手绘刊物《骨肉》,至今已成为研究当时日本教育尤其是艺术教育的重要文献。
向野坚一在1926 年(昭和元年)写了一本回忆录《明治二十七八年战役亲闻》,全书共三册,内容有向野之从军日记、笔述、口叙记录及其他有关资料多篇。其子向野晋于1932 年将上述内容油印成册。当时仅分赠各日本社会团体,数量不多,流传不广。其中除《回忆日清战争》曾刊于1931年元旦出版的《满洲及日本》杂志外,其余均未公开发表。《向野坚一从军日记》和《向野坚一回忆录》史料价值为最高,在记录向野的“英雄事迹”及其和姜家的“中日亲善”之外,也如实记载了日军在东北尤其是旅顺的大屠杀。
向野坚一去世于1931 年9 月17 日,第二天就爆发了著名的”九一八”事件,连日本史料也对他去世时间上的巧合表示惊讶。
晚年的向野坚一在回忆录中,如实记载了当年日军在东北尤其是旅顺的大屠杀。
“死也要面向东方”
1894 年10 月31 日晚,金州城西门外玉皇庙附近的杀人场又戒严了。全副武装的清军戒备森严,囚车载来了三名日本间谍。这三人都是清一色的中国打扮,脑后留着大辫子,穿着中国服装。
刽子手喝令他们面向西南方跪下,但三人坚决拒绝。他们说,天皇陛下和日本在东方,一定要朝东受刑,死后灵魂好回到日本。
刽子手大怒,挥刀劈向他们,脸上被砍得血肉模糊,但他们坚持面向东方受刑,三人高叫着:“我们是大日本臣民,决不会贪生怕死”。
刽子手手起刀落,三颗头颅滚落在地,清军随后将他们草草掩埋。深夜里,日军的炮火已经依稀可闻,金州就快陷落了。
这三名间谍名为山崎羔三郎(1864-1894)、钟崎三郎(1869-1894)、藤崎秀(1872-1894),名字中均有一“崎”字,死时分别为30 岁、25 岁和22 岁。
日军占领金州后,多方寻找到他们的遗骸,将其埋葬在金州城北虎头山上,并将虎头山改名为“三崎”山。“三崎”临刑的地方,则立起“三崎处死地纪念碑”。俄、法、德三国干涉还辽后,日军退出辽东半岛,旅顺大连随即被沙俄强租,“三崎处死地纪念碑”和三崎墓全部被毁。十年后,日俄战争爆发,日军重占旅大,在虎头山大兴土木,为“三崎”立起了“殉节三烈士碑”,高五米宽一米,在中国大地上树立几十年,直到1945 年光复后被中国民众砸倒。
“三崎”中,山崎居长,资历也最深。在上海日清贸易研究所,他并非如钟崎、藤崎那般是学员,而担任庶务一职,算是教职员工之一。
山崎本姓白水,原名濯,后改名为白水羔三郎,为福冈县藩士之后。白水羔三郎幼习汉典与英文,“夙怀四方之志,广交天下志士”。在21岁那年,出继于山崎茂一郎,遂改名山崎。他先入玄洋社,被称为“福冈玄洋社”青年三杰之一。后来,他被荒尾精的“兴亚”思想吸引,经玄洋社前辈平冈浩太郎的安排,于1888 年到中国,先在上海学习中文,后追随荒尾精到汉口乐善堂继续学习中文和研究中国问题。次年,他的中文有了进步,发辫也已养长,可以扮成中国人,即参与了乐善堂组织的对抗中国的全面情报刺探活动。山崎负责云贵调查,“寻找一块割据地”,目的是“占而据之,集天下志士好汉于此,生养之,训练之,伺机举事”。他因口音甚重,只好自称为福建人或广东人,化名常致诚,字子羔,先扮走方郎中,及至所带药材售尽,又改扮卜者,继续前行。随后被当地官员怀疑被捕,刑讯拷问下始终坚不吐实,竟然最后又被释放。这次考察,”云烟万里,涉湖南之水,越贵州之山,过云南之野,穿广西之森林,行福建之荒郊,入虎狼豺豹之窟,游猺獞苗蛮之巢,彷徨于瘴疠毒雾之间”(引自其发给胞兄的信),十分艰难,最后病倒在云南边境,不得不结束这历时一年的冒险,返回汉口。
