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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英年/朱正 当前章节:15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40

任命赫沃斯托夫为内务大臣完全是开玩笑。赫沃斯托夫是酷吏,当过下诺夫哥罗德省省长。巡回演出团到下诺夫哥罗德市演出。赫沃斯托夫看上女主角,吩咐警察局长:“你去告诉她,跟我唱个痛快,然后上床睡觉。”遭到女演员的拒绝。赫沃斯托夫一怒之下下令:“把剧场门窗钉死,再给内务部发电,就说剧团里全是政治犯。”省长想不到剧团团长菲格涅尔(著名女革命家菲格涅尔的哥哥)是有背景的人。他逃出下诺夫哥罗德便向内务大臣马卡罗夫和宫廷大臣弗里德里克斯告发赫沃斯托夫。罪行太明显了,沙皇只得降旨:赫沃斯托夫或辞去省长职务,或剥夺其宫廷侍从的称号。赫沃斯托夫选择了前者。保留宫廷侍从称号仍可竞选杜马议员。正逢举行第四届杜马选举,沙皇担心杜马左倾,便把内地所有反动分子“选入”杜马,赫沃斯托夫也在其中。这样他便来到京城。1911年拉斯普京路经下诺夫哥罗德时找过赫沃斯托夫,赫沃斯托夫慑服斯托雷平的权力没理睬他,拉斯普京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一天,拉斯普京在饭店里同一名吉卜赛歌女争吵。只听吉卜赛女人说:“大胡子,把钱交足再上我的床,不然我打烂你这张丑脸。”拉斯普京没带足钱,心情很坏。这时他碰到也到饭店来的赫沃斯托夫。拉斯普京对他说:“我路过下诺夫哥罗德时你招待过我吗?”赫沃斯托夫此时已知道拉斯普京的权势,只嘿嘿地笑。后来一起喝酒,怨气消除了。拉斯普京嫌吉卜赛人唱得不好,指了指赫沃斯托夫:“唱呀,让这群狗崽子看看俄国人是怎么唱的。”赫沃斯托夫用动听的男中音唱起来,并拍着手轻盈地跳起舞来。拉斯普京也跟着跳,开心极了。跳完舞,两人拥抱在一起。拉斯普京说:“你小子真行,能干点事。”几天后,皇后给大本营的丈夫写信:“你需要一个精力充沛的大臣。如你需要他,打电报告我:赫沃斯托夫能行,我就明白了。”连用语都是拉斯普京式的。接着赫沃斯托夫又到维鲁博娃那儿“面试”,维鲁博娃对赫沃斯托夫的印象也很好。沙皇马上收到皇后的信:“你要能见到赫沃斯托夫就好了。何时回来?我问这问题是想撤换谢尔巴托夫(坚决反对拉斯普京的内务大臣),杀杀大臣们的威风。”几天后,皇后又写信说:“真的,我觉得我长尾巴了(俄语中尾巴同赫沃斯托夫谐音)。”1915年9月,赫沃斯托夫被任命为内务大臣,取代了谢尔巴托夫。赫沃斯托夫做梦也没想到唱歌能唱出内务大臣来。

蓝英年:罗曼诺夫王朝的掘墓人——《邪恶势力》译后(10)

赫沃斯托夫当上内务大臣后马上同提携自己的恩人冲突起来。沙皇专列的行程表是内务部制定的,赫沃斯托夫只把沙皇行动路线的副本交给皇后一人,但德国人马上就知道了。沙皇专列刚驶离萨尔内车站,立即被内务部情报部门阻拦,因为德国轰炸机迎面飞来。原来皇后把行动路线副本给拉斯普京看了。皇后在信中宽慰丈夫:“赫沃斯托夫把你的秘密行动路线告诉我,我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只告诉了咱们的朋友,以便他随处保护你,为你的安全祈祷。”行动路线肯定是拉斯普京酒醉后泄露出去的。苏联学者无法确定拉斯普京是德国间谍,但皇后所知道的重要情报他都知道。他清醒时并不谈政治,但喝醉后爱吹嘘他同皇后关系如何亲密,什么都说。德国情报部门不利用他便是傻瓜了。如果沙皇专列遭敌机轰炸,承担责任的将是内务大臣。于是赫沃斯托夫想方设法在皇后眼中败坏拉斯普京的威望。他把拉斯普京灌得烂醉如泥后立即送往皇村,让他现出原形,哪知一到皇村他马上清醒。他又听说拉斯普京想让施秋梅尔当大臣会议丰席兼内务大臣,取代他和哥罗梅金。他听后怒火中烧。大喊一声:“我要砸烂这个联盟。”他在街上截住拉斯普京,把他带到内务部密室。拉斯普京说他同施秋梅尔没有任何关系,一定让赫沃斯托夫当大臣会议主席,两人友好分手。赫沃斯托夫发现拉斯普京仍在把施秋梅尔往大臣会议主席宝座上捧,发誓把拉斯普京打倒,撵出皇室。赫沃斯托夫本是恶棍,恶棍斗恶棍,采用的当然也是恶棍的手法。赫沃斯托夫有件秘密武器:黑山修士马尔达里。这位俊美非凡的男子已在贵族太太、小姐们的卧室里“修行”两年了,床上工夫不让拉斯普京。赫沃斯托夫把马尔达里找来,直截了当对他说:“钱,我不给,你从娘儿们身上去捞。但我保你仕途坦荡。去搞维鲁博娃,她虽有点瘸,但这别有韵味。”马尔达里很快回来报告,维鲁博娃搞到手了。“现在撩起教袍去干皇后!”内务大臣命令道。但这次没成功,因为马尔达里急于报捷,战术不对头,被赫沃斯托夫赶走,所以在俄国辉煌的面首史里没有留下马尔达里的名字。一计不灵又生一计。赫沃斯托夫让警察司司长别列茨基毒死拉斯普京,但别列茨基没毒死拉斯普京,只毒死了他的猫。赫沃斯托夫把宪兵将军科米萨罗夫召来,把十万卢布往他面前一摆,说道:“你把这头骟猪给我宰了。”宪兵将军拒绝了,说他不是职业杀手。赫沃斯托夫想起伊利奥多尔神甫在国外出版的《圣鬼》,里面有大量揭发拉斯普京和皇后的材料,用这本书打垮拉斯普京,连同皇后一起搞臭。他派亲信到国外去找伊利奥多尔神甫,但亲信在边境上被捕,并马上招供了。赫沃斯托夫的尾巴反而被人抓住。但赫沃斯托夫并不示弱,在内务部举行记者招待会,把拉斯普京的全部丑闻都公布出来,不少地方自然牵扯到皇后。报刊检查官禁止发表他的谈话,他本人被沙皇撤职。赫沃斯托夫又败在拉斯普京手下。这份极为有趣的谈话记录十月革命后才发表,但他已无缘得见,因为1918年他被枪决了。

