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换姓,军阀行营中的小列兵
这天清晨,枪声掠过红安街头。吴佩孚军队正在抓夫抓丁。
军阀队伍的皮靴声,扰乱了街头的平静。霎时间,满城鸡飞狗吠,惶恐不安。上门门声、孩子的哭叫声、大人的恫吓声。交织在一起。行人慌乱地往家跑,家里的人急忙关上门。胆大的孩子从门缝儿向街上窥视;胆小的孩子躲到妈妈的怀里大气不敢出。
恐怖从这家传到那家,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整个红安县城充斥着恐怖!
世道混乱,百姓遭殃。“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谁肯去替军阀卖命当炮灰呢!可是,街头上偏有一人,面对军阀的枪声,不躲也下闪,甘愿束手受擒。
许世友蹒跚地走着。他告别了卖艺父女,下决心将自己的打算付之实践。此时,谁能理解许世友复杂的心情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坎坷的道路,无情的命运,竟把年方十六岁的许世友推到了绝境的边缘,去干自己不愿干的事!痛苦啊,莫大的痛苦!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许世友扫了嘈杂纷乱的长街一眼,向那有奔逃人流和枪声的地方走去。
正巧几个士兵架着一个瘦弱的青年从一条小巷向街头走来。那青年一个劲儿地叫骂,后面跟随的大概是那青年的父母和妹子吧,他们哭泣着,拉扯着青年的衣襟,个个眼睛如红灯笼一般。
许世友毫无惧色地迎上去。
“抓住他!”还没有容许世友走至跟前,一个虎里虎气戴着连长领章的头目吼道。
“连长,不用抓,俺愿意当兵。”许世友平静地说。
“什么,愿意当兵?”那肥头大耳的连长露出惊疑之色。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不相信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傻人,自动当兵上门!这大概在他的军旅生涯中还是头一次遇到的稀罕事儿!
“是的,俺愿意当兵!”许世友再次说道,“这人让俺帮你们拖吧!”
许世友说完,两步上前,轻轻一抓那青年的肩肘,像抓猪娃儿似的,背在了背上。原来拖不动他的三四个大兵见此举动,惊得挤眉弄眼,直吐舌头。那青年在他的背上也显得比刚才驯服了。许世友转过头来,对着青年的双亲说:“胳膊肘扭不过大腿。二老,让他和俺一起去吧,俺会照顾好他的。”
许世友话音不高,感情深沉。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几句温柔贴心的话,将那二位老人心中的阴云吹散了。他们顿时停止了哭声,也放开了拽着青年的手。不要说那些身穿灰制服的士兵惊讶,就连那头戴大沿帽的胖连长也惊呆了。他转过身,对随行的士兵恶狠狠地骂道:“真他娘的,都是饭桶!”这骂声中包含着对陌生人的敬佩。
走了不多远,转了个巷子,许世友便把那个青年从背上放下来:“你像石磙一样太沉了,自己有腿,何必让俺背着?”
“好,我自己走。”那位青年望了一眼许世友,只见他衣着褴褛,高颧骨,厚嘴唇,憨厚朴实,是个好人,也就跟着他,由连长带路一直向前走。几个持枪的士兵,由于被连长训骂了一顿,个个面无表情,像木机人,直挺挺地迈着机械的步伐,跟在后面,监视着他俩。许世友毫无惧色,那青年人惊魂未定,像只刚刚落入猎人之手的小兔,惧怕中含着无可奈何,只好屈服于命运的安排。
在一个巷口,胖连长停住了脚,转身向许世友问道:“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爹娘都叫俺黑丑。”许世友没有说出自己的大名,因为他的大名和“杀人犯”捆在一起。
“你呢?”胖连长又问那个青年。
“我叫周三娃。”
“你们都有婆娘吗?”
二人摇了摇头。
“黑丑,你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胖连长又问。
“报告连长,俺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肚子太饿了,需要一顿饱饭填填。”
“好,枪膛空了需要子弹装,肚子饿了当然需要吃饱饭。”胖连长说着,便吹了几声急促的短哨,叫来了一个斜挎着枪、歪戴着帽子的士兵。他跑到了连长面前,双脚“叭”的合拢,打了个敬礼。“连长,有何吩咐?”