甲午战争前,山崎奉命到朝鲜,协助当时驻扎在汉城的混成旅团长大岛义昌少将搜集清军情报。他化装成从日本撤回的华商,”最早深入牙山敌营”,弄清楚了牙山清军的兵力、虚实甚至防御计划,收获颇丰。开战后,他”又从军于平壤”,直接参与战斗。向野坚一曾称赞他”既奏大功又当大任,真九州男子之忠心光照东方,为后世之鉴”。因功回国与宗方小太郎等接受明治天皇亲自召见。
蒙天皇召见的间谍共有三人,除了山崎、宗方外,另一人就是 “三崎”之一的钟崎三郎。钟崎是山崎的福冈老乡,曾在日本陆军幼年军校学习,因哥哥去世而退学,随后到长崎学习中文。
1891 年来华,在上海日清贸易研究所学习间谍技术,随后化名为李钟山到安徽芜湖潜伏,当时芜湖正在兴起反日风潮。甲午战前,他奉命到胶州湾侦察,历时35 天。其时,正值日本轮船日本丸在威海卫附近触礁,钟崎遂以日本领事馆成员的身份前去处理,借机侦察威海卫军港情况。
随后,他到天津,陪同日本驻天津海军武官泷川具和,驾驶帆船对各个海口进行水文测量,选择日军最佳登陆地点。中日宣战后,钟崎并没有像日侨及其他日本间谍那样先行撤离回国,而是悄悄去了山海关一带进行侦察,填补了日本大本营的情报空白,被日本参谋次长川上操六称为“不世之功”。川上操六向天皇报告了此事, 因此,钟崎三郎获得天皇召见的殊荣。钟崎三郎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说:“我无论遭遇何等危险,都要在敌国潜伏,以探听敌情。若能逢凶化吉,当有鱼雁报闻。倘无音信之时,亦即再无会期之日也。”“三崎”中最年轻的藤崎秀,是鹿儿岛人氏,毕业于熊本济济黉中学。
主持济济黉中学的正是著名的军国主义者佐佐友房。藤崎毕业后,因体检不合格而无法报考海军军校,遂到长崎谋生,立志成为实业家,却被荒尾精的演说吸引,表示要追随荒尾复兴亚洲。但他家境贫寒,支付不了日清贸易研究所的学费,荒尾还同意帮助他提供一半的学费。1890 年藤崎秀到上海,学习间谍业务长达三年。他认定荒尾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禽兽尚知报恩,何况人乎?”因此,他成为日清贸易研究所最勤奋的间谍之一。战争爆发后,他随日侨撤回广岛,在日本第一师团工作,侵华第二军组建后他又转入军司令部参谋部。
日本大本营十分重视谍报工作,将山崎、钟崎、藤崎等“三崎”,与向野坚一、大熊鹏、猪田正吉等六人组成”特别任务班”,准备执行在旅顺、大连一带的渗透侦察任务。
1894 年10 月24 日,“特别任务班”随日本第二军在旅顺后路的花园口登陆,并分别衔命出发。其中,山崎负责最重要的旅顺炮台侦察,钟崎、藤崎则负责侦察金州、和尚岛的防卫情况。
