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俄罗斯问题》更恶劣的剧本是《异邦暗影》。西蒙诺夫在回忆录《我这代人眼里的斯大林》(简称《回忆录》)中沉痛地写道:“我现在只有强制自己才能重读这个对我是可耻的,对一个作家是迎合潮流的剧本。当时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写。如果有勇气不作践自己,完全可以不写。”1947年5月,斯大林把作协领导人召到克里姆林宫,叫法捷耶夫宣读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苏联卫生部党组织致苏联卫生部部长斯米尔诺夫的呼吁书,揭发克柳耶娃和罗斯金两位教授出卖国家机密的罪行。他们研制出抗癌制剂,并出版了学术专著《癌症生物治疗法》。科学院学术秘书帕林1946年访美时,受两位教授的委托,把这本书带到美国,作为学术交流活动。苏共党组织(即斯大林)认为他们出卖了国家重要机密。要求将学术秘书帕林以间谍罪判刑,并将克柳耶娃和罗斯金送交“荣誉法庭”审判。法捷耶夫读完文件后,斯大林说:“应当铲除妄自菲薄的心理。应当用这个题材写长篇小说。”西蒙诺夫脱口说:“这个题材更适合写剧本。”西蒙诺夫后来说,他认为这类题材更适合写剧本,但他自己并无意写这个剧本。斯大林却认为西蒙诺夫答应写剧本了,便让日丹诺夫把有关材料交给西蒙诺夫看,西蒙诺夫不得不写了。这便是《异邦暗影》的写作由来。剧本是完全按照克柳耶娃和罗斯金案件的模式写的。细菌研究所所长特鲁布尼科夫是苏联著名微生物学家,研制出抗癌病微生物制剂。特鲁布尼科夫的大学同学奥库涅夫来找他,交给他美国学术同行的一封信。美国学者对他的研究成果表示怀疑,请求他把研制药剂的工艺寄给他们,他们才能确认特鲁布尼科夫的科研成果。特鲁布尼科夫出于学术权威的自尊心,准备把手稿的第一部分寄给美国同行,但遭到研究所同事的一致反对。奥库涅夫被揭发出来,原来他是美国间谍。特鲁布尼科夫由于对外国学者卑躬屈膝,严重丧失警惕性,等待人民惩处。斯大林看过剧本后给西蒙诺夫打了个电话。《回忆录》写道:“1947年1月的一天,晚上我正在《新世界》看稿,《消息报》主编助手突然进来,告诉我斯大林的秘书波斯克列贝舍夫打电话找我,让我按下面号码给斯大林打电话。我到《消息报》总编室给斯大林打电话。斯大林说:‘我读了您的剧本《异邦暗影》。我觉得写得不错。但有个问题写得不对,需要纠正。特鲁布尼科夫认为实验室是他的私人财产,是不对的。实验室的研究人员认为他们投入劳动,所以实验室是他们的财产,也是不对的。实验室是人民和政府的财产。您的剧本里没有政府,只有科学工。然而问题涉及国家机密。我想马科耶夫(剧本中正面人物)到莫斯科去后,利欲熏心的奥库涅夫自杀后,政府不能不出面干预,可剧本里政府并未干预,这是不对的。我认为剧本应当这样结尾:马科耶夫从莫斯科回到实验室,当众同特鲁布尼科夫谈话,说他见过卫生部部长,部长向政府做了汇报,政府责成他把特鲁布尼科夫留在实验室里,尽管他干了错事,但政府并不怀疑他品行端正并有能力把开创的事业进行到底。我看您应这样修改。具体如何修改您自己清楚。改好后发表。”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4)
斯大林对剧本的修改意见,实际上是指示西蒙诺夫如何写。斯大林宽恕了特鲁布尼科夫,正合西蒙诺夫的心意,但在当时那种反对崇洋媚外的气氛中,他决不敢宽恕特鲁布尼科夫。作协书记处在讨论推荐斯大林奖作品时,不少人批评剧本的结尾,痛斥斯大林的自由主义,西蒙诺夫一旁暗暗发笑。他怕不说出结尾是按斯大林指示改的,可能让法捷耶夫闯祸,便悄悄地告诉他了。法捷耶夫听了哈哈大笑,称赞西蒙诺夫还算有良心,没让他陷入尴尬处境。剧本发表后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同时上演。斯大林特别重视《俄罗斯问题》和《异邦暗影》这两个剧本,为他策划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反世界主义运动做舆论准备。二战期间,上百万苏联军人到过国外,看到外国人的生活。他们不禁同自己的生活对比,发现资本主义国家不像他们所听惯的宣传那样坏,本国的生活并不像从小灌输的那样好。一股渴望自由和民主的思潮悄然兴起,这是斯大林决不允许的,必须扑灭。斯大林的手段是镇压,揪出“人民的敌人”。他提倡告密,大肆宣传告密少年帕夫利克·马罗佐夫,弄得人人自危,互相提防。斯大林的深远谋略西蒙诺夫未必料到,但他对国内的恐怖气氛却深有感受,他自己便是受害者。十六岁那年继父被捕入狱,他和母亲被从军校宿舍赶到街上。母亲患病,他不得不独自寻找住所。他在文学所学习时,亲眼见到同班同学被捕,自己也差点倒霉。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谈到作协书记斯塔夫斯基找他谈话:“讲一讲你在文学所是如何散布反苏维埃言论的。还想写奥尔仲尼启则呢,却赞扬白匪。”西蒙诺夫一下子吓懵了,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赞扬过白匪。