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里气氛非常紧张。舞台上的道具已经撤掉,上面摆着长桌和讲台。长桌后面坐着彩排审查委员会主席团成员,各个面带杀气。有40人登记发言,一个个走到讲台前发表自己对彩排的看法。他们从斯大林冷漠的表情和提前退场的举动中嗅出自己应持的观点。前十位发言的人都是红色教授学院的教授,他们一致彻底否定这出话剧。情绪一个比一个激烈,措辞一个比一个尖锐。如头两个人猛烈抨击话剧,说它坏得不能再坏。中间的几个人在抨击上已无文章可做,便把攻击的目标转移到与彩排有关的人身上,要求追究导演和中央剧目、演出检查委员会人员的政治责任,最后两位为了表现自己的高度觉悟,干脆要求追究剧本阿·托尔斯泰的责任,查禁小说《彼得大帝》第一部,并不允许第二、三部出版。布列森涅夫返回剧场时,第十一位发言人正提着皮公文包向讲台走去。他长得矮小,把皮公文包垫在脚下,以显魁伟。他厉声喊道:“同志们,我完全赞同前面几位同志的发言,我甚至找不出语言表达心中的怒火,来抨击这出极端恶劣的反革命话剧,竟把彼得大帝写得如此具有英雄气概,明目张胆地宣扬君主制……。”这时,布列森涅夫走上舞台,请求主席允许他打断矮小同志的发言,说几句话。得到主席同意后,布列森涅夫用挖苦的口吻说道:“同志们,法国有句谚语说得好,真理诞生于交锋中。今天我们就话剧《彼得大帝》彩排交换意见,必将再次证明这句谚语的正确。我很高兴十位发过言的人和第十一位正在发言的人一致严厉谴责这个剧本,因为我相信下面发言的人将持完全相反的观点。起码我已经知道有一个人持这种观点。一小时前斯大林同志同我谈话时,对彩排发表了如下看法:‘剧本写得很好。遗憾的是彼得大帝的英雄气概表现得不够。’我完全相信后面发言的人,如果不是全体,起码也是大多数,将会赞同斯大林同志的看法,所以说交锋产生真理嘛。请原谅我打断极有教益的发言,大家继续发表高见吧。”布列森涅夫说完,大厅里一片死寂,接着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斯大林同志万岁”的口号声。站在皮公文包上的矮小教授仿佛被一场地震震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皮公文包了。第十二位发言的人仍来自红色教授学院,他是这样开始的:“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述我对前十一位发言人的愤慨,他们竟然敢否定我们刚刚看过的演出,竟敢诋毁如此优秀的话剧。正如斯大林同志英明而正确地指出的那样:‘剧本写得很好!’作者和导演的唯一错误,正如斯大林同志英明而正确地指出的那样,是彼得大帝表现得还缺乏英雄气概!”下面发言的人完全赞同第十二位发言人的观点,同时严厉谴责前十一位的言论。中央剧目、演出检查委员会立即批准话剧《彼得大帝》的公演。布列森涅夫把矮小教授落下的皮公文包带回办公室,等他来领取,可他一直没来。
蓝英年话剧《彼得大帝》彩排记(2)
斯大林并未看到话剧结尾,但政治上一向敏感的阿·托尔斯泰却感到有修改的必要。话剧是这样结尾的:彼得大帝咽气的时候,窗外涅瓦河上空雷雨交加,他所心爱的英格尔曼兰号巡航战舰渐渐下沉。这似乎象征彼得大帝的事业后继无人。阿·托尔斯泰再三修改,最后改成:彼得大帝临终前召开参政院会议,对参政员发表演说:“你们要知道,尽管不会很快,但按照自己新的方式继承我彼得事业的那个人必将出现。”
(原载《随笔》1995年4月号)
蓝英年:卡普列尔——中国最知名又最不知名的苏联作家(1)
苏联作家卡普列尔的名字在中国大陆恐怕无人知晓,但他的作品又恐怕无人不知。他就是在中国放映过无数次的影片《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一九一八》的电影脚本作者。他不仅是著名剧作家、散文家,还是20世纪70年代苏联人民最热爱的电视节目主持人。
卡普列尔半生坎坷,几次大起大落,都是因为他太痴情、太真诚、太富于正义感的缘故。他妻子戏称他为“并非愁容的骑士”,除掉愁容外,他确实有点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
一个普通的敖德萨青年,不到而立之年便发表了剧本《三个同志》和《矿工们》,并被搬上银幕,几年之间便成为苏联知名的剧作家。1938年莫洛托夫亲自主持十月革命题材剧本竞赛,卡普列尔应邀参加,并以剧本《起义》(即《列宁在十月》)一举夺魁。接着他又创作了《列宁在一九一八》。在苏联电影、戏剧史上,卡普列尔是第一个把革命领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写进剧本的。这两部由罗姆执导、舒金扮演列宁的影片一上映,列宁仿佛又回到人民之中,卡普列尔由此名扬天下。但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他有幸或者说不幸结识了女中学生斯维特兰娜·阿利卢耶娃,并且一见钟情。如果斯维特兰娜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真挚的爱情也许会绽开艳丽的花朵。然而,斯维特兰娜是斯大林的千金,卡普列尔则是犹太血统的敖德萨人,因此悲剧就难以避免了。斯大林不准女儿同卡普列尔恋爱,除后者是犹太人外,还因为卡普列尔在《列宁在十月》中对斯大林颂扬得不多,对斯大林的政敌丑化得不够。1938年莫斯科第三次审讯刚刚结束,列宁时期的政治局委员除加里宁和莫洛托夫之外,统统被斯大林处死。斯大林想把自己说成同列宁一起领导了十月革命,但卡普列尔根据当时掌握的资料,并未把斯大林同列宁并列为十月革命的领导人,尽管影片已夸大了斯大林在十月革命中所起的作用。