根据“特别任务班”唯一幸存的向野坚一的记录,日军军舰此前曾俘获了一艘中国渔船,那些渔民的衣服被扒下作为间谍们的道具。山崎羔三郎穿着中国渔民的马褂和棉裤,随身携带朝鲜长烟杆一支,肩扛铺盖,随日军第一波登陆士兵上岸,最早出发。随后是身着长褂、肩扛白色包袱的钟崎三郎。向野坚一在日记中写道:“(他们的)侦察任务很艰巨,一旦被###人识破势必一命休矣。我们为他们送行时无不落泪。”午后三点,藤崎秀与向野一同出发,在洼地告别时,向野为藤崎编好发辫,“完成###装束最后工序”,两人洒泪相别。
但此时,中国军民已经在前线严加设防,稽查日本奸细。为此,特别颁发了一种赤色的通行证,乘船摆渡必须出示,否则将被缉拿审讯,因此也有不少中国人被冤杀。”特别任务班”六人先后落网,除向野坚一逃脱并圆满完成侦察任务外,其余间谍中,”三崎”被同时处决,另两人大熊鹏、猪田正吉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崎”中,钟崎最先在碧流河西岸渡口被一名姓张的清军巡逻兵抓获,随后是山崎在离碧流河不远的貔子窝被清军骑兵抓捕,最后是藤崎在曲家屯被当地民众识破后落网。根据向野的回忆,他本人完成侦察任务后,于11月6 日随军攻占金州,即随同日本海军司令部的人到金州都统衙门检查缴获的文件,发现了三份日本间谍档案,其中一人名为钟崎,再经检视,另一名为”赵外梅”的应为藤崎,日军此时才知至少这两人已经落网。
向野遂开始四处寻找这些间谍同伴的下落,甚至命令日军收集那些被清军砍杀的人头,”掰其口,解其辫,细细检查”。在金州海防分府大牢中,向野发现了钟崎、山崎和”赵外梅”的口供,确证了三人已经被捕。据向野记载,只有山崎在口供中交代了学中文、蓄发等,“别无他事”。
12 月21 日,日本第二军在金州为阵亡士兵以及“三崎”等间谍们举行招魂祭,向野在日记中悲叹:”昨天还相互交谈,握手言欢,知己朋友今留骨在此地,虽流芳千古,实为异域之鬼,又怎能不使人痛哭?”12 月26 日,日军处决一名华人徐三,罪名是他”戕害通译官藤城龟彦”,行刑时故意选用了钟崎遗留下来的日本军刀。
“三崎”是被金州副都统连顺下令于10 月31 日夜斩决的,但日本有媒体说是火刑,以突出清国的野蛮,但向野认为这并不确切。向野在当地汉奸帮助下,四处寻找三人尸体,询问被杀经过。据当地人说,”三名奸细虽年轻,但毫无惧容,说:我们不逃,你们杀吧。'至死坦然自若。”日军占领金州后,多方寻找“三崎”等人的下落。
6 日,日军在金州西北门外的草地上发现了山崎所穿的衣服的碎片,随即在第二天进行了全面挖掘。先挖出山崎的尸体,“发现首级完全砍落埋在脚下”,接着挖出钟崎、藤崎的尸体和首级,确认身份后,随军僧侣诵经焚香,就地火化。
两天后,2 月9 日,日军在金州为”三崎”举行隆重葬礼,师团司令部特赐三氏以”忠死”二字。同一日,钟崎的故乡为他举行了盛大葬礼,福冈知事主持,四千多人参加,仅僧侣就有三百人,哀荣倍极,可见日本人对”英雄”的态度。他的好友中村纲次在官方的《日清战争实记》刊物中写下长篇《故浮士绘:日本侦察兵在奉天侦察谍战甲午37 日本间谍潜伏记第一部分军事大探侦钟崎三郎君传》(原文为”大探侦”),传尾有诗吊曰:”富贵安逸君不顺,欲立奇功试雄才;托身细作事远游,尝胆卧薪担国忧;五尺短身总是胆,跋涉###四百州。”这或许可以看做是这些日本间谍的集体写照,其虽为中华仇寇,但”尝胆卧薪担国忧”的气节和”跋涉###四百州”的坚忍,却是值得我辈深长思之!
