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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笼中之鸟

作者:王树增 当前章节:13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11

85.蒋介石雪夜渡断桥,毛泽东围困笼中鸟

有时,灭亡通向复活,复活又连着死亡。

就在毛泽东得心应手地从容摆布傅作义的时候,蒋介石正是自身难保,日子很不好过的时候。淮海战场的失利以及平津战场的危势,已使蒋介石全然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他急呼曾经大力鼓动他发起内战的美国人求援。但是,见风使舵的美国人如今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抛弃了蒋介石。

1948年11月,杜鲁门蝉联美国总统。蒋介石立即去信在祝贺其连任总统的同时,要求杜鲁门发表一个坚决支持中国国民党政府的宣言,以“维持军队的士气与人民的信心,因而加强中国政府的地位,以从事于正在北方与华中展开的大战”。

对于这样一个仅限于精神支援方面的要求,美国当选总统竟然也断然加以拒绝。蒋介石被逼无奈,最终又不得不打出一张“夫人牌”,请宋美龄出访美国,继续厚着脸皮争取美援。而这一次,宋美龄受到了美国朝野的极端冷落,处处碰壁,与抗日战争时期赴美求援的热烈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美国人的态度使蒋介石陷于十分窘迫的地位他感到大势已去,局面难以支撑。于是,他于12月中旬找副总统李宗仁商量与共产党和谈之事,希望李宗仁能顶起与共产党和谈的局面。蒋介石提出了由他主动下野,李宗仁以代总统身份与中共和谈的方案。这个方案,遭到了桂系首领白崇禧的反对。白崇禧认为,既要谈判,李宗仁就必须任正式总统,否则名不正言不顺。白崇禧于12月24日发表通电,提出和中共和谈建议,呼吁和平,意在要蒋介石辞职。于是,在国民党内部刮起了一股要求蒋介石立即下野的政治风。国民党各派政要或小声规劝,或对白电加以默认。蒋介石更加感到万念俱灰,心情极为悲凉。他在这年的年底写下了一副对联:“冬天饮寒水,雪夜渡断桥。”这确实能反映出蒋介石当时内外交困的凄凉情景。

毛泽东就在蒋家王朝摇摇欲坠之时,不遗余力地大力加以摧毁。

1948年12月11日,毛泽东发布《关于平津战役的作战方针》,下令实行先打两头,后打中间的作战方案。他指出:“我们的真正目的不是首先包围北平,而是首先包围天津、塘沽。芦台、唐山诸点。”“只要塘沽(最重要)、新保安两点攻克,就全局皆活了。”

沿着围而不打,隔而不围的思路,毛泽东在此后数天里发出一系列指示。

毛泽东关注的焦点是围住新保安第35军,围住张家口,围而不打;隔断平、津、塘,隔而不围。这是一个执行起来分寸极强的作战计划,毛泽东十分注意并紧紧地把握着每个对战局有决定意义的问题和动作。

12月11日,新保安、张家口已经在杨罗耿兵团和杨李兵团的分别包围之中,但是,毛泽东并未因此感到轻松,因为这种对敌人的包围要一直坚持到东北野战军主力入关完毕,并完全将平、津、塘、唐之敌分割包围之后。

这种围而不打、引而不发的态势,对于杨罗耿兵团和杨李兵团来说,是一次漫长、艰难而特殊的作战。毛泽东认为,杨罗耿兵团包围第35军毫无问题,但张家口有敌五个步兵师两个骑兵旅,杨李兵团以八个旅包围该敌似觉不足。为了确实包围张家口之敌不使其跑掉,毛泽东又决定增加包围张家口的兵力,令程黄兵团第4 纵队全部开往张家口,归杨李指挥,位于张家口西面,防敌西逃,第11纵队位于八大岭、南口、沙河镇地区,接第4 纵队防区。

遵照毛泽东指示,杨罗耿兵团为切实围住第35军,调整部署,构筑阵地,形成了对新保安的多层包围。时值冬日,天气奇冷,朔风似刀,指战员们挖开二三尺深的冻土构筑工事,架铁丝网,挖交通壕,露宿旷野,坚守阵地。杨李兵团各纵队占领了轿顶山、西甸子、十三里营房等外围据点,李井泉率第8 纵队在集宁待命。这样,第1 、2 、6 纵队对张家口形成第一道包围圈,各骑兵师和北岳军区地方武装形成第二道包围圈,第8 纵队和晋绥地方武装形成第三道包围圈。12月12日,程黄兵团第4 纵队由南口到达张家口,形成了更为坚实的包围力量。