最初,斯大林只想把他们拆散,两人不再来往就算了,所以采取“先礼后兵”的做法。斯大林卫队长克拉西夫将军派鲁缅采夫上校给卡普列尔打电话,劝他离开莫斯科到南方去。卡普列尔被爱情冲昏头脑,不但不听劝告,反而在电话里叫他滚蛋。接着,好友作家西蒙诺夫再次劝他到南方去,卡普列尔依然不听。苏德战争爆发后,卡普列尔当了战地记者,1942年底,他飞往斯大林格勒采访。此时卡普列尔非但没冷静下来,在离别的煎熬中,爱情变得更加热烈。他发表在《真理报》上的《L中尉发自斯大林格勒的通讯》,竟情不自禁地思念起斯维特兰娜来。信中明白无误地写道:“莫斯科现在大概正在下雪,从你窗口可以望见克里姆林宫的间谍。”连斯维特兰娜的居住地点都点出来了,等于向全国公开他同斯大林女儿的爱情。深知父亲性格的斯维特兰娜读了这篇战地通讯后吓得魂不附体,知道天真的卡普列尔闯了大祸。这时斯大林突然从办公室赶回家。斯维特兰娜在《致友人的二十封信》中这样写道:
平时缄于言词、不动感情的父亲,这时已怒不可遏,喘不过气来,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都在哪儿?在哪儿?”接着又说:“你的作家的那些信都在哪儿?在哪儿?”我无法描写他是用多么鄙视的口吻说出“作家”这两个字。“我全知道了!你们在电话里的谈话都在这儿!”他拍拍他的衣袋。“快,都拿出来!你的卡普列尔是英国间谍,已经被捕!”
“可我爱他!”我说,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你爱他!”父亲对这个“爱”字充满仇恨,大喊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了我两个耳光……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置我于死地的话:“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谁会要你!他身边有那么多娘儿们,你这糊涂虫!”说完他拿起所有信件、照片回餐厅去了。
这次短暂的爱情,以卡普列尔被捕、斯维特兰娜同父亲关系破裂而告终。著名作家的名字也理所当然地从电影字幕和报刊上永远消失。《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一九一八》两部影片,1951年在我国首次放映时,字幕上当然不会再有作者的名字了。
蓝英年:卡普列尔——中国最知名又最不知名的苏联作家(2)
1943年至1953年,卡普列尔是在劳改营里度过的。但十年的劳改生活丝毫未改变他的性格。1953年斯大林逝世后他立即被释放,重返莫斯科。他依旧那样天真、真挚、充满正义感,以散文家,说得更确切些,以杂文家的姿态投入扬善惩恶的斗争。
发表在《文学报》上的《靴子踹胸口》便是他对索契民警局宣战的檄文。他揭露了索契民警局局长的恶棍行径:把女儿送进疯人院,仅仅因为她爱上普通司机;而把司机关进监狱也就因为他胆敢接受民警局局长千金的爱情。这篇文章引起轩然大波,民警局差点把卡普列尔投入监狱,幸亏赫鲁晓夫得知后发了脾气,卡普列尔才得以幸免。
为了恢复影片《女友们》的作者瓦西里耶娃的著作权,卡晋列尔四处奔走,恳求知情者主持公道,还在《俄罗斯文学报》上发表一篇慷慨激昂的呼吁文章。在卡普列尔的感召下,许多著名作家联名写信,要求剽窃女作家作品的导演发表声明,承认被无辜镇压的女作家的著作权。但影片导演仍不吭声,结果卡普列尔的满腔热情付诸东流。其实,卡普列尔同女作家瓦西里耶娃非亲非故,为恢复她的著作权而战斗,不过是想伸张正义,恢复人们对正义的信心罢了。
20世纪50年代中期,卡普列尔被选为国际电影编剧协会副理事长。换了别人,这个职务不过多增添了个荣誉头衔,多几次抛头露面的机会而已。但卡普列尔在这个岗位上却开始了新的战斗——为编剧的著作权而战斗。战后一个时期苏联影片的字幕上只印有导演和演员的名字,却不印编剧的名字。电影史介绍某部影片时也只提导演,不提编剧。卡普列尔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公道的,是对编剧劳动的蔑视。他在《打输了的一场战役》一文中写道:“……有人说我所争论的问题的实质是:创作一部影片谁更重要,爸爸还是妈妈。我认为创作影片既需要爸爸——编剧,也需要妈妈——导演。”他在各种场合呼吁社会对编剧给予应有的尊重。他的行动深得编剧们的赞赏,他们私下向他握手道谢,但没有一个编剧公开站出来支持他。他们不敢得罪导演,担心一旦得罪导演,导演便不会选用他们的脚本了。面对强大的导演营垒,卡普列尔孤军作战,寡不敌众,败下阵来,影片字幕仍不署编剧名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影片上打出编剧名字的传统逐渐恢复,编剧的劳动终于得到承认。苏联影片字幕上打印编剧的名字是同卡普列尔的斗争分不开的。
