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追捕,许世友踩上了母亲晃动的肩膀,爬上了后院高墙。
人命关天,非同小可。更何况打死的还是富豪人家的子弟呢!飞来的灾祸降到许家院落。
当晚,许世友一家人个个脸上布满阴云,围在桌前,商量着如何闯过这一关。
天上的浓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深蓝色的夜幕上,稀稀落落的星星不安地眨着眼睛。十五的月亮从那黑黝黝的东山顶露出圆圆胖胖的脸来,把它那清冷银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投进窗口,抹在屋里的地面上。此时,屋里的气氛极度紧张,全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准也拿不出主意来,他们知道李家霸头的厉害,平时穷苦人不招惹他,他还要找别人的差错,今天的事不报复才怪哩!
沉默,又是一阵沉默!
“三弟为俺闯祸,要抓要杀,由俺一人顶着!”突然间,直性子的仕德一拍桌子站起。
其他的弟弟妹妹,谁也没敢插嘴,因为他们知道这场事端的严重性,他们个个都如同扎破了的自行车内胎,气跑光了,肚子空了,连半点主意也挤不出来。
全家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沉默,多么可怕的沉默啊!
在这紧急时刻,老娘反而不惊不慌,异常冷静了。殊不知她的心里正爆发着一座火山呢!她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周密的思考。
“三伢,你刚回来,娘实心想叫你住上几天,跟娘说说知心话,今天又是中秋团圆节,谁知。”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了,再望望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鸡蛋汤,更加心酸:
“李静轩这个白脸奸臣,面善心恶,这次他们肯定要报复的。俺看,你现在就得逃,不然性命就难保了!”
许母的判断是千真万确的。财主李静轩捉拿许世友的马队早已出发了,正在奔往许家洼的路上。
“娘不想赶你走哇!”娘说完把煮熟的三个鸡蛋塞进儿子的兜里。
许世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八年换来的二十块大洋,双手敬献给母亲,说道:“娘,不肖之子未能在娘前尽孝,不能养活你老,倒给你老惹下了塌天之祸,让你为儿担惊受怕。这钱留下也权作俺一份孝心吧!”许世友的手颤抖着,话语也被痛苦的泪水淹没了。
娘伸出双臂抱着许世友的头,泪水横流,几个兄妹也都随着哭了。听到亲人的哭声,对一个刚刚归来的游子来说也算是一种幸福。可今日母子重逢,言未尽意,泪犹未干,就又要离开了。又将是天涯海角,各在一方了。母亲望望窗外那圆月,她多么盼望和久别重逢的儿子一起过个团圆节啊!可是,事到如今她不能挽留儿子,当娘的只有保护儿女们的义务,不能眼看儿子从悬崖上掉下来,即使儿子已经掉进深渊,她也要竭尽全力拯救他。为了让孩子避开这近在眼前的危险,她忍受着分别这锥子扎心一样的痛苦,催促着世友快走。
许世友把钱放在娘的手中,娘又把钱装进他的口袋里,“伢子,你当娘不知道这钱是咋挣来的吗?八岁的孩子当大人一样使唤,天天起早贪黑,倒尿盆,抹佛像,打扫院子,过苦日子,娘因为家穷,对不住你啊!”
“娘,你咋能这样说呢!俺爹死得早,你拉扯俺兄妹几人,为俺们受尽了苦,累坏了身子。”说着,许世友又掏出那大洋,双腿跪在母亲面前:“娘,你若不要这钱,今天俺就不逃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狗吠声,随之是马蹄的嗒嗒声。
娘一把抓住许世友的胳臂,向外一推,忙说:“伢子,不好,他们要抓你了,还不快逃!”
仕德虎声虎气地立时站起:“三弟,你快从后院逃!俺到村头拦他一拦!”
这时,几个弟弟妹妹也马上意识到了将会发生的事,一起呼喊着,“快逃吧,三哥!”
狗吠声越来越急。马蹄声越来越近。
许世友不慌不忙,向这充满了他童年记忆的旧茅屋,依依不舍地扫视一周,最后把钱放在桌子上,深情地看着娘,说:“娘,俺走了,你老要保重!”
