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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英年/朱正 当前章节:1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40

李:高尔基也是很复杂的,他有缺陷,但还是尽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

蓝:当然,高尔基有特殊身份,布尔什维克买武器的许多钱都是他给的,他又是列宁的朋友,在欧洲知识分子当中威望很高。

三、高尔基与斯大林(3)

李:20世纪30年代,也是高尔基在中国威望最高的时候。有人把鲁迅跟高尔基比较,说鲁迅是中国的高尔基,那只是从影响上讲的,其实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蓝:是不一样。鲁迅对民族性的探讨非常深,高尔基只看重知识分子,对俄国农民则持否定态度,认为他们愚昧、不开化,而农民在俄国占大多数。他尊重知识和知识分子,十月革命后竭尽全力维护知识分子,很了不起。但作为作家并未写出可以同19世纪俄国伟大作家媲美的作品。早期关于流浪汉的作品还是很好的,晚年的一些长篇小说没法看。不信,你找出《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看看,能否还读得下去,而这是他自己最看重的一本书。鲁迅的作品不仅今天人们仍然爱读,每读还有启发。高尔基是革命的海燕,为革命而创作,如他的《母亲》,列宁就认为是一本非常及时的书。他的威望随着革命的胜利越来越高。高尔基是当时政权所肯定的作家,鲁迅则是当时政权所否定的作家。

李:高尔基能在一定程度上与斯大林合作,是不是与斯大林把他的地位抬得很高有关系?

蓝:最初没有作协,有的只有拉普等文学团体,中央不容易集中领导。1932年苏共把所有文艺团体都解散了,准备成立便于领导的各种协会,其中以作协最大。1934年成立作协,除了高尔基之外,谁也当不了主席,因此斯大林需要高尔基回来。高尔基是来自“底层的作家”,十月革命前已很有名气,加上他对布尔什维克在经济上的支持和与列宁的私交,十月革命后是当之无愧的无产阶级第一作家。斯大林再抬也抬不到哪儿去了。斯大林要一统文艺界,需要高尔基出山。在一些文艺枝节问题上斯大林可以向高尔基让步,但要求高尔基帮他巩固自己的权力。在权力上斯大林决不允许高尔基干预。一句话,斯大林需要的只是高尔基这块招牌。后来高尔基为加米涅夫说情,就是干预了政治,斯大林便同他翻脸了。

四、复杂背景中的历史群像(1)

李:最早读您的文章就是谈法捷耶夫之死的,他的性格好像比较复杂。过去一般把他看作简单地听从斯大林的“御用文人”,但读了您的文章后发现实际情况并不那么简单。他的悲剧也是值得我们探讨的。

蓝:法捷耶夫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有自尊心,有才华。后来地位变了对作家同行不太好,他不得不充当斯大林的文学“总管”,斯大林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爱伦堡曾经有个比喻,说他与斯大林的关系是元帅与士兵的关系。他自己也说,他一生最爱两个人,一个是他妈妈,一个是斯大林,他一生最怕的两个人也是他们两个人。他的《青年近卫军》写青年们自发组织起来打击德寇,受到斯大林的严厉批评,后来他昧着良心修改了,写了党组织如何领导青年们在德占区同德寇战斗。但他自己对人说,这本书成了什么样子了?法捷耶夫是懂文学的人,却不得不执行违背文学规律的政策。他不相信总书记对作家的指控,但又不能不相信。他内心极为痛苦,只好借酒浇愁,终于离不开酒了。斯大林去世后,他一度振奋过,想改善党对文学的领导,还给赫鲁晓夫等人写过几封信,但他们不理睬他。他在极度绝望的心情下开枪自杀了。

李:他讲《青年近卫军》改得不成样子了,是在文章中,还是在书信里?

蓝:都不是,是在跟人的谈话中。他晚年跟非党作家或同文学毫不沾边的人还说一些心里话。

李:这样修改作品与中国作家也有些相像。为了满足领导的喜好和政治需要,随着形势变化而不断修改作品。

蓝:但是这里也有所区别,法捷耶夫最后还是认清了斯大林的面貌。他只是不能不服从,而中国作家可能只是觉得自己改造得不够。在斯大林统治最严酷的年代,布尔加科夫、普拉东诺夫等作家,仍写出像《大师和玛格丽特》、《切文古尔》等反映现实的作品。当时当然无法出版,后来都出版了,引起了轰动。他们写的时候坚信总有一天能出版。中国仿佛没有作家在“大跃进”年代写出真实反映“大跃进”的作品,准备以后出版。反映中国历次磨难的作品都是后来写的。

李:您对索尔仁尼琴和爱伦堡是怎么评价的?