1966年卡普列尔应苏联国家电视台邀请,担任电视节目“电影丛谈”主持人。“电影丛谈”包括新影片介绍;同国内外演员、导演、编剧交谈;介绍电影档案资料;对观众感兴趣的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从此卡普列尔又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广大电视观众喜爱的明星。观众所以喜欢他,因为他从不说空话、套话,只说真话。但观众喜爱并不等于领导满意,卡普列尔一到电视台便在节目播放的形式上同台领导人发生激烈冲突。卡普列尔坚持有权参与编排节目、邀请嘉宾,谈论人们关心的问题。慑于卡普列尔的威望,电视台只好让步,这样苏联广大电视观众才能在银屏上看到鬓发苍白的心爱的剧作家,倾听他沁人肺腑的话语。
不久,电视台感到观众太爱收看他的节目,致使对其他节目失去兴趣,决定停止他的节目。卡普列尔便向苏联电视委员会主席拉平递交辞呈。他把辞呈往拉平桌上一放,掉头就走,并把门“砰”地一声带上。于是拉平解除他主持人的职务,并销毁他所主持的节目的全部录相。卡普列尔在观众的视野中从此消失了,直到他1978年去世,报刊、电视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原载《博览群书》1995年6月号)
蓝英年:去远离莫斯科的……劳改营——从《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到《车厢》(1)
苏联作家阿扎耶夫的长篇小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1948年在《新世界》杂志发表后,在苏联引起轰动,并获当年斯大林文学奖一等奖。1950年莫斯科电影制片厂根据小说拍摄成同名影片,1954年又被苏联著名作曲家捷尔任斯基改编成歌剧。阿扎耶夫也从远东一名科技人员一跃而成为苏联作家协会书记。小说1954年译成中文,在中国同样引起热烈反响。20世纪50年代青年知识分子哪一个没读过这本小说?何止他们,不少老知识分子和老干部也认真阅读过。小说翻译出版正值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大家都真诚地向苏联学习建设经验嘛。至于我们大学生们更不用说了,不仅争先阅读,还举办各种讨论会,连从西直门到清华园的公共汽车上,都能听到年轻学子们激昂的争论。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书中人物仍神奇般地留在脑子里。只要一搅动,他们立时活跃起来。架设电话线的漂亮姑娘丹妮亚、大胡子总工程师别里捷、一心想上前线的副总工程师阿列克塞、害单相思的姑娘然妮亚以及局长巴特曼诺夫和党委书记泽尔肯德。这些人物能活跃起来,说明他们还有些血肉,不完全是概念的化身。他们忘我的献身精神,他们的痛苦和喜悦,他们真挚的爱情和忠贞的友谊深深地打动过我们这一代人。特别是对远东大自然的绝妙描写,没在远东长期生活过的人是写不出来的,没到过远东的人也未必能感受得到。我在俄国远东住过三年,所以倍感真切。一本描写在远东原始森林铺设输油管道的小说能写成这样也算不容易了。但这本小说仍存在着今天读者无法卒读的缺陷。小说是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写成的。其中教诲的议论必然很多。大框架仍是保守和改革的冲突。一切成就归功于斯大林。不少篇章冗长,作家仿佛收不住笔。如果删去三分之一乃至一半,也未必影响人物的刻画和情节的发展。
当时我们争论的焦点是:巴特曼诺夫的“严厉的爱”对不对?他为什么动不动就训斥下属?他训斥阿列克塞时,阿列克塞明明有理,何以非但不反驳还报以微笑?他只关心如何完成任务而不关心周围的人。党委书记则是作为他的对立面而出现的,他的作用是尽量冲淡巴特曼诺夫所制造的紧张气氛。这是否是有意安排在巴特曼诺夫身边的一个概念化的人物?阿列克塞刻骨铭心思念的妻子为什么最终也没在书中露面,T是否太残忍了一点?我们当时相当自以为是,认为问题提得深刻。在讨论中努力“正确”理解巴特曼诺夫,对他“严厉的爱”找出各式各样的解释理由。现在看来,是多么幼稚可笑!
1988年莫斯科现代人出版社出版了阿扎耶夫1964年写的纪实小说《车厢》后,人们才知道《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中的所有人物,除巴特曼诺夫和泽尔肯德外,从总工程师别里捷和副总工程师阿列克塞到各工段段长、各处主任、所有工程师和工人,通通是劳改犯。阿扎耶夫本人也是劳改犯。西蒙诺夫在1966年为《车厢》所作的序中写道:“在《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中只字未提劳改营,只字未提国家所急需的那条横贯远东的输油管道,不仅是战时自由人的手铺设的,也是劳改犯的手铺设的。”接着他解释“为什么没写出这项工程的全部真相,因为那时公布真相根本不可能。”如果我们知道巴特曼诺夫是劳改营的长官,我们的争论便多余了。也怪我们阅读时不仔细,其实巴特曼诺夫一登场便亮明身份:“工程管理局局长身着军服……他全身上下——从雪白的领沿直到擦得亮晶晶的皮靴都闪闪发光。”这正是内务部的军装。小说先在《远东》杂志上发表,后才在《新世界》上发表。为此把阿扎耶夫召到莫斯科,让他根据《新世界》编辑部的意见做重大删改。保留了巴特曼诺夫的军服是为“点题”呢,还是匆忙中忘记删去呢?