“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同课堂讨论指导教师的谈话。他先问我为什么喜欢英国作家吉卜林,接着问我如何看待古米廖夫。我对古米廖夫没有兴趣,在阿克梅派诗人中我只喜欢曼德尔施塔姆。指导教师说:‘您不喜欢古米廖夫,对他不感兴趣,是没有道理的。他虽然是反革命分子,却是诗人。作为诗人,您不能不喜欢他。’接着便朗诵起古米廖夫的诗来,这些诗他记得很熟。有的我读过,有的没读过。有的喜欢,如《迷途的电车》和《雪豹》。于是我说,当然喜欢古米廖夫这些诗,但我仍然更喜欢吉卜林。”这已经是陷阱了,西蒙诺夫掉了进去,幸亏没受到惩处。西蒙诺夫吓破了胆,以后做事常常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另外,西蒙诺夫三十岁便达到荣誉顶峰,不想失去所获得的一切。他的成功同斯大林的直接关注相关。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老实说,我是在斯大林时代成长起来的。在他的时代,我中学毕业,并上了职工技校,当了工人,进了文学所。在他的时代,我开始写作,成为专业作家,战争前夕吸收为预备党员,后来转正。在他的时代,我当了战地记者,六次获得斯大林奖,其中一次受之有愧,其余五次当之无愧。在他的时代,我先后担任过《新世界》和《文学报》主编,作协副总书记,中央候补委员,我多次获得过他的信任……”西蒙诺夫的性格被扭曲了。一旦环境宽松,他便显露出本性,做过一些好事。但他不得不按斯大林旨意办事,不能不适应当时的环境,也干过不少坏事。现在俄国有人说西蒙诺夫是斯大林的帮凶,便与事实不符了。说他是斯大林的宠儿,意思并不错,斯大林确实喜欢他,但不如说他是时代的弄潮儿。
我知道西蒙诺夫是从读他的小说《日日夜夜》开始的。1947年,有三本书在我们同学中间流传:《恐惧与无畏》、《虹》和《日日夜夜》,都是莫斯科外国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我对《日日夜夜》的兴趣不如前两本书大。小说的情节发生在斯大林格勒的一条街上,红军奋力夺取被德军占领的楼房。战斗极为惨烈,红军官兵个个英勇非凡,这便是我少年时代留下的印象。其次,便是营长萨布罗夫和女护士阿尼娅的恋爱。小说没有曲折的情节,人物没有鲜明的性格。另外,译文疙里疙瘩,也影响阅读兴趣。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5)
西蒙诺夫1952年至1957年写了四部战争题材的小说:《战友》、《生者与死者》、《军人不是天生的》和《最后一个夏天》。《战友》讲述的是蒙古境内的哈勒欣战役。后三部小说的题材都是苏联卫国战争,由主人公谢尔皮林和辛佐夫贯穿全书。谢尔皮林是高级指挥官,担任过集团军司令,牺牲前被授予上将军衔。辛佐夫原是军报编辑,后任谢尔皮林的副官,获少校军衔。《生者与死者》写于1955年至1959年,苏共二十大召开的前后。书中写到战争初期的失利,苏联飞机还未起飞便在机场上被炸毁。德军闪电般地占领了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红军溃散,陷入包围,谢尔皮林率领一个师突出重围。他在军事学院执教时,因主张研究德军的战术并充分估计德军的军事实力,1937年被清洗,1941年才被斯大林从科雷马召回并派往前线。红军将士并非个个英勇,也有贪生怕死的人,如巴拉诺夫上校。方面军政委利沃夫将军对被清洗过的谢尔皮林一直心存疑虑,多次请求斯大林解除他的职务,但斯大林没有接受他的请求。在《生者与死者》中,已经提到斯大林是否了解真实情况的问题了。谢尔皮林对妻子说:“我不懂,为什么敞开胸口等着挨打——我不懂,像斯大林这样的人竟预见不到即将发生的事?我不相信他们没向他报告。”在《军人不是天生的》一书中,谢尔皮林对斯大林的批评变得激烈起来:“是的,是斯大林!这就说明一切了,尽管你比别人更了解他,你知道战前发生的事,知道战争初期发生的事,还知道怎么也无法解释的事。他的钢铁意志何时消失,他的顽固自负何时开始。他的顽固导致千百万人丧生,无数军事仓库被毁,这都不是一下子能明白的。”这部小说写于1960年至1964年,赫鲁晓夫执政的最后时期,也是索尔仁尼琴的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发表的年代。到1970年出版的《最后一个夏天》,西蒙诺夫对斯大林的评价改变了,斯大林又是指挥若定的最高统帅,对谢尔皮林深信不疑,谢尔皮林牺牲后,还命令将他遗体运回莫斯科,安葬在新圣母公墓。到了勃列日涅夫执政时期,西蒙诺夫对斯大林的评价又发生了变化。总之,西蒙诺夫对战争的描写,对斯大林的评价,都符合各个时期官方的评价,不敢越雷池一步。这四本小说的艺术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拙劣的,没有吸引人的情节,只有枝节的堆积和重叠,比《日日夜夜》有过之而无不及。俄罗斯评论家伊万诺娃说西蒙诺夫根本不是小说家,是符合实际的。