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情和母子爱,如同两股汹涌澎湃的潮头,冲击着许世友的心房 师父高义的病逝,给许世友的心灵以莫大的创伤。
师徒情和母子爱,如同两股汹涌澎湃的潮头,冲击着许世友的心房,触动着每一根神经!世上有削铁如泥的钢刀,哪有斩断情思的利剑呢?他咬着牙,埋葬了师父,把生离死别的痛苦伴着泪水吞到肚里,但是思母的痛楚又从腹内渐渐地翻了出来,使他无力再吞压下去。
八年了,风风雨雨的八年,许世友和寺院里的小杨树一块儿长。如今小杨树已经枝叶繁茂,许世友也长成了五尺硬汉。黑黝黝的脸庞,两道浓眉斜插入鬓,环眼炯炯有神。刚毅和成熟代替了初入寺时的稚气和天真。许世友忘不了众僧对他的栽培,也怀念着生他养他的故乡热土!
故乡,大别山!那里有童年时嬉戏追逐的伙伴,有他饱经风霜、含辛茹苦的母亲。母亲,您生育了我们几个儿女,又为儿女操劳得柔肠寸断!您宁愿自己用树皮草根果腹,却把洁白的乳汁无私地献给儿女。眼下,母亲病魔缠身,世友做梦思母,吃饭思母,走路思母,干活思母,无时无刻不在思母。多想早日与老母骨肉重逢,叙谈离情别绪呢!
他走路思母,心里想起了老母的瘦削佝偻的身影!端碗思母,眼前呈现出老母手捧热面汤送到他唇边的情景!做禅思母,心儿早飞到了母亲的身边!
他在少溪河边散步时,眼望明月秋水,泪水沾湿衣衫,心中暗诵道:”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千里,白云红叶两悠悠。“他竟把原诗中”三十里“吟成了”三千里“。他决定立即返乡探母,给病中的老母以心灵的抚慰!
许世友正是怀着这种心情,来到了方丈室。妙兴老禅师做完掸务,转过身来,见许世友伫立在门边,心里有几分惊讶。
”大师你早。“许世友胆怯地问道。要知道,许世友登方丈的门槛是十分难得的。八年前,他初来寺院,由师父高义带领来过这里一次。那次他是在大师妙兴对他的失望中离去的。八年后的今天,许世友又重新跨入这个门槛,一切都使他感到陌生。虽然通过比武大师妙兴对他有所了解,但毕竟远不像师父高义那样贴心知情。
”找我有事?“妙兴端坐在佛椅上,审视了一下门口伫立的许世友,那声音和蔼,带有几分关心。
”大师,“许世友双膝缓缓跪在了地上,说:”近日,俺得知家中捎来的口信,说老母病重卧床不起,念儿心切,俺想返乡探母。“
许世友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妙兴禅师。
”哈,想家了。人都有爹娘,可入了佛门万事皆空啊!“妙兴禅师眼皮不眨,手持佛珠,走至许世友面前:”徒儿,你来寺院八年,虽然不直接在我的身边,但我还是十分了解你的。你天资聪颖,好学上进,以至夺取校场冠首,我从内心里为你祝贺。不过,近日我有一心事想与你商量,还一直没抽出闲暇。“
”大师,你有何事与俺商量?“
”我有心让你当师父带徒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师信任,俺领意。不过,弟子功薄不善言辞,恐难胜任。望大师三思而行。“
”我已经定了。“妙兴说一不二。
”那俺依从。不过,关于俺回乡探母之事,也希望大师考虑。“
”这--“妙兴禅师感到棘手,原因有三:一是少林寺院从来没有探母的先例;二是他怕破了先例,扰乱了全寺院百十号弟子的心神,给他管理寺院设下障碍;三是许世友功夫正处在上升阶段,返乡探母必然会影响到他技艺的提高。想到这里,说道:”世友,我看这样吧,探母之事,暂且放下。你先准备一下,举行个仪式,收下两个徒弟。“
”弟子遵命!“许世友见大师这般推心置腹,不能推辞,只好告辞退出。
接着,许世友的铺盖卷搬到了东和尚院师父高义的床上。不久,在妙兴老禅师的主持下,许世友收下了两个徒弟。那徒弟不是别人,正是妙兴禅师的第九、第十弟子,名叫月风、月晴。都年长于许世友一岁。收徒仪式上,许世友收下门生帖,由于思母心切,心境不好,没有讲更多的话。直到二位徒弟口喊”师父“的时候,他才如梦方醒,只觉得肩上压了一副重担--从前是师父教自己,现在是自己教别人。他掂得出这副担子的重量。自己如若没有恩师指引,不会在武艺上有所建树。自己如今要为人师表了,这正是自己在人生征途上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该是可喜可庆之事。然而眼前却不能使世友振作起来。