按事件发展的时间顺序,《车厢》在前,《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在后。先把罪犯用火车押解到远东,劳改犯才在远东铺设输油管道。但《车厢》比《远离莫斯科的地方》晚出版了四十年。出版时,阿扎耶夫已逝世二十年了。
蓝英年:去远离莫斯科的……劳改营——从《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到《车厢》(2)
《车厢》是阿扎耶夫另一部重要作品。阿扎耶夫晚年在深夜里把自己的冤情向妻子倾诉,由妻子整理成书。他说:“也许为摆脱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负。我确信我近来的病便是多年的折磨造成的。万一我无法痊愈,我的经历便会随我而去。妻子和孩子们便将从别人嘴里知道有关我的一切。噢,我知道别人的嘴是多么恶毒和不公正啊。”不把冤情吐出他死难瞑目。
1934年12月1日基洛夫遇刺,大批无辜的人被逮捕。不经审判便判处徒刑,把他们从莫斯科、列宁格勒等地押往西伯利亚和远东。《车厢》所写的便是押解罪犯的列车中的一节车厢里发生的事。关押在这节车厢里的有盗匪、富农和反革命分子。反革命分子中有书中主人公米佳、工程师沃洛佳、绘图员科利亚、掏粪工斯捷潘、歌唱演员彼得罗、惯盗伊戈尔、厂长亚历山大、列宁格勒区检察官费奥多尔和党务活动家济明。通过这些犯人的离奇遭遇,多角度地展现出20世纪30年代苏联社会的严峻现实。西蒙诺夫写道:“我读小说时,不能也无法忘记,阿扎耶夫同他的主人公一样,十九岁时莫名其妙地以罪犯身份出现在远东,他所经历的一切同米佳一样。”可以说米佳即阿扎耶夫,阿扎耶夫即米佳。
1934年米佳十九岁,在莫斯科一家工厂做工,同时在戏剧学院学习。他精力充沛,工作学习两不误。未来充满阳光。新年前三天他同女友玛莎滑冰滑到冰场关门。就在这天夜里米佳被捕了。侦察员指控他对基洛夫遇刺无动于衷。仿佛他幸灾乐祸,对基洛夫案件的审讯的公正表示怀疑,对工人致斯大林信中的“我们明白你在这些日子里心情多么沉重”这句话做了不正确的解释。这当然是无中生有的指控。米佳父亲曾在基洛夫领导下工作,对基洛夫感情很深。米佳受父亲影响从小热爱基洛夫,怎么会幸灾乐祸呢?他同侦察员吵起来,侦察员掏出手枪对准他的脸,叫他冷静,并告诉他有人告发了他,如他能告发别人,帮助安全部门清除敌人,可减轻他的罪行。米佳无人可告发,被判处三年徒刑。他原以为这是个误会,父亲会替他说清,很快便会释放,哪知父亲在他之前已被捕,后瘐死狱中,1955年才平反。米佳完全绝望,幸亏济明等老布尔什维克开导他,叫他坚持住,在任何环境中都要保持做人的尊严。米佳晚年回忆道,如果没有济明等人的支持,他不知自己会怎样,或干出蠢事,或同盗匪混在一起。他们到达位于斯沃博德内市的劳改营后,米佳被分配在化验室,他拼命工作,被提前释放。劳改营留他以普通公民身份在原处工作,他谢绝了,决意返回莫斯科父母身边,寻找不知他突然失踪原因的玛莎。一到莫斯科他才知道父亲被捕,而刑满释放人员在莫斯科不得停留二十四小时。米佳只得返回劳改营,仍在原处工作,但已经不是犯人了。他工作得极为出色,并在冻土地研究方面做出贡献。劳改营替他撤销前科,已经不是刑满释放人员了。他再次返回莫斯科,没想履历表像一道高墙,把他同莫斯科隔开。他不仅仍不能在莫斯科居住,也不能在其他大城市居住,只好第三次回到远东。此时他已完全打消回莫斯科的念头,潜心研究冻土地,并写出一部颇具科学价值的专著。他在写专著时回忆起他和劳改犯们铺设输油管道的日日夜夜,又写了一部小说,发表在《远东》上。这部小说便是《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远东》是一本发行量很小的杂志,小说没产生多大影响。这时苏联虽战胜德国法西斯,但国家遭受严重破坏,极需唤起人民劳动热情的作品,鼓舞人民重建家园。《新世界》主编西蒙诺夫在《远东》上发现《远离莫斯科的地方》,正是自己寻找的作品,便决定在《新世界》上发表。小说给米佳,即阿扎耶夫,带来巨大荣誉,他毫无阻碍地回到莫斯科。尽管他的作品影响极大,人人争读,但在那些艺术上平庸、政治上霸道的作家眼中他仍是有污点的人。他们虽在创作上无法同他竞争,但也有比他骄傲的地方:没坐过牢。阿扎耶夫没能入党,因为同行们咬住他“污点”不放。米佳深夜对妻子说,有人不断对他说:“何必老提过去!”他则认为为了将来决不能忘记过去。“我的经历只是一个人的提醒。我个人的命运以及千千万万经历过痛苦与不幸的活着的和死去的人的命运,是我们整个民族命运中的不可分割的部分。”由此看来,他写《车厢》时已远远超越了个人的动机。
蓝英年:去远离莫斯科的……劳改营——从《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到《车厢》(3)
《车厢》是社会缩影,每个犯人的遭遇都是体制的反映,无产阶级专政的体制迅速转化为斯大林个人专政的体制。基洛夫的死加速了这种转化。