1954年12月在苏联作家第二次代表大会上,肖洛霍夫指出西蒙诺夫创作草率,追求速度,并以大作家自居:“西蒙诺夫每年只管写出一个剧本、一首长诗、一部长篇小说,还不算其他小作品,例如诗歌、随笔等,也就是说他保证一年可以得三枚奖章。今天,西蒙诺夫在代表大会的大厅里还可以作为文学的年轻主人迈着矫健的步伐,再过十五年,他享有盛誉,人们将不是搀着他走,而是用车子拉着他走。”接着,肖洛霍夫批评西蒙诺夫的小说没有艺术性。那时,肖洛霍夫还只读过《战友》,没读过《生者与死者》三部曲。肖洛霍夫毫不留情面地说:“年轻的作家能从西蒙诺夫身上学到什么呢?难道只是写得快,以及对一个作家来说并非必须的外交家的举止吗?对于一个大作家来说,说实话,这些才能是很不够的。他的最后一本书(《战友》)让人特别担忧。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圆润光滑、秩序井然,而掩卷之后,会产生这样一种印象:好像你很饿,有人请你赴宴,但请你喝的是一盘面包渣做的汤,而且不让你喝够。于是你懊丧,你饥饿,你在心里咒骂主人的吝啬。
“西蒙诺夫同志不是头一年写作。他应该回头看一看他所走过的作家之路,应该想一想,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聪明的人,或一个有眼力的孩子,指着西蒙诺夫说:‘皇帝光着身子呢!’西蒙诺夫同志,我们不愿意看到你赤身裸体,因此请你不要生气,请接受我们的善意劝告,快点穿得厚实些,而且要选一件一辈子也穿不坏的衣裳。”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6)
1946年,西蒙诺夫被任命为作协总书记法捷耶夫的第一助手,进入作协领导核心。他还担任大型文学刊物《新世界》的主编。他一接手便发表了普拉东诺夫的《伊万诺夫的家庭》,叶尔米洛夫马上在《文学报》上发表抨击文章《普拉东诺夫的诽谤小说》,给了西蒙诺夫当头一棒。文章未必是根据斯大林的旨意写的,因为没有下文,是法捷耶夫给自己新助手的一个下马威。西蒙诺夫顶住了,发表普拉东诺夫的作品对这位屡遭打击的作家重返文坛是一种鼓励。1947年,西蒙诺夫又发表了一年前遭到日丹诺夫猛烈抨击的左琴科的小说。他问斯大林可以不可以发表左琴科的作品,斯大林回答道:“您是主编,认为应当发表就发表。发表后我们看了再说。”话里暗含杀机,但西蒙诺夫还是大胆发表了,向左琴科伸出援助之手。1948年,西蒙诺夫发表了多布罗沃利斯基的小说《三个穿灰大衣的人》,写的是复员军人融入和平生活——上大学的故事,与特里丰诺夫的《大学生》齐名。这两本书20世纪50年代初期在中国大学生中间风靡一时,我们都读过。《三个穿灰大衣的人》一发表,《真理报》马上刊出了批评文章,吓得连连向《新世界》编辑部道歉,把没用完的稿费退了回来。西蒙诺夫再次顶住了压力。1956年,西蒙诺夫发表了杜金采夫的小说《不单是靠面包》。小说轻描淡写地揭露了官僚主义,没想到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在作家中间也引起激烈争论。柯切托夫写的《叶尔绍夫兄弟》就是对《不单是靠面包》的反击。西蒙诺夫不仅发表了有影响的作品,也支持和鼓励有才华的作家,如《在斯大林格勒战壕里》的维·涅克拉索夫。这些都是他值得肯定的地方。但西蒙诺夫也不得不做坏事,伤害过不少作家。
1954年,一群英国大学生到列宁格勒旅游,请求会见阿赫玛托娃和左琴科,确认他们是否健在。官方满足了他们的请求,安排了会面。大学生问左琴科同意不同意《决议》对他的批评,左琴科回答不同意,大学生们为他鼓掌。左琴科的回答惹恼了作协,他竟公开反对《决议》。列宁格勒立即召开批判左琴科大会。西蒙诺夫从莫斯科赶来坐镇,为大会组织者柯切托夫等打手助威。一位会议的参加者回忆道:“左琴科站在主席台上激愤地说:‘你们要我怎么样?你们要我承认我是败类、流氓、胆小鬼?我是获得过几枚乔治十字勋章的俄国军官,我并不像《决议》里所说的逃出被围困的列宁格勒,我在城里同其他人一样在楼顶上值勤,扑灭燃烧弹,直到让我和其他人一起疏散……我的文学生涯结束了,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吧。’说完从台上下来,向大门走去。大厅里一片死寂,很多人低下头,不敢互视。这时主席台上响起西蒙诺夫的声音:‘左琴科同志哗众取宠。’接着又讲一些极为严厉的话。”(《作家逸闻》)左琴科可能没听见西蒙诺夫的话,但大厅里的人听见了。他们心目中的自由主义者作家竟如此缺乏同情心。可西蒙诺夫能不那么讲吗?1946年,帕斯捷尔纳克把小说《日瓦戈医生》的手稿交给《新世界》编辑部,希望在该杂志上发表。西蒙诺夫没有理解小说的意义,拒绝发表,还写了一封编辑部致作者的信。这封信在全国围剿帕斯捷尔纳克的1958年发表:“您的精神是仇恨社会主义,小说表明作者一系列反动观点,即对我国的看法,首先是对十月革命头十年的看法,说明十月革命是个错误,支持革命的那部分知识分子参加革命是无法挽回的灾难。”信由西蒙诺夫起草,费定等四位编委签名。如果西蒙诺夫删去小说中碍眼的地方,在《新世界》上发表,帕斯捷尔纳克便可免去一场浩劫。