两个徒弟见许世友整天思母,忧虑过度,无意中把这些情况向妙兴老禅师说了。妙兴听后勃然大怒。当晚,他把许世友传到方丈室,满面怒容地问道:”世友,我唤你来,知道何事吗?“
许世友摇头。此时,他心里像钻进一窝蜂,乱得挠心。他领教过妙兴大和尚的威严,只见妙兴不语,脸色发青,这默默无声比有声的语言更使世友胆寒。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张口说道:”你身在佛门,不专心教授弟子,胡思乱想,这是违犯寺院戒规,也辜负老僧一片苦心!“
妙兴把每个字的尾音故意拉长加重,这样更显出他的沉着稳健。他认为沉着稳健比暴跳如雷更有威慑力,更能表现他一寺之主不可侵犯的尊严。然而此时,他的威严对思母压倒一切的许世友来说失去了作用。许世友平静地说。
”大师,你且息怒。树有培育它的大地,人有生育他的父母。思念父母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母亲为俺心肠操断!“
许世友越说越激动,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镯子,说:”大师,你瞧,这是母亲留给儿的,也是母亲对俺的情感!如今老母重病卧床,思儿成疾,岂有不探之理!“
”住嘴!“妙兴吼道,”既入佛门,就得守佛门之规,为求功果,就要脱俗,不染红尘。一心无有二用,快去教授弟子去吧!“
”不!大师,如果你没有忘记的话,八年前,俺不受戒,惹你生气,不就是为今天能让俺回乡探母吗?“
”啊--“老禅师妙兴惊愕起来,大失常态。他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房,又如投下了一块石头,顿时脑门青筋暴露。弟子顶撞方丈,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儿。妙兴那苍白的脸庞和秃头顶,猛然间像触了电般地涨红了。他嘴里连连念着:”阿弥陀佛。“好一阵儿才抬起松弛的眼皮,投去惊疑的目光。对于这个黑胖短粗的弟子,他显然缺乏深刻的了解。入寺八年来,许世友在老禅师的眼里,只不过是沉默寡言之人,平常得如路旁小草一样,若不是一年一度的校场比武,他还难以在老禅师心里有一席之地。今天,委他以重任,他却不把寺主放在眼里,真是胆大包天。妙兴这才吃惊地看出这个其貌不扬的弟子,原来还有着如此锐利逼人的锋芒,执拗不驯的个性,以及善良的心地、丰富的情感和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毅力和决心!
这时,许世友也感到自己思母心切,控制不住感情,刚才的话出口太冲,冒犯了大师的尊严和寺规。他马上把口气缓和下来:”大师啊大师,念俺在寺院八年之情,你就抬抬手,放俺这一回吧!“
妙兴老禅师,此时本想用少林寺规狠狠地严惩他一回,转而又一想,他是个杂役出身,还是谅解了他。
最后,妙兴说道:”既然你回家探母心切,我也拦不住你了!少林寺自古有个规矩,弟子凡要出寺,就得打出庙门,你有这斗胆吗?“
妙兴这话,实际是在挽留他,威吓他,量他也没有这个斗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许世友也看出了对方的用心。他只顾念母心切,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不容对方话音落地,脱口而出,”打就打吧!面对众师兄的棍棒,俺许世友死而无怨!“
”你真的要拚?“妙兴大师惊愕不止,他的目光像银针扎向许世友的面孔。许世友也像一个小孩子遇见了可怕的陌生人,窘得手脚都不知放在哪儿。他觉得今天妙兴老禅师的面孔比哪天都阴森可怕,他侧过脸去,不敢正视。突然他又正过脸,迎视着老禅师的目光果断地说:
”对,俺拚了!“
”那就收拾一下吧,带上你的衣物、钵盂、棍棒,打得出去,就去见你老母,打不出去,可别怪我少情无义!“
妙兴说完立即召来了云板僧,耳语几句。接着,云板敲响。
”梆!梆!梆!。“紧张而有节奏的云板声震荡着少林寺院的上空。众师兄手拎哨棒,踏着云板声,向后院蜂拥而去。
如果说少林寺是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那么阵阵云板声就是投入湖水中的巨石。
整个少林寺院立即波涌浪滚,喧嚣哗然。
