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俊俏的母亲,当其红盖头被丑陋的父亲挑开,她差点昏了过去 在1901年的春天。麦苗沐浴着春日的骄阳,碧绿一片;油菜花从青翠的叶子下探出头来,张开喜盈盈的笑脸;挂在路旁青草上的露珠,一颗颗像亮晶晶的珍珠。大别山的春天多像一幅迷人的画卷!
清晨,太阳跃出了峰巅。喳喳叫着的山雀儿掠过山崖。喜鹊落在树枝上。
喜鹊叫,喜事到。一顶披红挂绿的花轿,在一伙人的簇拥下,穿过山崖口,从绿树丛中转来。远看,小轿颤悠悠,活像碧海中漂着的一只彩船。几面彩旗伴着时高时低的喇叭声,好一派喜庆的气氛。但近看时,却又着实叫人心寒。那轿前的乐班,人人面黄肌瘦,行头陈旧;他们有气无力地吹吹打打,连曲子的调门都把不准。再看那顶花轿,更是破旧不堪。轿身两面的银光玻璃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碎了;轿帘上的山水花鸟图案,由于年久风吹日晒,全然不如积落的泥斑清楚。它远看是一台花轿,近看倒不如说是一块破旧的帏布裹住的一个木头架子。
当时,大别山区流行着一首民谣:“闺女身价看花轿,花轿新旧知人家。玻璃花轿是富家,檀木花轿小康家,破轿抬来黄花女,寒寒酸酸是穷家。”单从这顶破旧的花轿来看,就知道这新郎倌和新娘是什么样的身世了。
轿中十七岁的新娘,名叫心心,家在胡家山(今湖北麻城县)。她在兄妹四人中排行居末。由于是父母的老生闺女,被视为掌上明珠,只不过近年来家境衰落,娇惯不起了。
据说,早年间,她的外祖父还是大清王朝的举人呢!曾经是麻城的七品知县。后来,由于被人暗算,削官为民了。家中的钱财典当一空,留下来的仅有一副银镯子,现在权作嫁妆,传到姑娘心心的手中。
花轿吹吹打打绕过几个山丘,来到山崖下的小片空地上。在空地右侧,引人注目的是乱草丛中一个新隆起的坟头,新烧的纸灰还片片点点地散落在周围;新培的黄土上还没有长出青草。当轿子来到坟堆旁,新娘拍了拍轿门,示意让轿夫把轿子停下来。她要亲临亡母坟前一拜,和老母作最后一别。
原来心心的母亲不久前刚刚病故。她还沉浸在万分的悲哀之中,本想推延婚期,无奈迎娶的日期婆家已定,只好带着思念亡母的泪痕,草草收拾一下就上轿了。
轿夫们理解姑娘的心意,轻轻地将花轿落地。吹鼓手们停止了奏乐。新娘下了轿,移动着莲步,穿过丛丛野草,来到母亲的坟前。她双腿跪在地上,取下手腕上的那副银亮的手镯,用双手捧在胸前,流着眼泪说:“娘,孩儿拜别您了。”
说完泪如泉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良久,她才收起银镯,回到轿中。随着吹鼓手鸣奏,花轿一起一伏,直奔许家洼而去,太阳升到头顶树梢时,花轿才被抬进了偏僻幽静的一户农家小院。
在“雷子炮”和“百挂子鞭”的响声中,两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喜娘走了过来,只听一声喊:“迎新娘噢!”那贺喜的众位宾客便拥了上来。特别是那些看新娘的伢儿们,停止了捡炮,满头挂着炮纸碎屑,挟带着一股烟硝味儿,一拥而上挤到轿旁。
在喜娘的搀扶下,新娘下了花轿。人们惊喜地看到,蒙着红盖头的新娘,不高不矮,窈窕多姿。脚穿一双尖脸浅红缎子绣鞋。胸前火红色的褂子上,绣着一束鲜艳的梅花。据说这是她用了多少个晚上,才绣出的别具一格的嫁衣。白皙丰满的手腕上,戴有一双引人注目的银手镯。细心的人还会发现,新娘头上的簪子上还系着一根白头绳。本来上轿前嫂子给她摘下了,可她执意又扎了上去。此刻,姑娘手拿的红手绢,和头上那白头绳,倒成了一种不和谐的对比。新娘眼中含着一汪泪水,似乎是对亡母的哀痛,又似乎是对未来生活的怯怕:婚配的这位郎君,心眼是好是坏?尽管在定亲前,媒婆说得天花乱坠,毕竟她还没有见过一面哩!