“四班长,抓到了几个?”
“报告连长,一个也没有抓到。”
“饭桶!”胖连长接着又说:“这两个新兵放在你班,先管他们一顿饱饭,撑饱肚子不想家。”
“是,连长!”那位叫四班长的再次打了个立正,敬了个不伦不类的举手礼,然后,歪着头儿,审视了许世友和周三娃一眼,用嘴角向前一努说道:“你们二位跟我来吧!”
就这样,许世友和周三娃被安排在保安团二营四连四班。从这以后,二人都穿上了军阀兵的“号子皮”,扛上了笨重的日造大洋枪,大沿帽一压,贴上了列兵的标志。
当许世友走进这个旧军队的时候,意味着他僧侣生活的结束,又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生活领域。旧军队那种张口就骂,抬手就打的军阀作风,对于他这个过惯了八年僧侣生活,养成了清心寡欲性格的人来说,一切都感到别扭,一切都使他看不顺眼。不说别的,就说这肩上的日造式洋枪吧,它又老又沉又破,放枪时打不准,行起军来,专压人的肩膀。子弹老是在腰间围着,永远不准往枪里搁。到了什么大难临头,老爷们都逃走了的时候,才准许他们安上刺刀去拚命,去当替死鬼。有了枪,身上就多了些烂玩艺儿,什么皮带、刺刀鞘、子弹袋等等,全要求弄得利脚利手。还得打裹腿、皮包脚,可真罗嗦呢!
再说,旧军队里的乌烟瘴气,官大压死人,他们抢钱夺财,奸淫烧杀,伤天害理,野蛮愚昧,是一切稍具正义感的人所难以忍受的。苦行僧的生活尽管苦些,身上思想上并无这么多捆人的绳索。而当了军阀的兵,连身上的汗毛也不能自由自在了。军装、裹腿、大沿帽日夜束缚着人的每块骨肉和汗毛。所有这些,许世友这个宁折不弯的汉子,当然受不了。许世友心想:俺这块比铁还硬、比钢还强的汉子真的变成钉了吗?这难道就是无情的现实!
他的班长,名叫李仁善。名字起得倒好听,实际是鲜花长在了驴粪蛋上,枉费一个好名。此人是一个典型的旧军阀主义者,背后人们都骂他“黄鼠狼”,由于他个子小,又叫他“小个子班长”。他三十七岁,川南人,五短身材,心毒手狠。说话像打机关枪,带兵却没本事。可他是官,许世友是兵,还不能不听他的。
就说那么一天吧,小个子班长搞队列训练,眼看着队伍要走到一个泥坑里去了。他急了眼,忘了词儿,把“立定”竟喊成了“闸住”。许世友在队列里,憋不住地笑出声来。
小个子班长听到了许世友的笑声,他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到了许世友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两个重重的耳光。当他再抬手扇第三下的时候,许世友一闪,小个子班长由于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当即跌倒在泥坑里,出了洋相,全连人都笑出了声。从此,他和许世友结下了不解之仇。
再说新兵周三娃,他是爹妈的独生子,身体单薄,单兵动作差,常受到班长的欺辱。比如站队动作慢了,小个子班长就用脚踢他,或者叫他出列单个教练。在军队中,单个教练是指挥官整弄人的最绝妙的办法,即使是走得再好,他也能鸡蛋里挑出骨头,叫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小个子班长变着法儿整治周三娃,许世友看不惯,常站出来打抱不平。小个子班长见自己不是许世友的对手,表面上让他三分,暗地里千方百计地给他“小鞋”穿。派岗时,专给许世友派夜岗;行军时,罚他到炊事班背大黑锅;什么苦差役总离不开许世友。那个时候,用许世友的话说:“阎王好作,小鬼难当!”
许世友有苦难言,总盼望着时来运转,可久等久盼,等来盼来的却是一次次折磨的苦难。许世友不明白,为何现实总和人的善良愿望相反呢?!