◎打出少林。祥师道:你要记住,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是我少林的奏德。你拳脚有些功夫,万万不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随着云板一阵紧似一阵,一百多位少林健儿手拎棍棒、器械,纷纷从东、西和尚院,迈着慌乱的脚步,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汇集到方丈门前,肃立在老禅师的脚下,伏下头去,只待着妙兴授令。
一寺之主妙兴老禅师矗立在门前的高台阶上,面目铁青,威严庄重。他见众僧侣到齐,顿时昂首喝道:”今有一不肖之徒,不安心坐禅习武,返俗还乡,要打出寺院。徒儿们,快分四门摆下阵势,决不放掉这个不肖之徒!若要是在谁的棍棒下放跑此人,我要拿他问罪!“
原来,这少林寺有这么个颇为稀罕的寺规:凡有出师的弟子欲投他处,或者有回乡返俗之求,都必须由大门而进,由后门打出,须闯重重险关。因而,那些误入佛门,不安于清心寡欲、坐禅习武的人,别想飞出樊篱。即使有不安心于苦行僧生活的人,想冲破牢笼,但因为惧怕这后门闯关,也只好老死古刹、万念俱灰了。
老禅师一声令下,全寺院一百多名师兄师弟,分一门、二门、三门、后门依次列队摆开,各门相距百十米。一门有十僧守卫;二门有二十僧守卫;三门有四十僧守卫;后门有八十僧守卫。另外,一门有两马猿相助;二门有四马猿相助;三门有十八木机人拦击;后门有三十六木机人弯弓射丸。这阵势摆得甚为严密,真乃是步步设防,重兵把守。要想冲出四门,一门难于一门,一关难于一关。不要说打出少林寺院,单看这阵势也令人胆战心惊。因此,多少不驯顺的弟子,还没有打出一门,就倒在了众僧的闷棍之下了。能打到二门的,也就很了不起了。据传,连闯四门,打出去的和尚,自少林寺兴武以来,也不过几个人罢了。
就这样,众僧在老禅师妙兴的吩咐下,四门列阵完毕。他们窃窃私语,还不晓得今日要打出寺院的是哪位有种的和尚呢!
再说许世友回到东和尚院,简单地收拾了一小包行装,紧挎在后背拴牢,伏身从床下取出哨棒。拎了八年的哨棒啊,浸透了他的多少汗水和心血!今日全靠你啦!许世友朝手心唾了一口唾沫,直奔一门而来。
一门的十位和尚,各就各位,手持棍棒,列阵于门前门后,见许世友奔过来。一阵”打!打!打!“的吆喝声惊天动地,恰似大地起了风雷。他们将棒举起,层层挡住去路。许世友心中不觉一颤。难道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就要对我下毒手了吗?难道这棍棒之下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是闯还是退?硬闯就有死的危险,家有老母,儿先亡是为不孝;可是退回去即便老死在寺院也终不得见母一面。
索性打出去还有一线骨肉团圆的希望。”打就打罢!“许世友把心一横,紧握手中的棍棒,一个跃步,拨飞了第一个和尚手中的哨棒,没容那和尚把哨棒捡起,又挡住了第二个和尚的千钧劈棒。霎时间,一门响起了劈劈作响的舞棍声,似爆竹,如闪电。许世友左挡右挑,右挡左拨,眨眼工夫,安然出了一门。
打出了一门,许世友心情并不乐观,因为四门中他只过了一门。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这时,抽个空隙,他紧了紧腰带,把略显松动的行李卷在背上拴牢。昂首阔步地向二门走去。
”俺来了吔!“许世友持棍只这么轻轻一挑,便越过了三僧的棍棒。四马猿出拦,他灵机一动,从两个马肚下滚过。继而,他又跃过了两马猿的背部,来到了门前居高临下的石阶上。接着,又一个”鹞子翻滚“,超过了五个和尚的拦阻,翻滚到了一条狭窄的铺砖甬道上。
”快打“!快打!师父有言在先,决不放过他!”众僧齐声呐喊。
许世友面对着众僧侣的挑战,心不慌手不软,从地上“腾”的跃起,拿住一根三尺有余的护身短棍,舞将起来,勇猛难挡,两头齐使,手棒并用。“乒乒乒!乓乓乓!”棍棒碰击声像炒黄豆似地爆响着。许世友拼命冲杀,翻滚蹦跳,犹如一阵旋风在棍棒林中驰过。说时迟,那时快。紧接着,他又战胜了四猿马,打出了第二道防门。
这时,他已大汗淋漓,口喘粗气了。但他一想起念儿心切病重的老母,呻吟声犹如在耳旁,八年前,老母手捧银镯千叮咛万嘱咐为他送行的场面又映在他的眼前;他曾向母亲保证过,“俺会回来的”,如果不回云,岂不是在亲娘面前撒了谎?母子之情怎能被这寺院高墙阻隔?要冲出去!顿时,他浑身是劲,精神抖擞。看一看已打过了两门,更使他信心倍增。但是,他不能大意,千万不能大意啊!一定要立着身子打出去!