娘打开后门。许世友抹去了那夺眶而出的泪水,疾步随娘跑向后院,踩着娘那晃动的肩膀,攀上了石崖,径直朝北山逃去。
圆月慢慢地翻过山坡,把它的光芒射到北山,射到许世友的脚下,把他那孤单的身影儿拉得长长的。那身影像他忠实的伴侣在他的脚前脚后跳动着、追踪着。
月儿是圆的,而许世友的心却有着无法弥补的遗憾。泪水从他那深深的眼窝里流出,顺着他的鼻梁,流到嘴角。他站在山头上,眺望着村庄,眺望着亲人。村庄在遭难,亲人在受苦,他怎忍心离去!
夜风吹拂着他的袈裟,他随风暗暗地祈祷道:“阿弥陀佛,娘,佛祖保佑你别为儿子受苦!”话未完心酸楚,泪又如断线的珍珠。
月亮钻进一片浓云中,也似躲闪着人间的灾难,夜色更浓。路漫漫何处去!大地如此广阔,许世友却无处容身!地上道路千条,许世友却无路可走!家难回,少林寺院不能归,真是前面是深渊,后面是悬崖,前走险后退难啊!
村里传来了吼叫声,声音缥缈,随风若隐若现:
“他逃了,快追!”
“走后山,快!”
许世友顾不得一切了,顺着童年放牧时的山道,从北山一直逃向马头岗山。他脚下的路是坎坷的,他的身影被吞没在茫茫的夜色中。一脚踩空,他被荆棘绊倒了。
◎投奔师兄,师兄已长眼于青山
当夜,许世友甩脱了李静轩和乡丁们的追捕,空着肚子,攀山走险,当夜色再次降临时,他才逃到了马头岗山(今湖北省)。
只见山崖顶端的巨石像是昂首的马头,崖石缝隙犹如骏马的大口,喷吐着山雾。远远望去,这山果真像一匹奔腾嘶鸣着的野马。如今,它横在许世友的面前。一天一夜的山路奔波,使他力气耗尽,饥肠辘辘,他的腿似吊着两个沙丘,再也拖不动了。万般无奈的许世友,只得暂时决定投奔保福师兄,一是看望,二是避难。可是马家洼又在哪儿呢?他向前约摸走了三里路,在一个山丘上遇到了一位砍柴翁。经打听,才得知马家洼离此还有十六里山路。许世友只好决定,先在深山老林中露宿一夜,天明再赶路。老翁上下打量着许世友,好心地说道:
“你可要当心啊,前不久吴佩孚的队伍在马家洼一次就抓了十六名壮丁。这些人不情愿,在被押的路上造了反,砍死了吴佩孚士卒八人。后来吴佩孚派重兵镇压,捉回了这十六名青年。当天夜里,把他们活活烧死在大庙里了,那哭声喊声揪人心啊!听说只逃出一个人,后来又被抓回去了,惨啊,惨啊。”老翁摇着头,叨咕着走。
许世友长叹了一声,心里仿佛灌进了铅,更加沉重和憋闷了。
吹过马头岗的山风是热的。许世友和衣躺在草丛里,小咬、蚊虫嗡嗡地在头顶、脚边飞旋,驱而不走,打而不散。这些,他还可以忍耐,但是,饥饿这个魔王却析磨得他不能合眼。肚子成了个空肉袋,肚皮紧贴着后背,只要他一合眼,那饥饿的感觉就会更强烈地袭上心头,他吞下几把野菜总算熬到了天明。东方刚刚发白,他便按照昨晚砍柴翁的指点,匆匆登程了。
马家洼座落在深山坳里,四面是陡峭的大山。二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山洼里。村前是排列整齐的田垄,起伏的丘陵。村后一条小河从树丛里漏瀑流过。河边,成群的牛羊正在吃草、游荡。谷场冒着轻烟,村边的半空中旋转着磨坊的风车。
天色大亮,许世友来到了村头。人们告诉他,保福的家在洼的最南端。
放眼望去,洼的最南端有两间新草房依山势而筑,座北朝南。房四周是木板搭起的篱笆墙,木板还露着白木茬子,泥巴也是新涂的,整个院落整整齐齐,方方正正。院里面种着葱头、芹菜、洋头苞。许世友惊叹着:好一户利索的山户人家!
