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
7月28日,日本谍报人员在天津紧急开会,制定了中日断交、日侨撤离中国后的潜伏方案。7 月31 日,宗方携谍报经费回到烟台。次日,中日两国断交宣战,井上敏夫撤离回国,宗方接替他在烟台负责北洋舰队情报的收集和汇总。
8 月1 日晚,一群愤怒的中国人冲到从天津开往上海的英国商船重庆号上,痛殴船上的日本乘客。此事件引起英国强烈抗议,但歪打正着的是,乱民们却无意间搜获了日本驻天津领事馆武官泷川具和大尉(化名“堤虎吉”)发给井上敏夫的谍报,中国政府得以破获一系列日本间谍案。
4 日,日本关闭了驻天津领事馆,由美国领事馆代为保护。所有日本外交人员和侨民全部撤离,只留下宗方一人,带着567 元谍报经费,潜伏了下来。此时,中国的反间谍行动大为加强,宗方也感觉到了危险,他在日记中说自己当时做了三种准备:一是将机密文件整理处置好,以防万一;二是为自己准备了新衣,一旦被中国抓获的话,将“盛装赴官府,有所从容辩解也”;三是也做好了死的准备,“万一不能以事理争,六尺形骸将一笑赴虎狼,泰然安命,示彼等神州(指日本)男儿之面目”。
这段时间,他化名为宗玉山、宗鹏举、郑如霖等,继续亲自或派出其收买的华人,不断外出侦察,“屡次出入于生死之间”,得到了大量的动态情报。在驻守烟台的三周内,宗方立下了平生最大战功之一:他在威海探得北洋舰队的出发时间,日本联合舰队遂得以在9 月15 日部署于朝鲜黄海道大东沟附近,以逸待劳,为随后爆发的世界首次铁甲舰队大决战作好了准备。日本陆军大将本庄繁为此评价宗方道:”对君国做出极大贡献。”宗方的所有情报均写信到上海中转,但是,中国方面在上海截获了宗方的两封谍报信,随即向烟台发出通缉令。在通缉令到达前,宗方乘上了怡和洋行的连升号商船,乔装逃离烟台。这次潜逃,或许是他生平最惊险的一次。在走出领事馆时,他的行踪就被发现,“虽知事已败露,进退两难,但毋宁进而失败,遂决心断然登上连升号”。但在船上,他却发现有6 名相熟之华人。浮士绘:黄海大海战,人类历史上首次铁甲舰队决战。宗方见状危急,6 人中有5 人离得较远,只有蔡廷标与自己挨得最近,避无可避,便“先发制人”,主动与蔡廷标攀谈套近乎,蔡乍见到宗方,“吃惊无言”,宗方悠悠地说:“两国已经开战了。”蔡则冷然回答说:”真的吗?我还没听说过呢。”这样的回答,其实已经在表态将不会告发宗方。
宗方说:“我幸好只是一名儒生,在国内(日本)并无官职,依旧可以放浪于山水之间。现在暂时先回上海,以避纷扰。”蔡其实已经知道了通缉之事,他说道:”你很危险呀!你的生死就在这条船上了,你难道还不知道官府悬赏数百金通缉你吗?”宗方从容道:”你可以不告发我吗?”后来宗方在日记中坦言,”此言系为考察蔡之心意以卜其向背而发”。
蔡说:“我当然不会,否则你我恐怕不再有相见之日了”。
在蔡的掩护下,沿途的多次盘查,宗方都侥幸过关。船进上海吴淞口时,中国方面再度上船盘查,并且明确说是捉拿Munakata(宗方的日文发音),而宗方就混在看热闹的旅客之中,有惊无险。宗方事后感慨“实似有天佑者,天不我弃,我岂能自弃乎?”他说自己“一颗首级前后经过八次厄难,安然无恙。区区廉价之二三百金,上天岂许以哲人之头交付凶手之刃下乎?”到上海后,宗方于9 月7 日乘英国轮船安塞斯号逃回日本,得到日本高层的隆重礼遇,被直接接到了广岛大本营,并在那里受到了明治天皇的接见。他在大本营中,修改完成了他的两份战略报告《中国大势之倾向》、《对华迩言》,对中国政治社会形势做了深入的分析,至今读来,仍令我国人击节概叹。随后,他随日本舰队攻击大陆和台湾,为日军起草了大量中文文告,鲜明地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成为日军政战的有力武器。
“文力征伐”
甲午战后,宗方小太郎到汉口经营中文报纸《汉报》,为日本利益进行”文力征伐”。早在1890 年,这位教授学者型间谍就呼吁”以发行报纸作为对中国的指导机关”。他写给佐佐友房的信中表示:清国”报纸之报道、评论颇具动摇朝野人心之势力, 虑及日本今后对清国之政略, 于上海、汉口等要地设二、三机关报纸, 其必要性自不待言。希望设立, 以为国家之事业, 为后来之所计。总之, 如不安插各种势力于各地, 则举步而维艰。”甲午战前,他就在日本到处活动,争取政界的支持和经济界的赞助,随后,还在乐善堂旧址设立了一家”东肥洋行”,专门寻找进入报界的机会。