车厢里的犯人都讲述了自己是如何被捕入狱的。睡在米佳左边的是二十三岁的工程师沃洛佳。沃洛佳在孤儿院长大,后入党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同女友娜佳结婚。一天新婚夫妇在朋友家听一个聋子闲扯,听得无聊便离开了。后有人告发他听反革命宣传不揭发,便被捕了。侦察员审讯他:“有人当着你的面进行反苏宣传,你应立即揭发,沉默等于包庇敌人。”沃洛佳回答:“我不认为他是敌人,他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无聊家伙。”“你不认为他是敌人说明你赞同他的观点。”沃洛佳便以“不揭发罪”被判刑三年。他在劳改营中完全可以担任工段长。睡在米佳右边的是绘图员科利亚,与他同年。科利亚在中学同女生尼娜恋爱,两人决定成年后结婚。中学毕业时尼娜在斯大林相片背面写下誓言:“亲爱的科利亚,我向你宣誓:一辈子爱你。我特别写在我们所有人最亲爱的人的相片上。”尼娜把相片赠给科利亚,以示誓词的郑重。但女方父母坚决反对他们的婚事,尼娜屈服了,给科利亚写信:“我最后对你说,咱们一切都完了。别再到处找我。就当我死了。”科利亚接信后气得要命,骂她的誓言一钱不值,当即撕毁誓言,即斯大林相片,用信封退还尼娜:“你既然如此无情无义,我退还你虚伪的誓言,我也撕毁你的爱情。”尼娜父亲把撕碎的相片交给内务部:“你们瞧,这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科利亚被判了三年刑。他急于报仇,中途逃跑,返回莫斯科时被击毙。
掏粪工斯捷潘老头被判了五年刑。他说:“我们全家靠掏大粪养活。”儿子原是司机,女儿是食堂服务员,全家挤在一间狭窄的地下室里。一天看到墙上的告示:绐掏粪工分房。儿子女儿便也当了掏粪工。他们一天天干下去,从手推粪车改为挖粪汽车,但房子还没有影儿。儿子爱上姑娘,小伙子长得挺帅,女方家里自然没意见,但知道他们的职业后,坚决不干了。同这样的家庭攀亲,还有脸见人?老头向他们解释掏粪工也是工人阶级,他们连听都不听就把他撵出去了。婚事算吹了。不久儿子听说姑娘找了一个社会地位比他高的会计师,马上要举行婚礼,气得要命,发誓报复。老头想出一条妙计: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婚礼那天父子俩驾着掏粪车来了,孩子们惊叫道:“怎么现在掏粪?”支起粪勺的掏粪车一直开到门口,参加婚礼的人看见粪勺,掩鼻发愣。斯捷潘父子走进客厅,对大家说:“他们玷污了我们工种的荣誉,你们也是劳动人民,想必同情我们。我们是正派人,从未欺负过人。祝新人过得富裕光彩。”没想到会计师事先叫来内务部的人,当场把他们抓住。以私闯民宅罪判儿子两年刑,老子则判了五年刑——因为主意是他出的。
车厢里还有富农,都是身强力壮的劳力。富农萨瓦反对农业集体化。他说:“我作为阶级被消灭,还要我鞠躬感谢!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后被送去修白海运河,回来后仍大骂集体化。但他在车厢里人缘很好,保护体弱者不受盗匪欺负。另一个富农丹尼尔比萨瓦温顺,没反对过集体化,但命运更坏。村里办公楼起火,这房子原是丹尼尔的,他同大家一起救火。有人咬定火是他放的,把他毒打一顿送到白海运河。丹尼尔手巧,什么活都能干,白海劳改营报还登过他的照片,作为劳改犯改造好的榜样,提前释放。他想回村弄清到底是谁放的火,谁知一进村便被抓起来。
伊戈尔曾是惯盗。他是孤儿,从孤儿院逃走,同盗贼混在一起。他人小身轻,作案时由他从窗口爬入,替伙伴开门。一旦得手,他们便快活几日。伊戈尔一伙被抓,关进劳动教养院。教养院文化教育处主任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教育他们,他们哪里肯听。他们看见他有只金表,便发誓要偷到手。伊戈尔夜间来到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窗下,金表放在桌上,灯熄了。伊戈尔钻窗而入,灯马上亮了,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正等着他,抓了个正着。伊戈尔知道完蛋了,没想到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让他坐下,问他为什么要偷表。伊戈尔说他向伙伴们发了誓,非偷不可,这是他们的规矩。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干脆把金表送给他,只说了一句:“这是捷尔任斯基的礼物。”伊戈尔惊呆了,灵魂受到震撼,从此洗心革面。伊戈尔改好了,解除教养。他成了家,过着正常劳动者的生活。一家商店遭抢劫,盗贼咬定伊戈尔参加了。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相信他没参加盗窃,并替他辩明。但祸从天降,大清洗时期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仗义执言,为无辜受害者说话,被捕入狱,于是一切又颠倒过来。侦察员对伊戈尔说:“你是人民敌人的宠儿,他包庇了你。现在你要为抢劫商店承担罪责了。”伊戈尔被判了六年刑。也被押解到远东。因为他们都可以成为铺设管道的好工人。