在二道门和三道门中间,他隐身在古松背后,稍微喘息了一会儿,他决心要用心计闯过第三门。这时,三门的守僧早已等急,他们嚷道:“怎么还不来呀?”
“八成是倒在二门师兄的棒下,起不来了吧!”
正说间,许世友从树后突然跃出,如猛虎下山,似蛟龙出海。众憎目瞪口呆,没容四十僧人举棍,木机人击发,许世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过了第三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许世友暗暗地为自己心计的成功庆幸。
眼下,仅剩下最后一关了,也是最难过的一关。许世友决心使出全身解数,来迎击师兄师弟们的挑战。手中的棍棒啊!你能够闯过这一关吗?闯过去,慈母就在眼前。想到这里,许世友浑身有使不完用不尽的劲!他又抖擞精神,向前奔去,大声吼道:“许世友来吔!”
阵头的几个和尚忙应声道:“开打!开打!决不手软!”一齐抡动着哨棒朝他打来。许世友一时兴起,手中的哨棒抡得呼呼成风,威风八面,动作自如;气势逼人,真有万夫不挡之勇。他的哨棒所及之处,如风卷残云、川劈梅花。只见一个个守门和尚惨叫一声倒地。此时,他越战越勇地向前卷去。“打!打!打!”的呼叫声,就像报数传口令一般,挨个儿往后传过来。陡然间,许世友手中的哨棒打折了,身子挨了一棒。他急中生智,捡起断棒,两棒齐耍,全身之力凝于棒尖。排在后面的小和尚们见许世友哨棒折断,更来了劲头。许世友见势不妙,突然间,纵身一跃,跳上了一个小和尚的肩膀,紧接着,他又踩上了另一小和尚的肩膀。他见前面一个小和尚举棒拦击,又趁势跃上了那和尚的棒尖,然后,从棒尖又踏上了另一个愣和尚的头顶,“噌噌噌”几下,就越过了四十位僧人的严密防守,打到八十位和尚的正中。这里统称“密人防”。
说来也颇为稀奇,一人敌众,关关皆破。多少师兄师弟,往日在他看来,都是自己难能取胜的对手!可是今天,他们手中的棍棒却像没劲儿一样,轻轻一挑,便飞上了天。有几个愣和尚看呆了,或只顾喝彩,竟忘掉了抡棒阻拦。许世友也不恋战,只管催动脚步,朝后门飞奔而去。几个守门和尚眼睁睁地望着那条“旋风似的游龙”朝自己这边滚来,不禁连连后退。常言道,要命的怕拚命的,拚命的怕不要命的。
许世友打到门口,心想,这里有三十六个木机人拦道,不可大意失荆州。正想间,一个铁蛋丸似箭头般地飞射过来。许世友眼疾手快,用棒一挑,“咔”的一声,击掉了手中的半截哨棒。这时,只觉得背后,一阵狂风作响,许世友知道不好,头稍一偏,蛋丸贴耳根飞过。接着,前面木机人又发出铁蛋丸。许世友凭着当年练夹苍蝇的硬功,伸出指头夹住,继而扔出,正巧与飞来的铁蛋丸在空中相击,犹如明炉打铁,叮当作响,火花四溅,也像杂技中的麾术大师表演一般,令人眼花缭乱。眼看就要闯过最后一关,只见门外站着一位黑脸和尚。他身高马大,似铁塔当门而立,横棒挡住去路。许世友圆目一看,心中胆颤,后退两步,定神看时,才知是一寺之主妙兴大和尚,今天也破例上阵,站在队列的后头。
这老禅师不愧为寺主。他善使棍棒,造诣极深,曾是少林寺院唯一的“七节棍”的棒王。由于他棒头硬,才被推荐为方丈的继承人。他不仅棍棒功夫好,而且头顶上的功夫甚佳,千钧劈顶他也不怕。那还是在迎春比武后,老僧有意要试试冠军的棒头。许世友开始不敢,经禅师再三开导劝说,他才说,“那就试试罢!”许世友运足了一口气,持棒在空中抡起,直朝他的头顶劈去。若要是一般人,不把头打进胸膛里才怪呢!可是这位老禅师却安然无恙,面带微笑说,“再打一棒,拿出你的真功夫!”许世友第二棒抡过去,只见棍棒在他的头顶上打折了,飞出了丈余远。老禅师妙兴傲慢地笑着说:“不行啊!冠军劈不烂我的头顶,休想称冠军!”如今怎样呢?他能不能从老掸师的棒下闯过去?许世友还不敢说有把握,他连连打了几个寒噤。