1895 年8 月,他辞去了在台湾的官职,为准备对俄作战回到上海,加快了办报计划。他看中的目标就是英国字林洋行于1893 年在汉口创办的的《字林汉报》。该报与著名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和在上海的中文报纸《字林沪报》是姊妹报, 但《字林汉报》经营不利,亏损严重,英国人正有抛售的计划。宗方小太郎便与《字林沪报》的经理、《字林汉报》的前任主笔姚文藻进行接触。姚文藻曾多年游历日本,回国后担任过《申报》主笔,与岸田吟香交好,是岸田在上海所办”玉兰吟社”的成员。双方的洽谈十分顺利,日谍战甲午45 日本间谍潜伏记第一部分本官方在幕后一直秘密支持,3000 日元经费全部以海军大臣西乡从道、海军中将高岛柄之助、台湾总督桦山资纪的名义”捐助”, 终于在1896 年年初成功收购,表面上仍以宗方小太郎私人名义经营, 成为”日本人在清国境内创办中文报纸之嚆矢”。自此,日本在中国有了自己完全控制的”喉舌”。
日本驻汉口领事濑川浅之进曾在工作报告中透彻指出,甲午战争之后,中国”上下之感情颇恶,厌日人极甚, 加之发刊于清国各地报纸竞相痛骂日本, 甚至倡导联俄制倭之论, 朝野官宪之意向, 亦倾注于此, 故于汉报纸上辨###各报之妄言,冷却俄国崇拜之热,以期明唇亡齿寒之谊, 融合朝野官民之感情。”《汉报》的目的有三点:一是”介绍日本之实情于###之官民, 以令其信于我”;二是”明唇齿相依之义, 行一脉相承之实”;三是”抑制旧党援助###, 以助维新之气象”。核心还是”兴亚主义者”们所推崇的先改造中国、然后中日联手对抗西方。
宗方经营《汉报》该报4 年,按其自己的说法,”开发中国之风气, 鼓舞中国之市民, 振作政治教育, 劝兴农工商务, 使中国四万万之民脱欧人将吞之虎门, 以欲全同文同种同洲之义务天职”。梁启超也盛赞”在圣主幽囚, 新政墮堕, 内地报馆封禁无存”的时候,”《汉报》以日本人之力, 疾呼于汉口”,成为”日报之卓卓者”。
但在大清政府看来,这家报纸”误信康党之谣言, 而不知康党之陷中国于危难之深渊”(张之洞信),终于1900 年被湖广总督张之洞查禁,中国官方出资3000 两白银收归国有。
除了办报之外,宗方还积极参与创立东亚同文会,高喊“保全中国”的纲领,推行亚洲版的“门罗主义”。1914 年在上海设立东方通讯社,打破了路透社1872 年建立远东分社以来对中国新闻市场的垄断,以后成为日本在华的官方通讯社。1923 年宗方病死于上海,大正天皇特旨赐勋,安葬于熊本市小峰墓地,至今仍为日本人“朝圣”场所之一。终其一生,宗方小太郎主要生活、“战斗”在中国,但至死也未能看到这个”腐败的大厦”气象一新。宗方小太郎曾填一曲《寄燕京诸君》,内有:“草鞋曾凌岱岭顶,匹马遥饮鸭水湄。此行不知何所得,怀抱只有哲人知”之句,或是这位大间谍的顾盼自雄?
“满洲国”总理郑孝胥为宗方小太郎撰写墓志铭。
“五百年一遇的伟人”
如果说虚构人物007是冷战时期西方间谍的象征,那么,历史人物荒尾精就是日本近代对华谍报的007——不,确切地说,他就是那个指挥007 间谍网的M。
这个不折不扣的间谍头子,却是个典型的“亚洲主义者”,与主张“脱亚入欧”的日本政界主流完全不同。他在1892 年的时候就表示说:“###(中国)是亚细亚大竞争的目标点,亚细亚大竞争的目标点亦即世界大竞争的中心……###和我国是唇齿相依、辅车相保的关系”(《日清両国の关系》)。而在其1895 年完成的《对清辩妄》中,他认为“中国人民足以与谋东洋大事”, “东洋的大事惟有日中两国齐心协力经营之一途。若舍此一途,茫茫大陆将被欧美列强宰割分食,能幸免者几希矣。”
在日本,荒尾精(1859-1896)并不是简单地作为一个功勋卓著的间谍而被记入史册,除了在最危险的敌后身体力行、出生入死外,他更多地还是被看做一个思想家,一个”兴亚主义”的先驱。有关他的首部传记,1910 年在日本出版时,题目就是《巨人荒尾精》。他的同胞称他为”东方问题兴亚大策之中枢人物”、”东方志士中之泰山北斗”。根据黑龙会《东亚先觉志士列传》记载,著名的军国主义者头山满甚至夸他为”每五百年才降世的一大伟人” ,”西乡隆盛之后之一大人杰”。
荒尾精生于名古屋藩士之家,有一种说法说他出生在中国大连,但无人考证,暂且存疑。荒尾精幼年之时,正是明治维新初期,废藩置县,全家迁于东京,家道衰败,甚至无钱供他入学。16 岁那年,东京的一名警察菅井诚48 从海外史料揭秘中日战争绝 版甲午美收留了他, 为他提供学费等, 他才得以接受汉学、英语、数学等教育。菅井诚美是鹿儿岛人, 而鹿儿岛正是萨摩藩的重镇,鹿儿岛的军人西乡隆盛等, 当时竭力鼓吹征韩论,并且对明治政府的一些新政进行了抵制,最终导致一场惨烈内战,史称”西南战争”。西南战争以反政府的萨摩藩彻底失败、西乡隆盛自杀而告终,但他们的征韩主张也因此深入人心。需要指出的是,当时日本海军的主力就是由萨摩藩构成的,西南战争失败后,军内展开了清洗,海军的地位一直被压制着,这成为甲午战争初期日本海军比陆军更急切地想建立功业,甚至为此不择手段的主要动因。荒尾精在菅井诚美家,受到了鹿儿岛军扩张海军、建立海权、征服朝鲜的海外雄飞论的强烈熏陶。