针对傅作义集团可能沿平汉、津浦两路向南逃跑的可能,毛泽东作出了预先部署。12月13日4 时,他致电华东局并告粟裕、谭震林、林彪、罗荣桓,指出:“东北主力入关,正在部署切断北平、天津、塘沽数点间的联系,准备攻击平、津、塘(唐山敌人正在撤退)。如果敌人别处无路可逃,而由天津经济南向青岛逃走时,你们即须担负阻击之责,以便配合我追击大军歼敌于济南一带黄河北岸。”

数小时后,毛泽东又致电聂荣臻、薄一波、滕代远、赵尔陆,指出:“假如平津敌人沿平汉、津浦两路向南逃跑,你们应以一切可用力量部署阻击,迟延敌人,以便配合追击主力歼敌,请你们想到这一点,并以预拟办法电告。”

与此同时,毛泽东指挥林罗刘率东北野战军主力入关后,迅速分割平、津、塘、唐。12月12日,东野数路大军陆续抵达关内,遂即兵分三路向平、津。塘、唐展开分割包围。

中路大军第3 、6 、10纵队占领北平与天津间各地区,隔断北平、天津间的联系;右路第5 、11纵队,会同中路第3 、6 、10纵队及华北第7 纵队形成了对北平城的包围圈。

左路大军第2 、7 、9 、12纵队割断天津、塘沽间联系,并形成对天津的包围。

至12月中旬,80万东北大军顺利入关,并按照中央军委的部署,先后占领了昌平、海淀。石景山、宛平、丰台、黄村、通县和廊坊等地,切断了平、津联系,包围了北平;又以五个纵队占领了唐山、军粮城、杨村、杨柳青等地,隔断了天津、塘沽间的联系,斩断敌人自海上南逃的通路。

从11月29日至12月21日,毛泽东以先从西线打起,抓住傅系,拖住蒋系,以及围而不打,隔而不围的战略部署,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指挥东北野战军百万大军不仅千里进军入关到了华北,而且与华北人民解放军携起手来,分割包围敌人于塘沽、天津、北平、新保安、张家口五个独立据点的任务,将傅作义摆下的一字长蛇阵分割为五段,完全切断了平津守敌西退绥远、南逃青岛以及东撤海上的道路,使傅作义部陷入欲逃不能、欲收不拢、欲守亦难的困境,从而为我军夺取平津战役的彻底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华北决战的第一阶段任务胜利完成,开始了平津战役的第二阶段——各个歼灭敌人。

在西柏坡的中央领导人一扫焦虑,松了一口气。朱德总司令戴着老花镜趴在桌子前,指着地图上的北平,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傅作义集团由惊弓之鸟变为笼中之鸟!”

周恩来笑了。毛泽东坐在那里,有滋有味地抽着手中的香烟。

陷入困境的傅作义,又想到了彭泽湘、符定一从石家庄带回的中共以聂荣臻名义给他的密信。

11月18日,彭泽湘、符定一两人来到石家庄时,毛泽东并未把谈判的路堵死,他以聂荣臻的名义,致信彭、符,信中写道:“某先生有志于和平事业,希派可靠代表到石家庄先作第一步接洽,敬希转达某先生。

毛泽东在这封信中提到的某先生就是傅作义。

对于解决华北敌人,毛泽东准备了军事打击和政治争取两手,毛泽东认为“争取使中央军不战投降”,“此种可能很大”。他要求平津前线指挥员要抓住时机,与傅作义进行政治谈判。11月26日,他在给林罗刘电报中指出:不解决傅作义部,即使占领平、津也是不稳固的,但在尚未解决蒋系中央军以前,假如傅作义真愿意谈判,我们应当和他谈判,以便分化傅。蒋,首先解决蒋系,但不给傅以任何政治上的借口。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计划。同时,我们也准备第二个计划,即在有某种确定需要时真正允许傅作义反正,暂时不作此项实际决定。

在陷入死棋的困境后,傅作义也决定试探和谈,于12月7 日派其亲信崔载之和中共地下党员李炳泉前往东北野战军辖区进行接洽。这一天,崔、李二人在北平北南河沿南口乘汽车,出北平城,来到东北野战军第1 纵队前线同令部,要求与中共谈判。为保密起见,傅作义派其联络处长、李炳泉的堂兄李腾九带电台称病住院,与各方隔绝,专门与崔、李所携电台联络。