蓝:索尔仁尼琴确实写过许多好作品,比如《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开创劳改营题材的先河,震撼人心。《癌病房》也很好,《古拉格群岛》不是小说,而是对苏联专制制度各种表现的研究成果,不像文学作品感染力那么大。卫国战争期间,索尔仁尼琴在同朋友的通信中把斯大林跟列宁比,说了不少对斯大林不敬的话。胜利前夕被查出来了,克格勃当着他旅长的面把他的大尉肩章揪了下来。旅长说,你在乌克兰是不是有一个兄弟呀?旅长无法保护自己的部下,只能向他暗示一下。他这才明白事情就出在这上面。他被判了十年刑,经过炼狱后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的成名与特瓦尔多夫斯基的关系很大,《癌病房》本来是要发表的,但是特找不到他,他正躲在一个地方写《古拉格群岛》,耽误了发表。正在这时,作协召开第四次代表大会,他很不冷静,打印了二百五十封信,给代表们寄去,对苏联的图书检查制度猛烈抨击,说作协应该是保护作家的组织,而不是坑害作家的组织。这封信,在西方报刊上登了出来,苏联作协让他写文章声明西方登的信是对苏联的污蔑,可是索尔仁尼琴说,这封信并没有在苏联发表,我怎么写声明,你先登出来,我再写声明。这样,苏联作协主席费定就火了,打电话给勃列日涅夫,要处置他。同时,索尔仁尼琴的书在国外相继出版。苏联尽管对他猛烈批评,但是还是让他出国了。苏联在1967年有过一次真正的文字狱,即因为文字受审判刑的案子,又称为“西尼亚夫斯基和达尼埃尔事件”。两位作家用笔名在国外发表作品,作品内容并没有攻击苏联,审判他们就因为他们用笔名和在国外发表作品。这次审判激怒了许多作家,他们联名发表抗议,要求旁听,不能旁听的就坐在法院门口抗议。在苏联,作家表现出如此巨大的勇气还是第一次。判决后,仍向最高法院、最高苏维埃甚至苏共中央抗议。作家懂得了如何保护自己。经过这次抗争,苏联政权才没对索尔仁尼琴采取激烈措施,1974年把他一家送出了国。

四、复杂背景中的历史群像(2)

李:最近我看到有篇翻译,大概是另外一个作家写文章批评索尔仁尼琴,说他写了那么多反映劳改营的东西,但在作品中对犹太人的死却表现得很淡漠。

蓝:在当时布尔什维克党领袖中,有许多人是蔑视犹太人的,尽管其中不少人本身就是犹太人。卫国战争时,为了向美国寻求支援,成立了一个苏联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莫洛托夫的妻子也在委员会里。他们工作得很好,争取到大批援助。胜利后,苏联支持建立以色列国,希望它成为苏联在中东的反美堡垒。谁知道以色列成立后倒向美国,斯大林把气都撒在这个委员会上,把这些人都关了起来,对其他犹太人也很不好。战后斯大林发动的反对世界主义运动,就是针对犹太人的。俄国人对犹太人一向不好,沙俄时期发生过多次屠犹事件。索尔仁尼琴是个大俄罗斯主义者,想必也看不起犹太人,所以对他们的命运不关心。直到今天,我在俄国时还常听到俄国朋友说某某是犹太人,却没人说某某是俄国人。其实俄国的所谓犹太人同俄国人毫无区别,这样说便流露出对犹太人的轻视。

李:爱伦堡的作品我读得不多,只是看过他的一部分回忆录。对他您怎么看?

蓝:爱伦堡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他没有怎么捧过斯大林,但是他在国外发表文章宣传苏联的建设成就,影响很大,威信也很高。卫国战争的时候,写过许多政论影响极大,但是斯大林看不上他,因为他是犹太人,斯大林仇视犹太人。爱伦堡认识很多人,比如布哈林,还有符拉索夫,曾任二十军军长,他跟德国人打仗,由于斯大林的战略错误,军部被德国人占领。被俘虏后,他在被俘的苏联军人中组织了一支解放军,在德国人统帅下打苏联。后来又调过头打德国,并把占领的城市交给苏军。他的功过可以评说,可是后来整个二十军的官兵全被关了起来,其中很多人并未被俘,转到苏联其他军去同德军作战。爱伦堡写过符拉索夫,并且写得很客观。爱伦堡的回忆录《人·岁月·生活》写得好极了,写了许许多多同他有过交往的俄国和欧洲的文化名人。我们今天知道的很多东西都是从爱伦堡的回忆录中知道的。他的很多朋友是犹太人,被抓起来打成特务,问是谁招募的,都说是爱伦堡,结果这些人都被杀了,爱伦堡却没有事,斯大林就是不动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说,我早该掉脑袋了,没掉是命大。斯大林死前想搞一次排犹运动,逼所有犹太学者、科学家、作家在一封诽谤犹太人的公开信上签名,也逼爱伦堡签名。爱伦堡找出各种理由拒绝签名,他亲自给斯大林写了封信,说明无法签名的理由。写信时他已作了死的准备。但信发出两三天斯大林便死了。

五、两种传统中的知识分子(1)

李: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文化界对历史是如何反思的?知识分子是侧重总结个人的教训,还是回避?