1877 年,西南战争失败,鹿儿岛军人受到排挤打击,年近20的荒尾精便决心弃学从军。他认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日本日后要对付中国,就必须切实了解中国,而这一切都与军事有密切关联,因此,首先必须培养自己的军事知识和技能。在这样的想法下, 荒尾精离开了本已入读的东京外国语学校,转入陆军教导团,就读于炮兵科。这在当时,可算是对文化要求相当高的技术兵种。
一年后(1878 年),荒尾精从教导团毕业,被分配到大阪镇台担任军曹,随即又被选入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当时日本培养军官,多从教导团的下士之中,选拔优秀者,送入士官学校。荒尾精从军,本是有备而来,吃苦耐劳,而且此前的学问底子十分扎实,因此如愿入选。在军校的两年时间,荒尾精与20 多个志同道合的同学结成一个小团体,经常在一起探讨”兴亚”大计,习武强身,闻名全校。他刻苦攻读,将应修的课程以及军事知识,掌握得十分透彻,顺利毕业并获得陆军少尉军衔。这时,他再度显露不同常人的思路。士官学校毕业生,一般都做着日后当上将军元帅之类的从军梦,但荒尾精志不在此,在朝鲜发生壬午兵变后,他就希望能到中国去一展他的”兴亚”抱负,于是,奔走托告,希望能辞去军职,渡海赴华。
当时的陆军大臣大山岩接见了他,听他陈述兴亚志愿,大山岩问他:”目今青年有为之士,大都争往欧美留学, 足下何以独欲赴固陋之极的中国呢?”
他说:”惟其因为大家都醉心欧美而置中国于不顾,所以我想到中国去。”他解释自己到中国去,是要”略取中国,然后施仁政,以图复兴亚细亚”。
日本陆军因为荒尾精刚毕业,便不许他辞职,将他派往熊本去担任第十三联队的队副。根据日本史料,他在任内十分称职,得到士兵们的拥戴,在部队中很有点名望。但怀抱鸿鹄之志的荒尾精十分郁闷,感慨”东亚大局日非,何日宿志得伸”,”中国距日本仅一衣带水,然身似笼中之鸟,无法展翅高飞,徒然对四百余州(指中国)魂牵梦萦,呜呼!”“ 组织”上尽管感觉他不安心”本职工作”,但对他还是十分器重的。
荒尾精并未放弃努力。在熊本服役期间,他遇上了也在军中担任中文教官的御幡雅文。御幡雅文是日本外务省首批来华留学生,随后又曾在欧洲留学,见闻广博,对华语(今普通话)、上海及台湾方言颇有研究。他的门生中还有位钟崎三郎,也是甲午战争中著名的间谍。荒尾精便拜他为师,一有空闲就学习中文。因此,在熊本的两年,他”夙夜勤勉”,”未有一夜废其既定规矩”,不仅在军事知识上继续获益,而且中文进步很大,不仅能够进行日常对话,而且能写简短的句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后,日本陆军当局下令将他调往参谋本部中国课,可以接触各种有关中国的机密文件和地图等。由此可见日本军政当局对量才用人的重视和高超手腕。当时的参谋次长川上操六(1844-1899),对这位下级军官十分器重,如荒尾精求见,即使川上正与高级将领会谈,也必离席接见;而如果反过来,川上正与荒尾精在谈话,其他高级将领要求见,往往需要等荒尾精谈完了才可接见。荒尾精与川上相差15 岁,地位更是悬殊,但这种公谊、私情却保持了一生。日后,当荒尾精在上海创建间谍学校日清贸易研究所时,川上不仅鼎力相助,为他争取国家拨款,而且和夫人一起将私宅抵押,将所得款项尽数捐给荒尾精。这样的忘年交和克己奉公,如同日本另一名将乃木希典将两个儿子都送上前线、悉数战死一样,即令其人为我中华大敌,其行为、其品性亦值得我辈深深景仰,当知日本当年的胜利并非侥幸获得。