要见到保福师兄了,许世友心里一阵激动,他急忙脱下鞋袜涉过小河,绕过一座新坟,拐过塘边,来到木栅门前,推开木栅,走进院里。
许世友禁不住激动地冲房门喊道:“保福师兄!保福师兄!你看谁来了!”可是,喊了两声不见屋里有人答应。
许世友很奇怪,阔步走到房前,门虚掩着,推开房门,屋内并没有人。
此时,他不敢进屋,怕认错了人家。他把包袱放在门前的一条青石板上,坐了下来。正在纳闷之时,木栅门“吱”一声开了。
“你找谁?”随着柔声细语的一声问话,走进来一位少妇。她背后背篓里站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小家伙白胖胖的,已扶着篓沿儿睡着了。少妇轻盈地向他走来,她身穿家织的粗布衣衫,胳膊肘和膝盖上已打了补丁。她是个高大、清瘦、身材匀称的女人,她神情焦灼而沮丧,大大的眼睛射出黯淡阴沉的光束,映得她蜡黄的瓜子脸更加没有生气,而且好像刚在哪里哭过了一场。
“请问大嫂,这是保福师兄的家吗?”许世友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少妇,心想:“这该是保福的俊媳妇吧?”
“你是。”那少妇启唇问道。
“俺是许家洼的,保福的亲师弟,俺姓许,名叫许世友,是专来看望师兄的。”
“啊?!你就是保福经常念叨的许师弟呵!”那年轻的少妇愣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
许世友听说保福经常念叨他,不觉一阵心喜,忙问:“你是--”
“我是保福他屋里人。”那少妇答道,“许师弟,快到屋里坐吧。”说完,弯腰随手去帮世友提包袱。许世友说:“不用了。”
保福嫂把许世友让进屋里、坐下。转身去里屋端出一碗茶水:“师弟,你先喝上一碗,暖暖身子。我去给你做饭。”
许世友点头应着,随着扫视一圈屋内,看不见大缸小囤的粮食。只有些简单常用的家具,多是新制的。东西不多,摆放得整整齐齐,拾掇得井井有条。
“保福兄不在家吗?”
“他,他,”她话还未出口,眼角已经潮湿了,赶忙避过脸去,用油子抹了一把眼泪,欲言又止,最后吞吞吐吐地说:“他,他出远门了。”
许世友见保福嫂没有正面回答他,便追问道:
“他到哪儿去了?近期能回来吗?”
“说远也不远呐,他在河那边呢!”保福嫂说完,再也忍不住悲痛,眼泪如珍珠般地滚落下来。
许世友一时莫名其妙,随手放下茶碗,“河那边?”他是从河那边过来的呀,可他并没有见到师兄啊!许世友见保福嫂这般支支吾吾,心中起疑,小心地问:“嫂子,你们夫妻没有生气吧?”
“我们俩好都好不过来,那有工夫生闲气。如今我倒真愿他惹我气生,哪怕他火起来打我一顿也好,可想生气也够不着了。”
“难道师兄他被坏人抓走了?如在河那边,俺替你追去!”许世友说着拔腿就要走。保福嫂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呜”一声哭了,说道:“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保福嫂背篓中的孩子像是受了惊动,突然间“哇哇”地哭起来。保福嫂坐下身,把孩子从背篓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然后解开衣襟,把奶头塞进了孩子的嘴里,孩子的哭声停止了。然后,她对坐在身旁的许世友道:“师弟,嫂子如实对你说了吧,你听了也别难过。保福他命短,已不在人世了。河那边的新坟你没有看见吗?”
“你是说保福师兄他死了?”许世友听后顿如炸雷轰顶,五腹被掏,肝胆欲裂。他本想投奔师兄,一是叙叙友情,二是避难存身,却不曾想师兄先于他身躺黄泉永别人世了。哪会想到刚才见到的河那边一座新坟,竟会是自己在一起时形影不离,分别后朝思暮想的保福师兄的长眠之地呢?