新娘下轿,是拜天地的时候了,可人们却找不到新郎倌。
这下可急坏了许母,马上让人去寻找。从前院到后院,从村东到村西,哪儿也找不到新郎倌,气得许母顿足直骂:“这个憨娃儿!”许母在万般无奈之下,让闺女穿上新衣顶替哥哥,暂拜了天地,认了父母,入了洞房。新娘定下神来,展眉一看,见一个女孩子立在面前。这难道就是新郎倌吗?她的心腾地一下,就像掉进冰窖里!
“是新郎不满意这门亲事逃跑了呢?还是他有事不在家了呢?。”新娘如同置身于迷雾之中。
日头落山了,夜幕笼罩着山村。
洞房里的棉油灯闪着昏黄的光。
新娘坐在床边,心里有一团百思不解的谜。她低声地抽泣着,像是流入段合铺河的潺潺水声。直到吃过晚饭的时候,才见一个愣实实的男子汉,被婶子、大娘推进洞房。而后,门“砰”的一声被反锁上了。
这时,新娘才如梦初醒。原来他才是真正的新郎倌!新娘羞臊地扫了新郎一眼,立时,像触电一样惊愕了:
此人长得五大三粗,络腮胡子未刮,肤色黑得冒油;身上穿着土布裤子,裤带长了些,露在外面;裤腿高挽着;光脚板上登着一双宽脸布鞋。毛茸茸的腿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斑。
新娘哪里知道,这新郎是被人从稻田里拉回来的。对新郎来说,这毕竟是第二次成婚,前妻暴病而死,新婚的神秘感早从苦难中消逝了。
当婶子、大娘们把他推入洞房,他扫了一眼新娘,吃惊的程度并不亚于新娘。新娘长得姿容秀丽,光彩照人。人贵有自知之明,他面对着菱花镜,看看自己的模样儿,竟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伢儿,不知是站着好还是坐着好,连手也不知往哪儿放了。呆了片刻,他冲着新娘“嘻嘻”一笑,随后泥腿没洗,衣服没脱,便像单身时一样,直挺挺地钻进了被窝,很快响起了香甜的鼾声。
坐在床边的新娘,面对着这位陌生的新郎倌,不禁又惧怕起来,他和自己想象里的意中人是多么地迥然不同!要是早知这样,还不如一辈子不嫁人。她有些难过,又有些不解人生之谜:为什么要离开家?为什么要到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来?女人的命运啊!她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滴落在胸前的梅花上,沾湿了大半片衣襟。却冲刷不了她那满腹的愁思和忧伤。
窗外想听悄悄话的人都替新郎倌捏着一把汗。有的人担心地走掉了,但也有的“愣头青”偏不走,想要看出个究竟来。
突然间,从窗户缝里,扔进几句半冷不热的话:
“面孔好看能当白馍吃?有大哥心眼这么好的庄稼人,保你有米下锅,吃穿不愁噢!”
话是开心锁。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新娘并不是富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就跟在娘的屁股后面下地干活,纺棉织布。艰苦岁月使她懂得这个朴素的道理:“白馍好吃,那是人们用汗水换来的;猪肉味香,那是用双手喂养大的;白白脸蛋儿,真不如能干的强。”心想只要他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往后的日子总会甜的!人生竟像一场梦幻!有时一句话就能影响人们的一生。处在三岔路口上的新娘心心,正是听信了窗外扔进来的几句话,才安下心,和粗实憨厚、能吃苦的汉子过了下来。他们艰苦度日,生儿育女,相处得十分和睦。后来,她成为名扬四海的许世友将军的母亲。这段佳话,在乡间一直流传着。
◎紫气东来,许世友降世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傍晚 李家姑娘嫁到许家以后,虽说日子过得拮据,断不了吃糠咽菜,好在丈夫憨厚,知道疼人,所以小两口恩恩爱爱,夫唱妇随,很令山坳人羡慕。
他们婚后四年1905年暮春的一个傍晚,狂风摇撼着许家洼。远远眺望七彩龙潭--大别山主峰,只见黑云缭绕,雾气腾腾,电闪雷鸣,一团团举子可摘的黑云如流星飞马,伴着“呜呜”的山洪暴发声,向许家洼压来,顿时山谷一片阴森、恐怖!