在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大力支持下,拉斯普京把施秋梅尔捧上大臣会议主席的宝座。施秋梅尔的祖先是来自德国的犹太人,他的姓便是德国人的姓。皇后和拉斯普京逼迫沙皇任命施秋梅尔为大臣会议主席,沙皇觉得在同德国作战期间任命一个姓德国人姓的人担任大臣会议主席不合适。他对皇后说,任命施秋梅尔为大臣会议主席将在国内产生“雷击”效果。拉斯普京说:“我看那老头不错。我跟他亲过吻,他哭了。”1916年1月20日,施秋梅尔就任大臣会议主席,在国内引起一片反对声,皇族也起来反对。沙皇御弟米哈伊尔来到大本营质问沙皇,沙皇回答道:“施秋梅尔是个好人。”米哈伊尔立即反驳道:“这对一个大国的大臣会议主席来说还很不够。老百姓在思考:这是政府无能还是背叛?”沙皇把话岔开。他忘记了十年前自己对施秋梅尔的严厉批示:“二十四分钟内赶走这个贼。”那时施秋梅尔担任雅罗斯拉夫尔省省长,是个不折不扣的强盗。他把农民的奶牛、母猪甚至小鸡都赶进自己庄园,对没有东西可抢的农民严刑拷打。他的劣迹呈报给沙皇时,沙皇大怒。才有“二十四分钟内赶走这个贼”的批示。杜马主席罗将柯带头反对这项任命,认为这表示对德国投降。第四届杜马大多数议员同样反对,他们都是沙皇挑选出来的最保守的君主主义者。他们坚决拥护君主专制制度,但反对沙皇听信皇后和拉斯普京的话任命施秋梅尔为大臣会议主席。

蓝英年:罗曼诺夫王朝的掘墓人——《邪恶势力》译后(11)

陆军大臣苏霍姆利诺夫是老色鬼,当大臣只是为年轻的太太捞钱。为领取出差费,他不惜从京城到远东海参崴,抵达后并不下火车便立即返回。辎重运不到前线,士兵不但没有弹药,连服装也没有。他对战术一窍不通,一味强调冲锋。苏霍姆利诺夫被杜马弹劾,关进彼得保罗要塞。苏霍姆利诺夫太太为拯救身陷缧绁的丈夫,只得去找拉斯普京:“救救我丈夫,别让他蒙受耻辱。”拉斯普京回答得很干脆:“脱衣服上床。”在这张床上将裁定帝国第一大案。苏霍姆利诺夫主持陆军部六年,其他渎职行为不算,仅贪污就高达八十多万卢布。拉斯普京带苏霍姆利诺夫太太去见皇后,皇后听完她悲惨的爱情故事落泪了。但要释放苏霍姆利诺夫,必须得到司法大臣亚历山大·赫沃斯托夫(前内务大臣赫沃斯托夫的叔叔)的批准。皇后召见司法大臣,一连两小时向他解释苏霍姆利诺夫无罪,应立即释放。没想到老赫沃斯托夫不肯放人。他说不能释放判决过的重犯。拉斯普京给皇后出主意,不放人就撤换司法大臣。皇后同施秋梅尔商量后换上马卡罗夫,即斯托雷平内阁的内务大臣。谁料马卡罗夫也是拉斯普京的仇人,不但不放苏霍姆利诺夫,还逮捕了替皇后秘密向德国汇钱的犹太银行家鲁宾施泰因,气得拉斯普京大骂皇后:“这个臭娘儿们怎么事先不跟我商量一下。我把多勃罗沃利斯基浑身打上肥皂,现在塞不进去了。”但他最后还是把赌棍多勃罗沃利斯基塞进司法部,苏霍姆利诺夫才得以释放。床上决定的事拉斯普京一定办到。

苏霍姆利诺夫的继任者波利瓦诺夫是位出色的陆军大臣,他入主陆军部后大刀阔斧地整顿,把一个烂摊子变成行之有效的机构。道路畅通了,弹药供应充足,士兵有衣服穿。苏联历史学家公正地指出,没有波利瓦诺夫,俄军无法抵抗德军。但波利瓦诺夫也是拉斯普京的对头,拉斯普京便向皇后进谗言:“波利瓦诺夫太傲慢,皮鞋总是咯吱咯吱响,折磨人神经,可找到什么可显摆的了!”于是皇后逼沙皇:“你要答应我,立即撤换陆军大臣,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儿子和祖国。”波利瓦诺夫被免去陆军大臣的职务。沙皇撤换大臣有如走马灯,读者看得眼花缭乱。这不能怪本书,要怪只能怪沙皇了。我译这本书时开头也弄得晕头转向,后来列了一张表才弄清楚:从1914年至1916年两年期间。大臣会议主席换了四个,内务大臣换了六个,陆军大臣换了四个,外交大臣换了三个,司法大臣换了四个。绝大多数大臣都是按拉斯普京的意愿任免的。沙皇到大本营之后,拉斯普京通过皇后竟指挥起军队来。他说做了一个梦,得到神的启示,应在里加附近进攻。沙皇便下令进攻,结果俄军大败。西北战线司令官鲁茨基将军来到大本营,向沙皇指出不能这样打仗,不久便被撤职。此时拉斯普京已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不仅全国老百姓憎恨他,贵族对他也忍无可忍了,必除之而后快。