“保福师兄啊,你为何不带世友一同去呢!”接连的打击和疲劳,使他感到天旋地转,几乎昏倒过去。保福嫂急忙上前扶住了他:“他师弟,你哭吧,哭出来心里痛快!”顿时保福嫂也陪他哭了起来。
两人哭得泪人一般,最后,保福嫂先止住了哭声,上前劝道,“师弟,死去的人哭也哭不回来了。”少妇向许世友叙说道:“我和保福是前年底成家的。保福在世时,就常念叨你。他多次说对不住你,从寺院回来后,也没有常到你家看望你老母。三个月前,他到你家去了一趟。从你家回来那天,正遇军阀吴大头(吴佩孚的绰号)抓丁,他和全洼的十六个青年被绑了去。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对他们下了毒手,把他们锁在大庙里,点着火烧了大庙。”
保福嫂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道:“人烧得个个成了炭球,连面目都认不出来了”。
世友想到昨天砍柴翁的一席话,那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十六个壮丁里有保福师兄啊!他恨得咬牙切齿,又看着眼前的孤儿寡母实在可怜,他擦擦眼泪问道:“那么,你们娘俩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车到山前必有路,为了孩子我也要活下去。”保福嫂揩了揩泪水,坚强地回答。
许世友看到她如此坚强,不禁暗暗叹道:多么值得尊敬的妇道人家啊!他看保福嫂十分可信,就把自己的遭遇向她讲了,保福嫂听罢长叹一声:
“没想到师弟也是官府追捕之人。这世道简直没有咱们的活路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贫家寒舍避难几日。”
许世友原本是想在这里多住几日,可现在师兄已下世,只有孤儿寡母艰难度日。他虽年轻但也深知男女之大防,他不想在此过夜存身,只是不便回绝保福嫂的好意,所以暂且没有吱声。
许世友吃过保福嫂做的饭,便独自一人来到了保福师兄的坟前。坟上已长出了离离青草。他站在坟前百感交集,沉默片刻,强忍住泪水吟道: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师兄啊,祝你的忠魂似这坟头的离离青草,永留在世间。”他又默默念道:“死前生死相依结兄弟。死后心灵相通长依依。”
许世友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师兄保福的笑脸。多么熟悉的脸庞啊!红扑扑的面颊、厚厚的嘴唇、淡淡的笑靥。好像在对他说:
“你我久相处,难分泥或土。你我情谊深,两躯一颗心。同甘又同苦,同根一树花。”
许世友清楚地记得,保福兄生前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可他记不准那是在什么场合下说的,或许是在他们掏喜鹊蛋的时候,或许是在他们游泳的时候。可现在师兄却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一想到这儿,许世友顿时觉得冷飕飕,心也寒起来。他在保福师兄的坟前拜了几拜,思绪万千地回到师兄家。
“许师弟,如果你不介意就住下吧!”一进门,保福嫂就挽留他。
“谢谢大嫂挽留。可叹俺是有罪之人,恐怕牵连了你们,还是及早上路的好。”
当晚,他吃过晚饭,谢绝了保福嫂的一片真情,便匆匆上路了。保福嫂抱着孩子把他送到村头,当他走出三里远再回头眺望时,保福嫂那窈窕的身影还立在高高的山丘上。
◎走投无路,他开始“扛大个”的苦力生涯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黄昏。
腿扎白色绑带,脚蹬高筒皮靴,怒目持枪的警察,踱步在人来车往的麻城街头上。小小的县城里不时传来“喔--哇!喔--哇!”警车刺耳的鸣叫声,给这里留下了一片恐怖!
人们望着飞驰的、闪着红灯的警车,交头接耳,窃窃议论:“听说一个少林和尚杀死了人!”
“死者是财主家的儿子。”
“凶手逃到了麻城、红安一带。”
人们议论着,不时地四下张望,生怕凶手出现在眼前,使自己受牵连。
而这时,人们议论的和尚--许世友,正坐在街巷一角一家挂着“秋季大减价”布幡的商店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他蓬头垢面,身着的和尚袈裟已被野藤树枝扯破了无数个大口子,他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嚓嚓”撕了下来,使人难以辨认出他是和尚。他的脸多日没洗了,脏得厉害;秃头顶也长出了寸发。而他那虎眉豹眼里,仍然闪出机警的光辉。刚才,警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时,他的心“咚咚”好一阵疾跳,他没有像街上的行人那样,驻足观看,也没有一反常态惊慌地逃跑,而是当他望见警车里有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时,他的心缩紧了,他判断,恐怕是他们抓错了人。
夜幕徐徐降落,商店的门窗都关闭了。许世友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头顶上布幡在哗啦啦地飘动着。天上的一轮圆月,正好被飘过来的浮云遮住,好似给明媚的圆月脸上抹上一缕淡淡的哀愁。
此时,饥肠辘辘,饥饿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使他这个硬汉子难以忍受。他嗟叹了一声,然后两手抱头,伏在双膝上忏悔着。
一周内发生的事端,犹如一场恶梦。千不该,万不该!许世友你这个烈性小子,不该在关键时刻感情冲动,一拳惹出祸来,以至弄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转而,他又为自己辩解:可俺打死的是个作恶多端的坏蛋,他欺人太甚,不给好人留立足之地,打死他是他罪有应得!