雷鸣夹着电闪,电闪带着雷鸣,转眼间暴雨倾下。
许家洼的乡亲们并没有跑到屋里躲雨,而是披着蓑衣,顶着斗笠,赤着脚,扛着鱼网,拎着鱼篓,纷纷向村东的段合铺河奔去--七彩龙潭要给他们开潭送鱼了。传说当年七彩神龙飞来的时候,也是电闪雷鸣,和这鬼天气一模一样,他们每家每户都捞了不少的神鱼。在乡亲们看来,今儿的风雨,也许正是平日烧香祈祷感动神龙的结果。
他们冒雨跑着,唱着,高兴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像过年过节似地欢迎神鱼的到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宛如这水流从各家各户涌向段合铺河畔。
许世友的父亲许存仁,也夹杂在这捕鱼的人流中。他既是种庄稼的好手,也是捉鱼捕虾的能手。他精明过人,脚步比谁都大,丢下就要生产第三胎的妻子,第一个来到了河边,“天时地利”全让他占了。
掌灯时分,人们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个个的鱼篓都装得满满的、鼓鼓的,就连伢儿们手里提的,老汉的粪筐里装的都是鱼,看了令人眼馋。
可是捕鱼能手许存仁却是高兴而去,扫兴而归。他两手空空,只捉了一条长二尺、重一斤的鳝鱼。当地人都叫它“龙鱼”。
许存仁赶忙回到家里,妻子正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痛苦地吼叫和呻吟着。接生婆迎过来,对许存仁道:“你怎么才回来?孩子他娘怕是难产啊!”
许存仁把“龙鱼”放在水盆中,说道:“早知捉不到鱼,我也不去了。怎么难产?那老大、老二生得都很顺当,这是遭哪家邪?莫非天要绝娃儿他娘的命?!”
接生婆道:“你这又说什么傻话!她身子太虚弱了,她没有气力把孩子生下来。你快把鱼做一做,熬成汤让她喝下去,给她增加点气力,兴许孩子会生下来的”。
许存仁连忙点头应允:“好,好,我这就去!”
妻子的吼叫声伴着灶火的升腾,一锅鲜嫩的鱼汤开锅了。许存仁殷勤地盛到碗里,又殷勤地献到床头,送到妻子嘴中。一碗汤下肚,妻子痛苦地大吼一声,孩子便生了下来。
小脚祖母剪断脐带,抱起孩子时,但见他顿睁双眼,似从酣睡中醒来,那眼睛里还带有一丝倦意。他长得像他父亲一样黝黑。乍看,身上像还带有隐隐约约的龙皮似的花纹。
这孩子生来爱哭,从落地那天起,一直哭了三天三夜,惊得左邻右舍都不安宁。村里的人都说:“老许家生了个‘哭叫子’,是龙胎变成的。”虽然这是迷信的说法,但它包含着乡亲们对小世友初来人世的喜悦,也蕴藏着受尽封建压迫的劳苦大众望子成龙的心愿!
后来,许世友成为新中国的创业名将,应了乡亲们的说法,于是,就连将军的故居,包括许家洼的地理坐落,“风水先生”们都有诸多活灵活现的传说。这些传说虽然没有科学根据,但此地出了将军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许世友还未出世,小脚祖母就给他想好了名字,并亲手缝制好红布缨帽,等待他降生。大别山区一带,有这种风俗:伢子出生,祖母起乳名,老师起学名;小时称乳名,大时称学名。
当时山区文化落后,方圆十几里常找不到一位识字先生。因此当祖母的多是望物起名。男孩子多叫小鸡、小狗、小猫、小兔;女孩子多叫花儿、菜儿。将军的祖母虽说没喝过墨水,却给他起个“友德”的雅名。可人们不习惯这种叫法,加上许世友自幼长得丑,人们多叫他“丑伢儿”,这样祖母为他起的雅名渐渐没人叫“丑”字概括了许世友的面相,他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正如他的三个妹妹长得像母亲般白皙漂亮一样。许世友为此曾很纳闷:老天为何待人不公?一母同胞,为何长相迥然不同?