◎与吴佩孚比武,官升三级
许世友加入保安团的第二年,春节刚过,连排军官中就风言风语地传出吴佩孚要来视察保安团的消息。保安团是吴佩孚的心腹嫡系部队,这支部队曾为吴佩孚的创业立下了赫赫战功。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吴佩孚总要亲自视察一下这支军功部队,一来检查他们的训练素质,二来暗授密旨。
一天清晨,一辆日造吉普车,在三辆摩托车护卫下,风驰电掣般地驶进了保安团部。
接待军阀头子吴佩孚的仪式,破例安排在城东一个打谷场上。全团提前开饭,早早地在谷场四周列队完毕,站成“凹”形。“凹”形的中央,摆放着三个石磙,权作吴佩孚的演讲台。
吉普车驶进谷场时,全体官兵行注目礼。车门开处,在团座的陪同下,吴佩孚走下车,步入谷场。他身材胖高,穿着黄呢军服,长方脸,紧抿着嘴唇,显出一副高傲的神情。他走到谷场中央,跳上中间的一个石磙,向全体官兵行了个举手礼。
接着,他润了一下喉咙,亮开沙哑的嗓门开始了即席演讲。他演讲的中心议题:一是全国各战场上的局势,二是新的一年对弟兄们的祝愿。最后,他右臂习惯地在空中一挥,伸到胸前停住,恰和笔直的身躯构成了一个直角。然后,目视全场一周,喝道:“勇敢的将士们,今日不是我吴总卖弄,我这千钧臂力就是检验你们训练的尺度!谁能上前搬下我的胳膊,力胜我者,让他官升一级!”
吴佩孚话音一落,队伍中一阵骚动,但无人敢上。大家都清楚他说话的权威性,他的话就是盖着钢印的命令。
“我让他官升两级!”吴佩孚见动静不大,双眉高挑,随口涨了价。又是无人敢上。
“官升三级!”吴佩孚随手又伸出三个指头。官和权啊,多么有诱惑力!特别对于那些争权夺势的人,又是多么大的刺激!
顷刻间,下面蠢蠢欲动,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了。吴佩孚正要催促时,在他身后早已站出了两个权欲熏心的人。吴佩孚定晴一看,这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是四连的大力士张大夯;一个是小个子班长李仁善。二人来到石磙前,小个子班长刁滑,向张大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上。张大夯也不推让,一步跨到吴佩孚面前,抬头道:“老总,小的不客气了,您老准备好了吗?”
“不要客气,你就来吧!”吴佩孚不屑一顾地用眼角扫了他一下。只见张大夯身高膀大,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然后吼道:“俺来了!”
说话间,飞身一跃,双手抱住了吴佩孚的右臂,用尽全力向下扳。谁晓得他那力量还小,恰似一百八十斤重的大秤砣儿,竟悬挂在了吴佩孚的臂上,任凭他两脚怎么蹬,手臂纹丝不动。全场一片哄笑声,那一百八十斤的大秤砣,在人们哄笑声中,自讨没趣地坠下地来。
小个子班长李仁善见大力士失利,心中不免一颤,他明知自己是鸡蛋碰石头,不是对手,但权欲熏心的他,就似赌棍进了赌场,红了眼睛,只好碰碰运气了。他凭着自己的小聪明,想以智取胜。他走到吴佩孚跟前,向他行了个注目礼,吴佩孚也向他示意一下。于是,他瞅准了吴佩孚眨眼不在意的工夫,突然起跳,扑上前去,结果竟成了挣扎在老鹰翅上的一只小鸡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丑。
小个子班长的失败是在众人意料中的,他的出丑连一阵哄笑也没激起来,大家只当是看了一场耍猴戏。李仁善恬不知耻地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低头归队了。
人们评头品足,窃窃私语着。谁也不敢上前再讨没趣儿了。
“谁敢来?!”吴佩孚满脸挂笑,透着几分得意,开始向队伍示威了。
“老总,且慢,俺来领教一下。”列兵许世友挺身而出,要同吴佩孚较量。说完走出队列,正遇上小个子班长李仁善归队,二人打了个照面。班长对他说:“哼,别自不量力了!”说完扭了一下鼻子,脸上的“零件”随之挪了位,活像戏台上挨了打的小丑。
班长的挖苦话似耳旁风吹过,并没有止住许世友前进的脚步。他径直走到吴佩孚面前。敬了一礼。道:“列兵斗胆犯上,请老总原谅!”