杀死拉斯普京的三个人都是君主主义者。他们是为维护罗曼诺夫王朝、捍卫专制主义而杀死拉斯普京的。对这三位谋杀者简略介绍一下。

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大公(1891—1942年)是尼古拉二世的堂弟,父亲帕维尔是亚历山大三世的兄弟。他母亲是希腊公主。因丈夫同嫂子埃拉有染,生德米特里后羞愤自杀。埃拉是皇后亚历山德拉的胞姐,所以德米特里自小便时常出入皇宫。沙皇和皇后都很疼爱他。德米特里流亡国外后回忆道:“根据盗马贼、肮脏淫乱的庄稼汉写的文理不通的条子安插他的人,这些人不可能管理好我们的国家……旧体制必然把罗曼诺夫王朝引向毁灭。劝告无效,只好采用谋杀手段。”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身居瑞士,多次发表反对希特勒的讲话,并坚信苏联红军必定战胜德国法西斯。他至死都是忠诚的爱国主义者。

尤苏波夫公爵(1887—1967年)是俄国最富有的家族的后裔,娶沙皇外甥女伊琳娜为妻。他同皇室关系密切,可以随时看望舅舅和舅妈。革命后流亡巴黎,财产都留在国内,过着清贫的生活。出版过《放逐之前》、《放逐之后》和《拉斯普京之死》等书。希特勒向苏联发动进攻后,拼命拉拢尤苏波夫,许诺归还他全部财产,并拥立他为沙皇,但遭尤苏波夫言辞拒绝。战后,苏联记者到巴黎访问他,他问起自己的旧居现做什么用,记者告诉他现在是列宁格勒市教师之家。

蓝英年:罗曼诺夫王朝的掘墓人——《邪恶势力》译后(12)

普利什凯维奇(1870—1920年)没有显赫的身份,但有杜马和黑色百人团的支持。他曾是黑色百人团的思想奠基人。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反动观点,是民主的顽固敌人。他以君主主义者的方式热爱专制王朝,热爱俄罗斯。他坚决反对杜马中资产阶级左翼政党,仇恨二月革命,主张推翻克伦斯基领导的临时政府,复辟沙皇的专制政权。克伦斯基把他关入监狱。十月革命后,他走出牢房,转而反对苏维埃政权。后被犹太复国主义者毒死。

谋杀拉斯普京只是他们阴谋的第一步。谋杀成功后立即调四个近卫军团包围皇村,用刺刀逼迫尼古拉二世逊位,把皇后亚历山德拉关入修道院。宣布皇储阿列克谢继位,尼古拉二世的皇叔尼古拉沙为摄政王。他们的阴谋未能得逞,反而受到沙皇的严惩。

如何处死拉斯普京,在什么地方处死,是他们考虑的重点。杀死人比消灭尸体容易。他们决定在尤苏波夫府邸的地下室毒死拉斯普京,然后把尸体抛入涅瓦河。下手日期定在1916年12月16日。尤苏波夫把地下室装饰得宛如豪华客厅,然后把拉斯普京诱入地下室,请他品尝搀有氰化钾的点心和甜酒。下毒的事由拉佐韦尔特医生完成,他在点心和酒里撒入大量剧毒,一块点心或一杯酒便可马上使人毙命。为引诱拉斯普京入圈套,尤苏波夫开始同他接近。他们曾一度一起纵酒寻欢,再次接近并不突然。尤苏波夫知道拉斯普京是好色之徒,便用自己艳绝一时的妻子伊琳娜做诱饵,答应安排他们见面。拉斯普京听说把伊琳娜介绍给他,喜出望外,马上答应到尤苏波夫家做客,条件是尤苏波夫必须亲自去接他。12月16日深夜,尤苏波夫把他接到地下室。同伙躲在楼上。尤苏波夫请拉斯普京品尝下过毒的点心和甜酒,拉斯普京吃了三块点心,喝了几杯甜酒。尤苏波夫等待拉斯普京倒毙,但他毫无反应,只要求赶快请伊琳娜出来见他。尤苏波夫惊呆了,不是氰化钾是假的便是拉斯普京确实有神力,因为下的剧毒足够毒死几十个人。尤苏波夫借口上楼招呼伊琳娜,对同谋者说毒药对拉斯普京不起作用。他们决定如果毒不死他便用手枪把他打死,决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尤苏波夫拿了一把手枪下楼,拉斯普京说喉咙发痒,要喝茶。拉斯普京转身看尤苏波夫橱柜上装饰的十字架,这时尤苏波夫朝他后背开了一枪,拉斯普京应声倒地,德米特里和普利什凯维奇等人冲下楼来。医生把拉斯普京的脉,已经没有脉搏了。医生宣布拉斯普京已经死亡,大家把他拖出地下室,放在雪地上。德米特里等人进屋取毯子,好把尸体裹起来,投入涅瓦河。尤苏波夫一人面对死尸,忽然发现拉斯普京睁开眼睛,接着一跃而起,向他扑过来。一场搏斗开始了。尤苏波夫好容易挣脱出来,拉斯普京向大门跑去。一边喊道:“尤苏波夫,尤苏波夫,我明天就告诉皇后。”普利什凯维奇听到外面喊声跑了出来,看见拉斯普京向门口跑去,朝他开了一枪,没打中,又开了一枪,仍未打中。这位神枪手紧张起来,莫非拉斯普京真有咒语保护,他拼命镇静下来,开了第三枪,这一枪打中脑袋,拉斯普京倒下了。尤苏波夫公爵邸宅里的枪声引起警察的注意,跑来询问为何开枪,普利什凯维奇激动地对警察说他们杀死了拉斯普京,叫他不要向上面报告。接着,德米特里亲王用汽车把拉斯普京尸体拉到涅瓦河边,扔进冰窟窿里。凶手都不是职业杀手,留下许多可疑之处,警察根据这些蛛丝马迹,很快便查到他们头上。几天后。拉斯普京的尸体被发现。尽管他们面对铁证仍矢口否认谋杀拉斯普京,但沙皇对他们严惩不贷:德米特里亲王押往波斯,听凭波斯特遣部队司令官巴拉托夫将军处置。尤苏波夫公爵流放到库尔斯克省拉基季诺村。沙皇的命令倒救了这两个人。尤苏波夫十月革命后也流亡国外。不然尤苏波夫肯定活不到1967年,德米特里也未必活到1942年。