“大师,手下留情!”许世友使了个麻痹战术,随即他以猛虎下山之势,举棒朝老僧扑来。
“我要劈死你!”老禅师也大声吼道。随之,抡起了大棒,去挡许世友的大棒。许世友见把老僧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棍棒上面。这时,他却马上弃棍伏地,声东击西,猫腰从老禅师的胳膊下贴身钻了出去。老僧并不怎么纠缠,虚张声势,放他出去了。
许世友奇迹般地打出了庙门,全身已湿得如落汤鸡一般。他额前的汗水,像小河决了口一样,劈脸流下。他顺手抹了一把流淌的汗水,抬头向栖身了八年的寺院望去!进入他眼帘的情景,却叫人心潮翻涌:全寺院百十多位师兄师弟和师父们,高高低低,黑压压地全涌出了后院,并簇拥着身材魁梧的妙兴老禅师,缓缓地移步向他走来。刚才他们眼睛里的那种冷冰冰的目光,现在已经变成了亲热和善,恋恋不舍,含有期待和庆幸的目光。尤其是一向威严得令人望而生畏的老禅师妙兴,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此时,交织在这位老禅师心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他也许暗暗惊讶,一个身材短粗、貌不出众的弟子,八年里竟练出了这般好的功夫,实在令人赞叹;他也许为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弟子,竟不顾棍棒交加,死里逃生,为的是见老母一面的善良心肠所感动;他也许在感动之中,又为少林寺院出了这个人杰,觉得脸面顿添了光彩和荣耀!老禅师在众僧的簇拥下,来到了许世友面前,许世友急忙叩头辞行。老惮师从袖中取出二十块民国大洋,说道:“拿去,作为你的盘缠用吧!”
许世友双手接过大洋,再三叩头:“大师,还有何话吩咐?”
妙兴说道:“常言道,乳名都是父母起的,坏名都是自己惹的。你要永远记住你是少林寺弟子,不要以为手脚有些功夫,轻而易举地夺命伤人,如若有胡作非为,实是寺规不容!”
“师父之言铭刻心上,若要违犯半分,任凭师父惩处。”
“记住了就好,我就放心啦。你走吧!路上要多加小心!”老禅师下了逐客令。
“师父,俺走了!”许世友收起大洋,直起身来,泪眼痴痴地望着师父和周围送行的师兄师弟们。那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依恋之情。这一束束目光传送着多少深情厚谊啊!
一场激战之后,许世友的头脑似乎清醒了很多。他从大家送别他的目光里,才悟出了自己之所以能如此且战且走,顺顺当当,安然无恙地连闯三院四门来到了寺外旷野,大半是因为佛门兄弟皆以慈悲为本,同情他,支持他回家探母的缘故。谁不是血肉之躯,谁不是父母生养,谁没有儿女之情。师兄弟们棒下留情才把自己放出。包括妙兴老禅师在内,也是有意放他出去的。也只有这样,才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啊!老禅师既维护了寺院法规,安定了众心,又成全了许世友母子团圆的好事。原来天底下还真有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的奥秘哩!