蓝:苏联解体后,知识分子对十月革命后的七十年历史反思得相当深刻。几乎对重大历史事件和人物都进行了反思。对十月革命本身也有不少反思。不少人认为俄国陷入今天的困境是革命的后果。他们说俄国粮食产量最高的一年是1914年。“一战”、革命和内战严重毁坏了俄国经济。农业集体化彻底摧毁了俄国农业,征粮队是抢粮队,把农民赖以活命的粮食通通征走,农民不是逃亡便是饿死。赫鲁晓夫回忆录中谈到,一列火车从波尔塔瓦到基辅沿途收集尸体,竟收集了一列车。1990年我到堪察加半岛旅行,听说过一件怪事:一位农民开枪打熊,打伤了,但没打死,逃脱了。一年后,熊来复仇。它进村直奔那个农民家,将他弄死,还弄坏房屋,但没伤害其他农民。我便去了这个村,被熊弄坏的农舍还在,周围农户确实安然无恙。我同他们交谈后才知道,他们祖辈都是从波尔塔瓦逃出的农民。那时这里荒无人烟,又远离俄国中心,苏维埃政权无力捉拿他们,所以活了下来。当年的打手和告密者反思自己罪行的很少,也许他们的良心已经泯灭。其实告密并非个人品质的问题,是体制的产物。从小就向儿童灌输揭发敌人的思想,揭发老子的少先队员帕夫利克·莫罗佐夫被斯大林树为榜样,到处为他树碑立传。当时苏联人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告密,告密形成风气,不认为不好。当然,在很多人内心深处仍鄙视告密。

李:在斯大林时代,苏联作家是不是还有相当一些人保持了清醒头脑?像您前面说的高尔基也好,索尔仁尼琴、爱伦堡,包括法捷耶夫,都可以看作不同类型的人。潜流文学中的作家情况可能好一些,主流作家呢?

蓝:主流文学的一些作家也有清醒认识。特瓦尔多夫斯基以后就再也不提《春草国》了。这部作品是歌颂农业集体化的,如果他不写,就会像他哥哥一样,被打成富农,送到西伯利亚去了。但他后来很后悔,他是农民出身的,知道什么是集体化。他以后的作品一篇比一篇厉害,后来发表《山外青山天外天》,记述他到远东的访问,已经开始了对斯大林的批判。包括西蒙诺夫,思想也很活跃,反映了不少问题。他曾经写过一个电影脚本《一百个日日夜夜》(不是小说《日日夜夜》),一直就发表不了。他写朱可夫,写朱怎么英勇打仗,战争是朱指挥的,而不是斯大林。当然那个时代作家也有时代特点,他们没有不捧斯大林的,连曼德尔施塔姆也写过赞美斯大林的诗,想不到吧?他不属于主流文学,对当时的情形看得也很清醒。这样的作家很多,他们已经开始反思斯大林给国家造成的灾害了。有的作品甚至是在“大清洗”后写的。我记得女作家利季娅·楚科夫斯卡娅的短篇小说《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写于1939年。小说情节简单,但把“大清洗”的惨状、人人自危的气氛都表现出来了。如你能介绍发表,我就把它译出来。只可惜篇幅太短,成不了一本书。作家对斯大林看法的变化不完全一样。大多数从崇拜到否定,也有矢志忠诚的,如潘菲洛夫。也有一贯敌视的,如布宁。也有跑出去又回来的,如库普林。

李:俄罗斯的知识分子非常了不起,比中国人深刻,个性更强,能够坚持自己的东西。

蓝:中国传统是东方式的管治,动辄得咎,并尽量侮辱你人格。苏联动不动就枪决,倒也干脆利落,不搞大批判。不斗你。我们的思想改造太厉害了,你没经历过,大家集中攻击一个人。我第一次在中国人民大学受批判是1951年,那时还是团干部,非常进步。中国人民大学上《联共(布)党史》,老师拿着讲义念,念一句学生记一句,一堂课下来手都累酸了。不少同学有意见,我就向系里反映,与其这样,还不如印出来发给大家看呢!就被批判了,我真不知道错在什么地方。人只要稍有些个性,就一定被磨平。稍有点自己的看法,就一定挨批判。怎么谈得上坚持自己的看法。

五、两种传统中的知识分子(2)

李:由此,我就想到了两个国家知识分子之间的差距,中国的知识分子在自省意识上与苏联相比还是有差距的。巴金的觉醒那是在“文革”之后,而苏联在那样的高压下,还产生了索尔仁尼琴等人,产生了所谓的“潜流文学”。就是法捷耶夫,他一方面是传声筒,是总管,另一方面也对斯大林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而大部分中国作家思想认识并不清楚,这是不是两国知识分子在认识问题的深度上有差别?

蓝:苏联作家接触西方的东西还是多,而新中国成立以后接触得就极少。尽管苏联很专制,可是渴望自由民主的愿望没有完全熄灭。中国从来没有自由民主的传统,“五四”传统也没继承下来。中国人脑子里装得最多的是封建主义,而不是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习惯于盲从,不习惯于思考。

李:从十二月党人开始,俄国知识分子有个好的传统,对自己的地位有优越感。而中国“五四”时还强调个人的独立性,后来就是接受改造了,这里的区别就很大。苏俄知识分子与中国知识分子区别还是比较明显的。

蓝:苏联也有一批打棍子的,其中最著名的是柯切托夫、索夫罗诺夫和格里巴乔夫,赫鲁晓夫称他们三个为冲锋枪手,专门打人。柯切托夫就是写《叶尔绍夫兄弟》的那一位。索夫罗诺夫的剧本《莫斯科性格》曾在北京、哈尔滨等城市上演。谁触犯了他们的同伙,他们就在《文学报》上发表严厉的抨击文章。当时以《十月》为一伙,以《新世界》为另一伙,两伙人斗争得非常激烈。当代中国还没有出现过针锋相对的杂志和围绕杂志形成的作家群,所有杂志都乖乖地听上级的话,面貌也都大同小异(现已不同)。恐怕没有一家杂志的编辑敢同主管部门争论、吵架,坚持发表自己看中的作品,而这些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成了《新世界》的家常便饭。

李:斯大林时代还允许这样,一群正统的知识分子与自由知识分子冲突?