“许仕友”这学名,则是由姓氏、字辈、祖母给他起的雅名中各摘一字组成的。
这三个毫不相关的汉字拼凑一起,经有墨水的老师一解释,则是奇花异草一般,不同寻常了。那意思是:“出官纳仕,结交官友,将来必居民上。”
许世友也曾为有“许仕友”这个美名而感到过心满意足。可是,当他投身革命,把自己的身心与革命融为一体的时候,他才渐渐感到“出官纳仕”是出于封建的人生观,与共产党要革封建的命,为穷人打天下的信仰格格不入。于是,许世友在红四军的时候,便把“仕官”的“仕”改为“战士”的士,决心做个名副其实的红军战士。直到他升任军长的时候,还参加士兵敢死队。一字之改,标志着将军思想的成熟、理想的升华!一字之改,标志着将军将由“自由战士”向共产主义战士迈进!
“许士友”的名字是与中国革命紧密连在一起的。“许世友”,则是他参加革命后的第二次改名,这一次是由毛泽东同志提议改的,而且可纪念的是这名字诞生在他被任命军长之日,这不能不为他传奇般的一生又增添了一抹色彩!“
◎河木潺潺,芳草青青,段合铺河流淌着他童年的血泪 段合铺河是一条美丽的山间长河。白缎带似的河水,犹如一条银龙,摇头摆尾,急急忙忙跳下黄土岭,穿峡入谷,直冲许家许世友出生时,祖母结他起名为许友德;而按姓氏、字辈排列后的学名为”许仕友“;参加红军后,改名力”许士友“,此后经毛泽东提议又改名为”许世友“。本书力行文方便,均称传主为许世友,个别处仍用其曾用名。--作者注 洼而来。然而,河到许家洼,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儿,从村东绕过,把个许家洼直脱脱地甩在它的身后,在那河水急转之处,卷起一堆堆咆哮着的白雪般的浪花。许家洼就是这样一个倚山傍水、风景旖旎的深山僻村。许世友的家就在村东山坳里,这独立的院落由瓦顶的正房和茅草盖顶的两侧耳房组成,没有围墙,在屋前空场上安放着炉灶、鼎罐、挑筐、背篓和其他农具。房舍周围的风景十分优美,后山和房屋两侧包拢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屋前生长着翠绿的竹林,右面是一片水田,水田远处是深幽的山谷,茂密的丛林,转动的风车。许世友兄妹七人,他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他不可能像”老疙瘩“那样”自来娇“。用将军的话讲,在这个家庭里,生不逢时的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的出生只能给这个本来就缺吃少穿的家庭多一张吃口;给生他养他的父母肩上又压上一块沉重的石头。
许世友两岁的时候,还是个”软面团儿“。两腿不能立地,只好在母亲用栅条挡住的小大地里爬来爬去。他长长的脖子,顶着一个大脑袋,谁要来到他跟前,他只能仰脖冲你傻笑一下,递出一只手来,显然是一个食不果腹的孩子。
”把他卖了吧!“在那个度日如年的艰苦岁月里,娘饿得浮肿了,爹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一家人在死亡线上挣扎。为了不至使大家都饿死,父母商量着把他卖掉。
终于在天空飘着雪花、寒气逼人的一天,父母将这个想法付诸了行动。
人贩子出现在许家门口。当爹一手领谷一手交人的时候,隐在屋里的娘,忍不住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把两斗带壳的稻谷,扔还了人贩子。又从人贩子手中抢过自己心爱的孩子。不懂事的小世友偎依在娘的怀里,还笑哩,当他看到娘含泪的眼睛时才莫名其妙地哭了。哭着哭着,他突然停止哭泣,甜甜地叫了一声”娘“。
这叫声,撕碎了做娘的心,扯得当娘的九曲回肠寸寸裂断。”这是咋着啦?“爹摊开双手,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爹呀,俺的孩子俺的肉,咱不卖了。要卖,连同俺一块卖了吧!“爹愣愣地望着妻子:”不是说好的吗?“娘只流泪水不答言。爹干枯如柴的双手颤抖着,吞吞吐吐地说:”那咱们拿什么下锅啊?“娘狠了狠心,撸下腕上的银镯子,向爹掷过去:”那,就把它当了吧!“”不能当掉它!这镯子是你家的光彩!卖孩子卖地也不能当掉它!“爹手捧着镯子,想起了去年的光景。
去年春天,爹的痨病复发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家里倒下当家人,如同房子断了顶梁柱。全家人泪眼望着他,都被他的病吓坏了,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神情。剧烈的悲痛熬煎着他的心。全家人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哪还有钱给爹看病呢?万般无奈,娘提出当镯子,爹听了,发了大火:
”国穷不卖土,家穷不卖宝。若是卖掉镯子,家产就败在俺们这代人手里。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子孙后代,俺还算什么男子汉!“
眼下,娘又提出当镯子,怎不激起爹的无限感慨呢!