而与向野坚一、”三崎”等一起登陆的”特别任务班”另两位成员大熊鹏、猪田正吉却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人是中学同学,又都毕业于日清贸易研究所。他们失踪后,日军打听到清军中有两名日本青年很受器重,估计是此二人潜伏在内,但在惨烈的田庄台战斗结束后,多方查找也无音讯。根据一些学者的分析,此二人在离开花园口后,均被清军抓获,但很幸运地未被确认为间谍,而被收留在了清军军营中。猪田正吉估计是在田庄台大战中,被日军炮火直接击中,尸首残缺而混于乱军之中。而大熊鹏则在左宝贵军营中,一直待到战后,可能在遣送之前死于当地的瘟疫。日本黑龙会所编的史料,用相当多的篇幅记录了日军对此二人的寻找,最终二人都被追认为”烈士”,名列”征清殉难九烈士”。
绝版甲午 第三部分
教授也当007
1894年8月29日晚上,怡和洋行的连升号商船正从烟台开往上海,大英帝国的米字旗在桅杆上猎猎飘扬,在这个早已危机四伏的海面上,给人一种貌似安全的感觉。
宗方小太郎躺在船舱里,却丝毫也没有安全感,心里七上八下的。在这艘船上,他居然发现了6 个他认识的华人,其中有一个叫蔡廷标的,还是长江水师提标、亲军中营把总。而宗方知道,中国官方已经发布了对他的通缉令,重点就在烟台和上海一带。
宗方知道,这一夜将是他一生中最漫长而艰难的一夜。
教授学者型间谍
宗方小太郎在日本间谍圈内,是一位教授学者型的重量级人物。他在中国不仅深入第一线到处刺探情报,更是提出了大量的战略分析报告,成为日本决策层的重要参考,影响很大,奠定了他作为“中国通之第一人”(其婿宗方丈夫评价)的地位。日本外务省的文件是如此评价的:”此人抱夙志于###, 壮年之交赴当地以来,专心努力于该国习俗国情之研究, 其间, 或谍报事务, 或国情介绍, 等等, 苦心努力于帝国势力之扩张。外务省自xxxx 年( 原文如此) 起嘱其谍报事务, 其报告于当局公务裨益颇多, 功绩卓著。”宗方小太郎,字大亮,自幼喜读历史,与著名的军国主义者、熊本县人佐佐友房(1854-1902)交好,以师友相称。
佐佐友房幼习汉学,尊崇天皇,明治政府成立后,却因参加西乡隆盛组织的鹿儿岛士族反政府叛乱(史称“西南战争”),被判处10年徒刑。3年后因病获释,周游全日本鼓吹其”兴亚”梦想。1882 年主持熊本济济黉中学(该校至今仍是日本名校),培养人才以“护持皇室于无穷、宣扬国威于八表”。1890 年佐佐友房当选日本首届国会众议员。1900 年义和团###时,他曾出面策动李鸿章组建南方联邦,被李鸿章严辞拒绝。
1884 年, 中法战争爆发,日本加强了对华谍报工作。宗方小太郎随佐佐友房来到上海, 随即进入上海东洋学馆学习中文。该学馆专为日本人学习中文,“教育日本的青年子弟,彻底查明###的国情,他日大陆经营之时肯定需要”(长崎福冈玄洋社平冈浩太郎评价)。求学之余,宗方小太郎薙发易装,打扮成中国人历游北方九省,全程步行,历尽艰险,收获颇丰。
1886 年,日军参谋本部谍报军官荒尾精(又名东方斋)奉派来华,在汉口设立贸易机构乐善堂,以经营眼药水、书籍、杂货为掩护,组成了一个遍布中国主要城市的间谍网。宗方亦加入其中,担任了北京支部主任,以北京崇文门外”积善堂”药店为掩护。北京支部是乐善堂谍报网的关键,荒尾精给宗方的信中就指出:”彼地(北京)为他日我党(乐善堂)演戏之首要地方”,设立北京支部的目的就是”无论遭遇任何时势之变迁,得以及早透露其机于未显之先,使我党不失其机先也”。