第M 天,第u 纵队司令员贺晋年、政委陈仁麒等开始同崔载之进行谈判。贺、陈告诉崔载之:解决国民党在华北的军队是解放军的基本原则,只有在此原则下才能进行谈判。崔载之通过电台,将这一原则报告傅作义。傅于12月10日回电提出三个条件:第一,参加联合政府,军队为联合政府指挥;第二,商定起义时间,并在一定时间内为他保密;第三,要求中共停止战斗,双方谈判解决。

这三个条件,与11月18日彭泽湘、符定一到石家庄带的信息基本相同,所不同的是又提出了军队停止战斗。

此时,平张线的战局进展迅速。12月14日,傅作义的嫡系部队第35、105 军被围,第104 军被歼平津地区。东北野战军大军突然而至,兵临北平城,使傅作义受到极大震动,尤其是他的王牌军第35军被围,更使他坐卧不安。这天晚上,他又通过电台提出三个条件:第一,军队不要了;第二,两军后撤,谈判缴械;第三,由傅作义发电缴械。

12月15日20时,第11纵队向林罗刘汇报了同傅部代表谈判的情况。

当天,第11纵队将崔载之、李炳泉两人送到蓟县前线指挥部。罗荣桓政委让东北野战军司令参谋处长苏静接待了他们。

为了不暴露前线司令部的位置,苏静接受任务后,带上10多名干部战士,一起来到离平津前线司令部驻地不远的八里庄,住进村西头的周庆海家,作为接待傅方谈判代表的地方。这是一座有两层院落,十几间房子的宅第,原是地主的家产,土改时分给了世代扛长活儿的周庆海。

12月16日10时,林罗刘向中央军委作了报告,并把第11纵队的报告转呈中央军委。林罗刘表示:必要时我们可以到通县附近直接主持这个谈判。攻占北平、天津,全歼守敌,我军均有绝对把握,因此,谈判内容以争取敌人放下武器为原则。

毛泽东分析,傅作义的三个条件不像真正的谈判条件,而很可能是出于解放军突临平北城郊,傅为了争取布防时间才提出来的,而且,傅派崔、李二人出城也只是一个试探性行动,因为傅作义并没有向他们交待关于解决问题的具体条件,只让他们传达和谈的意愿。傅作义如果有诚意谈判,还会再派代表出来。但是,无论此时傅作义有多少诚意,为了减少战争对人民生命财产以及对千年古都的破坏,毛泽东决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当天,毛泽东复电林罗刘指出:对傅作义代表谈判以争取敌人放下武器为基本原则,但是,达到这个目的可以运用某些策略。具体策略现在不做决定,等候傅作义代表到三河与你们接谈后,将谈判内容电告我们,再行考虑。在争取敌人放下武器这一原则的范围内,可以考虑允许减轻对于傅作义及其干部的惩处和允许他们保存其私人财产为条件,以傅作义下令全军放下武器为交换条件。但我们第一个目的是解决“中央军”。

毛泽东同时指示,应向傅的代表试探,傅作义是否有命令“中央军”缴械的权力,如果他们没有此种权力,则可向他提出让路给我军进城,解决“中央军”。毛泽东提醒林罗刘:此次傅作义派人来谈判,只是一种试探性的行动,如果傅方有诚意谈判,他还会有代表出来的。

从这时开始,毛泽东直接指导与傅作义的谈判。

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立即研究,决定按中央军委的指示,向傅方代表说明解放军的态度和条件。

16时下午,苏静和傅方代表进行了初步接触、交谈。正是毛泽东所预料的,这不是正式谈判,双方都在试探、摸底。

崔载之说,傅作义对中共表示,同中共谈判纯系诚意,绝非阴谋把戏,过去曾有谈判意愿,这次军事情况是直接的推动,愿意商谈解决问题。傅作义的条件是:第一,为要搞到一架蒋介石的飞机,要解放军让出南苑机场的控制;第二,为加强城内傅系军队的力量,以制约城内蒋系军队,要解放军放出被围在新保安的第35军,使其回到北平城内,在第35军中可有解放军人员参与一起进城;第三,傅作义通电全国,宣布实现和平解决;第四,建议成立华北联合政府,傅作义参加华北联合政府,其军队由华北联合政府指挥。