现在,许世友要向这少室山中的森森庙字告别了!八年了,整整二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和师兄弟们共同习武学艺,同锅吃斋,挤身而眠,他们互相同情、相互帮助。他们之间的情谊好比山间树下的落叶一年一年沉积得那么深厚。如今,将要和大家告别离去,他禁不住热泪盈眶了。晶莹而深情的泪珠顺着他那脸颊淌下,他的视线模糊了--八年的寺院生活历历在目,思绪如潮水,冲击着他的心。他俯身抓一把山上土,土是热的,摸一下山上石,石也是温的。再看那山坡上的树木花草都脉脉含情为他送行。他低头沉思片刻,猛然昂起头来,把心一横,为了见老母,他咬了咬牙,径直地永不回头地、沿着古柏苍松掩映的山道走去,奔向那充满思念的故乡大别山。
◎团圆是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
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着旋儿。他告别了老禅师,告别了泪水相送的师兄师弟,告别了居住八年的少林寺,向通往故乡的小路匆匆走去。
他昼夜兼程,跨越山山水水,像只飞出牢笼的鸟儿,高兴得又像当年骑在牛背上的牧童,他的童心又长出了翅膀,带着他在秋风中飞呀飞!
山楂树上坠满了一颗颗红玛瑙似的果子。野葡萄活像一串串紫色的珍珠,长得长长的,晶莹透明,圆润可爱。啊!好一派迷人的秋色!他又依稀忆起离家时的情景,他又回味起儿时的生活。是啊,家乡茶饭是那样清香适口,乡音是那样入耳动听,家乡的山是那样的绿,家乡的水是那样的清,儿时的小伙伴是那样的多情,就连家乡的鸟儿也是那样的会唱歌儿。
他恨不得一步回到故乡,看到体弱多病的老母和兄妹们。此时,重病之中的母亲呻吟的姿态,等儿不归而焦急的面孔,以及兄妹们埋怨他的神情。一个个跳出来,又一股脑儿地涌现在他的眼前。
心急总恨脚步慢。
许世友心急火燎,他恨不得插翅飞到母亲的身边。八年了,二千多个日日夜夜里,魂牵梦绕,他做了多少思乡想娘的梦啊!而今,这再也不是捉弄他的梦幻了,他终于从千里之外回来了!从众师兄们的棍棒林中打回来了!
他翻过陡峭的大别山,爬了一坡又一坡,他穿越了古松参天的原始森林,走了一宵又一宵。他的脚步把沉睡的大地唤醒。大森林的呼吸化作呼呼的风声为他送行。他穿过一条条山间羊肠小道,小路儿是线谱,脚印似音符,飞快的脚步谱出一路思乡曲。现在,他的心跳得多么剧烈,他终于立在段合铺河岸边,可以望见隔河的村庄许家洼,偏僻的山乡,无声无息座落在小山丘上的小村庄,啊,有谁知晓你,有谁怀念你,只有你的儿子。
“回来了!回来了!”许世友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八年了,村中除了房子更加破旧不堪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村南是半堵废墙,墙脚还是堆着那些断砖残瓦。再往前去,就是他家的院落。此时,他既看不到袅袅升腾的炊烟,又听不到鸡叫狗吠。他多么希望母亲和亲人的突然出现啊。可是,直到他涉过小河,走进院子,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出来。
院内静悄悄的,正屋的门虚掩着。许世友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要见到娘了!要给思儿成病的娘一个意外的高兴!”于是,许世友在门外拍打了一下衣衫上的尘土,扯了扯袈裟襟。然后,猛地一下推开了虚掩的门,兴奋娇嗔地喊了一声:“娘!”可是,回答他的却是老娘的呻吟声。
“娘,俺回来了!”许世友如柱子一般地当门而立。
“三哥,是你!”在灶前准备烧火做饭的弟弟仕胜眼尖,认出了身披和尚袈裟的许世友,忙向娘的炕头跑去,高兴地大声喊道:“娘,三哥回来了!三哥回来了!这一次可是真的啊!”
世友马上感到仕胜这样哄娘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因为此时许母并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也没睁,她大概以为仕胜又在哄她哩!