西蒙诺夫拒绝发表《日瓦戈医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新世界》1956年分三期(8—10期)发表了杜金采夫的《不单是靠面包》,在社会上引起强烈的反响。一个月后,1956年11月,发生了匈牙利事件。赫鲁晓夫把匈牙利人民起来反对拉科西的独裁统治和在匈牙利的苏联人的蛮横无理同裴多菲俱乐部联系在一起,担心支持《不单是靠面包》的作家会在苏联组成类似裴多菲俱乐部那样的团体,必须压制下去。西蒙诺夫吓坏了,不久便被撤销《新世界》主编的职务。1958年发表编辑部致帕斯捷尔纳克的信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措施。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7)
西蒙诺夫最为人诟病的是他在反世界主义运动中的恶劣表演。老作家雷巴科夫和纳吉宾在谈到西蒙诺夫时,都直率地指出这一点。中国读者对雷巴科夫并不陌生,他的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20世纪80年代初介绍到中国来,曾风行一时。他在《小说体回忆录》中写道:“……西蒙诺夫登上大会讲坛(指1949年2月18日莫斯科剧作家和剧评家会议)说了许多极为恶劣的话:‘……充满卑鄙的恶意和恬不知耻的狂妄,他们都是社会主义艺术寡廉鲜耻的敌人……打击先进的剧作家。’他所重复的这些话令我恶心。经历过镇压年代的我,觉得他下面的这几句话格外可怕:‘这些反对爱国主义的剧评家活动中的最有害的方面是他们正是一个集团。’难道西蒙诺夫不明白,按‘反革命宣传罪’条款才能这样定罪,要判十年劳改,按‘建立并参加反革命组织罪’条款定罪,要判死刑?这是从西蒙诺夫嘴里说出来的,就是从那位勇敢的战地记者,那位写出过《等着我吧》和《阿廖沙,你可记得斯摩棱斯克的道路》的诗人嘴里说出来的。”雷巴科夫对西蒙诺夫做了总的评价:“西蒙诺夫是从文学进入党和政治的,战争和苏联时代使他成名,他也忠心耿耿地为这个时代效劳,不亚于索弗隆诺夫和格里巴乔夫。不同的仅是他是知识分子,是有教养的宫廷显贵,不是党棍。多年的记者生涯使他养成平易近人的作风。他不仅是公民诗人,也是抒情诗人。御座周围需要这样的人,这一点斯大林心里明白。现在斯大林不在了,但西蒙诺夫仍不能置身于权力之外,仍需要高居奥林匹斯山顶。斯大林在世时他为这个体制效劳,斯大林不在了,也没有与其相匹敌的人物,他仍为这个体制效劳,西蒙诺夫决不允许触及政府官吏所维护的体制。”
纳吉宾的短篇小说20世纪50年代便介绍到中国来,80年代翻译得更多,他在中国也不算陌生。1979年8月29日,西蒙诺夫去世的次日,他在《日记》中写道:“西蒙诺夫被认为文学所的第二名诗人。他身材修长,体格健壮,充满自信,是一名优秀的网球运动员。大家对他期望很高,他也不负众望。我对他的钦慕与日俱增。我喜欢他的第一个写爱情的剧本,喜欢他同美女谢罗娃的风流韵事,喜欢他的许多诗,特别是《等着我吧》。喜欢他的举止大方,他的不畏惧死亡的勇敢。我不嫉妒他,而是由衷地钦慕他,为他每次获奖感到欣慰。然而战后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发生变化。他从莱蒙托夫变成唯利是图的人。浪漫主义情调消失净尽,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斯大林并不复杂的意图——民族主义、排犹和反美的意图的猜测者。反世界主义的运动中他彻底垮了,成为格里巴乔夫和索弗隆诺夫意志的无所顾忌的推行者。连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法捷耶夫和苏尔科夫都退缩了,而他却勇往直前,全身沾满血和粪。”纳吉宾对西蒙诺夫从爱到恨。
写到这里,不能不谈反世界主义运动了。这次运动是何时发生的?怎样发生的?要达到什么目的?造成多大损害?我至今没见到这方面的系统资料,只能从作家的回忆录中寻找答案。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写道,1947年5月13日,斯大林召见法捷耶夫、戈尔巴托夫和他商讨文艺方面的问题。谈话快结束的时候,斯大林说:“有个重要的题材,作家应当关心,即我们苏维埃的爱国主义。就说我们中等知识分子吧,如科技界的知识分子、教授和医生,他们的苏维埃爱国主义感情不足。他们毫无根据地崇拜外国文化,总觉得自己比不上人家,永远处于学生的地位。这是自甘落后的传统,来自彼得大帝。”斯大林发出信号,很快便形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对崇拜外国的运动。斯大林知道知识分子当中存在着对体制不满的情绪,像《日瓦戈医生》结尾处所说的:渴望弥漫在空气中的自由的征兆。这种情绪斯大林是决不允许的,必须彻底铲除。斯大林发出号令,法捷耶夫一马当先。