12月18日15时,苏静将崔载之所谈内容向林罗刘作了汇报。

12月19日,刘亚楼来到八里庄同崔载之举行第一次谈判。

在谈判中,刘亚楼分析了全国形势和平津战局发展前景,根据中共中央确定的方针,向傅方阐明了解放军和平解决平津问题的基本原则,是以华北国民党军放下武器,解除武装为前提,不允许傅部保存自己的军队,不同意傅作义发电通,不同意成立华北联合政府。如果傅方同意中共方面解决平津问题的条件,解放军可以保障傅作义本人及其部属生命安全和私人财产免受损失。刘亚楼还提出,给傅作义留两个军,以这两个军的力量解决中央军的军、师两级军官,然后宣布起义。

崔载之当天下午向傅作义报告谈判情况,傅作义回电表示:城内蒋系中央军比傅系兵力大10倍,逮捕蒋系军、师以上军官有困难,实不宜实施。除此之外,傅作义对其它问题均未答复。

双方代表又经过几次交谈,未获任何结果,这次非正式谈判就结束了。

谈判表明,傅方提出的条件尤其是在军队处置的问题上,与中共中央确定的基本方针距离很大。同时,傅作义仍处于犹豫徘徊之中,尚未作出最后决断,派人出城谈判带有试探性和出于缓兵之计,是为了应付华北战局的发展变化以便作必要的准备。但是,在解放军强大军事攻势下,傅作义在感到走投无路时,仍有缴械投降的可能。为此,毛泽东、中央军委要求前线指战员积极备战,立足于用战争方式解决华北问题。

86.新保安之夜,以战促和

此时,在新保安,杨罗耿兵团遵照毛泽东围而不打的指示,一直紧紧包围着第35军。

新保安是平张线上的一个集镇,面积只有一平方公里,城墙高12米,顶宽6 米,高大而坚固,可以并排行驶两辆大车,四座城门都修有高大的门楼。整个镇子以钟楼为中心,修筑有相当数量的防御工事。守敌第35军军部及所属两个师及地方部队,共16万人。第35军全副美械装备,战斗力很强,自认为是傅作义的嫡系,虽然被困数日,仍顽强抵抗。军长郭景云命令部队埋汽车,堆沙包,抢修工事,决心顽抗到底。他还发誓,一旦新保安城破,他就率领全军营以上军官集体自焚,并且当真令部下在他指挥部院子里摆上了汽油桶。

洋河畔,新保安颤抖在凛冽的寒冬里。

风卷着雪花,狂暴地扫荡着山野、街道,摇撼着古老的树干。大雪封住了新保安,傅作义的第35军为风雪所阻,更为解放军的包围所困。

而在解放军方面,11个漫长而寒冷的日夜过去了,进攻的时刻终于到来。

根据当时敌我态势,毛泽东发出了“先打两头,后取中间”的作战指令,并决定把原来先攻塘沽,其次新保安,再者唐山,第四天津、张家口两区,最后北平区的顺序,改为先打新保安、张家口,再攻天津,最后夺取北平。这个部署的核心用意,就在于以战促和。中央军委决定首先对新保安之敌发起攻击,歼灭城内这张已经软了的“王牌”。命令杨得志、罗瑞卿、耿飚率领的第2 兵团担任攻歼新保安的任务。

打新保安,张家口敌人很可能突围逃跑,为此,毛泽东命令东北第4 纵队由南口西进,归华北杨成武兵团统一指挥,与第三兵团共同担任阻止张家口西逃之敌的任务。

按照作战部署,第4 纵队主攻城东南面,第3 纵队和第8 纵队分别攻击南门、西门和西北南。

12月21日,杨、罗、耿报经中共中央军委批准后命令兵团各部对新保安发起攻击:“扫清外围,打开各自进攻正面的上通道!”

爬冰卧雪12个昼夜的解放军官兵早就憋足了劲,将郭景云设在城牙的鹿角、铁丝网、地堡统统送上了天。午夜时分,突击部队进入攻击出发位置,敌第35军彻底被压缩在城内。

22日清晨7 时10分,杨得志司令员下达了“总攻开始”的命令。刹那间,炮弹准确地向城内地堡倾泻,腾起冲天烟柱,地堡一个个开了花。经过整整一个小时的炮击,新保安城墙被一层一层地揭皮、掀顶、穿透,显出一个个“V ”型的大口子。浓烟中,城东的各爆破队的红旗开始飘扬,连续爆破再一次掀起冲天烟柱,城墙变成了残壁断垣。战至下午2 时,解放军从南面和西面攻入城内,敌人被迫放弃城墙,溃退人城。