接着,他又想到:许世友啊,你是又好面子又逞强,保福嫂真心相助,你为何不留?到这里活受罪!你错了,你又错了,你自作自受!那天夜晚,你从兄嫂家出走,差点儿被官府识破,若不是借宿的房东大伯见义勇为,你早已戴上了铁铐!房东大伯留你住下,你好心怕连累大伯,继续铤而走险,落到这般狼狈境地!如今,在麻城街头,警车飞驰,你心惊肉跳,后悔莫及!
许世友想到这里,猛揪自己的头发,猛捶自己的心窝,然而这悔恨都已为时过晚。他举起紧攥的拳头,朝身下的青石板擂去。“咯吱”一声响,石板顿然碎裂。他心乱如麻,突然站起,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好汉做事好汉当。”他真想去官府投案,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来了却自己的一生!
可恍惚中,娘那干瘦佝偻的身影,保福嫂再三挽留的场面,房东大伯重似千金的话语。像一幅幅活生生的画面又推到他的面前。不!不!世友又改变了自己的主意:俺不能这样不清不白地毁掉自己!滴水之恩,本应涌泉相报。俺要活下去,多少亲人知己需要俺活下去呀!“母在儿死为不孝”,俺要为许家报仇,为天下受屈之人报仇!
人只要有爱有恨就有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像一个黑夜中的幽灵,沿街向东走去。在闪着灯火的装卸店(洋车行)门前他停下了,犹豫了片刻,便“咚咚!”敲开了店家的房门。
店门开了。开门的老板是一位六十出头的老头。脑门上有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此人很瘦,穿着高领儿的白衬衫,露着又瘦又硬的胸脯。他已经没有多少牙齿了,嘴巴瘪着,显得人很执拗。眼镜片后一对眼睛虽有些浑浊,但还很亮,盯着许世友,仔细地审视,就像锥子戳过来一样。他的背原本驼得很厉寄,头低着,这时却硬挺起来看着许世友:“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许世友说:“想找个差使,讨碗饭吃!”
老板继续审视着他,只见他方形脸庞,面皮显得很粗糙,肤色黑里透红、红里含黑,就连厚嘴唇也是黑红色的。他下身穿了条短裤,与其说是短裤不如说是裤子被山石荆棘扯去下半截子,短裤下露出了两条圆圆的、黑红色的长腿。腿上的疙瘩肉,使腿变短了,倒使人觉得他的所有憨劲儿全憋到两条腿的肌肉里去了。这的确是两条诱人的腿、有力的腿。老板正是以他洋车行所特需的要求,说了声“腿粗力不薄”。于是,世友幸运地被老板看中了。那老板哈哈一笑,笑声中,他的眉毛、胡子都在颤动着。他热情地欢迎着这个理想的苦力工:“快进屋吧!”
许世友进了屋。
老板指着门后的一个顶门杠,说:“这个你能拎得动吗?”
“试试吧!”许世友说完,一手举起,“嗖”的一下子高过头顶。
“你能拎出它的重量吗?”