蓝:斯大林时代没有,是从赫鲁晓夫时代开始的。他们的思想倾向区别很大,如《不仅是为了面包》和《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就是在《新世界》上发表的,《十月》上发表的都是拥护现行政策的粉饰现实的作品。当然《新世界》也发表吹斯大林的文章,不过发表暴露现实作品更多,这两派对立得很厉害,见面不打招呼。有一个作家,见到特瓦尔多夫斯基说,别老说我是《十月》的人,我不是,我跟他们已经一刀两断了。特瓦尔多夫斯基说,那好,欢迎到我家去做客。

李:看来,在高压年代,苏联的一些作家还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中国的作家组织形式基本上是参照苏联模式,您认为在苏联历史上这样的方式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蓝:协会形式有利于斯大林亲自控制文化界。换句话说,斯大林为控制文化界才成立各种协会,其中作协最大。作协不仅掌握的创作命运,还有生杀予夺之权。《文学报》一篇文章可以让作家永远沉默,作协总书记一个条子便可把作家送进劳改营。苏联作协不是一个创作群体,而是执行斯大林等人指令的衙门。日丹诺夫看上小说《金星英雄》,作协便给巴巴耶夫斯基颁发斯大林奖。斯大林指定他当最高苏维埃代表,法捷耶夫赶紧补报名单。巴巴耶夫斯基俨然成了与肖洛霍夫、爱伦堡和法捷耶夫平起平坐的大作家。

李:回过头来看,20世纪70年代苏联文学真正有价值的,是不是还是潜流文学?

蓝:一些主流作家,像伊萨科夫斯基、特瓦尔多夫斯基也是有价值的。潜流文学当然有价值,很多书写十月革命,写得非常真实。有两本书值得注意:一本是布宁写的《可诅咒的日子》,另一本是吉皮乌斯写的《黑色笔记》,这两个人当时都在国内,还没走呢,他们记录了十月革命后最初日子的实情。

六、走出阴影(1)

李:现在人们对苏联文学有了重新认识。随着苏联解体,人们对斯大林的认识也有了根本性的变化,您怎么看这种情况?

蓝:这种变化发生在斯大林死后,甚至在死前就有了。不光是对斯大林本人,而且对暴力革命、十月革命、共产主义认识都更为深刻了。作家索洛乌欣把马克思的著作重新与现实对照,反思暴力革命到底好不好。如果二月革命后,实行多党派的联合政府,俄国会成什么样子。“一战”之后,接着又打内战,俄国已经精疲力竭了,人民生活跟野人一样。比如布尔什维克式的公共宿舍,就是一套住宅里住几家,全楼层共用厨房、浴室和厕所,一个屋子拉个门帘住一家。战争将俄国的经济完全破坏了。如果立宪会议召开,成立多党政府,俄国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也就不会出现专制局面了。但是,如果俄国没有列宁这样的铁腕人物,也镇不住当时的局面。那个时候,枪毙人是非常随便的。1918年库普林还在俄罗斯给白军办报纸,反对十月革命,后来白军失败了,他同他们一起逃往国外。到1936年,应布哈林邀请回国,第二年就死了。他回国便说明他对斯大林看法有了变化。布宁一直不回来。1945年,爱伦堡和西蒙诺夫访问欧洲。斯大林交给他们一个任务:动员布宁回国。在苏联大使馆吃饭的时候,大家站起来为斯大林干杯,布宁却端坐不动,根本就不可能回来,结果斯大林很不高兴。布宁对斯大林的态度始终不变。这是西蒙诺夫在日记中写的,我喜欢看日记、回忆录这类东西。

李:当时的日记、书信还是比较真实的,至少从个人的角度,不是为了发表。我曾经看过肖斯塔洛维奇的自传,他也是一个有个性的知识分子。

蓝:第一个挨整的所谓世界主义者就是他,清洗知识分子也是从他开始的。他写的《姆岑县的马克白夫人》,里面女主人公叫伊斯梅洛娃,就是影射斯大林的,后来他就被打倒了。清洗是从音乐界开始的,后来转到文学界。肖斯塔洛维奇也是最早看清斯大林本来面目的人。