“不必客气!”吴佩孚审视着这个人不压众、貌不惊人的列兵,看装束便知,原来还是个新兵蛋子呢!
“当兵多长时间了?”
“不到一年,不,确切地说四个月零八天。”许世友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叫什么名字?”
“许黑丑。”
“那你就来吧!”老总说完闭上了眼睛,好似等待迎击一个不值得防范的袭击者。
许世友暗想:以前曾闻此人武艺高强,功夫超群。刚才两人,一个靠力,一个靠智,皆失败了。这回俺应该二者兼用,突出一个“巧”字,巧到火候上。于是,许世友先绕着吴佩孚站立的石磙走了一圈。这一圈不能说是他白走:一是平静一下情绪,二是运下一口气,三是选好最佳用力角度。主要是后者。
场下不少人都为许世友攥着一把汗。有的说:“看来他是怕了!”有的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新兵也不一定比老兵差!”。很多人见许世友绕了一圈还没下手,声音更大了,认为他这次较量是冒失的行动。
许世友开始围老总转第二圈。实际上他转第一圈的时候,最佳用力角度已经选好。此时,许世友的心情倒异常镇静,信心百倍。他的步履不紧不慢,似在家乡的后院里散步。
“年轻人,兜什么圈子啊!”不光在场的人急了,吴佩孚也发急当吴佩孚眼睛的余光斜视许世友时,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一双钳形大手伸了过来。原来,许世友早已腾空跃起,急下转为“海底捞月”。吴佩孚急忙防范,这时,臂不由己,被许世友干净利索地抱下,惊得四周士兵瞠目结舌。
这连贯动作一瞬间完成,极为干脆。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其中也包括不可一世的吴佩孚。
吴佩孚惊得不禁扫了许世友一眼,原来这位新兵蛋子,臂力确是大如牛,不全是自己轻敌麻痹的缘故。
吴佩孚跳下石磙,再次审视这个貌不出众的列兵。他黑不溜秋,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他闯入了吴佩孚的心目,引起了他的心惊。他虽是失败者,却还是盛气凌人地问道:“你学过武功吗?”
许世友摇头不语。
吴佩孚走至许世友跟前,猛地撸起他右臂的衣袖,裸露出紫红色的发达隆起的臂肌。
“嗬!你没有说实话呀?”吴佩孚拍了一下许世友的肩头,问道:“这三个石磙,你能摞在一起吗?”
“让俺试试看吧。”许世友运了一口气,站在中间那个石磙旁,叉开如柱般的两条大腿。他“嘿”了一声,两袖一捋,两手一甩,脚手并用,眨眼工夫,竟一个接一个地把三个石磙,似叠罗汉一样奇迹般地摞了起来。
搬这石磙的慢镜头动作是:第一是搬,第二个是端,第三个是用脚尖挑,然后一托而起。平时,一个石磙四五百斤,需要三个壮汉才能抬动。然而他把三个石磙摞在一起后,面色如常,大气不喘一口。
他的这些“绝招”,使在场的人无不拍手叫绝。吴佩孚满面春风地开怀大笑一声,当场宣布:“我吴总说话兑现,给这个列兵官升三级,从列兵提为副连长,即日生效!”
顿时,队伍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小个子班长李仁善也不情愿地拍起了手。他贼眉鼠眼地斜瞟着许世友,那表情充满忌妒与羞臊。有言道,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忌是庸才。
◎与师兄保福生逢,犹如梦中
人间竟是万花筒,它能变幻多端。不是吗?刚刚还是位默默无闻的列兵,平凡得如同路旁小草,谁也不留意去看上它一眼。一番戏剧性的变化,却把许世友推到主演台上。说实在,许世友出场较量,并不是被官和权所吸引,他最看不惯大头目不可一世的傲慢,最瞧不起李仁善等无能之辈的权欲熏心!一股无名怒火燃上心头,催着脚步,走上前来,又一狠劲,抱下了巨臂,摘下了王冠。
常言说,喜事连着喜事。许世友谷场较量后的当晚,他的房间里,突然闯入了个熟悉的陌生人。
“许师弟,俺是保福,来看你来了。”是一位身着灰布制服的列兵,立在了他的面前。
“保福?”许世友此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目。心想:“保福不是死了,莫非是保福的亡灵!”