许世友伸出两个指头:“少说也有二百斤。”
“好,我就收下你啦。”
就这样,许世友凭借他过人的体力当上了这家店的装卸工,当时叫扛大个,老板也深为许世友的力大如牛而感到满意。因为装卸货物时,别人能扛一百五,而他却能扛三百斤。工钱一个子儿也不比别人多,老板何乐而不为呢!使老板唯一不满意的是,他吃的太多了--一顿能吃八个馒头,外加三碗米粥溜缝儿。
从此,他开始了扛大个的苦力生涯。
◎见义勇为,拳打“黑三爷”
洋车行,没法说,累死也嫌没干活。
又装卸,又拉脚,既当牛来又当骡。
这便是当时人们对洋车行的真实写照。许世友来洋车行没有几天,就体味出店老板“扒皮一层、抽筋一把”的狠毒劲儿了。虽然,许世友是一个不惜力气的人,可是却架不住老板的拚命驱使,一天不是去装卸,就是去拉脚,天下哪家老板不是见钱眼开呢!即使是一个钢打铜铸的人,也得被使唤得化成铁水,何况人是肉长的呢!所有这些,许世友还都能忍受,唯一使他想不通的是等级森严,富人把穷苦人踩在脚下任意欺侮。
一天,老板让许世友去拉脚。拉脚就拉脚呗,许世友去了。麻城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许世友拉着一辆洋包车从远处奔来。突然间,他跌跌撞撞地收住脚步,一下子把车翘得老高。车子上坐着的一位阔绰的少妇,吓得尖叫一声,差点儿从车上跌下来。
原来街上出现了三个警棍:个个喝得酪配大醉,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其中一个警棍手里还攥着一只大酒瓶,嘴里不停地喊着:“姑娘!姑娘!你来、来、来。”
三个警棍像三只野兽似的直奔车上的阔少妇而来。幸亏许世友机警,连忙停住了车,放下车把,喊了声:“妇人,快跑!”那少妇听了,慌忙跳下车没命地向街旁巷里跑去。
此时,附近的行人,主要是闺女媳妇也都逃避而去。
有个警棍跟着去追少妇,不料脚下一绊,趴下了。另外两个警棍想动手收拾许世友。没想到许世友很灵巧,一闪身躲开了。
警棍又将大酒瓶猛力向许世友头上掷去。许世友连忙下蹲,“哐啷”!身后的一家商店的玻璃橱窗被砸得粉碎。
警棍见打不着人,便抓起许世友洋车的车垫抛向空中。座垫恰巧挂在了树枝上,摇曳着。
许世友气愤地看着那三个警棍醉鬼无趣地渐渐远去,骂了声:“什么世道!”然后,设法去取树上的座垫。这时,有两个好心的过路人帮着他用一根竹竿把座垫从树上捅了下来。许世友拍打干净座垫,把翻倒在路旁的洋车扶正,放上座垫,向帮忙的人道了谢,然后拉着车子向洋车行走去。
当他快走到洋车行门前的时候,看到远处围着一群人,残垣断墙上、树杈上、屋顶上都爬满了人。那里锣鼓声、鼓掌声、吼叫声,汇成了一片。许世友在一个墙根处,停下洋包车。然后,他踏上车子观看。人群围成的圈子内,有三个卖艺人--这显然是一个家庭:一父两女。
他们均是江南人打扮,尤其是那两个姑娘,穿着短衣短裤,花红柳绿,打扮得十分引人注目。
表演已告一段落,卖艺老汉向四周观众拱手施礼:“众位,常言说,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时运不济,我们爷儿仨困在这儿,借贵方一块宝地,卖艺为生,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您站脚助威。”说罢又帮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儿紧腰系带,收拾停当。姐妹俩面带笑容,立时上场,玩起了“对花剑”。两位姑娘英姿飒爽,动作敏捷,剑如银蛇,飞来舞去,剑光闪处,“哆哩”作响,令人眼花缭乱。这剑法揉进了南北武林特点,观者无不拍手叫绝。
“三爷光临!”正在热闹时,不知谁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黑绫马褂的少爷,大摇大摆地走进场来。后面还随行着两个方脸大耳的保镖。周围的人都闻声转过脸来,急忙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那位名叫三爷的汉子,看模样不到三十岁,他走进人群,面带不屑之色,冷眼打量着卖艺老汉,很快又把目光转向姐妹俩。姐妹俩见三爷驾到,立时停止对打,彬彬有礼地向三爷鞠躬:
“三爷,您多捧场。”
姐妹二人淡淡一笑,如花似玉一般。两人容貌十分相像,都是同样妩媚娇艳,只是其中的一位身材稍稍高一些,看样子大概是姐姐。面对这姐妹二人,简直很难判断出她们中间哪一位更美?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姐姐更骄矜一些,而妹妹更温柔一些。
三爷移步走到更为温柔的妹妹一边。妹妹俯首致礼。这时,围观者屏住呼吸,许世友手窝里也攥出了一把汗来。
三爷嬉皮笑脸地上前扳过妹子的身子笑道:
“哈哈,我的人间仙女!”