李:苏联文学中在树立斯大林个人崇拜方面的主要代表作,其特点,作家的特点,这个问题我觉得可以讲得充分一些。

蓝:苏联文学中直接歌颂斯大林(不仅是苏维埃制度)的作品不计其数。要说哪一部赞美得最露骨、最肉麻已很困难。在我的印象中,巴甫连科的《宣誓》、《攻克柏林》和《幸福》可算作代表作。根据前两部拍摄的电影在制造个人迷信上产生过极大影响。《宣誓》描写斯大林是列宁最可靠的接班人。《攻克柏林》写斯大林如何运筹帷幄,领导苏联人民战胜德国法西斯。《幸福》写的是战后斯大林如何领导人民恢复国民经济。这三本书中的真正主角都是斯大林。斯大林对影片《攻克柏林》也百看不厌。但在这些作品中,很多地方都违背历史真实。巴甫连科却为此四次获得国家最高奖。巴甫连科善于看风使舵,在文学界是永远紧跟形势的人。他先追随“山隘派”领袖沃隆斯基,沃隆斯基被打成托派后,他投到后来当了作协书记的斯塔夫斯基麾下。斯塔夫斯基在战争中牺牲后,他成了法捷耶夫的小伙计。他会抓讨“上面”欢心的题材,竭尽全力神化斯大林。告密也很在行,知道在什么时候向谁告谁的密。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便是他告密的直接受害者。他有文学才华,所以作品有读者,能影响人。如没有这后一点,前面提到的他的长处便无法开花结果。有的作家具备他的各项长处,但没有文学才华,所以成不了气候。他死在斯大林之前,苏共二十大后揭发个人迷信后果时,他虽首当其冲,但并未听到批评、责骂他的话,他早已安息在九泉之下。

李:我想到了《联共(布)党史》。这本书对中国的影响太大了,影响了中国几代人的思维方式,包括这些年来历史著作的写作。我觉得应该有人做这样一项工作,将这本书重新校订一遍,加上详细的考证和勘误,看看哪些地方是真实的,哪些地方是编造的,然后出版,以留给人们研究历史一个好的难得的文本。

六、走出阴影(2)

蓝:我现在正在重读它,它纯粹是为斯大林歌功颂德的,一切成绩全成他的了。1938年斯大林把所有反对派清除后,开始树立自己了。《联共(布)党史》就是这时候在他直接领导下编写的,完全是在歪曲历史。比如十月革命,他本是不起眼的角色,甚至起主要作用的也不是列宁,而是彼得格勒苏维埃主席托洛茨基。所以十月革命后托任苏俄军事革命委员会主席和陆海军人民委员,他的肖像同列宁肖像并排挂。凡是斯大林的对头都被写成敌人。几代中国人花了多少时间去学习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真是太可悲了。对思维方式确有影响,受到“不是朋友便是敌人”这种思路影响。党史上写的一律接受,不会产生丝毫怀疑,思想逐渐僵化,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解放初期我们学的中国革命史就是套的联共(布)党史的模式。

李:您怎么看托洛茨基这个人?

蓝:他是很残暴的人,在对待传统文化上,比斯大林还激进,完全不要传统文化,不要资产阶级的文化,要建立自己的文化。列宁对待传统文化还是要继承的,而托洛茨基所持的就是无产阶级文化派的观点,一切文化从无产阶级开始。不过他崇拜列宁,列宁说过的话他都尊重。斯大林读书很多,特别爱读小说,记忆很好,对待传统文化基本上与列宁的观点相同。我现在发现,他在搞运动的时候,就是他地位不稳固的时候,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才搞的。

李:当权力和地位受到威胁时,就搞运动,而且不是直接针对你,总是绕着弯子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达到巩固地位的目的。

蓝:斯大林为什么要搞清洗呢?就是他总怀疑别人反对他。他永远也没有敌人,因为还没等别人反对他就被他搞掉了。他通过不断地清洗,不断地巩固自己的地位。1953年,他又要清洗,当时贝利亚、赫鲁晓夫、马林科夫、布尔加宁四人结成一伙。贝利亚制造了个“医生事件”,搞掉斯大林的保健医生。斯大林通过这件事反过来整贝利亚,说此事之所以发生都是内务部丧失警惕性所致。如果斯大林不死,贝利亚的命就难保了。命运让贝利亚取得了胜利。

李:斯大林的死也是一个谜吗?

蓝:不是什么谜,是未及时抢救导致死亡。在他死之前,贝利亚四人已经发觉他要整他们,就准备跟斯大林较量。首先要把斯大林的四个亲信除掉。他们偷走了斯大林的《政治经济学》手稿,斯大林迁怒于他的秘书波斯克列贝舍夫,把他赶走;又在酒里放毒药,诬陷斯大林的卫队长符拉西克,又制造了“医生事件”,控告斯大林的保健医生维诺格多夫用误诊方法谋害日丹诺夫等一批党政要人,斯大林把这两人投入监狱。剩下一个警备区司令科欣金被暗杀了。斯大林也老了,意识不到这些,还要整贝利亚,他以为人家怕他。一次他们在一起喝酒,喝了一夜,回去之后,斯大林一直没有给贝利亚他们打电话。直到过了两天,斯大林别墅打来电话,说斯大林两天没有按电铃了,他们都不敢进去。贝利亚等四个人去了,见斯大林穿着睡衣,躺在地板上,还没有死。四个人看后,贝利亚说,他还穿着睡衣呢,看到我们怪不好意思的,等他穿好衣服再来吧。说完四个人就走了,没吩咐采取任何抢救措施,过了两昼夜他们才再来,找了医学院的一批医生,这时人早死了。如果有斯大林的几个亲信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因此斯大林的女儿说,是他们杀死了她的父亲,他们见死不救。