在参谋本部工作期间,荒尾精不仅大量接触机密文件,对中国的认识日益深刻,而且得以结交各方人士,建立了日后为其大展身手”保驾护航”的人脉网络。其中的著名人物有执掌熊本济济黉中学的著名思想家佐佐友房和周游世界的今野岩夫。今野岩夫曾身背干粮,冒着严寒,穿越北海道,孤身探险西伯利亚,历尽艰难,而后又从西伯利亚转入蒙古出印度而达波斯。在波斯身染疫病,几乎濒死,得波斯王资助后回国。随后又到中国西南边境,在中法战争期间,他甚至还加入了刘永福的黑旗军,多次参与血战,死里逃生。今野岩夫的故事令荒尾精入华的豪气大增。在参谋本部工作期间,荒尾精撰写了《宇内统一论》和《兴亚策》,系统阐述了他的兴亚思想,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尤其是他的《兴亚策》,成为日中两国”兴亚主义”者的经典,他提出,日本如果与中国联合,依托中国的财力,可以建立120 万以上的强大陆军和百艘军舰以上的强大海军,则”日本的尚武精神与中国的尚文风气相融合,并行不悖,相辅而进,则东洋文明必将发挥于宇内,宣示亚洲之雄风于四海”。这样的论调,在宗方小太郎乃至梁启超等人那里,也时有共鸣。在参谋本部的磨砺终于得到回报,1886 年,在川上操六亲自安排下,已晋升为陆军中尉的荒尾精终于梦想成真,奉命潜入中国进行谍报工作。在上海,他得到了另一个忘年交、颇富传奇色彩的岸田吟香(1833-1905)的大力支持。
岸田吟香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日本商人,他的乐善堂既是出版畅销书的书局,如铜版活字印刷的四书五经袖珍本,和汉英词典等,也是以经营独家配方的眼药水为主的药房。戴眼镜、穿马褂的岸田吟香温文尔雅,举止谦和,还经常为当地穷人搞些免费发放眼药水的慈善活动,口碑很好,连湖广总督张之洞及其幕僚都曾找他治病,在中国官场内左右逢源。此人在日本乃是风云人物,陆军特务机关玄洋社的核心间谍之一,他自幼学习汉学、汉医,能诗善文,号称”神童”。但因文章惹祸,不得不离开江户,潦倒江湖,靠着帮一位美国传教士编辑《和英对译词典》而熟悉了西方事物,并创办了报纸。1872 年,岸田担任《东京日日新闻》记者,被时人称为当时日本的四大笔杆子之一,并因随军采访而与军方关系日近。但他在事业顶峰时,突然下海,经销那位美国传教士赠送给他秘方的眼药水,一举而成巨富,随即迁居上海,择机待动,一边为日本政府提供对华贸易情报和建议,一边不计报酬地为日本军方搜集情报,并效仿春秋时代孟尝君故事,为日本浪人们提供栖身之地。荒尾精与岸田吟香会晤后,惺惺相惜。岸田吟香为荒尾精谋计道:”足下如欲调查中国大陆,最好化装成商人,较为便利。本人可助一臂之力,当在汉口设立一乐善堂支店,委君经营,足下可分头派人赴中国各地贩卖本堂药物等品,既可掩人耳目,又可将售得之款,供调查费用。”不多久,荒尾精主持的乐善堂汉口支店便在岸田吟香资助下开张,从在华的浪人中召集了志同道合者,准备”改造中国”,汉口乐善堂从此成为盘踞华中地区的日本间谍核心机构。在岸田和荒尾精的精心组织下, 乐善堂汉口支店建立了遍布中国全国的谍报网,为日本输送了大量情报。
岸田吟香随后,两人又克服种种艰难,在上海成立了另一间谍机构日清贸易研究所,培养新间谍。这两个机构在甲午战争中,为日本立下了巨大的功勋。日清贸易研究所除提供大量军政情报外,也对中国经济进行了深入研究,出版《清国商业总览》,”世间始明中国实情”,煌煌2300 多页,成为研究中国的重要文献。
在坚定的“亚洲主义”思想指导下,荒尾精所主持的两个谍报机构:汉口乐善堂与上海日清贸易研究所,其宗旨并非简单地为了”征服”中国,而是要在征服中国后,再结合日中两国的力量,实现黄种人的崛起,以对抗西方白种人的侵凌。这可以说是”大东亚共荣”思想的早期表现。正是因为有荒尾精等人的努力,甲午战争失败后的中国不仅没有掀起仇日情绪,反而将中日亲善关系从官方到民间都推向了空前绝后的高峰,并因此而刺激了 “黄祸论”成为西方的政治主流。
1896 年,荒尾精前往刚被日本征服的殖民地台湾,染鼠疫而亡。至今,他的著作《宇内统一论》和《兴亚策》等仍是日本研究中国的重要参考资料,对他的研究在日本学术界也从没停止,而日本民间至今仍然供奉着这位无论思想上还是行动上都得到同胞认可的”巨人”。
在熊本服役期间,荒尾精曾写有一首七律以自勉:”告君千古英雄士,遇得盘根错节来。冯翊功成登麟阁, 班超名遂入云台。艰难经历皆如此,辛苦遭逢岂啻哉?请见前园梅一朵,坚冰凌得复能开。”日本在京都树立了”荒尾精先生显彰碑”。
私营老板支撑谍报网
甲午战争期间活跃在中国的日本间谍网, 主要是乐善堂和日清贸易研究所体系。这一耗资巨大的谍报系统, 却几乎没有拿过日本政府或军方的钱,不仅没有享受 “机关”待遇,甚至连”事业单位”都算不上,纯粹是自负盈亏的民营企业, 而且只”烧钱”,不产出。
与此相仿,甲午战争时期的大多数日本间谍,只是在战争爆发后才被纳入军队系统,而此前,都不属于国家”公派”,同样没有”公务员”待遇,只提供赞助的企业领取微薄的生活津贴,是”间谍志愿者”。
在背后支撑这个庞大的间谍网的, 是一家日本的民营企业, 它通过卓有成效的在华商业经营,以商养谍,商谍结合,既节省了日本的军费开支,也拓宽了谍报渠道,提高了谍报效率。这家”精忠报国”的企业,名唤”乐善堂”,这位”无私爱国”的企业家,名叫岸田吟香。