许世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娘的炕前,八年不见,娘已老相多了,满头银丝,骨瘦如柴,皮肤苍白,颧骨突出,两眼下陷,像是正在生病的样子。
“娘,你睁眼看看,是俺呀!”许世友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娘的炕前。
娘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当她看到眼前果真是世友的时候,不禁大喜,脸上也透出了几丝红润。
“俺还以为是仕胜诳我哩!原来你真的回来了!”许母扶起儿子,用双手把他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脸颊、下颌、耳朵、胳膊和手,不住地打量着他:腿粗如柱,身高五尺,四方脸膛,目光炯炯--儿长高了,长成大人了!娘悲喜交加,泪珠串串。
“娘想你啊!想疯了也想傻了!”
母子俩拥抱在一起,任凭泪水涌流。
“娘,你的病还没好透,别太伤心了!”站在旁边的仕胜劝母亲道。但这句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用双手蒙着眼抽噎起来。离别时,两心悠悠;团圆时,更令人潮涌泪流!母子二人不敢喜,犹如相逢在梦中。
是啊!娘朝思暮想盼儿归,却没想到儿子回来竟是这么突然,好像她又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眼下,她看到儿子回来又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儿子终于回来了!不安的是这兵荒马乱之年,家乡正在遭难,地主老财昨天又来逼债,这样艰难的日子,儿子将怎样生活下去呢?想到这里,娘便说:“伢儿,你回来了,娘的心病也好了。告诉娘,你是怎么回来的?”
“是咱同乡保福哥捎的信,说你重病在身,俺的心就好似有一根线拽着一样,终究把儿拽回来了。”
“三个月前,你师兄保福是来看过我一次,可我没有让他给你捎信啊。”
“那俺出去八年,也想你呀。”
“伢儿,娘虽然想你盼你,可也不愿意让你在这个时候回来过担风险的日子啊!家里的几亩薄田,有乡邻们帮助耕种,也够我熬日子的了。娘问你,这次回来,还走不?”
“娘,你说呢?”许世友问,“如果家里不缺粮吃,俺就不走了。”
娘“嗯”一声算作回答。因为家中的稻谷还不足两斗,她怕说出来伤了儿子的心,扫了儿子的兴!说到这里,猛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问:“伢儿,还没吃饭吧?”
“嗯。”
娘要起身做饭,许世友说什么也不让,忙道:“娘,还是俺自己来吧!”
“你回来了,娘的病就好了。”说完让仕胜从灶膛里取出两个菜团,自己说什么也要起来,给伢儿烧碗鸡蛋汤,暖暖心窝。
许世友从仕胜手里接过菜团,这时才感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路上他宁愿挨俄,也不愿花妙兴大和尚给的大洋。因为他有他的打算:他要孝敬为自己和兄弟姐妹们吃够了苦头的老母。许世友三口两口两个菜团下肚。不一会儿,娘又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来。这时,弟弟妹妹们也都陆续从地里回来了。他们看到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和尚,一个个都怯生生地用小手捂住脸偷看他,“怕什么,这是你们的三哥。”娘又喜又嗔地说。一听说是三哥回来了,他们都围了过来,这个喊“三哥”,那个也喊“三哥”,他们亲亲热热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许世友看了看,还缺大哥仕德和驼妹。便问:“娘,大哥和三妹呢?”
“他俩放牛去了!”
“天都快黑了,俺去接接他们吧!”
话音刚落,三妹驼伢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屋里,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娘,大哥被人打伤了!头都冒血了!”
娘大吃一惊,双手颤抖着抓住女儿的胳膊:“你慢慢地说,他是被谁打了?为什么被打?”
驼伢揉着红肿的眼睛说:“俺和大哥赶牛路过李家地主的田头,看青的李二少爷硬说是咱家的牛吃了他家山芋秧子,不容俺大哥分说,就揪着大哥的脖领又踢又打。”
“你大哥现在哪里?”
“黄土岭下。”
许世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往。他把从娘手里接过的汤碗放到桌上,冲到娘的跟前。
“娘,让俺去看看!”
没容娘回话,许世友便扯上小妹妹驼伢,飞也似地奔向黄土岭。娘深知他的脾气,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三伢子,要记住别惹事!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吗!”
“俺知道了。”许世友头也不回。
山道转了个弯,投眼望去,那曲曲弯弯小路的尽头正顶着依山下沉的太阳。那硕大的红日,宁静地散发着余辉,给山路和层林染上了一抹红色。兄妹俩一溜小跑,赶到黄土岭下。老远就见李家二少爷身穿短袍马褂,躬身跨步,正揪着大哥的头发往山石上碰哩!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许世友认出此人就是八年前要自己赔羊的洋包儿。于是,他大手一挥,厉声吼道:“住手!”