李:我看有文章说贝利亚的儿子最近写回忆录为他的父亲辩诬。您认为历史回忆录方面的写作,对恢复历史原貌,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蓝:贝利亚儿子谢尔哥·贝利亚写的《我的父亲贝利亚》我读过,觉得是一部严肃的书。儿子写老子未免带感情色彩,但他披露出不少鲜为人知的材料。历史回忆录对恢复历史原貌起的作用非常大。同一历史事件和人物,不同的人可从不同立场回忆,比以《联共(布)党史》为衡量准绳比较真实。20世纪50年代出版过一本《回忆高尔基》,目的是塑造一个官方需要的高尔基,只选符合他们要求的回忆录,一些极为珍贵的回忆录,如霍达谢维奇和别尔别罗娃的回忆录,均未选入。这种做法实际上有意歪曲高尔基。1917年7月事变后,列宁躲在拉兹里夫车站附近草棚里,20世纪20年代奥尔仲尼启则的回忆录写得明明白白:陪同列宁的是季诺维也夫,后来季诺维也夫被斯大林处决,拉兹里夫草棚里便没有季诺维也夫了。《联共(布)党史》写的是列宁在草棚中通过战友和学生斯大林等人领导党的第六次代表大会,就差没直说斯大林陪同列宁了。当然,任何回忆录都不客观,只有比较着读才能接近真相。

六、走出阴影(3)

(原载《世纪之间》,大象出版社1999年版)

蓝英年:海参崴的街道(1)

苏联喜欢用人名命名街道、广场、车站、农庄、工厂以至城市;并且往往用健在的党政领导人和各界名人命名。斯大林逝世前除几座以他姓名命名的城市外,如斯大林格勒、斯大林巴德和斯大林诺戈尔斯克(后改为伏尔加格勒、杜尚别和新莫斯科斯克),几乎全国所有城市都有斯大林广场或斯大林大街。连中国大连也有斯大林广场。苏共二十大后除大连的斯大林广场外,其他以他命名的地方都更改了。海参崴与苏联其他城市一样,多以人名命名街道和广场,不同的是除国家一级党政领导人和全国知名人士以外,还有地方名流,以及同这座城市有关的人士。街名的嬗变或隐或显地反映出这座城市的来龙去脉,沧桑变迁。

海参崴的中央大街原叫美国大街,纪念战船“美国号”,1859年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伯爵便是乘坐这艘战船抵达海参崴的。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总督此行的目的是勘察阿穆尔海湾的地形,确定此处是否适合建立海港。勘察的结果自然是大喜过望,此地确为天然良港,遂定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是占领东方,援引一年前俄军占领北奥塞梯后所建立的首府符拉迪高加索为例,意思是占领高加索。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伯爵被认为是海参崴的奠基人,把他奉为俄国的英雄,所以海参崴的博物馆都从他讲起。他1881年死于巴黎,埋葬在巴黎郊区蒙马特勒公墓。1903年,海参崴政府决定把他的遗骸运回国,但这时爆发了日俄战争,决定无法执行。过了九十年,俄国人仍未忘记此事。1990年把他一部分骨灰运了回来,1992年举行了隆重迁葬仪式。滨海边疆区政府决定在他坟上修建一座小教堂,以兹永久纪念。1992年,我已离开海参崴,没见到迁葬仪式。这次重返海参崴,经过他的墓地,并未见到小教堂,大概因为财力不足未能修建吧。

每次陪同中国朋友参观博物馆,见到画像上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那副睥睨一切的样子心里就讨厌,但并未表露出来。在伯力博物馆里有一幅描绘《瑷珲条约》签字的油画,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身着沙俄军服,昂首挺立,清朝黑龙江将军奕山趴在桌上签字,背后拖着一条大辫子,我看了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简直像强盗。”我不知为什么竟说了句俄语。陪我参观的俄国朋友说:“您说的是谁呀?”我一怒之下说:“我说的就是你们的穆拉维约夫总督。”我的俄国朋友是年轻人,不了解历史真相。我给她讲了《瑷珲条约》。告诉她,根据这个不平等条约,俄国割去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中国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她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我,“你们还想要回去?”我对她说,中国决无领土要求,况且边界已由两国政府划定。我谈的是历史,历史不容篡改。

1917年10月,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外国进行武装干涉。1918年6月,美国、日本等战舰开入海参崴,中央大街无法再叫美国大街了,改为斯维特兰大街,取自斯维特兰巡洋战船,这艘战船1875年驶入海参崴港口。1924年列宁逝世,为纪念这位布尔什维克领袖,斯维特兰大街改为列宁大街。列宁未到过海参崴,但对海参崴极为关心。1922年11月,他在莫斯科苏维埃全会上说过一句名言:“符拉迪沃斯托克离我们很远,但这座城市就是我们的。”他不用“我们的”,而用“就是我们的”,显然强调海参崴非俄国莫属。这句话至今写在火车站对面邮电大楼的墙上。我每逢经过这里都困惑不解。学过《联共(布)党史》的人都知道,1919年7月25日,俄国苏维埃副人民委员卡拉汉发表对华宣言,宣布废除沙俄同中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苏维埃政府把沙皇政府独自从中国人民那里掠夺的或与日本人、协约国共同掠夺的一切交还给中国人民。”海参崴是沙俄“独自”掠夺的,理应交还中国。怎么三年后布尔什维克领袖却说“就是我们的”呢?邮电大楼正面矗立着一座列宁全身铜像,也是海参崴所剩下的唯一的一座列宁塑像,其余三座都在九十年代拆除了。这座铜像无人照看,头上和身上落满灰白色鸽粪。列宁在大多数俄国人心目中已失去往日的光辉。1993年,列宁大街又改回斯维特兰大街了。