“师弟,真的,俺是保福,俺没有死,你不敢认俺了吗?”那人又向前挪了一步。
许世友狐疑之中,认真审视着对方,不错,他正是分别六年的保福师兄!这时,保福已伸出了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许世友:“世友师弟,想不到咱们又在这里相会!”
许世友也紧紧地搂着保福的腰:“保福师兄,俺还以为你丧身九泉了呢!”重逢如梦。
想起六年前的离别,那大雪纷飞的日子;想起六年来,他们师兄弟俩天各一方,互相思念;想到军阀的割据,世道的混乱,他们都在死亡线上挣扎,这重逢就令他们欣喜若狂,感慨万千。
“若不是你与吴大头较量,俺还不晓得你和俺是一个保安团的。”保福泪水横流地说。
“本来俺不想出场,那家伙也太傲慢了。咬了咬牙,俺上了。”
“你上得好,不然俺怎能认得出你?你功夫过人,也为咱们少林弟子争了光!”
“师兄过奖了。他们不是把你烧死了吗?说说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披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皮?”
保福松开了许世友,擦了擦眼泪,讲起了他的遭遇:
“那天晚上,俺从你家回来,饭碗刚端起来,就被一伙人抓绑起来。俺们被抓的十六个人,都不愿当兵,就反了,他们人多把俺们抓回锁在一座大庙点着了火。俺们都急了,挣脱了锁链,在房顶上扒开了洞,逃出六人,那五人逃出后,又被他们扔进了火海。俺是被他们第二天抓住的,就被送到这儿来当兵。前不久俺又逃了一次也没成功。”
“你现在不想逃了?”许世友听到这里问道。
“他们对俺监视得很紧,没有机会。如有机会,俺还要逃。”
“半年前,俺躲难到了你家,大嫂还以为你死了呢?给你修了坟。在坟前俺还祭奠亡灵呢,原来你还活着!”
许世友说着哈哈笑了,保福也笑了。接着,许世友讲起分别后自己的经历。保福听了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咱们都是苦命人啊!”
“可天不绝咱们啊!”
两人说着又为今日意外的重逢流下了眼泪。
他们师兄弟俩谈了很多很多,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许世友才把保福送出了门。
从此,二人又像亲兄弟一般互相关照,来往频繁。
◎许世友怒火万丈:原来你就是那个行凶作恶的山林大盗!杀人偿命,这笔帐该算了!话落拳出,龙爪掏心 自从许世友在谷场上亮了真功夫得到吴佩孚的赏识,官升三级后,小个子班长真是愧恨无比。在他看来,这三级就是金钱、美女、名誉。可是幸运之神偏偏不降到他的头上,他只好望洋兴叹,望尘莫及。他恨自己的无能,让飞黄腾达的机会白白错过了。如今,许世友由他的部下,刹那间变成了他的上级。这位“三花脸”的小个子班长,也不得不在刹那间对许世友一反常态,由原来的打击报复变成了肉麻的吹捧。张口一个连长,闭口一个连长,连“副”字都给省略了,叫得许世友直恶心。许世友并非无心之人,他早已看清了李仁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百依巨顺,骨子里诡计多端的真面目。
一天,受李仁善欺辱的周三娃,来见许世友,诉说了李仁善如何变着法欺辱打骂他的事。许世友一听,十分气愤。心想:俺离开了四班,他拿三娃出气。“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来人!”许世友火冒三丈。
通信员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立正问道:“副连长,有何吩咐?”
“把四班长给俺传来,俺要训话!”