要谈反世界主义运动,还得从索弗隆诺夫的《莫斯科性格》和苏罗夫的《曙光照耀着莫斯科》这两个剧本谈起。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对这两个剧本并不陌生。这两个剧本曾在北京、上海、沈阳等地上演过。我在北京都看过,还记得两句台词:“什么男人的骄傲?应该是莫斯科人的骄傲。”邵燕祥兄记得后一个剧本里桑娜和男友看农舍窗花的细节。我当年看得津津有味:还被感动,可见那时我何等幼稚。年轻的读者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剧本,因为1953年以后没上演过,也没人再提起过。我不得不简单介绍一下。《曙光照耀着莫斯科》讲的是保守与改革的矛盾。索恩采娃是纺织厂厂长,一心扑在工作上。她只顾完成生产指标,不管产品有无销路,花布图案多年不变,落在人民需要的后面。索恩采娃的女儿桑娜中学毕业后进入纺织厂。她自幼喜爱美术,主张改革,设计新图案。母女发生矛盾。索恩采娃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同意桑娜和她的伙伴做一次印制新花布的试验,但开印时总工程师捣了鬼,试验失败。党委书记库列平领导工人继续试验,桑娜到农庄采集民间图案,美术学院对纺织厂的试验给予支持,试验终于成功,印制出鲜艳美丽的花布。索恩采娃转变态度,积极支持改革。《莫斯科性格》的主题是改革与本位主义的矛盾。莫斯科机械制造厂厂长波塔波夫为三年半完成五年计划,率领全厂职工拼命干活。邻近的纺织厂需要更新设备,请机械厂为他们研制新型印花机。女厂长谢韦罗娃向波塔波夫求助,但遭拒绝,研制新产品会影响他们提前完成五年计划。波塔波夫的妻子是纺织厂工会主席,支持自己厂长的改革。夫妻间产生矛盾。谢韦罗娃请求区党委解决机械厂拒绝替他们制造印花机的问题。区党委召开会议,会上发生激烈争论,波塔波夫的妻子支持谢韦罗娃,并批评自己的丈夫。波塔波夫不接受批评,离家出走,但意识到应当接受订货。经过党委的教育,改正了错误,答应替纺织厂制造新式印花机,并同妻子言归于好。在剧本的结尾,党委书记说出什么是莫斯科性格,莫斯科性格就是说了必定做到,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国家,并勇于改正错误。这两个剧本都获得斯大林奖。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8)
1946年8月26日,联共(布)中央作出《关于剧院上演剧目及其改善措施》的决定,批判了由尼林编剧的《伟大的生活》。这个决议像一阵秋风,吹得戏剧舞台百花零落,只剩下马留金的《老朋友》和拉甫列尼约夫的《为海上的人祝福》两个剧本,全国剧院都演这两个戏。《莫斯科性格》、苏罗夫的另外两个剧本《绿灯》和《命大》以及罗马绍夫的《伟大的力量》算做《决定》后的新成果。我没介绍《绿灯》和《命大》,因为《曙光照耀着莫斯科》是苏罗夫的代表作,从中可以看出苏罗夫的剧本是什么货色,那两个剧本等而下之,不值得介绍。1948年11月,在莫斯科讨论1947年至1948年剧目的时候,这四个剧本遭到剧评家的尖锐批评。剧评家指出,剧本里没有戏剧冲突,只有人物斗嘴。人物毫无个性,只是宣传符号。语言蹩脚得刺耳,听起来起鸡皮疙瘩。他们还指出苏罗夫的剧本前后风格不统一。这可冤枉了苏罗夫,因为所有署他名字的剧本都是别人替他写的。一个剧本两个人写,风格如何统一得起来?剧评家哪里想得到,几个月后,苏罗夫和索弗隆诺夫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而他们则成为这两位剧作家的俎上肉。
1948年12月5日,基辅召开乌克兰作家代表大会,法捷耶夫率莫斯科作家代表团参加。大会的头四天,法捷耶夫没出席会议,躲在宾馆里为两周后将要召开的苏联作家理事会准备报告,论述苏联戏剧的现状和任务,充分肯定《决议》后的成果。法捷耶夫是具有文学修养的人,知道这四个剧本算不上新成果,因此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12月10日,即大会结束的那天,法捷耶夫作了发言。他谈到戏剧不景气的原因是因为缺乏优秀剧本,并指出缺乏优秀剧本的三个原因:第一,如果剧作家对新鲜事物没有真实的感受,甚至全然无知,他便不能成为戏剧冲突的主人,只能成为它的奴隶;其次,剧作家对当时苏联社会主义人道主义的某些特征认识不足;第三,苏联剧作家不肯在形式上花工夫。法捷耶夫的发言刊登在1948年12月12日的《乌克兰文学报》上。他的话说得不错,如果剧作家一味配合政策,粗制滥造,如何能产生好剧本。可惜法捷耶夫后来完全否定了自己的话。法捷耶夫乘车返回莫斯科时,闷闷不乐,不与人交谈。忽然听苏罗夫说,斯大林在模范剧院看了《绿灯》,在小剧院看了《莫斯科性格》和《伟大的力量》,并称赞了这三出戏。法捷耶夫精神为之一震,仿佛中了头彩,从穷光蛋变成大富豪,手里一下子有了三个杰出剧本,可以拿到理事会上炫耀了。但苏罗夫的话未必可靠,因为1950年1月21日,叶尔米洛夫在《文学报》上发表了一篇社论,把《莫斯科性格》批评得体无全肤,将它送进坟墓。如果斯大林肯定过,那斯大林在世的时候,叶尔米洛夫绝没那么大的胆子。拉大旗做虎皮是苏罗夫惯用的伎俩。