蓝英年:去远离莫斯科的……劳改营——从《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到《车厢》(4)
车厢里的检察官费奥多尔、厂长亚历山大和党务活动家济明属于社会上层。皆因基洛夫案件身陷缧绁。检察官因身在列宁格勒,不由自主地卷入基洛夫案件中,知道不少隐秘,不再盲目相信斯大林,是车厢里最清醒的人。厂长原是海员,用他自己的话说,“攻打过冬宫,击溃了土官生,守卫过斯莫尔尼宫,有幸亲眼见过列宁。到工厂后被选为红色厂长。”他为因基洛夫案件被判刑的人讲情,认为如此大规模迫害列宁格勒干部太过火了,因而被判了五年刑。他对斯大林坚信不疑,认为斯大林受人蒙蔽,一旦了解真相一定会纠正过火行为。济明属于列宁一代人,曾同斯维尔德洛夫和捷尔任斯基一起流放,组织、发动了十月革命,是党的重要领导人。基洛夫遇刺后大批干部被逮捕,其中有很多济明的熟人。他四处打电话,担保他们是无辜的,怀疑内务部里出了问题,并要求成立老布尔什维克委员会检查内务部的工作,没想到为坚持列宁的组织原则自己反被押上囚车。他对斯大林个人专权已有所认识,但不如检察官清醒。他给年轻人以希望,要他们经受考验,他们被捕不过是个错误,不久必将得到纠正。他的话常招致检察官的冷嘲热讽。他们两人都死于1937年。
车厢里形成了对立的两伙。所有反革命犯都团结在济明周围。他们还召集党员开会,分析车厢里的形势。富农也受感染,站在他一边。另一伙是盗匪,他们抢夺体弱犯人的东西,克扣他们的口粮,把他们赶到铺下。济明等人不允许匪徒逞凶。匪首便决定除掉济明等人,但济明抢先缴了他们的械,把匪首交给押送队。车厢里正义同邪恶的搏斗写得惊心动魄。米佳在搏斗中起了关键作用,济明准备出狱后介绍他入党。济明不忘在难友中做宣传工作,给他们讲大道理,检察官便对他喊道:“我受不了您这套长篇大论。您现在已不是党务活动家了,不是党员了,您已被淘汰出局!您就老实呆着吧,别装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富农萨瓦也同济明争论:“收起你那一套吧。我在白海运河改造好了,可仍然没有立足之地,只能呆在车厢里。你忠于你的党,可被党送去流放。现在没人相信革命了。你们难道不承认列宁想搞的没搞成!在劳改营里难道能把人改造好?”米佳跳起来要打他,被厂长制止住。检察官插了一句:“这个农民说得不错。把所有有思想的人通通关进监狱,革命就完蛋了。”萨瓦接着说:“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完蛋了,可还不知道,在这儿瞎逞能。我什么没经历过。我对你们说:折断了农民的脊梁,现在拿什么也粘不起来了。没有农民便没有俄罗斯。咱们大家一起完蛋。”济明和厂长一起用大道理反驳他。
济明等人有时从列车经过的车站弄到旧报纸,于是读报便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们读到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颁布的《关于修改现行刑事诉讼程序的决议》。“第一款,”济明读道:“起诉书在审理案件前二十四小时内交给被起诉人。第二款,审理案件时外人不得出庭。第三款,……第四款,判决不得上诉。第五款,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些条款把违法彻底合法化了。”检察官指着济明恶狠狠地说,“开始还要早些,几个月前,即从成立内务人民委员部、任命亚戈达为人民委员并建立三人小组的时候起。取消了对政治案件的审判。如你偷了一公斤香肠或一瓶酒,你将受到正常的法律审判。但如果有人告发你讲了个反对苏维埃政权的笑话或对某件事产生过怀疑,夜间就会来抓你,把你塞进‘黑乌鸦’。案子马上办好,提一两个问题便完事。世上便又多了一个阶级敌人。案子十天办完还要出庭干什么。看不见的三人小组并不需要被起诉人出庭:它缺席判决。对判决也不允许上诉。一切都事先想好,不允许被告证明自己无罪。”“谁有权签署这样的决议呢?”有人问道。“加里宁。基洛夫12月1日遇刺,加里宁次日凌晨便签署了决议。有人从列宁格勒给他打电话,口授济明念的条款。我便因反对设立不受法律监督的机构,并证明决议违法而被送进监狱的。”济明陷入沉思,大家默默不语。检察官接着指出,如果季诺维也夫等人是凶手,为什么不枪决而只判了十年,加米涅夫判了五年,而大批无辜的人同样判五年到十年,这合乎逻辑吗?大家等待济明的反驳,但济明没有反驳,一直沉默。中途检察官被押下火车,大家以为他已获释,纷纷请他代寄家信,但他知道自己是在走向死亡。
蓝英年:去远离莫斯科的……劳改营——从《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到《车厢》(5)
火车行走了四十天,把这批罪犯从莫斯科押解到远东斯沃博德内市(意为自由城)劳改营。所有人立即投入工作。济明和厂长都担负起重要的领导工作。其他反革命犯也同样忘我劳动。他们忍辱负重,在祖国处在危难之时,用劳动表现出自己对祖国和人民的忠贞。