“是!”通信员转身一溜风似地跑出了门外。
许世友转过身来,对周三娃说:“你先走吧。今后有什么事情就及时告诉俺。”
“是。”周三娃胆战心惊地走出门外,就像门外有个老虎在等他。具官不如现管,他伯许世友的训斥会激起李仁善加倍对他的报复,这并非是多余的担心!
再说小个子班长正在检查内务,见通信员风风火火地跑来。忙问:“什么事,值得这么慌慌张张的?”
“副连长有请!让你快去。”
“他没有说什么事情吗?”小个子班长眼睛轱辘辘一转。
“他火气很大,什么事也没说。”
小个子班长的心“扑通”一下掉进了没底的井里,停下内务检查,慌慌忙忙向许世友的住室跑去,一块石头绊住了脚,差点儿跌了个跟头。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到许世友就满脸堆笑地问:“嘿嘿,连长找我有什么事?”
“嘿嘿!”许世友厌恶地重复了一下他那未说话就先来的一分奸笑,闹得李仁善十分尴尬,想笑不能,想说不敢。
许世友天生喜欢直来直去,面对这个阴险狡猾的人,他拍案问道:“俺问你,周三娃流眼泪是怎么回事?”“他,他内务整得不好。”小个子班长吞吞吐吐地答道。“他的内务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不,一般化。”“那你怎么随便扇他耳光?”“小的狗胆包天,打人不对,小的不对,连长原谅,小的改正!”“你知道他是谁吗?”“不,不知道。”“他是俺的姑表兄弟。”许世友以假充真地威胁道,“知道吗,扇他耳光就等于扇俺!”“小的混蛋,小的有罪!”“记住,今后不许打人,不许再称俺的官衔。”“是!是!”小个子班长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而后调头欲走。“站住!”许世友又喝住了他,“口令回去好好练一练,别再把‘立定’喊成‘闸住’了。”“是。”小个子班长的脸刷一下子红了。“走吧!”许世友这才真正下了逐客令。正在尴尬之际的李仁善巴不得一步离开这里。他刚抬脚迈出门槛。就下了狠心:“周三娃啊,我让着你,关键时刻我让你过不去!”
许世友望着李仁善远去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种人,软的欺,硬的怕,敢管权势叫爸爸,人格丢尽还不知天下羞耻。”
以后,周三娃再到许世友这儿玩时,总是满面春风,再也听不到班长欺负他的事儿了。
周三娃暗暗地感激着许世友。而许世友也像当年保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着三娃。
一天,许世友取出他那随身携带的银镯给周三娃看,二人念起了思母思乡情。
许世友讲起了银镯不平凡的来历以及自己走过的坎坷之路,三娃像听神奇的故事一样着了迷。他崇拜许世友这个传奇式的英雄好汉,那光亮四溢的银镯又把他带入了一个美丽动人的神话世界。
“许兄,那银镯的传说准能写成一本厚厚的书哩!”
“故事都告诉你啦,留给你写吧。”许世友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要是能寻到那只丢失的银镯,故事就更完美了。”
“是啊,那只银镯丢了九个年头了,若能找到的话,故事就不用你编了。”
片刻,三娃眨了眨眼睛,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许兄,前些日子,我好像在李仁善那儿也见到有这么一只银镯,好像是一模一样的。”
“不可能吧!天下镯子多的是,那是在嵩山丢的,怕是难以找回了。”许世友听后没有介意。
晚上,许世友和周三娃说说笑笑,不觉已是夜深人静。许世友收起银镯,送走了周三娃。
再说第二天一早,许世友提前起床,来到四班,督促队伍训练。离训练开始还有段时间,许世友便信步来到了小个子班长李仁善的房间。李仁善也早已起了床,他正像大姑娘描龙绣花一样,盘腿坐在床头,打开包袱点数他的家当哩!见许世友进屋,他急忙用被掩住包袱,下床趿鞋站立,躬身道:“副连长,你早。”
“什么好东西?来,让俺也看看,开开眼界。”
“没什么,连长。当兵十年捡来的破烂玩艺儿,瞧也贬你的眼睛。”李仁善推辞着。
有心计的许世友猛然想起了昨晚周三娃的提示,立时说道:“今天俺要瞧定了,还不赏眼嘛!”