这三位君主主义者所做的即中国时常发生的“清君侧”。尤苏波夫在《拉斯普京之死》一书中明确说:“我们认为拉斯普京仅是一个赘瘤,必须割除,以便俄国的君主政体恢复蓬勃的生机……人们相信皇上如今定会斥退包围着他的拉斯普京集团,亲近忠于皇上的正人君子。”这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而已。

蓝英年:罗曼诺夫王朝的掘墓人——《邪恶势力》译后(13)

尼古拉二世是专制君主,凡事一人说了算,很少采纳大臣们的建议,杜马形同虚设,除皇后外只信任拉斯普京一人。这一点,他远不如他远祖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皇养面首,但并不只听面首的话,时常征询大臣们的意见,能做到公“私”分开。尼古拉二世在皇后的巨大影响下把国事变成家事,把拉斯普京当成家庭成员,反对拉斯普京便是反对他本人。尼古拉二世为俄国的昌盛发达做了什么呢?什么也没做,放弃了几次改革的机遇。但他对未来的革命却作出巨大的贡献。他屈从皇后的意志,听信拉斯普京的妖言,把国家机器搞得如此腐烂,激起全国各阶层对皇室的极端仇恨,以致军队不肯镇压群众,将军拒绝下命令,士兵拒绝向群众开枪,自己不得不逊位,否则,也许罗曼诺夫王朝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期。这对革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列宁抓住了这个机遇。克伦斯基说没有拉斯普京便没有列宁。如果拉斯普京不把政权搞垮,便不会爆发二月革命,列宁也就无法夺取政权了。从这个意义上想想克伦斯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原载《邪恶势力》,群众出版社2000年版)

朱正:“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读皮库利的历史小说《邪恶势力》(1)

1896年5月26日,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在莫斯科举行加冕典礼。这场盛典就是一场灾难。那些为一只面包和一块香肠吸引来到霍登广场上的有五十多万人。而组织工作做得很糟,竟挤死了许多人,广场周围布满了尸体。这次庆典是由皇叔谢尔盖·亚历山大罗维奇主持的。人们要求审判他,追究惨案的责任。沙皇的反应却是:这事永远不许说。波别多诺斯采夫迎合着说:谁也没有打死人,是老百姓自己挤死的。公开承认皇室成员犯了错误,就等于削弱君主制度。

尼古拉二世就这样戴上了沙皇的冠冕,开始了末代沙皇的统治。皮库利也就从这里开始了他的历史小说《邪恶势力》。小说写的是尼古拉二世一朝的故事,一直写到1917年二月革命他逊位为止。在这部小说里,他当然是个贯串始终的人物,却不能说是最重要的人物,比较起来,在小说中,皇后亚历山德拉就比他更重要些。而来自西伯利亚的农民拉斯普京,又比皇后更重要了。这三个人,就是邪恶势力的领袖。

尼古拉二世本是个庸才,做了沙皇就只能是个昏君,却又要厉行专制独裁,以致民怨沸腾。到了1905年1月9日(俄历),在首都圣彼得堡发生了开枪射击和平示威群众的事件,打死一百多人,打伤几百人。这个“流血星期日”引起了一系列的罢工,农村暴动,士兵哗变,标志着俄国第一次革命暴力阶段的开始。在这一次革命中,对霍登惨案负有责任的皇叔谢尔盖,被社会革命党人卡利亚耶夫刺杀了。这谢尔盖,他长期兼任莫斯科军区司令,暴行累累,他的所作所为,用列宁的话来说,“甚至比许多革命者更能使莫斯科革命化”。社会革命党人刺杀他,是这一场革命题中应有之义。小说在写了这一场刺杀之后,还提到了这样一个细节:谢尔盖的妻子向当皇后的妹妹为刺客求情,她说:“我将终生感谢卡利亚耶夫,我知道,他冒着生命危险,曾经三次跑到马车前面,但没有投炸弹,因为看见我和孩子们坐在马车里……这种高尚行为促使我请求你们宽恕这个年轻人。”可是皇后不能欣赏这种高尚行为。卡利亚耶夫被绞死了。