”卖出去的孩子是活的,长大兴许还能回来看看家。常言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可是卖了镯子,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啦!“这便是爹的逻辑。
在娘的坚持下,小世友没有被卖掉。在执拗的父亲面前,银镯也没有被当掉。全家人只好忍饥挨饿一冬,换来了这个家庭人口的齐全。
天有不测风云。小世友出生的第三年(1908年),就赶上了大别山那个罕见的旱年。地里的禾苗像得了病似的,叶子挂层灰土打着卷。杂草抵不住太阳的曝晒,叶子卷成了细条条。干燥的热风把大别山都吹焦了。旱年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包括小世友的妹妹春伢。而小世友却是一个幸存者。按照娘的话说,”他死了几次,阎王爷不要他,才活了过来“。那时,刚刚学会站立的小世友,瘦得皮包骨头,长得像个羽毛零散又无光彩的瘦公鸡。就连那叫声也有气无力,而且时常昏死过去。娘慌张地把他抱到邻村郎中那里,郎中给按按”人中“,总是摇头说:”这孩子是饿的呀!“母亲听了只得暗暗垂泪。
为了给孩子们加强营养,母亲在逢年过节时,偶尔也炒一两个自家鸡下的蛋。浅浅的盘子里,星星点点的蛋花,好像冬夜天空中怕冷的星星。小世友人小,抢吃了一块又一块,到夹第三块的时候,父亲的筷子已敲响了盘子边,严厉的目光使他生畏:”要大家分着吃,你看,哥哥姐姐们也又瘦又病。不能只顾你个人!“
小世友的筷子缩了回去。小眼睛眨了眨垂下了,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母亲偷偷抹泪,但是在严厉的丈夫面前,没敢给小世友多夹一块蛋花。
许世友稍大一点的时候,便成天跟着父兄放牛、砍柴、耙草。凡是兄长干的活,他也样样学着干。
清明节一过,大地被暖洋洋的太阳催醒。砍割过的草木楂上,不用人工修培,在风吹雨灌和阳光的普照下,茁壮地抽出了嫩芽,遍地盖满了茸茸的绿草,野菜开花,蜂飞蝶舞,处处一派生机。
这正是贫苦农家采野菜的时节,以野菜充饥,代替粮食。因此父母规定,每人每天除放牛放羊外,另加采集一篮野菜,许世友虽小,定额却和哥哥们一样。父亲对他说:”你干得少,就得累别人。“这话使许世友懂得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他要多干一点,减轻大人的负担。有时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在山崖和断壁间攀登忙碌,采野菜、拾柴火,父母也于心不安,但他们忍下了。因为他们发现,儿子不要别人照顾,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倔强,不但提前干完分派给他的活,有时比兄长干的也还快一些、好一些、多一些呢!
美丽的段合铺河,绕过这个历史上没人知晓的许家洼,终年不息地奔流着。这河水既流淌着小世友童年的欢乐,也流淌着他苦涩的泪水,这河水像他那奔放不羁的个性,也像他那翻滚着浪花、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永不泯灭的记忆。
记得他曾在河里摸过河蚌,捞过鱼虾,也曾在这里救过一个和他一般大小的落水儿童。由于下水急了点,他还呛了口水呢!
那是一个落霞的傍晚。
小世友和孩子们挎着采满野菜的篮子,正要路过小河返村。一个同伴山娃不慎踩翻了河石,滚进了河里。河水冒出一串串白泡儿,同伴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呆了,哭喊起来。只有小世友镇定自若。他扔下菜篮,和衣跳进了深水。准知那孩子手忙脚乱,一下子扯住了他的衣襟,像捞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放,很快把小世友也拖进了水底。小世友心不慌,寻找到河石用尽最大的力气,突然起跳,终于露出水面,把山娃拖到岸上。事后回想,他也感到有些后怕呢!还有一次,他饿着肚子,在河里摸呀摸,小手冻得像个红萝卜似的。日头落山时,他终于捉到了一条四指长的鲫鱼片子。他高高兴兴地跑回家,满以为能得到病中母亲的夸奖,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母亲不但不高兴,反而扇了他一耳光,那手中的小鱼被震落在地上,一蹦一跳地挣扎着。他真委屈呀,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娘又突然把他搂在怀里哭了,边哭边数叨着:”孩子,俺的好孩子。娘不该打你。娘打你是好意,怕你溺死在河里,娘一辈子也见不着你啦。“
”娘。“刚刚懂事的小世友用他那只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小手,替娘擦去泪水。说道,”俺看到您有病,几天不吃饭,脸色蜡黄蜡黄的,这鱼是俺专为娘捉的啊。“
不等小世友说完,母亲便放声痛哭起来。
◎他是小牛倌们公认的头儿
牛毛杂税霸王鞭,茫茫苦海哪有边?