蓝英年:海参崴的街道(2)

既然海参崴“就是我们的”,同中国有关的街名当然都得改。我每天经过的海洋大街原名中国街,北京街改为福金街,纪念1957年担任太平洋舰队司令的福金海军上将。绥芬河街改为乌博列维奇街。乌博列维奇曾任远东共和国军事部长兼人民革命军总指挥,1922年10月25日从外国武装干涉军和白军手中夺回海参崴,是革命功臣。但1937年受图哈切夫斯基元帅牵连被捕入狱,同年被枪决。

海参崴曾是红军和白军争夺的战略要地,战斗极为残酷,有几条街道便以壮烈牺牲的红军指挥员命名。陡坡街改为苏汉诺夫街,传教士街改为拉佐街。苏汉诺夫和拉佐都是海参崴人民心目中敬爱的英雄。苏汉诺夫是滨海边疆区第一届苏维埃主席,1918年在一次激战中被白军杀死,牺牲时年仅二十二岁。拉佐是红军游击队指挥员,死得更为惨烈,1920年被白军活活烧死。红军杀白军,白军杀红军,双方都杀红了眼。拉佐被白军烧死,但他被烧死前也曾烧死过几个白军游击队领导人。国内战争期间其他地区也大致如此。战争是对生产力的破坏,海参崴则是破坏最厉害的地区之一。像这样好的世界良港,比起世界其他港口来,生产设施、住宅建设和生活水平都有很大的差距。除战争因素外,政治迫害、官僚体制和计划经济也大大阻碍了海港的经济发展,直至今日,人民生活水平比发达国家不知相差多少倍。

远东大学图书馆位于莫尔多采夫街,也是我常去的地方。这条街的对面是喷泉街,横着相接的是斜坡街,三条街当中有个广场。1989年我初来时,广场当中矗立着捷尔任斯基的生铁铸像,1993年,莫斯科克格勃总部卢比扬卡前的捷尔任斯基铜像被推倒,海参崴的生铁铸像也跟着拆除了,广场变成停车场。我原以为莫尔多采夫是游击队员,因为以游击队队员命名的街道随处可见。没想到莫尔多采夫却是功勋卓著的契卡分子,而斜坡街原来叫明仁斯基街,喷泉街——捷尔任斯基街。契卡的大人物都集中到这里来了。捷尔任斯基是第一任契卡主席,1926年逝世后接替他的便是明仁斯基。明仁斯基也是大人物,但身体一直不好,没有他的后任亚戈达、叶若夫和贝利亚干得那样轰轰烈烈。1934年逝世时,斯大林、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和卡冈诺维奇等人轮流为他抬灵柩,足以说明他的身份何等显赫。这几条街为何以契卡人员命名呢?我探究一番后才知道,原来滨海边疆契卡总部曾设在这里。苏联所有城市都设有契卡机构,但海参崴的要比别的城市的大,因为二道河子区设有劳改营转运站,押送到远东来的犯人先都到这里。转运站隶属苏联东北劳改营管理局,而这个局也设在海参崴。转运站对押送来的犯人进行“筛选”,体力强的送往科雷马开采金矿,身体弱的暂留在转运站,以后再分别押往其他劳改营。俄国著名作家沙拉莫夫就是从海参崴劳改营转运站押往科雷马的。他在科雷马关押了十七年,写出反映采金犯人生活的《科雷马故事》,轰动一时。苏联一大部分黄金都是犯人在科雷马开采的。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由于体弱多病,留在转运站,1938年瘐死海参崴二道河子。1937年大清洗时期,居住在海参崴的中国人遭受残酷的迫害,所有中国人都从海参崴迁走。我的忘年交,早已作古的曾先生,便从海参崴押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原始林,他在那儿伐了十七年树。我问他什么罪名,他说因为头发是黑的。如今在海参崴已找不到一户中国老住户了。

除了二道河子区,还有头道河子街,纯粹是中国地名,当然中国人就居住在这一带,现在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中国人以捞海参为生,崴就是海边的意思,在岸边一伸手就能捞到海参,可见海参之多,海参崴也就由此而得名。现在山东和黑龙江的老人仍管海参崴叫崴子,他们都曾“下过崴子”。19世纪50年代中期以前,俄国人不吃海参,后来知道海参的营养价值和经济价值才开始捕捞。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俄国海关查获的走私海参,不知有多少麻袋。但奇怪的是海参就是捞不尽。2001年11月初,我陪绥芬河电视台在海参崴拍商业片,其中有钓鱼的镜头,我们租了一条快艇向俄罗斯岛驶去。到了目的地,我们一行五人在艇上钓鱼,半小时便钓了二十多条,喜得主持人小姐大喊大叫。船员看到我们兴致高,也穿上潜水服在俄罗斯岛岸边大展身手,捞海参给我们看,不到十分钟竟捞起七条大海参,看得我们惊叹不已。中国老人说在海参崴伸手便能捞到海参,看来并非虚妄之说。