如果说,尼古拉二世的十年独裁专制已经足以激起这一场革命,那么,1905年拉斯普京被引进皇室,就使得情况更加速恶化了。他先是成了皇后的亲信,再通过皇后影响沙皇,直到可以干预国家的大政方针和大臣的任免,权倾一时。宫廷里昏天黑地的腐败,可以随便举几个小例,1915年秋天,这时已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间,俄国正作为协约国之一同德国交战,皇后却要拉斯普京帮她悄悄把一大笔款子转入德国。一个小报记者勒热夫斯基,因为拉斯普京的关系当上了红十字协会的全权代表,享有在首都火车站倒卖急用车皮的权力,前方急需的榴弹炮也可以等一等,车皮要让给乔治·博尔曼公司运送巧克力!他这样做当然大有甜头。有人在他家的卫生间里发现,一个暗柜里藏了不少钱,还有一火柴盒没有加工的钻石。普罗托波波夫被拉斯普京安排出任内务大臣,做官可是要本钱的,他去向犹太商人借十五万卢布:“只要我当上大臣,就马上还,全部还清,甚至可以提高利率!”他当上了,觐见沙皇,沙皇问:“您已经参观过我夫人的医院啦?您觉着怎样?”新任大臣马上明白:即算自己没有裤子穿,也得把十万卢布奉献皇后。一个和拉斯普京关系很深的犹太冒险家犯了事,沙皇特地给司法大臣下了一道圣旨:“我命令您停办马努伊洛夫的案子,不要把他送交法庭。”司法大臣当然无力抗旨,他感慨说:“如果事情闹到要斩断我伸向暴露无遗的刑事犯的手的地步,这就意味着,帝国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他们也预感到来日无多了吧,他们也怀着对于日渐逼近的电闪雷鸣的恐惧。正像一句名言所说的那样:当他害怕的时候,他是可怕的。“俄国盛产名牌避雷器——绞刑架。”对此,小说作了这样的描写:“整个冬季都在讨伐围剿,到处审判,法官们急不可待地对‘暴民’处以绞刑、枪决和焚烧。监狱人满为患。囚徒们甚至被杀死在牢房里。步枪从牢门的监视孔中伸进去,人紧贴墙站着,子弹就像钉子一样,把人钉在墙上。”

朱正:“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读皮库利的历史小说《邪恶势力》(2)

在这里,关键的人物是拉斯普京。在皇后眼里,他是神人,是上帝的代表,他的谵语和梦呓,都是必须遵行的神谕。这事是怎样发生的呢?小说有这样的议论:“大地上永远存在造神工厂……在期待神灵显圣的地方。逻辑思路已经变得不可思议,一切健全的意识都成为有害的东西。皇后认为僧侣、香客和疯修士是俄国人民中的精华。教会的主教中(是的!)也有具有哲学头脑的卓越人才。然而皇后恰恰不需要他们。如果疯狂的号叫更像神的启示,那又何必倾听凡人的明明白白的话语呢?”于是,拉斯普京应运而生。“假如不是腐败细菌大量繁殖的环境帮助拉斯普京,他也形成不了拉斯普京现象。”

沙皇的堂叔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大公是个著作不少的历史学家,他以一个史学家的敏感和皇族的近距离观察这一切,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自己的思考:“不可调和的社会主义的萌芽不断成长壮大,一想到发生在涅瓦河畔与皇村里的种种事情——拉斯普京之流……形形色色的德国佬,以及与他们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的俄国人——内心里便感到一阵恐怖。”作为皇室的一个成员,向沙皇进了最后一次忠告。这一封可说是直言极谏的奏折中说:“你信赖皇后,这可以理解。然而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对事实的巧妙歪曲……不要再听信她的枕边风了……你正处于新的动荡时代的前夜。我要进一步说——是崩溃时代的前夜。”他原来想,沙皇看完奏折就会把他逮捕起来,结果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只不过派特务盯梢而已。

盯梢发出危险警告的人,或者干脆把报警者抓起来,并不能阻止危局的出现。在前线,俄军在撤退;在后方,食品在涨价。对此,小说作了概括的描写:“不仅没有劈柴,也没有面粉、肥皂和黄油,煤油也很少运来。历史上俄国第一次知道何谓票证(糖有特制的券)。食品店从夜里便排起长龙。”看到这情况,大工厂主普梯洛夫无限忧心地说:“沙皇政权的日子已屈指可数,……现在革命一触即发,需要的仅仅是一根导火线。”

一些与沙皇政权有着共同利益的人还在想把死马当作活马医。于是问题又集中到拉斯普京身上了。沙皇的弟弟米哈伊尔大公当面对沙皇提出“以前拉斯普京只是个笑料,现在已经是巨大的祸根,必须把他除掉。”可是沙皇并不这样看。再说,他也知道,皇后也决不会答应这样干,米哈伊尔这话算是白说了。

既然不能说服沙皇来做这事,一些人就只好自己动手了。贵族尤苏波夫和杜马代表普利什凯维奇在1916年除夕设计把拉斯普京谋杀了。可是,正如舒利金对普利什凯维奇说的:“恶的根源难道仅仅在拉斯普京一人身上吗?杀死毒蛇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早已经被它咬伤的话?拉斯普京的毒汁已经渗入我们帝国的血液,君主制已经不可救药了。我们设想一下,您杀死拉斯普京,俄罗斯难道就能变得好一些吗?你们拿起斧头的时间太晚了……在1905年就该这么做!”