妓院里的“名记”
岸田吟香(1833-1905)是日本第一代成功的企业家,声望甚至与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并称。如果说福泽是西方文明的引进者,岸田则是一个最成功的移植者和消化者。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官方的红人,年轻时曾因著文而惹恼了军方,不得不躲到江户的妓院做龟奴维生。
岸田为冈山县人,本名国华,自号”银次”,后以更为书卷气的谐音词”吟香”自号。岸田自幼便有神童之称,学习汉学,造诣不浅,这为他日后赖以发家的汉籍出版及中国事业打下坚实基础。22 岁时他前往大阪,于汉学之外开始学习”兰学”(即西学,因首自荷兰传入,日本人通称兰学),与木户孝勇、西乡隆盛等一干后来的维新志士结交。
年轻人接触了如此多的新思想,自然就看不惯保守、颟顸的幕府官僚们,加上本就汉学深厚,落笔成文,于是开始抨击时政、指点江山。如此,自然触犯了当权者的忌讳,离经叛道的岸田遭到通缉,只有落荒而逃,隐姓埋名,最艰难的时候,只好到妓院里做仆人,伺候嫖客们。
但笔杆子还是有用途的,几经周折,经过好友介绍,岸田认识了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博士赫本(JamesCurtis Hepburn,1851-1911)。赫本博士在日本先后生活33 年,培养了不少一流人才,在该国朝野影响甚大。他有个孙女叫凯瑟琳,日后比爷爷的名气还大,曾四度荣获奥斯卡金像奖,是大名鼎鼎的美国影星。赫本博士当时在横滨,边行医、边传教,还边编辑日本第一本英文词典《和英辞林集成》。为了编辑词典,他需要一位精通日美文的专家,岸田是当然的人选。于是,岸田就住到赫本博士在横滨的住所内,生活总算安定了下来,而且开始更系统地学习英文,并对西方世界、尤其是西方报业有了深入的了解。这一年他已经31 岁。
1866 年9 月,赫本博士偕岸田同来上海,着手词典的印刷事务,直到次年5 月印刷完毕。在繁华的东方第一都市上海生活了九个月,大大拓展了岸田的视野。
回到日本后,岸田重操笔耕旧业,办起自己的报纸《海外新闻》,每旬出版,充分发挥其擅长英文的本领,摘编世界各地新闻,仿佛是日本的《参考消息》。之后,又出版《横滨新报》。期间也多次尝试下海经商,但都不是十分成功。1872 年,岸田担任了《东京日日新闻》(Tokyo Nichinichi Shinbun)的主笔,这给了他一个充分施展才华的舞台。岸田笔力雄厚,纵谈时事,一时声誉鹊起,被称为四大”名记”之一。1874 年,西乡从道率军侵略台湾,颇有文名的岸田获得了军方的谅解,得以成为日本第一位随军记者。他的战地报道深受欢迎,令《东京日日新闻》发行量大增。
就在岸田新闻事业渐趋顶峰时,他却突然弃笔下海,开始经商。原来,为酬谢他在词典编撰中的努力,赫本博士将自己研制的一种水溶性眼药配方送给了岸田,岸田将其命名为”精锜水”(Seikisui),大为畅销。
1877 年,“名记”岸田正式办起了公司,名唤乐善堂,地点就在东京的银座。除了眼药水这一独门看家产品外,他还经营别的药品,以及书生最爱的生意:卖书,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上海滩闻人
日本的生意稳定后,岸田便来到远东第一大城市上海开拓业务。在英租界河南路开设了乐善堂上海分堂。精通中文的岸田撰写了《卫生宝函》,为他经营的药品大做宣传,其中国业务迅速开展起来。
岸田心思灵敏,富于创造性,他发明了岸田式铜版活字,翻印中文典籍。当时中国的主流出版物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但这些著作多为木刻印刷,卷帙浩繁,不便携带,及至岸田用铜版活字,印刷小字袖珍本之后,因携带便利,引发了全国范围的购买狂潮,给上海乐善堂带来滚滚财源。
岸田在中国的生意经,并不只局限在赚钱,而是名利双收。他的出版业务,不只在技术上创新,更是在普及文化方面下了大功夫,其出版的书籍,面向中下层阶级,用意很深。