随之展开的巷战异常激烈。敌人躲藏在院落和城根地下工事里继续顽抗,攻城的解放军战士则运用挖墙凿洞、逐房跳跃的办法,小群穿插,纵横迂回,很快打烂了敌人的防御体系。

原定5 天时间解决战斗,实际只用了11个小时,简直神速了。新保安战役,守军全军覆没,军长郭景云毙命,俘获副军长以下官兵8000余人,缴获了400 辆美式卡车,20多辆“丰田”、“吉斯”等小卧车,还有郭景云专用的蓝灰色“雪佛莱”轿车。傅作义的“王牌军”从此消失了。

当天下午,杨、罗、耿向中央军委发出了新保安大捷的电报。毛泽东、中央军委当即复电祝贺:“22日18时悉,全歼新保守之敌甚慰。望你们仿照刘伯承、邓小平、陈毅、粟裕在徐蚌作战中即俘即查即补即战方针,立即将最大部分俘虏补人部队,并迅速加以溶化。休整10天,准备行动。”

傅作义在中南海得知第35军兵败新保安,哀嚎着扬起两手,劈劈啪啪地打起自己的脸,两脚狠跺地板,大声喊着:“完啦!我的35军没了,我的事业……”

这时,傅作义的女儿傅冬菊走近来,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既痛心又怨恨,走到神情恍惚的傅作义身边,轻声地说:“爸爸,别难过了,要保重身体。”

傅作义狠狠地瞪了女儿几眼,阴沉着脸,高声呵斥道:“你来干什么?给我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爸爸,”傅冬菊说,“您现在这样,连个亲人都不在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她轻轻地扶着傅作义的肩头,让他躺在沙发上。“爸爸,您别想那么多了,歇息一会儿吧。”

傅作义一把推开女儿,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腰背后急促地踱步。

面对父亲的反常举动,傅冬菊强压着怜悯的情绪。她想,父亲的命根子丢了,绝望、悲伤是免不了的。晦,谁让他打内战?谁让他不真心和谈?她动手收拾屋子由着父亲悲叹哀嚎,乱撞狂跳。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需要做的事是防止父亲发生意外。

良久,傅作义突然停止脚步,冷峻的目光盯着女儿:“我这里不需要你,快回天津去厂傅冬菊口气温和地说:”爸爸,我不能走,我要好好照顾你。“

傅作义漠然地摇摇头,不理睬女儿,又迈开沉重的步子在屋里走起来。他边走边哀声叹气,自言自语道:“我傅某闯荡半辈子谋取的事业全完啦!怎么步步棋都错?!我怎么这样倒霉呢?!”

傅冬菊倒了一杯糖水送到父亲跟前,轻声地说:“爸爸,喝点水吧!不要把身体搞坏了。”

傅作义接过水杯狠呷了一口,颓然地说:“我打输了,完了,我的政治生命完了,我……我快把家底输光啦……”

傅冬菊把父亲扶到沙发上坐下,慢慢地说:“爸爸,您别乱想了,要安静一会儿才行,只有冷静地考虑问题才能想出明智的办法来!”

傅作义不满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

傅冬菊沉思片刻,接着说:“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爸爸,您就别打下去了,跟共产党和谈,走光明道路。”

傅作义摆摆手打断了女儿的话:“你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你不懂。”

傅冬菊见父亲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好像正在寻思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坚决地说:“我不能看着您往绝路上走!问题很明白,共产党是一定要解放全华北的,现在只是时间的早晚。不和就得打。”

她看父亲低头听着,接着又说:“爸爸,您的部队被人家搞得差不多了,不管是走还是守,都是没有多大意思的。人家共产党说话办事很得人心,反映人民的意愿,为人民谋利益。而国民党蒋介石呢?独裁、腐败、卖国、残暴,给人民带来痛苦和灾难!您总说我是孩子家不懂,可我知道人家共产党有前途,与共产党和谈就有出路,而跟国民党反动派走,只有彻底完蛋!爸爸,难道您真的愿意成为蒋介石的殉葬品吗?难道您听到这里,傅作义挥挥手,制止了女儿再说下去。他心里也觉得女儿说得有点道理,但实在难以接受,是不甘心呢!可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也是中共的地下党员,是中共党组织派来做自己的工作的。

新保安战役结束后,毛泽东本不决定立刻打张家口,但已预料到守卫张家口的孙兰锋会狗急跳墙。于是,包围张家口的华北野战军第3 兵团做好了全面应战准备,并由东北入关的第4 纵队协同作战。