是太晚了。对于沙皇政权已经无法起死回生了。1917年3月8日彼得格勒爆发革命,15日尼古拉二世下诏逊位。距拉斯普京之死不过75天。这个妖孽可说是与尼古拉二世一朝相始终。

皮库利写的是小说,可不是“戏说”,书中人物和事件,大都在历史上实有其人实有其事。读它,可以大大增进我们对这一段历史的了解。在接受历史知识的同时,也接受了历史的教训。《中庸》里说的“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这一段历史提供了一个极明显的实例。

这部书是蓝英年、谷兴亚两位先生合译的。蓝先生又是研究俄罗斯和苏联的著名学者,著作甚丰,深受读书界的喜爱。这部译本可说是信、雅、达三美兼备的精品。他写过一篇《俄国末代皇后与二月革命》(收在他所著的《苦味酒》里,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简明扼要地概述了这一段历史,读者最好先找来看看,再读这部《邪恶势力》。

朱正:“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读皮库利的历史小说《邪恶势力》(3)

(原载《出版广角》月刊,2001年第6期)

蓝英年:俄国末代皇后与二月革命(1)

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被称为血腥的尼古拉。他登基后发生过霍登惨案、流血的星期日和1905年革命。这笔账算在他头上并不冤枉他,因为他是一国之君,理应对这几桩血债负责。但霍登惨案他事后才知道,“心情非常沉重”。1905年1月9日加邦牧师率领工人到冬宫向沙皇呈递请愿书,大臣会议认为在群情激愤时刻(旅顺口刚刚陷落)不宜举行游行,由司法大臣和内务大臣劝阻加邦取消游行计划。但加邦非但不劝阻,反而向游行的工人保证沙皇一定会接受请愿书,结果士兵向和平游行群众开枪,死伤数千人。尼古拉听到后“极为震惊”。1905年各地工人罢工,农民暴乱,各地政府对工人农民进行残酷镇压。后尼古拉作出让步,10月17日颁布宪法,批准成立杜马,暂时缓和了国内矛盾。

尼古拉恶名昭著,把皇后亚历山德拉遮盖住了。史书只提血腥的尼古拉,而不提亡国的亚历山德拉。其实亚历山德拉对罗曼诺夫王朝的覆灭起的作用要大得多。从罗曼诺夫王朝立场上看,亚历山德拉应了中国古代“妇人误国”的古训。但如换个角度,未尝不可说她是二月革命的发动者,罗曼诺夫王朝的掘墓人。

亚历山德拉是德国黑森——达姆施塔特公国的公主,素有欧洲祖母之称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皇的外孙女。她早年丧母,被外祖母接到英国,受的是英国贵族传统教育。她姐姐嫁给尼古拉二世的皇叔谢尔盖大公。她到俄国参加姐姐婚礼时遇到当时正是皇太子的尼古拉,两人一见钟情,1896年结婚。尼古拉是忠实的丈夫,慈祥的父亲。婚前他曾同芭蕾舞女演员有过一段恋情,但婚后对亚历山德拉一往情深。在俄国沙皇中用情如此专一者恐怕只有他一人。尼古拉生性柔弱,胸无主见,遇事迟疑不决,本非帝王之才。亚历山德拉则性格刚愎,易于激动,甚至歇斯底里,并迷信鬼神。但这对夫妻极为恩爱,他们遗留下的六百五十三封书信便是佐证。

亚历山德拉初嫁到俄国时,对一切不习惯,又不会讲俄语,惧怕社交,躲入深宫。罗曼诺夫皇族对她也不亲热,皇太后就不喜欢她。她交结了嫁给俄国大公兄弟的黑山公主姐妹,她们都是神秘主义者,相信招魂术。1906年黑山公主姐妹把“神人”拉斯普京引见给亚历山德拉,从此拉斯普京便成为她最信任的朋友,精神上的支柱。

拉斯普京是俄国历史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不知多少人研究过他,但他的真正面目至今若隐若现。他是西伯利亚农民,少年时胆大妄为,放荡不羁,后忽得神启,痛改前非,皈依东正教,云游四处,朝拜圣地。据说他具有特异功能,眼睛可催眠。他为人狡猾,善于应变,观察力很强。1905年他从西伯利亚波克罗夫村来到彼得堡,已以“神人”面目出现在上流社会妇女崇拜者面前。她们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把他奉若神明。1906年他被引见给沙皇一家后,很快揣摩透他们的心思,讨得他们欢心,成为他们最亲近的朋友。拉斯普京在皇后庇护下一度权力无边,炙手可热,可随意任命撤换大臣。但他并无政治野心,只求别人不要妨碍他过寻欢作乐的日子。1916年被尤苏波夫等贵族杀死。

亚历山德拉结婚后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愁肠百结,一心渴望生儿子——王位继承人。1904年终于生下皇太子阿列克赛。但灾难也随之降临。维多利亚女皇是血友病基因携带者,她的女儿们嫁到欧洲各国皇室,把血友病也带到那里。女性是基因携带者,生出儿子可能是血友病患者。血友病患者身体外部受伤流血不止,内部出血无法制止,引起外部肿胀,疼痛难忍,以致死亡。亚历山德拉盼望多年的儿子阿列克赛便是血友病患者。她为王位全力看护儿子。但阿历克赛已犯过几次病。1912年阿列克赛又犯病了,并且病情十分严重,疼痛得昼夜号哭。亚历山德拉请遍名医。个个束手无策。宫廷已准备发表太子逝世的消息。亚历山德拉给返回波克罗夫村的拉斯普京拍了份求救电报。拉斯普京立即回电:“上帝见到您的眼泪,听到您的祈祷。请不要过度悲哀。小家伙死不了。病情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危险。别再让医生折磨他。”奇迹发生了,亚历山德拉收到电报后,阿列克塞不再疼痛,沉沉入睡。病情逐渐转好。1915年1月,亚历山德拉女友维鲁博娃从皇村乘火车返回彼得格勒,路上出了车祸,头盖骨砸破,椎骨断裂,从废墟中抬出已不省人事。尼古拉和亚历山德拉去看她,医生说已无望生还。拉斯普京闻讯赶来,抓住她一只手呼唤乳名:“安努什卡,安努什卡,醒醒,站起来。”维鲁博娃果然站起来。拉斯普京满头大汗,疲惫得快站不住,说道:“她不会死,但残废了。”维鲁博娃果真活下来了,但走路拄拐杖。这两件事对亚历山德拉影响极大,拉斯普京在她心中巩固了“神人”地位。