阿扎耶夫直到1960年才遇到青年时代的恋人玛莎,这时他们都已成家,并且儿女成行了。玛莎问他为什么不给他一点消息,阿扎耶夫无以对答。现在诉说他曾如何思念她已无意义。在《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中阿列克塞对妻子济娜的思念表达的正是阿扎耶夫对玛莎的思念。他不知战争爆发后玛莎身在何方,不知她仍在等待他,还是已经把他遗忘。这恐怕便是小说中济娜若隐若现终未出现的原因吧。
《车厢》和《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虽然同出于阿扎耶夫之手,但却是创作方法完全不同的两部小说。《车厢》是作家去世前心灵的倾诉,如果能在1964年发表,其震撼力也许不在索尔仁尼琴作品之下。
(原载《随笔》1999年第2期)
蓝英年:日丹诺夫报告的背后(1)
日丹诺夫在中国知名主要因为他所做的《关于〈星〉和<列宁格勒〉两杂志的报告》。这是一篇极其粗暴的批评文章,并开中国粗暴批评的先河。中国人越不喜欢粗暴的批评,便越批判日丹诺夫的粗暴批评,他的名声也越大。但在苏联却恰恰相反,《报告》所以出名是因为它是大名鼎鼎的日丹诺夫所做的。做这个报告的时间是1946年8月,他已跃居为苏联第二号人物。日丹诺夫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强词夺理、歪曲事实和逻辑混乱的报告,令与会的列宁格勒作家困惑不解。一位与会者回忆道:“报告人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讲话。几分钟后,会场出现一片死寂。他越讲越呆滞,三个小时后变成一块大石头。”
话得从日丹诺夫调到列宁格勒说起。1934年基洛夫遇刺后,日丹诺夫便成为列宁格勒首脑。列宁格勒被德国人围困期间,日丹诺夫和州委第二书记库兹涅佐夫领导全市人民忍受了无法忍受的困难,守住苏联北方名城。靠的是什么呢?是俄罗斯民族精神。俄罗斯民族是宁死不屈的伟大民族,宁肯饿死也不会为一点残羹交出城池。这种精神在那时的报刊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胜利后,民族主义精神非但未消弱,反而增强了。列宁格勒人已不满足这座由彼得大帝亲手创建的城市在苏联处于莫斯科的小兄弟的地位,渴望恢复往日的辉煌。这时市苏维埃干了一件后来招致杀身之祸的事:恢复普希金、果戈理时代的街名、广场名,把十月革命后命名的街道、广场又都改回旧名。10月25日大街改回涅瓦大街;红色指挥员大街——伊兹梅洛夫大街;革命牺牲纪念广场——马尔索沃教场;沃罗夫斯基广场——伊萨基辅广场;无产阶级胜利大街——大街;穆索尔斯基大街——中街;热列兹尼亚科夫大街——小街。二十处街道和广场恢复了原名。命令是市苏维埃主席波普科夫签署的,显然得到日丹诺夫默许,但斯大林并不知道。斯大林对列宁格勒始终不放心,一直担心苏联出现两个中心,另一个中心将代替他所代表的中心。而日丹诺夫恰恰想把列宁格勒变成另一个中心,筹备建立俄罗斯联邦共产党,并把已有的俄罗斯联邦部长会议从莫斯科移往列宁格勒。这又是个敏感问题。斯大林一直不允许俄罗斯联邦像其他加盟共和国那样建立党及其中央委员会。日丹诺夫不仅打算建立俄罗斯联邦共产党、把俄罗斯部长会议迁往列宁格勒,并已酝酿好未来中央委员会的人选:沃兹涅先斯基担任部长会议主席,库兹涅佐夫被任命为俄共中央第一书记,日丹诺夫本人担任总书记。日丹诺夫跟斯大林多年,深知斯大林冷酷多疑,在他首肯前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此事虽已确定却未实行。日丹诺夫暂时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人安插到关键岗位。把库兹涅佐夫拉进中央书记处,并让他监督国家保安机构。库兹涅佐夫监督内务部的工作,不仅要了解内务部的现状,还想阅读内务部的历史档案。这不仅严重侵犯贝利亚的利益,而且对他构成莫大威胁。一旦库兹涅佐夫站稳脚跟,贝利亚就没命了。日丹诺夫又推荐沃兹涅先斯基担任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沃兹涅先斯基是真正的经济专家,学识和能力都远远超过马林科夫,所以马林科夫不能不为自己的地位担忧。为此马林科夫同日丹诺夫结下不解之仇,联合贝利亚一起同日丹诺夫明争暗斗。日丹诺夫抓住马林科夫所主管的航空工业出现飞机质量问题,把马林科夫赶出书记处,放逐到塔什干。日丹诺夫又同库兹涅佐夫同心协力从贝利亚手中夺走安全部部长的位置。这是战后日丹诺夫最辉煌的时刻,但并非真正的胜利。不管贝利亚还是马林科夫谁也不承认自己失败。他们伺机反击,机会终于出现。