果然不出所料,第35军被歼后,傅作义当即致电张家口第11兵团司令孙兰锋和第105 军军长袁庆荣,指示他们:“张家口已无守备意义,可相机突围,向绥远撤退。”

孙兰锋、袁庆荣立即召集会议,觉得张家口更加孤立,获援希望亦绝,即决定突围逃命。他想先冲出张北,再往西逃到绥远。确定突围方案,决定步兵和骑兵分路突围,步兵从大境门撤出,骑兵从七里茶坊向商都方向突围,然后步、骑两部向绥远转移。

杨成武与第3 兵团其他领导认真分析了形势和敌情,认为敌人向西突围的可能性较大,因为西南地形开阔;但也不排除向北突围的可能,因为北面有一条公路通往张北。

根据判断,对西面和西南面都部署了兵团;在北面也有部队依山据险,做好了阻击敌人集团冲锋的准备。此外,杨成武带领指挥所,由大洋河南岸转移到西太平山上。

国民党军非常狡猾,制订了一套突围方案:步兵出大境门,向北;骑兵过大洋河,向西南转向西,以骑兵掩护步兵的行动。但骑兵突围受阻,他们也不愿牺牲自己掩护步兵,干脆折回大境门。这样,所有的敌人就集中在一个方向——向北突破大境门。

大境门——是明长城的一处重要关隘,门额挂着清代察哈尔都统高维岳所书“大好河山”四个笔力雄浑苍劲的大宇。此处地形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23日凌晨,敌人开始突围,整个大队人马全涌到了这里,在挥舞着大刀的督战队的驱赶下,密密麻麻地向我第3 旅阵地扑来。

杨成武果断地下达了围歼敌人的命令。无论敌人的进攻多么凶猛,第3 旅指战员一直顽强地坚持着。敌人用两个师的重兵,疯狂地进攻了8 个小时,仅仅占去西甸子村,可是他们从来不敢夜战,到晚上,又全部缩了回去。

这时,第3 兵团第1 、2 纵队和东北野战军第4 纵队已经顺利突进张家口城内。第3 旅指战员乘胜追击,将已逃出大境门的敌人拦腰切断,并俘敌万余人。这样,五六万敌人就被压缩、包围在大境门外的朝天洼、西甸子20里长的狭小沟内。

24日拂晓,解放军对敌展开了全面的围攻战,各部队一起插入敌群,纵横厮杀。解放军战士如猛虎下山直扑敌人,越战越勇,而敌人已是强弩之末,溃不成军。

下午3 时,张家口战斗胜利结束。除兵团司令孙兰锋带少数骑兵逃跑外,全歼敌第11兵团5.4 万余人,俘获将级军官13名。

大境门成了历史的见证,“大好河山”终于回到了人民手中。战斗胜利结束的当天,一封带着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主席祝贺的电文,从西柏坡飞向华北第2 、3 兵团前线:“庆祝你们于数日内歼灭新保安、张家口两处敌人,并收复张家口的伟大胜利。”

张家口的解放,使傅作义西逃的最后一线希望化为泡影。

随着傅作义的命根子第35军在新保安全军覆没,军长郭景云战死,形势急转直下。崔载之给傅作义连发几封电报,劝傅作义考虑解放军的条件,放下武器。

12月23日,傅作义通过崔载之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毛先生:前曾来电赞同先生新民主主义与联合政府之主张,今后治华建华之道,应交由贵方任之,以达成共同政治目的。为求人民迅即得救,拟即通电全国,停止战斗,促进全面和平统一。余绝不保持军队,亦无任何政治企图。在过渡阶段,为避免破坏事件和糜烂地方,通电发出后,国军即停止任何攻击行动,暂维现状。贵方军队亦请稍向后撤,恢复交通。安全秩序。细节问题请派人员商谈解决。在此转圜时期,盼勿以缴械方式责余为难。过此阶段之后,军队如何处理,均由先生决定。望能顾及事实,妥善处理。余相信先生之政治主张及政治风度,谅能大有助于全国之安定。”

同一天,前线司令部将此电文发给在西柏坡的毛泽东。

87.傅作义上了共产党的“战犯名单”

此时,傅作义痛心疾首,懊悔万分。嫡系主力三个军已全部被解放军吃掉。这是他赖以起家发迹的老本,与蒋介石争斗的筹码,也是与共产党和谈的资本。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而且对傅作义的打击接踵而至。