谁知温柔的姑娘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这耳光又脆又响,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三爷顿时火起,顺手猛推,将姑娘推了个趔趄,踉跄了好几步。然后冷笑道:“嘿,你还是个烈辣性子,那就交交手吧!”
姑娘毫不怯阵,即刻拉开通臂拳的架势。
这时,卖艺老人见事态发展下去不好收拾,随即站出来拦住女儿,然后走到三爷对面:“有话好说好商量,孩子年幼无知,冒犯了三爷尊严,我给三爷赔礼!”
“上!”三爷推开卖艺老人,对身后两位保镖下了命令。这时,在一旁的姐姐也赶紧上前护着妹妹。只见那保镖狗仗人势,瞪着血红的眼珠,攥着拳头,紧逼着父女。表面温柔的妹妹是一位骨子里要强的人,她挣开姐姐的手臂说:“姐姐,你松开我!”
正在姐妹挣扯之间,那心毒拳狠的保镖一拳打在了妹妹的鼻子上。姑娘顿时口鼻出血。卖艺老人上前去拦,那野兽的拳头又朝老汉抡去。
“住手!”这时,见义勇为的许世友再也看不下去了,跳下洋车,挤进人群,上前拦住。两个保镖一愣,停下手来,见是一位腰圆膀大的车夫,别看穿着不怎么样,却露出一身不可冒犯的正气,在众人围观之下,毫不怯弱,显得威风凛凛。
“你是何人?”
“中国老百姓,在你们权势者眼里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但是俺却有权警告你们,大天白日,不许街头欺人!”许世友义正词严。
“你也想尝尝三爷的厉害吗?”三爷说罢,两个保镖一起上前,架起许世友的胳膊。许世友轻展双臂,向外一推,两个保镖便像两只死麻雀被扔到丈外。
主子见自己的奴才被打,急得张牙舞爪。他甩下衣服赤膊上阵,使出那“黑掌掏心拳”,可一下被许世友识破。许世友见对方有懈可击,但他没有出手。他在暗暗地警告自己:“再不能不控制感情,出手不可重,以防再伤他人性命。”
三爷猛一挥手示意保镖,他们三面合围,一起飞身扑向许世友。许世友泰然自若,突然运气,拳头贴身时,使了个技巧。眨眼间就见三个恶徒已趴在地上,其中一个头部差点儿碰到柱子上,险些丧命。在许世友的开怀大笑中,儿个恶棍仓皇逃走了。
许世友转身扶起那妹子:“伤到何处?”
姑娘摇了摇头。
卖艺老汉赶忙上前感激地拉住许世友:“救命恩人,请把尊姓大名告诉我们。日后,我们父女也想法报答你的搭救之恩。”
许世友豪爽地笑道:“不必了!”说完拍打拍打衣襟,从人群中走出,拿起车把,顺着麻城北街,扬长而去。
人们把钦佩的目光投向他,追踪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
许世友回到洋车行,把洋包车停在棚里,然后进店去向老板汇报生意情况。
许世友刚一进门,老板就板着脸说道:“你方才吵架挣了多少钱?”
许世友低头不语。
“说话呀?”老板逼问。原来贴身二掌柜刚刚把这事情的经过报告了老板。
“那人欺人太甚!”许世友语气郑重地说道。
此时,老板身旁的二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看满街黑压压的那么多人,都没有上前,都是狗熊,只出你一个英雄啊!是不是?我看你也是想占点什么便宜吧!”
“你少废话!”许世友顿时火冒万丈,犟脾气又上来了,顺口便说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们看不上俺,俺还不想呆呢!”