李仁善见许世友口气很硬,执意要瞧,随手抱起被子,将包袱放在床头,不情愿地道:“看吧!不过没有一件值得纪念的玩艺儿。连长看后喜欢哪件随便拿去,小的权当送礼!”
许世友上前,伸手抖开了包袱。“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全抖落到床上。只见金银珠宝、戒指手镯、铜佛铜马。应有尽有,就连那可笑的大肚佛,他也保留下来了。
“当兵十年长,金银洒满床。嗬!东西还真不少呢!”许世友一边赞叹着,随手又一翻,百主中一个引人注目的宝物--银镯翻到了上面,满屋顿时生辉,果不出三娃所讲。
“镯子,俺失去的那只!”许世友急忙双手拾起,就像母亲寻到了自己失去的婴儿。
物见主生辉闪光,主见物伤心落泪。许世友手捧银镯,再三端详后,转脸问道:“四班长,俺问你这只镯子从哪儿弄到的?”
“这,你觉得好看的话,小的有言在先,权作送礼。”
“不,俺是问这只镯子的来历?你要如实回答?不能有半点虚假!”许世友的脸色由温和变得严肃。
小个子班长被许世友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愣了,说话也有些结巴了:“这,这镯子是我捡来的。”
“就算是你捡的?俺问你,九年前,你在何处?”许世友提高了声音。
“让我想想。”李仁善又道,“可能在嵩山。”
“你在那里干什么?”许世友紧追不舍,两眼直盯着小个子的面孔。
“老总的队伍被打散了,我们流落到那里,后来才又找到队伍。”
“拦路打劫的事干过吗?”许世友一针见血地追问。
“没有,没有!”李仁善摇头否认,脸颊已沁出了汗珠。
“看来,俺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的。”许世友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从地上拔了起来,就像雄鹰的嘴巴叼住个小鸡子,怒声喝道:“到底干过没有?”
小个子班长见许世友今日不同往常,脸色铁青,拳头紧攥,眼里似爆出怒火星子。他贼眼珠子一转,心想光棍不吃眼前亏,还是照实说了吧。
“我说,我说,那是没有办法才干的啊。”
“没办法,难道你就去盗去抢?”许世友顿了一下,“俺问你,在嵩山古庙里,还记得住店的一老一少吗?”
小个子班长心里倏然一惊:他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纸里包不住火了。若不讲真情,惹恼他,他那脾气真会把我立时劈了。吴佩孚的胳臂他能扳动,地上的石磙他都能举起来,何况我这鸡毛身子呢!只有讲真情实话,方能求得谅解。于是他忙回答说:“小的记得,是有这么一老一少。”
“那小的面孔如何?”
“那是一个晚上,天太黑,看不清楚。像是小方脸,赤着脚。”
许世友心里全明白了,向他一摆手:“莫要讲了!看看俺这面目,像不像那个小伢?”
“天啊,原来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这个更名逃回部队的“老猴子”李仁善恍然大悟,他想不到九年前自己冒犯的竟是这位连长大人,顿时脸色变白,鸡毛身子也哆嗦起来:“小的冒犯!小的冒犯!”
这时,许世友怒火万丈,一把揪住李仁善脖领说:“原来你就是那个行凶作恶的山林大盗!杀人偿命,这笔帐该算了!”
怒火难平的许世友,对准小个子班长的胸口,一拳击去,只见那小个子班长“哎呀”一声,应声倒地了。
这时,许世友没有上前摸那人的胸口,因为他使的是使人致命的龙爪拳。
◎虎口脱险,是在半夜时分。
许世友使出龙爪拳,结束了作恶多端的小个子班长李仁善的性命。当时,他不但没有感到一丝儿后怕,而且感到十分快慰一银镯找到了,报了几年未报的深仇。接着,他躬身用刀砍下了李仁善的首级,右手提起,向正连长屋里走来。
那胖连长刚刚起来,被子还没有来得及叠。
“连长,俺投案来了!”许世友说完,把鲜血淋淋的、犹如猪头般的首级抛到连长面前。
“这。”胖连长慌慌张张向后连退了几步问:
“他是谁?”