1887 年,宗方以学生名义再度申请赴东北考察,尽管遭到李鸿章的明确反对,但依然获得了总理衙门颁发的游历护照,得以堂而皇之地刺探重要军情。1888 年,乐善堂明确宗方所负责的北京支部,主要任务就是刺探清政府中央情报,宗方因此还取了个号”北平”,自抒胸臆。在北京期间,为了筹集谍报活动经费,他还偶尔亲自上街推销乐善堂的药品和书籍。他在日记中记载了有一次在崇文门外摆地摊卖书,”这在日本乃最下等之商人所为”,但是,”大丈夫或时为乞丐、为奴仆、为小吏、为商贩,或为立于庙堂雄视宇内的英雄,或为仁人君子,皆随时势而浮沉,虽出没似无常,而一片至诚之念则贯穿万古也。”谍报工作初有成效后,荒尾精退出军界专事”民间谍报”,着手设立”日清贸易商会”,并在其下开设日清贸易研究所,培训”###通”。该研究所获得日本政府从内阁机密费中的拨款,遂于1890 年9 月在上海英租界大马路泥城桥畔开办。宗方小太郎应邀担任学生监督。
这个以贸易为名义的学校,根本就没有开设经济方面的专门课程,至1893 年6 月,由于财政困难被迫关闭,只培养了一届学生。其重要成果之一,是在1892 年,与汉口乐善堂编辑出版《清国通商综览》,共2 编3 册2300 多页,成为研究中国的重要文献。另一重要成果,即是所培养学生在随后的甲午战争中志愿从事翻译工作及军事侦探,多人被中国官方查获后斩首。
在日清贸易研究所关闭前半年,1893 年年初,宗方小太郎为筹款回到日本,但进展不顺,落落寡欢,不得不于10 月间再到中国。此时,中日在朝鲜的冲突有酿成大战之势,宗方小太郎随即应日本军方要求,开始频繁活动,撰写了大量报告,内容涉及军事、经济和宗教等各个层面,如其《武汉见闻随录》中就包括以下主题:武汉三镇情形、学校及教会、汉阳制铁厂、武昌织布局、水师及陆军概况、江南水师建制、铁政局和枪炮局。
1894 年6 月,宗方奉命从汉口前往烟台,接受日本驻华武官井上敏夫的指令,潜入威海亲自侦察北洋舰队基地。在他第一次侦察时,本想带一个中国人随行,”皆以此行危险,无人应者,余即决定单身前往。于是脱去整洁服装,谍战甲午41 日本间谍潜伏记第一部分改着粗布衣服,萧然一野人也”。7月8日,他从烟台抱病出发,连日阴雨,全身尽湿。10日,抵达威海卫,当夜就发现湾内停有军舰10 艘、水雷艇3 艘、汽艇1 艘,并夜登城楼,”眺望湾内形势及灯台点火”。次日,他再度登上东门侦察军港,发现在刘公岛前还有军舰13 艘,随后冒雨返回烟台。
不出一周,日本所派的另一谍报人员从威海回来,报告说北洋舰队的主力即将立即奔赴朝鲜,宗方便决定”再游威海,侦察北洋舰队之动静”。这一次,天气晴朗,宗方的日记中甚至还有在途中”夜登山纳凉,月上夜静,四山寂寥,旅魂飞至天涯”的闲适记载,并写下了”此行非为烟霞故,拟为军国输寸诚”的诗句。这一次,他再度详细清点了威海卫军港内的军舰数量,并侦察了西炮台,勘察了百尺崖等,为今后日本海军攻击威海卫搜集了最可宝贵的第一手资料。7月25日,他在返回烟台途中夜宿老元山的小客栈,”受臭虫、蚂蚁、白蛉、蚊子来袭,终宵不能安眠”,这时他并不知道,就在并不遥远的朝鲜丰岛海面,日本军舰已经发起了第一轮进攻,甲午战争(日本称日清战争)打响了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