蓝英年:俄国末代皇后与二月革命(2)

1904年以前,亚历山德拉对国事不感兴趣,从不过问。1904年以后她开始关心国事,因为同儿子未来王位有关。但并未过分干预。她主要的活动是听拉斯普京的“神谕”,并为“神人”的不体面行为辩解。拉斯普京越来越放荡,肆无忌惮。贵妇们有事求他,一定要与他一起洗澡或上床。他的荒淫无耻行径受到社会舆论猛烈指责。再加上他反对战争,报刊便说他和替他辩解的亚历山德拉是德国的帮凶,俄国的祸害。1914年8月尼古拉对德国宣战,英法接着也对德国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时拉斯普京被识破他真相的女崇拜者古谢娃刺伤,在秋明养病。他后来对人说:“要不是那臭婊子用刀刺伤我,绝不可能爆发战争,我不允许。”战争也使亚历山德拉陷入绝望。德国是她的祖国,俄国是她丈夫的国家,理智上应当支持俄国反对德国,实际上她也是这样做的。二月革命后临时政府对她审查,未曾发现她通敌的证据。

战前拉斯普京同皇室的关系已成为社会舆论和第三届杜马抨击的目标。亚历山德拉也狂热地同任何反对拉斯普京的人作战,并且战无不胜,因为尼古拉总是屈从于她。大臣会议主席科科夫佐夫秉承皇太后旨意,向尼古拉报告拉斯普京的劣迹,亚历山德拉知道后要求尼古拉撤换科科夫佐夫,科科夫佐夫便被七十六岁的老臣格列梅金代替。格列梅金已风烛残年,对亚历山德拉(实际是拉斯普京)言听计从,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然而亚历山德拉的对手并非都是软弱可欺之辈。莫斯科宪兵团团长准科夫斯基把拉斯普京在莫斯科雅尔饭店寻衅逞凶之事报告给俄军最高总司令尼古拉沙大公,尼古拉的皇叔。这位把拉斯普京恨之入骨的总司令拿着这份报告去找尼古拉,大声喊道宫廷里有股恶势力,要把皇后和拉斯普京召到大本营,按家族方式解决。总司令要处死拉斯普京,然后把亚历山德拉关进修道院。尼古拉惊慌地回答道:“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知道,连想都没想过。”尼古拉当然不会把他们召到大本营,因为不久前拉斯普京想到大本营为将士祝福,总司令曾说:“欢迎,他一来我立刻把他绞死。”亚历山德拉到大本营看望尼古拉时,曾劝说总参谋长阿列克赛耶夫接见拉斯普京,总参谋长当面回答皇后:“他一来我就辞职。”

1915年9月尼古拉撤换了俄军最高总司令尼古拉沙,自任总司令。这是尼古拉所犯的致命错误,在俄军节节败退时刻自任总司令,必将承担战争失利的一切责任。毫无缘由地撤掉在军队中威信极高的尼吉拉沙,将领们不会赞成,必将疏远尼古拉,使他得不到军队的支持。这在1917年2月充分表现出来。撤换尼古拉沙的决定是在亚历山德拉的逼迫下做出的。亚历山德拉保护拉斯普京破坏了尼古拉同军队的关系,把军队从他身边推开。尼古拉亲任最高总司令之前,亚历山德拉还只是庇护拉斯普京不受人伤害。皇太子离不开拉斯普京,保护拉斯普京便是捍卫王位。尼古拉任总司令后经常呆在大本营。国内事务便由亚历山德拉独自处理。1916年9月22日她给丈夫的信中写道:“……我已毫不羞涩,一点也不惧怕大臣们,俄语说得像喷泉!再没人笑话我的语法错误。他们看到我浑身充满精力,我把听到看到的一切都转告你,我是你后方坚强的支柱,你的眼睛和耳朵。”她向罗曼诺夫皇族、杜马、不听话的大臣以及一切反对拉斯普京的人宣战。皇族预感到这个歇斯底里的德国女人会毁掉罗曼诺夫王朝,1916年11月1日在基辅会齐,商议对付她的办法。大家一致认为现在已到了灾难时刻,大臣会议实际上只听命于拉斯普京一人,完全藐视杜马,拉斯普京荒淫无耻的流言传遍全国,甚至传到前线士兵耳朵里。不仅民怨沸腾,大臣们已无法管理国家。必须让尼古拉让步,组成对杜马负责并得到人民信任的政府,坚决把拉斯普京赶出皇宫。大家公推尼古拉皇叔尼古拉·米哈洛维奇大公到大本营转达家庭决定。大公带着皇族致沙皇的信去见尼古拉。尼古拉未明确表态,把信转给亚历山德拉,她在11月4日给丈夫的信中写道:“我读了尼古拉(皇叔)的信气炸了肺。你怎么不打住他,对他说,如果他再敢提到那个人(拉斯普京)和我,你就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皇族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请亚历山德拉姐姐埃拉劝说她。埃拉刚一提到拉斯普京名字,亚历山德拉面色陡变,请姐姐马上离开。自此任命大臣的唯一标准便是喜欢不喜欢拉斯普京,或以拉斯普京的一时好恶为标准。一天夜间拉斯普京在酒店寻欢作乐,不满意茨冈人合唱,嫌低音不浑厚。忽然看见宫廷侍卫官霍沃斯托夫。侍卫官是个胖子,拉斯普京觉得他嗓子一定粗,让他同茨冈人一起唱。霍沃斯托夫也喝醉了,便扯着嗓子唱起来。拉斯普京听了大为满意,让亚历山德拉任命他为内务大臣。霍沃斯托夫在内务部看到拉斯普京的材料后恨不得杀了他,自然未被任命。七十六岁的大臣会议主席格列梅金已无力领导政府,十三名大臣中八人联合辞职。尼古拉也看到这样下去大臣无法治理国家,决意用司法部长霍沃斯托夫(侍卫官霍沃斯托夫的叔父)接替格列梅金。但亚历山德拉写信请他先等一等:“等到星期四我们的朋友见到他印象如何再做决定。”拉斯普京见到霍沃斯托夫,“他接见拉斯普京像接见求见者”,尼古拉自然不会任命这样的人了。拉斯普京亲信推荐的施蒂默尔接替了格列梅金。亚历山德拉给丈夫的信中写道:“他很看重拉斯普京,这一点极为重要。”施蒂默尔是奸佞小人,没有一点治国本领。政府渐渐瘫痪。亚历山德拉逐个报复签名辞职的大臣。军事大臣波利万诺夫是极有能力的人,一年多时间内给养和武器供应有了很大改观,对1916年冬天俄军大量歼灭德军起了决定性作用。但他厌恶拉斯普京,谴责施蒂默尔从军事部拨出四辆汽车供拉斯普京寻花问柳。波利万诺夫很快被撤职。外交大臣萨佐诺夫在协约国享有很高威望,英法两国对他尤为信任。他赞成欧洲议会制,亚历山德拉担心他的主张影响俄国的君主专制,对儿子的未来王位造成威胁,让尼古拉将他免职。外交大臣由施蒂默尔兼任,引起英法疑惑。两国大使都向本国政府报告,无法同对外交事务一窍不通的人打交道。二月革命后克伦斯基想把沙皇一家送往国外,英法两国拒不接受,便是撤换萨佐诺夫的后果。