本来老板正在肚里措词辞退他,还没想出更好的借口,谁知许世友自己首先提了出来。于是,他便顺水推舟:“你自己有话在先,可不是我们不留,是你自己不想干了。”
“二掌柜,把他的工钱开给他!”老板阴沉着脸,提高声调说道。
“好!”二掌柜随手把早已准备好了的两串铜钱甩给许世友:“你点点吧。”许世友二话没说,抓起铜钱塞进怀里,回去收拾了一下衣着,头也不回就离开了洋车行。从此,许世友又流落街头。眼看那屈指可数的两串铜板要花光了,可他还没有找到差使。这天,他又去天桥剧场看招工广告。刚走至半路,只见街头上有一堆人在围观一张布告。许世友紧走几步,来到跟前。他凭着在少林寺院师父们教他学得的几个字,立时认出了那是一张白纸红字的通缉令。
上面写道:
通缉杀人犯,许仕友,年方一十六岁,许家洼人。八月十五日下午因口角打死村主李静轩的少爷李满仓,现逃窜在外。此人特征:五尺身材,膀大腰粗,高颧骨,深眼窝,皮肤黑粗,身披破旧青色袈裟,脚穿宽口黑色布鞋。望各知县追捕归案。知情报案者,赏洋三百元。布此周知。
落款是当地官府字样印章。
当许世友一眼认出自己的名字时,他的心咚咚地直跳。他屏气敛声,默默把全文看完后平静了一下心房。心想: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得赶快离开。到哪里去呢?他心里没有底。他不敢转过身来面朝众人,怕人们当场认出他。他只好若无其事地面部朝前,脚步向后退出。突然有人指着他喊道:
“他。他是杀人犯!”
“你认错人了吧!”许世友立即申辩。
这时,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都一齐移了过来,纷纷打量着他。许世友乘此之机,转身溜去。谁知两个便衣警棍立刻上前抓住了他的脖领:“我看就是你!”“放开俺!”许世友吼道。他稍一用劲,衣领挣破。随即他便一溜风地钻进了人群,从人缝里混进街巷,抬脚飞跑。
霎时间,大街上警车飞驰尖叫,杀气腾腾,满街乱成一团。许世友紧走几步,又钻进了另一条暗巷,他跨着在少林寺院练就的行走如风的脚步,穿街走巷,翻墙越壁,很快就出了城西门,奔上了大道,向山区丛林逃去。
许世友逃到城外一个无名高地,当他站在山巅,回首俯瞰脚下的麻城县城时,全城已乱成了一锅粥。警车在奔驰,警察和便衣们在奔跑,人们呼叫着东躲西藏。然而,一场虚惊后,他却泰然自若,登山观热闹。
回想起在麻城的半个多月时间,在异乡飘零,朝朝暮暮,提心吊胆,他感慨万端。特别是这次街头脱险,真可谓惊心动魄。他能够逢凶化吉,真乃上天保佑!想到这里,他双手合十,面对麻城喃喃低吟:“阿弥陀佛,再见了,麻城!”
吟毕,又翻山越岭向西逃去。
许世友夜宿晓行,经过两天的奔波,终于在九月一日的黄昏,出现在红安县城的街头上了。
无巧不成书,在红安县城街头上他又遇上了卖艺的父女三人。他们未忘前恩,赶忙上前给世友施礼。世友扶住老人,说道:“都是穷人,不必客套。”
“话虽如此,可那天不是你来相助,我们父女还不知如何下场呢!本来,我们是想在那里多混几日,事情发生后,我们父女商量,还是及早离开为妙,便到了红安。”
许世友也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向老人叙说了分手后被辞退、流落街头、虎口脱险的遭遇。
“好样的!”老人听了许世友的详细叙说,拍打着他的肩头高兴地赞道:“今后,我们就在一起吧。有我们父女吃的,也就有你吃的!”
老人说完,便叫两个女儿快认师哥。
“师哥,有您在身旁保护,今后我们就什么也不怕了。”妹妹高兴地说道。
“不、不!”世友挥手推辞道:“师父,就俺意愿,很想和你们父女一起,有饭同吃,有苦同受,有福共享。但眼下俺是官府追捕之人,恐怕会牵累你们的。”
“我们父女不怕牵累!”妹妹说道。
“既然老父决心已下,你就依了吧!”姐姐也劝说着。
虽然父女三人百般劝说,但许世友始终摇头不应。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人只得退一步问道。
“俺已想好了,准备去投吴佩孚,当一个列兵,混碗饭吃。”许世友把两天来汇集在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全盘托出。
“既然你有你的打算,那我们也不再勉强留你了。”老汉说完,拉着世友来到饴芳斋,四个人吃了顿团圆饭。许世友临行前,老汉又把仅剩的一些银两全部塞给了他。
许世友慌忙谢道:“多谢师父,咱们交往来日方长。”
就这样,许世友和卖艺老汉父女三人在街头匆匆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