根据中日两国所收藏《乐善堂精刻铜版缩印书目》及《乐善堂发兑铜板石印书籍地图画谱》统计,《四书五经》解说书、科举考试参考书、试题集及辞书、韵书、类书、尺犊和一般的学习参考书,共占其出版总数将近一半。而且,乐善堂的出版物中,还有大量的外国历史地理书籍和地图,其中包括当时风靡一时的丁韪良(Martin,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的《万国公法》、《公###通》、《富国策》,及合信(Hobson, Benjamin)的《全体新论》、《西医略论》、《内科新说》、《妇婴新说》、《博物新编》等。为了让更多的平民能买到魏源的《海国图志》, 乐善堂还将《海国图志》拆开,分成《筹海篇》、《英吉利国志》、《俄罗斯国志》、《欧北五国志》等小小的单行本, 每本仅售几角钱,而全本《海国图志》定价12 元。
岸田还积极介入中国的文化界,与相当多的文人过从甚密,是《申报》乐于报道的上海滩”明星”。《申报》(1888 年3月23日)曾说:”东瀛岸田吟香先生风雅士也。兹以寓楼对面玉兰大放瑶芷, 娟娟相对, 不禁诗兴勃发……招致海内名流, 开筵小饮,拟设诗社, 日凡两举, 沪江为文人才士所萃, 能诗者辈出, 惟创设诗社者, 未之闻也。吟香先生风雅好事, 实能开其先声矣! “就这样,他成立了一个”玉兰吟社”,吸纳了不少沪上文化名流,《申报》公开报道过的就有著名的思想家王韬(天南遯叟),以及前后担任过《申报》主笔的何桂笙(高昌寒食主)、黄式权(梦畹生秋山)、蔡尔康(缕馨仙史)、钱昕伯(雾里看花客)等。乐善堂还经常向平民免费发放药品等,为岸田赢得了大善人的称号。
在中国牢牢扎根后,岸田便不再满足于只做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和上海滩闻人,一直深埋其心中的政治抱负便开始寻机崭露。
爱赔钱的老板
岸田的“报国”方式十分独特:一方面,他为日本国内撰写大量文章,介绍中国市场,鼓励日本政府和企业,到中国与列强进行“商战”、厚植国力;另一方面,他亲自游历中国各地,进行调查研究,撰写了大量报告,成为日本政界和军方的重要情报来源;更为重要的是,他效仿中国古人孟尝君的做法,收留了大量到中国前来寻找机会的日本浪人或学生,管吃管住还管出路。当荒尾精奉命到中国建立谍报网时,首先拜见了岸田,并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岸田建议荒尾精以商人身份为掩护,到交通最为便利的汉口设立乐善堂分堂,经营药品和书籍,所得货款可以全部用于谍报工作。乐善堂的间谍如果有大行动,一般都是带着其经销的药品和书籍出发,边走边卖,一是作为很好的掩护,二是从贩卖中获取利润,减少谍报开支。他们的行动计划,往往包括在目的地考察经商办企业的可能,以便能扎根当地,这与古代的“屯垦”思路十分相似。
以商养谍,走谍报的可持续发展之路,几乎是那时日谍的共识。乐善堂间谍们搜集各地情报,并不局限于军事政治方面,也大量涉及经济情报,其所编辑的资料最后多达数千万字,对日本在华的”商战”也帮助很大。那些年轻的间谍,也有很强的商战意识,如藤岛武彦,就曾经回到日本,从家乡鹿儿岛筹集了资本,在大阪兴办起了纸草制造所,以所得利润贴补中国的间谍活动;而石川伍一在考察中国西南地区时,就提出应到西藏经营牧场,为谍报工作筹集经费。
以商养谍的思路,后来进一步发扬光大,乐善堂在甲午战争前干脆在上海成立了间谍学校,命名为日清贸易研究所,全力培养”商战”和”兵战”的两栖谍报人员,为日本赢得甲午战争立下了巨大功勋。荒尾精与岸田吟香对上海日清贸易研究所的间谍学员们,就期望他们“为实业家之模范,为扫除积弊之创业家,为兴复亚洲之志士,为开创日本富强之俊杰”,将商战与谍战完全结合在一起。战后,乐善堂及其日清贸易研究所的不少间谍都受到了日本官方的表彰,“爱国企业家”岸田吟香则获得了“勋六等”和“瑞宝奖章”。
上山下乡:比中国人更了解中国
中国十八行省中,富于战斗力,挈实勇敢,真可用者,以湖南为第一;其次为河南;再次为福建、广东。现湖南恰如立于治外之域,政府之命令往往不能实行,政府亦不能相强,俨然形成一国。
这一“高见”,是乐善堂间谍宗方小太郎写在《经略长江水域要旨》一文中呈送给日本最高当局的。宗方认为“今后主宰爱新觉罗的命运的,必为湖南人”。
宗方提醒日本当局,要“及时经营湖南,收揽其豪杰,怀柔其民心,他年中原鼎沸之时,能为我所用者盖不鲜也。若不幸而不能为我所用,亦必不至与我为仇。在我之伸展地图上,便益实多”。他更进一步比较道:“彼英国自数年前即促进开辟湖南湘潭为商埠,并汲汲于经营重庆,岂无故乎?”湘军集团在”同治中兴”中的巨大作用, 以及湖南对于西方势力影响的成功抵制,令日本人对这个相当神秘的省份充满了好奇。
汉口乐善堂于1886 年成立之初,就将目光投向了湖南,在长沙设立了第一个“支部”。
