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受悲伤沾染的洁白，漫不经心地弹奏永恒离别。
20
在二十四节令重复的季节里，雷曾经不敢想象没有诺曼的世界。
生命是有意义的，活着花才会绽放、露水才会落下，相遇才会发生，他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意义的重量，在他歇斯底里挽留时、在他掌心沾湿双眼时，绝望让他清楚到跌撞，但他无法不做自己最厌恶的扼杀者。
千年来人类和鬼循环着仇恨与复仇的立场，单方的彻底灭亡并不存在，吉朗为首底层鬼为主的反抗军极大可能只是贵族们推出利用的情报源，若是知晓人类的计划，届时没有内战只有人鬼大战。他得亲手割去所有负担与偏向，调和进另外两人的想法中，否则一切将永不完结。
准备好微量的Croton tiglium粉末，胶水、纱布、绷带，雷在医务室对月影静坐许久，此时用双手抚摸腹部，感受相连骨肉传递给他的微弱信号，他才明白伊莎贝拉对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想，每句话每个表情都那么深刻，不成调的曲子，正是无法给予错误幸福之人的哀悼歌。
“抱歉，原谅我今天做的一切吧。”
将粉末倒进水杯，雷的语调很轻，面色却如常如故的平静，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转动钥匙孔的声音，房门嘎吱被推开，他毫不惊讶的回过头，果然是严色的文森特，还有查吉，“boss在找你。”
“告诉他我有事，今晚没时间见他。”
雷知道诺曼肯定会派人来找他，他淡定的拿起水杯。就像知道他会这么说一样，文森特默默退进黑暗，露出诺曼的身影。
“没关系，我来找雷了。”
“嘁……”看见来人，雷唰地转过头，不愿正视诺曼。
诺曼不疾不徐的走到雷身边，然后笑着抢过雷的水杯，一口饮下，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必说，雷明白隐瞒的打算被全部看穿，索性站起身，虽然不了解两人的事情，文森特依旧贴心的关好门，留诺曼和雷独处。
“雷，你就没有话想对我说吗？”诺曼凑到雷面前，两个人几乎贴着脸，呼吸交错气息缠绵的距离仅有几公分，雷习惯这种攻势心理的手段，他眼都没眨一下，“不好意思，我现在和你无话可说。”
冬季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人用点冰的沉默对峙半天，诺曼绕到背后抱住雷，虚幻的亲密令雷僵直身体，却没有推开，而是任由温暖的掌心在腹部作祟，他认为诺曼有这个权利，有去认识、去触碰的权利。
至于生死，则由他自己决定。
“他真的存在着。”诺曼似问非问的，雷微不可闻的叹气，“不然呢。”
“应该有两个月？”
“你……”雷想问诺曼怎么会知道，反应过来他明白，既然感性的结合孕育出结果，诺曼就没有不知情的可能，往坏处想还可能是有心为之的始作俑者。他心下一沉，捏紧双拳，“别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不。”诺曼否定，接着颔首抵上雷的肩膀，“但我有想过意外的可能性，不管男女都叫伊文，让艾玛和冬做他的教母和教父，体力一定会很好。”
“意外吗……”
“是意外呢。”
雷感到莫名的烦躁，说是意外没有错，可他不喜欢诺曼如此认知他们的孩子，不，或许只有他单方面觉得是他们的孩子，因为只是理性沦落的“意外”，并非带着期待和爱意降临，所以当作该死的意外更好。
是他想错了，从头到尾都没做对过。
“诺曼，我不想给你泼冷水，不过，你是在期待我生下来吗？”
“雷觉得我不该期待？”
“我不会生孩子，也不喜欢迎接意外。”
“没问题的，我们会有个幸福的家庭，相信我。”
潜在的危险、现实的不测，他们四面楚歌，幸福？家庭？
“幸福的家庭？别开玩笑了诺曼，我笑不出来。”
雷冷漠的推开相贴的体温，似乎心意已决。收起游刃有余的笑容，诺曼拉住雷，有些没条理的说着，“我不明白，也许我该明白，可我不明白雷到底想要什么，其实雷什么也不想要，是我在做多余的事，是吗？”