12月25日,“新华社”发表陕北权威人士谈战争罪犯名单部题的电讯稿,列出以蒋介石为首的43名头等战犯。其中,傅作义的名宇在第31位。在宣布战犯的同时,中共还发表了一篇短文,指出:“像傅作义这样的战犯不惩罚不可能,减轻惩罚是可能的,其出路是缴械投降,立功赎罪。”

在中南海的傅作义从新闻秘书送来的材料中看到了这个消息,暴怒地把材料往沙发上一扔,随即又拣了起来,不置可否地掂在手中,一字一句地细读了一遍。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中共的战犯名单上。傅作义难以理解,为什么在这时候把他置于这样的难堪的地位?他感叹道:“这样做不违背中共的宽大政策吗?这一定是中共一批青年干部干的,毛先生一定不知道。”他就怕一旦平津问题和平解决后,得不到中共的谅解,把他作为战犯处决。今天,他的名字上了“黑名单”,他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精神刺激,嚎陶大哭,哭喊着:“完了,一切都完了,政治生命也完了!”

“战争罪犯”这顶帽子,沉重地打击了傅作义。他感到自己的政治生命完了,在城内闭门谢客,精神恍惚,经常一个人独坐,不思饮食,自言自语。与傅作义亲近的人看见他如此情况,都为之担心。他的副秘书长王克俊还把周围的手枪都收了起来,以防他自杀。但是,跟随他的人谁也无法解除他心中的郁闷。他思来想去,决定把谈判代表崔载之召回。

代表傅作义出城与中共谈判的崔载之,得知新保安、张家口相继被攻克之后,非常焦急,连续发电给傅作义,劝傅作义不发通电,要慎重考虑中共方面的条件,军队放下武器,守城是没有出路的。电报发出后均未得到回音,直到12月26日李腾九发来急电,要崔载之返回北平。电文称:“总座为国家。为人民及保全平津文物与工商业基础,毫无任何政治企图,其意即帮助成功者速成功,而不是依附成功者求自己发展。因之,如果缴械亦先从傅身缴起,吾兄迭次来电意风均甚好,希望即返平面谈。”

看来,傅作义对中共中央把他列为“战犯”的作法产生了误解,想中断已经开始的谈判。

苏静得之此讯,即刻把情况报告给前线司令部,司令部立即以林彪名义同时发出两个电报,一个是发给苏静的:“望嘱傅之代表稍待,然后再返北平。”另一电发给中央军委:“博之来电转上,该电似非真意似另有企图,我们拟准其回去,并告以傅作义战犯,现如能下令缴械,则对其本人及其部属可以优待,军委有何指示,盼复之。”

一切还未来得及,崔载之就走了;李炳泉和报务员、译电员带电台仍留在八里庄,以保持联络。

傅作义召回崔载之,似乎要把已经开始的谈判中断下来。但是,中共方面并未因此放弃努力。中共地下党组织和平津前线指挥部一直关心着傅作义,密切注视着他的动态。在此之前,身为中共地下党员的傅作义的女儿傅冬菊根据地下党指示,从天津回到北平,一方面陪伴她的父亲,一方面将傅作义的情况报告一封又一封地发到平津前线司令部,然后又转给中央军委和毛泽东。

这时的傅作义,一不能倒戈蒋介石,二不能投降,三不能做俘虏,因此,只有发通电呼吁和平,然后下野。为了应对最后的局面,傅作义派飞机将华北“剿总”副总司令邓宝珊从榆林接来,同时,又两次请燕京大学教授、民盟副主席张东荪等人,要他们向中共寻求一台阶使其下野。傅作义所采取的这些行动,说明他正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毛泽东是理解傅作义的,他知道,傅作义有自己的历史,也有自己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上梁山的。

傅作义曾对自己亲近的人说,走罢战求和道路,要准备冒三个死:第一,几年来,自己曾不断对部属讲“勘乱、剿共”的话,现在秘密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部属若想不通,定会打死他;第二,这件事如果做不好,泄露出去,蒋介石以叛变罪处死他;第三,共产党也可以按战犯罪处决他。

半个月来,蒋介石也三番五次派人来北平,给傅作义施加压力。12月15日,蒋介石派军令部长徐永昌到北平,企图利用徐曾在晋军同傅共事的关系,劝傅作义将部队撤到塘沽、青岛,待机南撤。同月23日,蒋介石又派其次子、陆军装甲兵司令部参谋长蒋纬国携他的亲笔信到北平,诱劝傅作义率部从津、塘海运南逃。接着,蒋介石又要傅作义到南京参加军事会议。