那时,汉口乐善堂刚刚在英租界河街的一幢中西合璧的两层临街楼房内挂牌营业,应荒尾精的邀请,各地浪人纷纷前来。按照日本黑龙会所编撰的《东亚先觉志士列传》,此地成为日本在华“志士们”的“梁山泊”。他们蓄辫发,着华装,将自己打扮成中国人,以商人的名义为掩护,到处活动。而真正的60 从海外史料揭秘中日战争绝 版甲午店员,只有7-8 名日本人和5-6 名中国人。
日本人做事是严谨的,尽管并没有从官方获得任何身份及赞助,他们还是为自己设计了一个相当严密的组织结构,并时时处处以”我党”这样充满政治含义的字眼自诩,而并非”我公司”或”我堂”,在他们集体拟定的一份名为《一般心得》的”党章堂规”中,提出第一阶段任务就是“改造中国”。荒尾精在一封发给下属的指示中,将乐善堂”强烈之事业”上升到”小之有关日本,大之有关世界”的高度,自我期许非常高,并特别要求”同志们”“自觉其责任之重大,百折不挠,小心胆大,巧装俗态,以避内外人之疑”。
在他们的“党章堂规”中,开宗明义地说:”我党目的既极重大,故任务最重,岂轻进缓漫所能致耶?一举一动,有关兴废之处不少,故宜深谋远虑,珍重踪迹行动,必须万无一失,乘机敏断,以达目的。”“党章堂规”要求”同志们”在平时与外人交往时,态度务须稳重,”不可流露少壮书生的狂态,尤其与###人相遇之时,尤应谨慎,既系化装商人,故谈述事项,全需集中商情方面,以免被人察出真正面目”。
乐善堂建立了相当严密的机构。荒尾精自任堂长,所有人员分成了”内员”与”外员”两种。内员设立了三个部门:”理事股”负责商业经营和会计等;”外员股”执掌整理调查报告、审查在外干部情况,摘录国内外大势消息等;”编纂股”则负责汇集各地的调查报告以及东西洋的新闻,择要编撰成册作为日后的参考资料。
一线的间谍们都安排在了”外员”部门,调查项目被细分为土地、被服、阵营、运输、粮食薪炭、兵制、兵工厂等,此外对于山川土地的形状,人口的疏密,风俗的善恶贫富,都要求从军事和经济的角度进行实地调查。
根据谍报整理的《###经济全书》,长期成为日本了解中国的工具书。
谁是日本人的“统战”对象?
究竟什么样的中国人在日本人眼中是优秀的?甲午战争前夕,日本设在中国的最重要间谍机构--汉口乐善堂,对此进行了相当细致的阐述。
根据日本《东亚先觉志士记传》的记载,乐善堂将6 类中国人定为侦察和”统战”重点:君子、豪杰、豪族、长者、侠客、富者。
在“君子”一项中,分为六等:第一等:有志于救全地球者;第二等:有志于振兴东亚者;第三等:有志于改良国政以救本国(指中国)者;第四等:有志于鼓励子弟而欲明道与后世者;第五等:有志于立朝治国者;第六等:洁身以待时机者。
“豪杰” 分为八种:一、企图颠覆政府者;二、企图起兵割据一方者;三、对于欧美在国内的跋扈,深抱不满,而欲逐之国外者;四、企图仿效西洋利器者;五、有志于振兴工业者;六、有志于振兴军备者;七、商业巨子;八、提倡振兴农业者。
他们还专门指出,凡有下列缺点者,则不能列入”豪杰”:凡品行不足为人仪表;智不足以分嫌疑;信不足以使人守约;廉不足以分财;见危而图苟免;见利而图苟得者。
19岁的滕岛武彦在汉江之上被水匪抢劫时,还能想法儿收服水匪,并不惜耽误新疆考察大计,而前往营救被官府捕获的水匪头目,就是为了”团结”62 从海外史料揭秘中日战争绝 版甲午豪杰们。
荒尾精曾经明确地要求:“探究朝野人物及马贼、白莲教等的踪迹和实情,善收其人心,以及他日能为我所用之方法。”“豪族”则指名家或富室之后,日本人认为他们在一乡一镇之间,都有相当名望,如得一人,犹如获得一乡一镇之人。他们在给间谍的指示中,要求” “细查豪族的系统,同时访求他日足为我之妨害的朝野人物,以及除去彼等的方法”。
“长者”则指家富而好济贫,在乡间排解纷争的人物。此类人,乡望素孚,如得一人,犹如获得一乡一镇之人。
“侠客”是那般奋不顾身、喜打不平,救人于危者,此类人平日颇得血气方刚的青年子弟崇拜,”有事之际,如得其振臂一呼,得益不少”。
乐善堂的日本间谍们,就根据上述标准,“发现人才”后一面详细打探,制作档案;另一方面设法与其接近结交。从这一中国人才的标准,我们可以看到日本人的殚精竭虑,其间谍们“面向基层”、 “面向实践”的工作十分扎实。他们因此而与中国下层的秘密社团建立了广泛的联络,哥老会、九龙会、白莲教以及“马贼”们,都成为他们工作的对象。在日后的侵略中,日本人能相当有效地将“驱除靼虏、恢复中华”作为号召,并在中国的共和革命中赢得革命党普遍的倚重和尊敬,都与其当年扎实的调查研究工作难以分割。
间谍大抓“支部建设”
乐善堂将外员们分立为不同的”支部”,这个词汇后来成为中国最为频繁使用的词。除最早的湖南支部外,还建立了四川、北京、天津和上海支部。除上海主要负责为其他支部供应商品外,各地支部表面上均是一个杂货铺子,为谍报工作做掩护,间谍们就以送货为名,可以堂而皇之地行走各地。