“我到底要什么？”觉得好笑一样，雷露出滑稽的表情，随后拎起诺曼的领口，一字一字道，“我只要你活着，然后，不要干涉我怎么处理意外。”
咬着隐含的气恼拿起纱布和绷带，他丢下诺曼，头也不回的冲出去。
诺曼第二次察觉到雷和自己的距离，心到心那么远，隔着无法跨越的胸壁和假面，明明他在作出承诺，为生命的意外背负常规的责任，他想要给予雷的是有限的全部人生，这和要他活着的区别并不大，雷却不认同。
因为即便不喜欢，雷也没有一次，哪怕是一次认为这个生命是意外，只是他没办法，不该也不能生下来而已，诺曼的指代让他没法维持恰如其分的冷静，也让他愈发清明，意外是必定要处理掉的发生。
——不能再有迟疑。
“雷！”黑夜空旷的走道里，回荡着两个少年的脚步声，“你要去哪儿？”
雷看也不看诺曼，兀自往前，“你懂我要做什么。”
诺曼皱眉，“你就这么厌恶他吗？”
“从小到大，我只厌恶过我自己。”
“我不希望你那么做。”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在我的身体里，和你没关系。”
“不要自欺欺人，雷，你知道的，他是我们的孩子。”
“……自欺欺人的是谁啊？！”说罢雷停下脚步，他认真的凝视诺曼，表情被夜色深处的暗影混淆的看不清，“中午信誓旦旦说要祝福我和艾玛的人是你不是别人，诺曼。我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要因为一个意外反悔。”
没料到雷居然在乎他中午的回话，诺曼紧握住雷的手腕，“那么你真要和艾玛建立二人的家庭吗？艾玛知道吧，你怀孕的事情。”
“就是知道才会想和我组成家庭。”因为艾玛想努力给不属于她、也不应她去给予责任的生命幸福和微笑，雷补充道，“没有别的原因。”
“也知道是我们的孩子吗？不知道吧。”诺曼笃定的眯起眼，雷愣了瞬，审慎的后退几步，与诺曼拉开距离，“不知道又怎样，你想做什么……”
两人在走廊里兜转整圈，诺曼原话奉还给雷，“你懂我要做什么。”
“可笑，你非要我生下来不可吗，用什么手段都要？”
“我们是可以不放弃的，雷。”
“不放弃，然后呢？你能给他什么，你能给他过成年礼还是能教他如何在下象棋的时候赢过我？！”雷抑制不住情绪，把两个月来懊悔犹豫、矛盾自责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质问的诺曼无言以对，他才放缓语气，“我没有生下来的理由，照你说的，他就是个意外，是错误。”
“不雷，我的意外不是那个意思……”
“意外能有多少意思？我不想和你争执，我累了，我要休息。”
雷安静的回到房间，诺曼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好像很怕他做出什么，他无视诺曼的目光直接躺下睡觉，诺曼就站在床边看着他，神情复杂。待过热的情绪冷却，他望着天花板道，“我不介意你睡我身边。”
“我不困。”诺曼面无表情的摇头。
“那你就出去。”见雷下逐客令，诺曼失笑，“今晚你不会再做什么吧？”
“你可以抱紧我，让我什么也做不到。”
凌晨四点休息，六点起床，再从七点忙碌到深夜的诺曼适才妥协，两人没有再交流，此刻交流只会加深关系的裂痕，不如同床异梦。
待身旁可能是在装睡的诺曼“睡熟”，雷悄悄用绷带捆住诺曼的双手，幸运的是诺曼似乎过度劳累，真的在睡觉，将窗户锁紧并在钥匙孔里挤满胶水，他带好收拾妥当的行装，小心翼翼的从房里溜出去。
诺曼太关心他们的孩子这个定时炸弹般横空出世的存在，所以棋差半招，算错一步，那就是他要堕胎，半个月前就是最佳时期，他之所以等到今天，不过是想利用孩子将计就计，好让诺曼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而无暇去考虑艾玛的事情，他在下午已经和艾玛约定今晚行动。
在与意外告别之前，他会先离开诺曼的世界。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