要想在斯大林面前告倒日丹诺夫并不容易,必须拿出他对斯大林怀有二心的确凿材料。他们选中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作为攻击日丹诺夫的炮弹。左琴科是列宁格勒的王牌作家,很受列宁格勒苏维埃的重视。1939年被授予劳动红旗勋章,此前在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处会议上被任命为《文学现代人》杂志编委。他的小说《日出之前》在斯大林授意下遭到严厉批判后,1946年7月他又被任命为《星》杂志编委。如斯大林知道会生气的,但斯大林毕竟老了,有些小事不提醒他会忘记。1946年在《星》上发表了左琴科的《猴子奇遇记》,发表这篇小说除提醒斯大林注意左琴科外很难做别的解释。《星》是大型文学刊物,不登为儿童写的故事,也不转载发表过的作品。而《猴子奇遇记》是为学龄前儿童刊物《脏孩子》(音译《穆尔齐尔卡》)写的逗笑故事。接着又收入星火丛书,即已发表过两次。《星》发表时并未征得作者同意,所以左琴科看到后很惊讶,问主编萨扬诺夫是怎么回事,萨扬诺夫笑着回答:“让你多领一次稿费有什么不好?”两千字的故事能有多少稿费?这不是理由。逗笑的儿童故事放在大型严肃刊物中便显得分外扎眼,容易引起斯大林的注意。很可能是贝利亚的人设下的陷阱。因为贝利亚知道斯大林不喜欢左琴科,并且也知道斯大林对列宁格勒的刊物格外注意。
蓝英年:日丹诺夫报告的背后(2)
斯大林为什么不喜欢左琴科呢?苏联著名作家纳吉宾在回忆录中转述了左琴科对他说的一段话:“斯大林恨我,找了个机会跟我算旧账。《猴子奇遇记》先前发表过,可没人注意它。不是《猴子》,即便是《树林里长了棵小枞树》,我也在劫难逃。战前我发表《列宁与哨兵》后,斧子就悬挂在我头上。战争使斯大林无法分心,他一得空便收拾我了。
“我犯了一个职业作家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在《列宁与哨兵》中先写了一个‘留山羊胡子的人。”但从他举止上马上能看出捷尔任斯基来。可我并不想指具体的人,便随手把山羊胡子改成小胡子。可那时谁留小胡子?小胡子已成为斯大林的特征。……您回想一下,我写的留小胡子的人如何不知分寸,蛮横粗暴,列宁像训斥小孩那样训斥他。斯大林认为我写的是他,或别人提醒了他,因此不肯宽恕我。”
由此看来厌恶左琴科的是斯大林,而不是日丹诺夫。日丹诺夫一贯看斯大林眼色行事。他在批判自己认为好而斯大林认为不好的作品时往往格外粗暴,以势压人。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提到他的小说《祖国炊烟》日丹诺夫很喜欢,让《文化与生活报》写一篇赞扬文章,但他到斯大林那儿去了一趟后一切都翻了个过儿,赞扬文章改为批判文章,文章写得强词夺理,逻辑不通。西蒙诺夫看了大惑不解,便请日丹诺夫告诉他错在哪里,没想到日丹诺夫又把批判文章的观点重复了一遍,样子显得很尴尬。
日丹诺夫对阿赫玛托娃同样怀有好感,把她视为俄罗斯文化的代表。没有日丹诺夫,阿赫玛托娃的诗集《六书选》未必能在1940年出版。1941年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从列宁格勒疏散到塔什干是市委直接下达的指示。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妻子回忆道:“日丹诺夫本人通过政府专线给塔什干打电话,指示关照阿赫玛托娃。”但在《关于〈星〉和〈列宁格勒〉两杂志的报告》中,日丹诺夫却说阿赫玛托娃“不知是修女还是荡妇,准确点说,既是修女又是荡妇,在她身上淫荡和祈祷混合在一起”。日丹诺夫对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赏识到谩骂,可能是一种策略。他看到斯大林对列宁格勒现状明显不满,加上贝利亚和马林科夫对他左右夹攻,便舍车保帅,牺牲他们两人以保住更重要的人物。从对他们两人的处理中也能看出日丹诺夫的真实态度。20世纪30年代受到过如此严厉批评的人不是枪决便是关入劳改营,但他们仅被开除出作协。开除出作协便无法领取作家面包票证,有挨饿的危险。市苏维埃代替作协发给他们票证。没有日丹诺夫的默许,市苏维埃决不敢这样做。
1946年8月14日通过关于《星》和《列宁格勒》两杂志决议前,还有一次鲜为人知的活动——8月9日上午8时,斯大林在大理石厅会见文艺工作者。斯大林一开口便提到《猴子奇遇记》:“小说丝毫不能令人信服。《星》是本好杂志,现在为何给拙劣作品提供园地?”接着谈到左琴科:“他没见过战争,没看到战争的残酷。这个题材他没写过一个字。左琴科写的鲍里索夫市的故事,猴子的奇遇,能提高杂志的声誉?不能!……我为什么不喜欢左琴科?左琴科专门写没有思想性的东西,不允许他位于领导岗位上,……社会不能按照左琴科的意愿改变,而他应改变自己适应社会,如不肯改变就让他滚蛋!”
斯大林的话似乎仅定下批判左琴科的调子,但日丹诺夫却从中听出弦外之音。《星》是列宁格勒州委领导的刊物,竟发表左琴科的拙劣作品。任命他为《星》杂志编委的决定,是在州委书记处会议上做出的。州委领导人的警觉性到哪儿去了?参加会见的作家发现那天日丹诺夫神气沮丧,表现不自然。他在强大压力下,为保住自己地位,保护列宁格勒州、市两级领导人,不得不拿两位作家开刀。他做了打棍子式的粗暴的报告,从而落得千秋骂名。但实际上只是同对手的一次交锋,不过这个回合他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