北京支部被荒尾精称为“我党演戏之首要地方”,派了最能干的宗方小谍战甲午63 日本间谍潜伏记第一部分太郎坐镇,重点是观察清廷中央的政治动向,宗方同时负责天津支部,开展针对李鸿章和北洋舰队的谍报工作。京、津两支部还负责山东、山西、东北各省及蒙古的情报收集。
四川支部的建立,则是为了对抗俄国。
1888 年春,俄国将要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消息传来,令日本人十分焦虑:这条铁路一旦建成,俄国将得以迅速地向中国的西北和东北用兵,本就已成”空心大树”的中国将很容易被北极熊拱翻,日本的一切计划就将落空。而在日本的扩张大计中,俄国始终是战略上的第一假想敌,而中国无非是阶段性的敌人,是为了对抗俄国而必须提前处置的手段而已。
根据堂规,这时正是乐善堂召开”外员”年会的时节。老牌谍报机构玄洋社伸出援手,其首领平冈浩太郎和中野二郎商定, 派出山崎羔三郎、奈良崎八郎、平冈常次郎、丰村文平等一批青年间谍,支援汉口乐善堂。
乐善堂这一次年会,有20 多人参与。会上形成的几项决议,对中日形势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会议明确提出,”吾辈同志之目的是, 为了全人类首先必须改造中国”,而”中国清政府已经腐败, 敌视我们, 不理解协同防御之大义。故我同志要协助汉民族之革命运动。使之成功, 最迟于10 年内改造中国, 以期实现中日提携。”在甲午战争中,号召汉人起来发动”驱除鞑虏”的革命,成为日军重要的政战口号;--”为防止俄国东侵, 派遣同志去新疆和西藏, 促使伊犁总督刘锦棠决起抗俄”。为此,他们确定了由”学养有素、识见卓越”的浦敬一前往新疆,由年仅19 岁的藤岛武彦配合。但第一次新疆行,因藤岛在汉江上与水匪的一段恩怨交往而耽误时间,未能成功;第二次两人虽然成功走到了兰州,但因盘缠几乎用尽,只好将藤岛先遣回汉口,浦敬一则从此失踪;--会议决定除湖南支部外, 在四川重庆府设立四川支部, 负责云贵川以及藏区的情报收集。之所以选中重庆,完全是考虑其在长江流域的重要枢纽地位,以及彪悍的民风,是日本人将来理想的”举事之地”。四川支部的石川伍一等人,深入云贵滇藏,考察十分详尽,甚至绘制了精密的地图,成为日本军方的重要资料。这些间谍人员甚至提出,效仿三国故事,割据四川,分割中国;--在加强对北京宫廷的情报侦察,监视清廷中央动向之外,实地调查关外形势,派遣宗方小太郎到东北侦察,重点是金州、旅顺等北洋舰队的基地;--在上海设立间谍学校, 为”东亚经纶”准备商战与谍战的两栖人才,这就是日后建立日清贸易研究所及东亚书院等机构的肇始。
上山下乡
一个名为“四百余州探险”的上山下乡运动,在乐善堂各支部迅速开展。
乐善堂的”外员”们纷纷进入两湖、四川,直指陕、甘、滇、贵,以至新疆、西藏,举凡地形气候、风土人情、产业交通、关卡兵营、军事要塞等,均在他们的侦察范围。
这些年轻的日本间谍们,不畏艰苦,先是肩挑背扛,扮成货郎, 四处贩卖货物。货卖光后, 就假扮郎中、风水先生甚至乞丐四处周游。遇到关卡盘查, 汉语说不标准, 就谎称自己是福建人或广东人蒙骗过关。各地间谍几乎都遭遇了各种各样的险情,这成为甲午战争中谍报工作的一场”实兵预演”,这些年轻人也因为扎实的调查研究,而成为深知中国国情的专家。
各种各样的情报都汇总到了汉口,1889 年4 月,荒尾精将乐善堂创立三年来获得的大量情报资料,分门别类,进行整理,提炼成了数万字的《复命书》,提交给日本陆军参谋本部。
在这份谍报总结中,荒尾精明确提出,中国已经全面腐败,日本必须先发制人,才能利用中国对抗西方。他提出了应以商战养谍战,以商战扩充军备,在上海建立日清贸易商会,在汉口、镇江、天津、广州等地建立支部,边经商边搜集情报,这是”对清国第一要着,今日万急之务也”。这一建议,在谍战甲午65 日本间谍潜伏记第一部分日本朝野得到巨大的共鸣。
在这份提纲式的报告基础上,后来主持乐善堂的根津一,将所有情报进行了更为详尽的整理和编纂,形成了一套《清国通商总览》的煌煌巨著。全书分二编三册,2000 多页,内容全面,涉及中国社会、政治、经济、金融、商贸、产业、教育、交通运输、地理、气候、风俗习惯等各方面,俨然一部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后受到日本各界热捧,成为日本侵华的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