他曾不止一次对别人说,斯大林的秘书波斯克列舍贝夫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斯大林称赞他的剧本。他自己不会写剧本,他的剧本都是“苦力”替他写的。20世纪50年代,“苦力”纷纷揭发他,要求署上自己的名字。苏罗夫终于保不住了,1954年4月被开除出作协,但仍保留党籍。苏罗夫原是共青团干部,有强大的后台,他们多次保护他,但这是题外话了。1949年,苏罗夫炙手可热,握有生杀予夺大权。法捷耶夫对这两位剧作家不是没有看法。一次他对西蒙诺夫抱怨太累了,西蒙诺夫建议他到肖洛霍夫那儿钓鱼去,休息休息,法捷耶夫说:“我不去,索弗隆诺夫一定缠着跟我去……我们喝多了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不去。”法捷耶夫对索弗隆诺夫有戒心,对苏罗夫更看不上眼了,但还得依靠他们。
法捷耶夫回到莫斯科准备立即召开作协理事会,并让索弗隆诺夫作主报告,因为他是杰出剧作家之一。但谁也没料到,半路上杀出一个谢皮洛夫来。谢皮洛夫主管联共(布)中央宣传鼓动工作,领导作协。谢皮洛夫精力充沛,思想敏捷,绝非等闲之辈。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及其追随者谢皮洛夫”。1957年赫鲁晓夫击败了政敌,把马林科夫、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及其追随者谢皮洛夫定为反党集团,谢皮洛夫那时是中央主席团候补委员,地位已经很高了。谢皮洛夫想弄清戏剧落后的真正原因,不同意索弗隆诺夫作主报告,建议理事会延期举行。法捷耶夫是中央委员,谢皮洛夫不是,但两人势力旗鼓相当。法捷耶夫不买谢皮洛夫的账,12月18日作家理事会如期召开,并仍由索弗隆诺夫作主报告。索弗隆诺夫除夸耀戏剧成果,并轻描淡写地批评了施泰因的剧本外,对几个月前剧评家对《莫斯科性格》和《绿灯》等剧本的批评未做任何答复,只把他们臭骂了一顿。大厅里一片沉寂,无人发言。剧评家博尔夏戈夫斯基上台发言,他指出索弗隆诺夫的报告不能引导大家认真讨论,如果坐在主席台上的著名剧作家都能讲出自己的真实看法,大家一起分析,便能找出戏剧落后的真正原因。法捷耶夫骂了一句脏话:“日他妈,他讲到点子上了。”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9)
午间休息后,法捷耶夫发言,题目是《论苏联戏剧落后的某些原因》。法捷耶夫认为戏剧落后的原因“是剧评家打击反映苏联生活中新事物的剧作家”,“他们妄图动摇剧院对苏联现实题材的信心,给上演反映苏联生活剧目的剧院泼冷水”。他的发言同他脏话的意思相反,也同一个月前他在基辅的讲话矛盾。法捷耶夫从艺术家变成了政治家。接着,著名剧作家考涅楚克发言,他支持法捷耶夫的讲话,提出戏剧矛盾是“好的与更好的之间的矛盾”,还讲了他亲自经历过的一件事:遥远的乡村里居住着一位女庄员,种甜菜的能手,弥留之际一定要见他一面。他风驰电掣地赶往那里,幸好赶上她还没咽气。女庄员向他伸出衰弱的手,抓住他的手低声说,他们都是诚实的人,但要当心呀,要加强战斗精神,不然那些剧评家会把他们害死。在没有剧院的穷乡僻壤,一个没进过剧院的农庄妇女,竟有如此高的觉悟。不知为何,出席会议的人感到一阵不自在,垂下眼睛。会议匆忙结束,并通过一项日程上没有的关于剧评家的决议。谢皮洛夫同样不买法捷耶夫的账,不承认理事会,下令报刊不许刊登理事会决议及会议发言。法捷耶夫无奈给谢皮洛夫打电话,问他作为作协总书记和中央委员,有无权利发表文章。谢皮洛夫回答,他个人当然可以发表文章,但不能刊登会议决议和代表的发言。两人僵持不下。如果没有大人物干预,不知还会僵持多久。波波夫是联共(布)中央书记,同时兼任莫斯科州委书记和莫斯科市委书记,是索弗隆诺夫的保护人。波波夫说《莫斯科性格》是他的“定货”。1949年1月,波波夫向斯大林汇报完工作后,顺便提到法捷耶夫受欺负的事,斯大林只说了一句话:“这是对法捷耶夫同志典型的反爱国主义的攻击。”谢皮洛夫被赶出办公室,法捷耶夫大获全胜。马林科夫指示法捷耶夫和老牌两面派扎斯拉夫斯基(曾攻击过列宁和高尔基)写文章还击。他们两人联名写的文章《揭露戏剧评论家中的一个反爱国主义集团》1949年1月28日发表在《真理报》上,文章点了七位剧评家的名:博尔夏戈夫斯基、博亚吉亚耶夫(亚美尼亚族)、古尔维奇、尤佐夫斯基、霍洛多夫、马留金(俄罗斯族)和瓦尔沙夫斯基。其余五位均为犹太族,名单有浓厚的排犹色彩,与解散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相呼应。文章写道:“在戏剧评论界形成一个资产阶级唯美主义余孽的集团。他们钻进我们的报刊,在《戏剧》杂志和《苏联艺术报》上不断发表文章。他们是苏联人民十分憎恶的,与苏联人民敌对的无爱国心的世界主义的代表。他们阻碍苏联文学的发展,他们同苏联人民的骄傲感格格不入。”文章从尤佐夫斯基批判起。尤佐夫斯基是著名的高尔基研究专家,他的著作至今仍是研究高尔基的必读书。尤佐夫斯基热爱高尔基,但对他并不顶礼膜拜,既肯定他的卓越成绩,也指出他创作中的不足。如他认为《小市民》中的尼尔像个政论家,发表议论过多,与剧本的结构不协调。文章抨击道:“……尤佐夫斯基妄图用假面具掩饰自己的反革命的反爱国主义的真面目,竭力贬低工人出身的布尔什维克的勇敢而高尚的形象……”强词夺理到如此地步。