铁板租子阎王殿,死也难来活也难。
一年三百六十天,糠菜难得饱一餐。
任人欺来任人践,任人卖成几文钱。
老牛走得慢,歌声哼得沉。
正值学龄的许世友,从六岁那年就拿起了放牛鞭。鞭绳是用山榆皮编成的;鞭上的红布条条是从娘出嫁时的破袄上扯下来的。只要鞭子在空中绕了一个圈儿,”叭“一声脆响,一帮放牛娃便知道是他来了。
小世友被孩子们公推为牛倌的头儿。他家养了三头犍牛和三十只羊,全靠他和哥哥仕德两人放养。渐渐地他们放牛的孩子竟组成了一个班。小伙伴们在一起干活打交道,痛快着哩!
西山那边的放牛娃,为首的叫朱四麻子。他们常常在一起练习折棍对打。他们列成两行,对个地较量。你打我防,我打你挡,棍棒”嘎嘎“作响。正如飞燕掠空,矫捷优美。
尤其是许世友和朱四麻子的折棍对打,更令人叫绝。一位身高,一位个矮。许世友身材和力气虽不占上风,可他步伐灵活,机智多谋。因此二人的对打,格外热闹。闪闪舞棍影,嗖嗖劈棍声。许世友常以出手不凡的招式,令身高占优势的朱四麻子防不胜防。只见他单手舞棍,两腿突跳,大有拨开云雾见朝阳,搅碎繁星赏明月之势,常使朱四麻子慌乱中出错。
虽然许世友与朱四麻子对阵常占上风,但是他所在的放牛班由于人少,却常常被对方击败。为此,许世友很不服气。为了寻计打败对方,一雪往日之恨,他那一双水灵灵的环眼转动着;双手叉腰,胸脯起伏,蛮不服气地说:”猪倌(朱四麻子的绰号),别那么神气,明天瞧!“
他声音响如铜铃。说完,脚尖轻轻一挑棍尖,棍棒在空中翻转三圈,右手稳稳接住。然后左手放在嘴边,”嘘“打三声口哨,像是鸣号收兵,呼唤着放牛娃儿们,赶起”哞哞“叫的牛群和”咩咩“叫的羊群,沿着落霞的山岗,向隐没在深山中的许家洼奔去。
第二天早晨,红霞散开时,两个放牛班又汇聚在西山坳了。朱四麻子以得胜者自居,公然又叫起了许世友的绰号儿:”许头倌,不服气吗?今天还敢再比试?“
许世友为寻计打败对方,昨夜做梦都想着这事。此时听到对方叫阵,便不示弱地走出牛群来。”没什么了不起的!比就比。今天咱们不比别的,摆一摆牛阵?“
”啥叫牛阵?“
”就是两班的牛群各占一方阵地,谁要先占领对方的阵地,谁就得胜!“
”好,好,好!咱们一言为定。“朱四麻子乐得不假思索地拍手叫起来。
很快两个放牛班各自摆好了阵势。随着一声呐喊,牛群跃出了阵地,带着孩子们的欢乐,径直向对方的阵地狂奔而去,顿时掀起了滚滚烟尘,真不亚于骏马奔腾的赛马场。
起初,还看不出谁的牛群快。不一会儿,许世友的牛群好像受了惊似地猛冲过来。细看才发现了秘密:原来,他们每头牛的尾巴上都绑有一根横棍,牛每跑一步,木棍就击打一下。牛受到击打,越跑越快,似腾空飞跃的野马,朱四麻子的牛群还在半路上,许世友的牛群已占领了对方的阵地。
朱四麻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听到许世友他们放牛班的一阵欢呼:
”咱们胜利了!咱们胜利了!“
那高兴的劲儿就甭提了!胜利本来就属于智者和强者!