“无恶不作的李仁善。”许世友硬邦邦地回答。
“你为何杀他?”
“九年前,他在深山作匪,杀了无数人命。血债要用血来偿,这就是他应有的下场!”
“你有何凭据?”
“俺这手中银镯便是凭据!”许世友从手中现出银镯,“若不是师父高义武艺高强,俺早做了他的刀下鬼。”
“住嘴!”胖连长感到事关重大,立即吼道,“来人,给我绑下!”
就这样,许世友当天被关进了保安团的禁闭室。胖连长一边向吴佩孚报告处置方案,一边对许世友进行了毒刑拷打。
禁闭室是一个独门独间的小屋,里面堆有一堆干草算作床铺。屋里充满着潮湿和发霉的气味。一阵拷打之后,许世友被推进屋里,随后上了大锁。
此事震撼了军营,人们议论纷纷。平时与许世友亲如兄弟的保福和三娃更是大为震动,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是当他们听说吴佩孚传令,要偷偷杀掉许世友的时候,二人更是心急如焚。
许世友被囚禁,心情反觉平静。严刑拷打算得了什么?他又起身默默练起功夫来。
一天早起,许世友翻身起来,见脚边有一纸条,急忙捡起展看,上写:许兄:吴佩孚传下暗旨,要暗杀你!望你保重,切切。
周三娃。
许世友看完,揉成了一团吞到肚里,接着又挥起拳脚来。砍头只当风吹帽!他视死如归。许世友练得汗流浃背,便躺在柴草上睡了起来,顷刻打起了鼾声。殊不知就在这个时候,胖连长正传达吴佩孚的旨意,紧锣密鼓,暗授机密干张大夯等人,要深夜两点烧掉禁闭室,点许世友的天灯。
半夜时分,突然间,门外脚步匆匆。
许世友恐人暗算,翻身坐起,然后爬到门后,贴耳细听。
“快把房门打开,我们看看凶手是何模样?”
“不行!不行!没有上峰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看守拦道。
随后,又听看守道:“我开!我开!”接着“哎呀”一声。
许世友贴门缝看时,见是两个蒙面人,手持钢刀,正在和另一个看守厮打。“当!”的一声看守开了枪。许世友一见不好,急忙跳至窗前,晃了几晃。铁窗纹丝不动,许世友急得团团转。正在这时,大门忽然开了。
“世友,俺和三娃救你来了!”
许世友一看是保福和三娃,惊喜若狂:“俺还以为敌人暗算俺哩!”
“他们是要在深夜二点点你的天灯。时间不早,咱们快逃吧!”
这时,东南角和西北角“叭!叭!”相继传来了枪声。接踵而来的是嘈杂脚步声。
“看来,他们发现了咱们。三娃,你快和世友从北面翻墙逃走。俺来掩护!”保福显得沉着冷静。
他们三人出了禁闭室,绕过两个看守的尸体,向北逃去。
“不好。北面夜哨闻枪声寻了过来。”他们三人急忙贴在树荫下,躲过了夜哨。接着,他们拐过墙角,再往前走,约摸百十步,就是北墙根。从那里逃出,就是北山。
他们还没有来到北墙根,追踪的人已从后面拥过来。枪子像雨点儿似地打了过来。三娃为掩护世友,当场牺牲。
“世友,快向前逃!”保福急了,也向敌人开了枪。
许世友躲在一个坑凹里,并没有前逃。此时他认为自己前逃,就是对师兄的背叛。保福打了一阵子弹,回头见许世友并没有前逃,他火了:“你不逃,俺向你开枪了!”
就这样,许世友在保福的命令下,含泪前逃了。保福在后面用枪掩护着他,他从一个土坑跃到另一个土坑,很快到了北墙根。在他翻身跳墙之时一颗子弹射来,打掉了他的帽子,他跃身翻到了墙外。
这时,军营一片混乱。许世友在墙外等了片刻,保福却没能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