法捷耶夫和扎斯拉夫斯基的文章在《真理报》上发表后,全国报刊争先恐后地批判无爱国心的世界主义,批判的浪潮溢出戏剧界,波及各个领域。法捷耶夫是始作俑者,但真正的操纵者是索弗隆诺夫和苏罗夫。这两个毫无才华、嫉贤妒能的“剧作家”对批评过他们剧本的人恨之入骨,无情打击,同时也不放过有才华的剧作家。他们对有才华的人的仇恨甚至超过批评过他们的人,想独霸戏剧界。被点名的七个人的命运可想而知,但除霍洛多夫投河自尽外,其余六人均未被逮捕,只开除党籍公职并赶出住宅。名单之外的人同样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阿尔特曼是1919年入党的老布尔什维克,长期做党的工作,是法捷耶夫的老朋友。他曾任《戏剧》杂志主编,1940年因发表批评考涅楚克的剧本《在乌克兰原野上》被撤职。法捷耶夫让他到犹太剧院当文学部主任,支持伟大的犹太演员米霍埃尔斯,因为他是犹太族。阿尔特曼赋闲数年,迫切需要工作,但拒绝法捷耶夫的建议。法捷耶夫百般劝说,阿尔特曼就是不肯从命。法捷耶夫只好祭起组织原则的法宝:“你到他那儿工作一年,仅仅一年!我们得支持米霍埃尔斯,他需要顾问和政委。这是党的委派,你一定要接受。”阿尔特曼只好服从。他在反世界主义运动中被揪出来。怀疑是有道理的:不懂犹太语的人怎能当犹太剧院文学部主任,一定另有企图。阿尔特曼耻于申辩,等待法捷耶夫为他说话。总有一天法捷耶夫会说:“同志们,别再提文学部主任的事了,我怎么劝说他都不干,最后我对他说这是党交给他的任务,他才去了。”但这些话法捷耶夫始终未说,阿尔特曼死前喊了一句:“他们害死了我!”“他们”当中自然包括法捷耶夫。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10)
运动虽然在全国展开,但正派知识分子并未积极参加,他们甚至同被点名的人来往。斯大林看到政治压力不够,还需要增压,再作一个与反爱国主义斗争的报告。任务落到西蒙诺夫头上。西蒙诺夫在知识分子当中素有自由主义的美誉,是适合人选。1949年2月的一天晚上,博尔夏戈夫斯基正在西蒙诺夫高尔基大街寓所,突然有人给他打电话,西蒙诺夫回答道:“我考虑一下,过半小时给你回电话。”这是联共(布)中央政工人员马斯林受马林科夫委托打来的电话,委托西蒙诺夫作反对世界主义的报告,即纳吉宾所说的法捷耶夫和苏尔科夫都不肯作的那个报告。没过十分钟,西蒙诺夫就给马斯林回电话,同意作报告。他对博尔夏戈夫斯基说:“我作报告比别人更合适,不能再粗野谩骂了,应当学会用文明语言辩论……我作了报告便更加有力。我能帮助很多人,这也许更为重要。”西蒙诺夫怎能使残酷的反世界主义运动文明化呢?不过是接受任务时的自我辩解罢了。他在《回忆录》里写道:“谁也没预见到与反爱国主义剧评家的斗争的可怕后果,法捷耶夫是这场斗争的始作俑者。我一开始便不赞成法捷耶夫如此残酷地对待那些剧评家。法捷耶夫看中索弗隆诺夫的充沛精力,但并不了解他的为人,把他当成自己的帮手,而索弗隆诺夫一有机会便成为自以为是的文学刽子手。”西蒙诺夫把责任推给法捷耶夫及其帮凶索弗隆诺夫,对自己的责任只字不提,临终前也毫无忏悔之意。
1949年2月18日,在文学家中央大厅召开莫斯科剧作家和剧评家会议,西蒙诺夫作了题为《苏联戏剧的任务与戏剧批评》的报告。西蒙诺夫尽管使用了文明语言,但报告的火药味决不次于法捷耶夫等人的文章。“他们是这样的人,”西蒙诺夫点了七个人的名,“在他们对我们苏联剧本的评论中,充满卑鄙的恶意和恬不知耻的狂妄,正像法捷耶夫在作协理事会上所指出的那样,打击先进的剧作家,把他们置于充满恶意和敌视的气氛中。”先进的剧作家当然是指苏罗夫和索弗隆诺夫之流,即他后来称之为文学刽子手的人。“这几个人的活动超越于苏联艺术之外,已被党和报刊所揭发?他们的反爱国主义观点已尽人皆知。我在这里再次强调,反爱国主义剧评家活动中的最有害的一个方面,是他们正是一个集团,在反对苏联戏剧活动中互相支持。”接着他引用了斯大林在联共(布)十五大上讲话中的一段话:“在我们生活中总是有某种东西在衰亡。但衰亡着的东西不愿意轻易地死去,他们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挣扎,坚持自己腐朽的事业。在我们生活中也总是有新的东西在成长。但生长着的东西也不是轻而易举地生长起来的,他们叫着,喊着,坚持自己生存的权利。旧的东西和新的东西之间的斗争——这就是我们发展的基础。”斯大林这段话是针对消灭托洛茨基派和季诺维也夫派联盟而说的,莫非西蒙诺夫把剧评家比作托洛茨基派和季诺维也夫派?纲也上得太高了。还有更可怕的呢。西蒙诺夫把法捷耶夫定的反爱国主义剧作家集团说成只是核心,有核心,当然还有外围,帮凶,追随者,怂恿者,大大地扩大了敌人的范围。于是美术界、音乐界、科学界(特别是生物学和控制论等学科)都在揭发无爱国心的世界主义者,全国变成揭发世界主义的大战场,给苏联科学文化造成灾难性的损失。1949年4月7日《真理报》发表了尤·帕夫洛夫的文章《世界主义是美国反动派的意识形态工具》,运动戛然而止。当然是斯大林下了命令,就像当年农业集体化失控时他发表《胜利冲昏头脑》一样。从1949年1月28日法捷耶夫等人的文章到4月7日帕夫洛夫的文章,只有两个多月。但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苏联知识分子经历了一场噩梦。多少人被开除出党,多少人被撤销了职务,多少人被从住宅里赶到街上。这场运动加固了斯大林体制的坚冰,直到1956年才开始解冻。