许家洼向北,是一片茫茫的荒原旷野。再向北八里,荒野的尽头,是一片古松参天、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黄毛尖,又名狼蛇山,就掩隐在这片古松参天的原始森林中。
黄毛尖,是狼蛇的天地。狼蛇的天地里充满着恐怖和残忍。
在这里,不仅误入的豹群、鹿群和黄羊群会永远消逝;狡猾的狐狸、猞猁和灌于会被肢解分尸;就连有恃无恐的野猪、肆无忌惮的黑熊,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夏季,在谷地和谷地周围弥漫着骨肉糜烂的腐臭气味;成团成团的绿头苍蝇,低低地盘旋着,翅翼扑动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冬天,洁白的雪地上遍布着斑斑血迹和没有被啃净筋肉的骨骸,血和雪融在一起,结成了黑紫色的冰块。当时有民谣流传:
黄毛尖,狼蛇山,
山高云雾缠,
进山如进关,
能听野狼哭,
能看巨蛇脸。
这座山,不断地勾起孩子们的幻想,不断激起孩子们探求的欲望。多少次,他们站在家门口,眺望着那云遮雾掩的山尖尖;多少次,他们围住从山尖尖上归来的人,问长问短,从他们羡慕的眼光里,流露出他们对这些勇敢探险者的钦佩。许世友打定主意,要让这座神秘的大山,早日向自己敞开胸怀!
孩子们早就有攀登黄毛尖的欲望,但谁也不敢提出。一天,许世友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大家马上双手赞成,乐得拍着巴掌,喊:”黑丑,你当探险队的头儿吧!“
新的希望燃烧在他们心底!新的追求激励着他们向前!
一天清晨,深幽的山谷里,百鸟啁啾。晨光映照着盛开的山茶花树。轻纱般的晨雾被慢慢揭开了。大红的攀枝花,仿佛一片殷红的朝霞浮荡在山谷里。随着欢快的笑声,从山崖后走出了一群孩子,共有七人。打头的是一位虎头虎脑的男孩,一张黝黑的圆脸上长着一双闪亮的眼睛,凝视对方时荡漾出幽波,眨动之间透出一股聪明伶俐劲儿。他穿着一身毛蓝粗布衣,裤腿的下半截被露水打湿。开了线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木制小手枪。手里的牧鞭在空中一甩,清脆的响声便在山谷间回荡,牛羊也回应着叫声。原来是许世友的放牛班要去神秘的大山探险了。
深山中的空气是清新的,那大片的树林好似刚从梦幻中醒来。孩子们骑在牛背上,极目远眺,那染上秋色的群山,似一匹匹披着彩纱的骏马,他们前进的步伐加快了。孩子们的心头泛起喜悦的浪花。他们昨夜就没睡好觉,今儿又早早地起了床。对家人声称放牧去,你传我叫,悄悄地出村了。
他们迎着朝阳来到黄毛尖山脚,把羊群和牛群赶进丛林,拴好系牢,然后催动脚步,绕山穿岭,向大山爬去。足足攀了一头午,直到他们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才攀上了黄毛尖山巅。这时,太阳已经西斜。
啊!好壮观的山景!乳白色的云纱飘游山腰,像是托着大山在行走,山峰起伏,缥缥渺渺,像置身在奇妙的世界。白云从山后升腾飞过,令人疑心山雨欲来。西面的深谷弥漫着白雾,仿佛那是无底的深渊。脚下,群山陡然变小。家乡和草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儿;近前,风呼啦啦地摇动半山松林,像伸出来的怪手要攫人!
”那树上是什么?“他们正在动情地凝视中,存伢突然喊叫起来,并赶忙退后一步,隐在许世友的身后。许世友顺着存伢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十步远的枯树上,缠有一条绿花花的带子。”是大蛇!“小伙伴们也都同时看到了。狼蛇山,果然名不虚传。那蛇足有碗口粗,黑绿黑绿的。他们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蛇!