蓝英年:海参崴的街道(3)

离我住得最近的菜市场位于卡马罗夫准尉街。1860年,这个沙俄准尉率领十几名士兵乘坐“满洲号”船在海参崴登陆,“那里荒无人烟”,准尉开始盖营房,被认为是海参崴的第一个建筑者。他登岸的地方还建立起一座纪念碑,用以证明在他之前这里没有居住过捞海参的中国人。

海参崴到过几位著名的文化人,前有契诃夫后有索尔仁尼琴,但都来去匆匆,没留下什么遗迹。关系较深的只有诗人曼德尔施塔姆和作家法捷耶夫。三年前为纪念曼德尔施塔姆这位杰出而又不幸的诗人,在百年大街“火花”电影院后面,即前二道河子劳改营转运站的旧址,塑造了一尊水泥塑像,但很快被人打掉鼻了。当年折磨诗人的看守人员看来并未死绝,或者他们的后代仍在滋生,这些人岂能容忍为他们的牺牲品建立纪念碑?有意思的是,去年又在原处用生铁铸造了一尊诗人的全身像。我回国的前两天冒着大风前往拜谒,见到生铁像上泼了一道红漆。没想到那些人对诗人的仇恨,竟然如此绵绵无绝期。

法捷耶夫可算作滨海边疆区产生的作家了,他在海参崴商业学校上过学。他住在姨妈家的一栋小楼里,这栋小楼至今保存完好,是海参崴最漂亮的建筑之一,位于卡马罗夫准尉街菜市场对面。我经过时常会猜想,他姨妈家一定很有钱,不然建筑不起这么漂亮的住宅。法捷耶夫在海参崴商业学校念了七年书,商业学校旧址成为远东大学校部。这是一座20世纪初的建筑物,恢弘、坚固、美观,同苏联时期的建筑物迥然不同。建筑物留着时代的印记,走在街上,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十月革命前建造的,哪些是斯大林时代建造的,哪些是赫鲁晓夫楼,哪些是勃列日涅夫楼。海参崴也有一条法捷耶夫街,但法捷耶夫自1921年离开后再没回来过。他当了斯大林的文学总管,成为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日子却过得并不快活。他做过违心的事,伤害过不少人,也帮助过一些人。斯大林死后,他思想起了很大变化,决心改组作协,把它从一个衙门化的机关改变成创作团体,但遭到他的助手们的反对。他与有势力的作家,如西蒙诺夫、苏尔科夫、特瓦尔多夫斯基一一吵翻。他向苏共中央求援,可赫鲁晓夫等人正陷入你死我活的权力之争中,没有理睬他,使他完全绝望。他虽再没返回过远东,但一直怀念远东,怀念他充满理想的美好岁月,不然便不会一直在写《最后一个乌德格人》了。乌德格是个人数极少的民族,至今不足两千人,他在远东打游击时同他们接触过,从此难以忘怀。

有些街名我听起来别扭,如马卡罗夫街、库兹涅佐夫街和涅韦尔斯科依街。马卡罗夫曾任旅顺口太平洋分舰队司令,1904年日俄战争期间被日本鱼雷炸死。两个帝国主义国家为争夺中国领土打仗,哪方人被打死了都活该。库兹涅佐夫曾是苏联海军主帅,在他领导下,苏联海军一度称霸世界,也许还有点让俄国人骄傲的地方。涅韦尔斯科依是俄国海军上将,1855年率俄国战船占领了黑龙江出海口庙街,为了纪念尼古拉一世,竟把庙街改成尼古拉耶夫斯克。1898年沙俄“租借”旅顺、大连后,为了讨好尼古拉二世,曾想把大连也改为尼古拉耶夫斯克,尼古拉二世怕犯了祖宗的讳,没有批准,但还是把大连改为达尔尼(远方)了。

还有一条街名不仅我听起来别扭,俄国人听起来同样不舒服,这便是梅赫利斯街。1938年梅赫利斯到海参崴来过一趟,因为他是大人物,便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条街。但他此行的目的是诱捕布柳赫尔元帅(即加伦将军),布柳赫尔元帅到莫斯科后不久便被枪决了。梅赫利斯是斯大林最宠信的人之一,卫国战争期间他经常代表斯大林视察各战区,不知迫害了多少苏联将领,战争初期,巴甫洛夫大将便是因为他的栽赃而被处决的。他在斯大林面前自称“癞皮的犹太狗”。1953年,梅赫利斯死在斯大林前面,对以后新领导人之间的权力之争不构成威胁,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无人提起。现在大多数俄国人都知道梅赫利斯是何许人了。20世纪90年代,梅赫利斯街改为邵尔斯街。邵尔斯是苏联国内战争中的英雄,1919年在战斗中牺牲。

蓝英年:海参崴的街道(4)

(原载《收获》200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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