对于蒋介石的诱劝,傅作义都委婉地顶了回去。但是,傅作义承受不了来自军事和政治方面的失败,尤其不明白中共方面为什么要将他列为战争罪犯。

其实,中共中央公布战犯名单,是为了打击国民党的和谈欺骗,澄清中间派别中的混乱思想。况且,采用非正式的即权威人士发言的方式公布,并在广播中说像傅作义这样的战犯只要缴械投诚是可以减轻惩处的。这样做对于傅作义是有利的。这一原委,毛泽东1949年1 月1 日2 时给林罗刘的电报中做了阐释。

毛泽东指出:新保安、张家口之敌被歼以后,傅作义以及在北平直系部属之地位已经起了变化,只有在此时,才能真正谈得上我们和傅作义拉拢并使傅部为我所用。因此,你们应认真做傅作义的工作。

毛泽东就中共中央的原则立场和政策以及和平解决平津问题的诚意,拟出原则意见,指示林彪通过北平市党委直接告诉傅作义,这些意见是:傅作义目前不是要发通电。此电一发,他即没有合法地位了,他本人和他的部属都可能受到蒋系军队的压迫,甚至被解决。我方亦不能接受傅作义所想的一套作法,傅作义此种做法是很不实际的,也是很危险的。傅作义反共甚久,我方不能不将他和刘峙、白崇禧、阎锡山、胡宗南等一同列为战犯,我们这样一宣布,他在蒋介石面前的地位即加强了。傅作义可借此做文章,表示只有坚决打下去,除此以外再无出路,但在实际上则和我们谈判,里应外合,和平地解放北平或经过不很激烈的战斗解放北平。傅作义立此一大功劳,我们就有理由赦免其战犯罪,并保存其部属,北平城内全部傅系直属部队均可不缴械,并允许编一个军。傅作义致毛主席电已经收到。毛主席认为傅作义在该电中所取态度不实际,应照上述两项办法进行方合实际,方能为我方所接受;傅作义派来谈判之代表崔先生态度很好,兹后尽可再出城联络,传达双方意见。惟我们希望傅作义派一个有地位的能负责的代表偕同崔先生及张东荪先生一道秘密出城谈判,傅作义此次不去南京是对的,今后亦不应去南京,否则有被蒋介石扣留的危险。

毛泽东还告诉林罗刘:上列意见最好由北平市党委派一个可靠同志经过傅作义亲近的人的引见,当面直接告诉傅作义,并告傅保守机密。

林彪、聂荣臻看完电报,正在发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时,刚从八里庄返回司令部的苏静建议道:“是否就派李炳泉同志去?前几天,城工部长刘仁同志证实李炳泉是我党地下党员,出城前曾代表地下党与傅作义接洽;傅作义又委托他与其代表崔载之一起出城寻找我方谈判。现在我方再委派他返城向傅作义传达我方意见,必然受到傅作义的重视;并且有李腾九、崔载之的引见与保驾,不仅能很快见到傅作义,同时,李炳泉同志的安全也是很有保障的。”

林、聂同意这一建议,要苏静将李炳泉接到司令部,聂荣臻对李炳泉说:“为了保密,也为了你的安全,电报不能携带,只能向傅作义背诵或讲明意思。”

李炳泉说:“请两位司令放心,我看上几遍,就能背诵,保证原文传达!”

1 月2 日,李炳泉回到北平,很快便见到了傅作义。傅作义听罢诸意见之后,如释重负,情绪大为好转。但是,他仍未表示完全接受中共方面的条件。

这一天,张东荪、彭泽湘也来到中南海见了傅作义。傅作义在谈到北平和平解决时指示,他已下决心,并愿意绥远问题与平津问题一同解决。具体步骤是:第一,停战;第二,派代表出城会商。会商内容为政治经济机构之移交和军队统帅调遣驻地等。傅作义声明,会商只为手续,绝无讨价之意,傅个人无任何要求,绝不担任何职务。但是,傅作义又要中共方面答应两点,即中共领导之平津绥政府应为人民政府;军队之处理不用缴械方式。

对于解放军方面来说,虽然已包围平津多日,随时可发起攻击。但是,平津前线司令部仍然遵循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的指示,耐心等待傅作义在和平解决平津问题上作出努力。

傅作义放弃了通电起义的想法,同意重开谈判,在通向和平的道路上迈进了一步。尽管他还是有点访惶,但希望总是在经过朦胧之后才会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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