蓝英年:俄国末代皇后与二月革命(3)

大臣会议中最重要的职位莫过于内务大臣。1916年10月沙皇突然任命普罗托波波夫为内务大臣,导致四个月后政府倒台。普罗托波波夫是拉斯普京吃喝玩乐的伙伴,同他一起嫖娼宿妓,一度染上了花柳病。亚历山德拉在给丈夫的信中写道:“拉斯普京恳求你任命普罗托波波夫,起码他认识我们朋友四年了,并非常爱他,这对任命一位大臣足够了。”

施蒂默尔和普罗托波波夫的任命引起杜马的愤慨。仿佛斗牛士手中的红布,招惹得所有议员都要冲过去同他们拼命。立宪民主党领袖米留科夫站在杜马讲坛上大声吼道:“叛变和变节的可疑流言到处传播。这些流言涉及到高层人物,对谁都不留情……皇后的名字同围绕着她的冒险分子一再提起……是愚蠢还是变节?”杜马和政府势不两立。国家无人管理,城市居民没有燃料和面包。忍无可忍。尼古拉也觉得施蒂默尔治理不了国家,用特列波夫替换他。亚历山德拉知道后惊恐万状:“你竟撤换了大臣会议主席,我喉头哽塞……我非常难过,因为他爱我们的朋友。”特列波夫知道只要有拉斯普京干扰政府便无法正常运行,提出上任的先决条件是把拉斯普京走狗普罗托波波夫赶出政府。亚历山德拉立即到大本营找尼古拉,这对恩爱夫妻这次争吵得十分激烈,但亚历山德拉还是占了上风。普罗托波波夫保住内务大臣的位置。

拉斯普京不仅对政府发号施令,还干预军事行动。1916年冬季布鲁西洛夫将军冲破奥军防线,大举向前推进,亚历山德拉给丈夫写信:“我们的朋友认为进攻太猛,牺牲过大。”尼古拉下令布鲁西洛夫将军停止进攻,错过取胜的战机。总参谋长阿列克赛耶夫绘制了两幅俄军军事力量部署地图。一份自己使用,另一份交给尼古拉。尼古拉的地图出现在亚历山德拉的梳妆台上。从现存史料上看,拉斯普京并未被德国情报机构收买,因为他现有的权力是任何情报机构所无法给予的。也未查到亚历山德拉通敌的证据。但只要向拉斯普京提供美酒和女人,他什么人都交往。而且说话无遮拦,有一次竟说“他想同王后干什么就干什么。”克伦斯基说,“德国情报机构不利用这个宝贝简直不可思议。”

亚历山德拉同拉斯普京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报刊添油加醋,把他们的关系描写得耸人听闻,四处流传,连前线士兵都知道皇廷内出了德国奸细,士气一落千丈:我们在前线同德国人拼杀,宫廷里的“德国女人”却同德国勾搭。忠于沙皇的军队越来越少,连皇家近卫军也背叛了他。尼古拉成了孤家寡人。1917年2月尼古拉的政权已到千钧一发之际,皇叔山德拉大公来到皇村,央求亚历山德拉不要再干预国事,管管家务就行了。亚历山德拉打断山德拉大公的话,两人大声吵起来。亚历山德拉从大公话中听出杜马要求撤换普罗托波波夫,气急败坏地要求尼古拉解散杜马,决不能撤换拉斯普京留下的人(这时拉斯普京已被尤苏波夫等贵族杀死)。杜马主席罗将柯听说尼古拉要解散杜马,立即赶去见他,两人谈了二十八分钟,未取得任何结果。罗将柯最后对沙皇说:“陛下,我们处于伟大事件前夕,结果难以预料。看来您选择了解散杜马这条最危险的道路。我确信不出三星期将爆发扫除一切的革命,您也保不住王位。”但罗将柯的话还是对尼古拉产生了影响,他把新任命的大臣会议主席戈里岑召来,决定“成立对俄国议会负责的内阁”。傍晚戈里岑再度被召入宫中,尼古拉告诉他要返回大本营:“我改变决定,今晚去大本营。”这是他同亚历山德拉商议的结果,她坚决反对君主立宪制,要把一个完整的君主专制国家留给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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