反世界主义是必然的,因为是斯大林的意图,但从批评几个剧作家开始却是偶然的。为增加政治压力作与世界主义斗争的报告是必然的,由谁来作则是偶然的。西蒙诺夫自己就曾怀疑是马斯林捣的鬼。但他并非非作不可,弄潮儿的心理在他心中苏醒了,在惊涛骇浪中弄一次潮将会增加他的社会声望,也会背上骂名。后一点,西蒙诺夫未必没想到。他对这场运动应负多大责任呢?他不作报告,同样会有人作。这当然是他的污点,但也不必像纳吉宾那样过分谴责。西蒙诺夫一度是苏联文学的风云人物,现已被人遗忘。像许多苏联作家一样,他陪伴我度过了不少少年时光,我对他总还怀有几分怀恋。我想起在莫斯科新圣母公墓见到苏联著名艺术家涅伊兹韦斯内为赫鲁晓夫所设计的黑白相间的墓碑,涅伊兹韦斯内将如何为西蒙诺夫设计墓碑呢?但马上就想到西蒙诺夫没有坟墓,他的骨灰撒在白俄罗斯莫吉廖夫的土地上。也许,他想到还是不留坟墓好,免得将来受人亵渎。
蓝英年:时代的弄潮儿西蒙诺夫(11)
(原载《收获》2003年第2期)
蓝英年话剧《彼得大帝》彩排记(1)
阿·托尔斯泰是中国熟悉的苏联作家,他的长篇小说《粮食》、《苦难的历程》和《彼得大帝》对五六十岁以上的中国知识分子产生过较大的影响。20世纪50年代初期根据小说《彼得大帝》拍摄的同名影片曾在北京放映,彼得大帝由著名演员尼·西蒙诺夫扮演,演得极其出色。
小说《彼得大帝》,是阿·托尔斯泰的得意之作。他醉心“彼得大帝”题材,在写小说的同时,还编写了电影脚本和话剧剧本。话剧剧本《彼得大帝》1934年完成,同年由莫斯科第二艺术剧院排练,准备在该剧院上演。第二艺术剧院曾由俄国作家契诃夫的侄子米·契诃夫领导,辉煌一时。但1928年米·契诃夫离开苏联,改由优秀演员布列森涅夫担任经理后,剧院开始走下坡路,票房价值一落千丈。布列森涅夫为使第二艺术剧院再度辉煌,决定排练阿·托尔斯泰的剧本《彼得大帝》。想一炮打个翻身仗。布列森涅夫把宝押在阿·托尔斯泰身上显示出他的远见卓识。阿·托尔斯泰属于十月革命前成名的“旧作家”,并有伯爵爵位。他不接受十月革命,用他自己的话说:“在红军与白军生死搏斗的年代,我站在白军一边。”1919年春天流亡巴黎。但不久觉得自己错了,需要转变,于是1921年秋天跑到柏林去编辑路标转换派的报纸《前夜报》。不久又觉得自己转变得不够,还需要转变,于是1923年夏天返回苏联,讴歌苏维埃政权及其领袖,立即得到苏维埃政权及其领袖的礼遇,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被同行戏称为“无产阶级伯爵”。像他那样经历的人回国后受到如此礼遇,除他之外别无他人。因此排练他的剧本不仅政治上保险,还能借用他的余荫重振剧院。
20世纪30年代苏联书刊检查日趋严厉。书刊检查人员生怕一不留神放过毒草,贻害读者,自己也跟着完蛋。剧目审查更严。中央剧目、演出检查委员会几经周折,才勉强同意话剧《彼得大帝》彩排。彩排邀请领导人和评论家观看,然后经他们讨论决定是否公演。
彩排安排在1934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斯大林和全体政治局委员莅场。还有红色教授学院的一批教授,此外便是国家政治保安局的人。领导人和教授们分别坐在楼上包厢和楼下池座,保安人员则挤满楼道和出入口。
大幕拉开后,观众与其说观看话剧不如说观看斯大林。台上台下的目光都对准他,捕捉他脸上每个细微变化。扮演彼得大帝的演员上台前,布列森涅夫还再三叮嘱他:“尽量少表现彼得大帝的英雄气概,不然要犯宣扬君主制的严重错误。多注意斯大林同志的表情,你从正面看得清楚。”然而斯大林坐在包厢里端然不动,脸上毫无表情,未鼓过一次掌。离剧终还有一刻钟的时候,斯大林突然站起来离开包厢,向出口处走去。布列森涅夫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小跑赶过去送斯大林。布列森涅夫感到大祸临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壮着胆子夹在保安人员当中送斯大林走出剧场。但斯大林兴致很好,走到休息厅停住,同他谈了一会,并肯定了话剧《彼得大帝》。布列森涅夫顿时心花怒放,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斯大林走了很久之后,他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剧场门口,沉浸在幸福之中。猛地想起剧场里正在讨论彩排,他才转身返回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