吼声如泰山压顶,惊得二少爷住了手。专横跋扈的李二少爷,向来人扫了一眼,见是一位貌不出众的陌生人,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少管闲事!”说罢,又将仕德的头拽起。
“住手!”许世友跃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李二少的右手腕:“不许伤人!”
李二少痛得“哎哟”一声,大声骂道:“你是谁?胆敢教训老子!”
“不许你欺人太甚!”许世友答非所问,松开了抓着李二少的手。李家二少并不这么想,误以为此人遇硬而退。突然间,挥出拳来,直向许世友面部击去,眼看拳至面部,许世友轻轻一闪,二少因用力过猛,当即来了个嘴啃地皮,这时,围观的孩子们不觉哄笑起来。
李二少咧着嘴斜着眼,拍着屁股,望了许世友一眼,若有所悟地:“你--”
许世友哈哈笑道:“你的狗眼不识泰山,不认识你爷爷俺了吗?俺就是当年放你入陷阱的黑丑伢!”
许世友说完,抖抖袈裟襟,上前扶起倒地的哥哥仕德,既心疼又心恨。心疼他受了打,满头血迹;心恨他太无能,怪不得爹娘喊他憨伢。仕德见是三弟,忙道:“三弟,你可回来了。”许世友点点头。此时,若不是寺规在上,母嘱在先,他真想上前让那小子尝尝少林拳的厉害,理智使他压下了怒气,他看也不看李二少,搀扶起大哥转身欲走。
“站住!”李二少见自己丢了面子失了威风,他不甘心,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跨步拦住欲走的许世友,道:“姓许的,有种你就别走!来,吃我这一拳!”
许世友没有理他,护着哥哥从二少身旁绕过,可是,那李二少又跳前一步,不放过许世友。
“你想干什么?”许世友停住了脚步,把大哥仕德交给三妹搀扶,自己迎上李二少,随手解开袈裟,露出他那毛茸茸又黑又亮的肚皮,指了指道:“要击,就朝俺这里击吧!”
可笑那李二少并不知羞,竟像一头发了疯的恶狗,抡起拳头,真的朝许世友的肚子上狠狠击去。
许世友并不闪躲,倒替那小子数起数来。
“啪!”
“一拳。”
“啪!”
“两拳。”
“啪!”
“三拳。”
当许世友数到第十八拳时,喝声:“住手!”
那小子像癞皮狗一样,岂肯住手罢休,理也不理,又使出吃奶的劲儿,挥起第十九拳,朝许世友肚皮上打去。谁知许世友的肚皮突然像棉花团一样柔软,在落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凹坑儿,刚才还如巨石坚硬的肚皮,此时却紧紧吸住了二少的拳头。凭他怎样用力,也休想拔得出来。许世友轻蔑地说:“当年俺放你入陷阱,今日俺让你收不回拳!”
洋包儿再次收拳无效,佯装求饶。
“少逞你的威风!”许世友放开了他的拳头。
那二少收回了拳头马上翻了脸,再次抡起拳头朝许世友的面部砸去。许世友一闪,那小子险些趔趄倒地。许世友这个武行出身的人,不恼便罢,一恼就不可收拾。此时,他义愤填膺,心中如倒海翻江,吼叫一声:
“让你再三不能让你再四。老子今日不打偷拳,也不打第二拳。请吃我这一拳!”
“来!来!来!”那小子瞪着血红的眼珠,直向许世友身上扑过去,而许世友的拳头也直朝他的胸口砸去。其实许世友的力量并不大,二力相合,力重千钧,只见李二少顿时口吐鲜血,应声倒地。
许世友并没有使出致命拳,还以为那小子躺倒装死哩!便上前踢了他一脚,可那小子仍然动也不动。许世友躬身摸摸他的胸口,谁知二少爷早已命归西天了!
“不好。”许世友方才后悔未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回家第一天,就闯出了人命关天的大祸!
“天啊!”许世友眼望苍天怒问:“你若是有眼的话,就该为俺作证!你该能判断这人间的是与非!”可是,只见深邃的天穹,被浓云遮盖,眼前是一片茫茫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