”怎么办?“他们都听大人讲过这蛇的厉害。只见这时,那蛇从树杈上抬起碗口大的头,发出”咕咕“的叫声。一只雄鹰掠过它的上空,”嗖“的一声雄鹰不见了,被它吸进了肚中。
孩子们都目瞪口呆了。”莫怕它!俺来和它比试比试!“许世友面对这庞然大物,迎上前去。许世友刚走出两步远,那蛇发现了人,便把头从树杈上垂落下来。孩子们都暗暗地为世友捏着一把汗。许世友俯下身子,钻入草丛,蹑手蹑脚地绕了个弯儿,转到枯树后,随手折下一根树枝。
那蛇仍垂着头,目视着前方,并没有发现许世友已转到了它的身后。突然间,许世友一个”鹞子翻身“,跃出草丛,抡起树枝,向蛇的颈部打去,那笨重的大蛇,花尾巴垂了下来,嗖嗖有声地打起了蛇鞭,许世友险些被蛇鞭抽倒。接着,他躲过蛇鞭,又是重重一击,那蛇头断了下来。
放牛娃们高兴地围了上来,端详着大蛇,暗暗钦佩许世友过人的胆量和气魄!他们争相剖开蛇腹,取出那雄鹰,只见雄鹰早已死了。此时,这蛇的天地成了小伙伴们欢乐的场所。他们把许世友高高举起,又高高落下,唱起了山里人打夯的歌:
夯嗨嗨,夯嗨嗨,
山里人打夯不用夯,
大别山托在手掌上。
狠狠地砸啊用力量啊!
砸烂长夜见太阳,
砸实地基盖新房,
盖上新房娶新娘!
夯嗨嗨,夯嗨嗨,
穷苦人不是命里穷,
都因世上有害人虫啊!
团结起来力量大啊!
天不怕来地不伯呀!
天下大楼我们盖,
天下樱桃我们栽。
满院栽下樱桃树,
再把新娘接过来!
一阵狂欢之后,正处在兴头上的许世友,索性甩去了上衣,在山巅上耍起了拿手好戏--倒栽跟头。只见他动作轻盈舒展,像一只转动的车轮子,原地一连翻了七七四十九个跟头。
小伙伴看直了眼。
他又向前翻了三个,眼看再来一个就要坠下山崖,小伙伴们齐声惊呼。恰在这时,他动作戛然而止,双脚立在山巅边沿的一块青石上,像一只捕得猎物的山鹰,坦然露笑。再越半寸,便是悬崖下的深渊。惊得大家慌忙把他拽回。
打猎是许世友最喜欢于的营生。过去放牧,每隔上三五天,他总会想办法,用套子套、用弹弓打,或者上树去捉,什么鸟啊、山鸡、野兔、鸟蛋等,总是让大家尝一尝野味儿。他们吃不完,还常常每人分一点,带回家去让弟弟妹妹尝尝鲜。可是这天,他们是新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无所获。唯一使他们高兴的是牛羊吃了个大肚尖小肚圆儿。而他们只好饿着肚子赶路回家。
太阳沉入山岗,山野里渐渐漫起了蓝色的雾。雾气一团团地在矮树丛、枯草堆和人们的脚边缭绕。落日的余辉透过林梢斜射过来,给那透明的雾团染上了一种奇异的、变幻着的光彩,仿佛它们是包裹着七彩闪耀着的晶体。
他们赶着牛群、羊群走得不像来时那般精神抖擞,甚至有点疲惫不堪了。走了很久,他们来到了李破塘村东,一块见方的山芋地横在他们面前。
山芋的叶儿已由绿变黄,靠近根部的表层裂出了条条缝儿。存伢又饥又渴,看到这块山芋地,一屁股坐在地头,装起了狗熊。
”别装熊!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挖几块山芋,到山上烧烧吃再走。“
许世友说完,存伢第一个双手赞成。放牛娃们也顾不得什么了,冲进山芋地,片刻个个满载而归。
接着,他们风风火火地在邻近的山拗里,挖了一个坑,把山芋排成个拱型门儿,架起大火烧了起来。
山芋在火焰的跳跃下,发出”嗞嗞“的叫声。许世友怕山芋烧糊了,指挥大家不时地翻腾着,不大工夫,山芋发出了一种甘甜的香味儿,贪婪的小嘴个个流出了口水。
”好小子,偷挖我家的山芋,还有何话可讲!“谁知浓烟火光招来了大祸。山芋刚刚烧熟,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马褂的愣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跳出来,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脚踢飞了 山芋块,踩灭了火,恶狠狠地骂道。
小伙伴们不觉都愣了。抬头一看是恶霸地主李静轩家的二少爷,外号叫洋包儿的立在他们面前。
这洋包儿,脸面虽黑黝,却是”白脸奸臣“,比起他那在武汉洋学堂念书的哥哥还刁滑十分。这时,他那黄眼珠一转,肩膀一耸,那颈上的银项链一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满脸杀气,活像一个要决斗的小牛犊,拉开了架势。吼道:”赔我两只羊,少根羊毛也不行!“
”不行怎么着!“许世友性直且憨,哪里肯干。
二少爷说完就去牵羊。许世友上前一步,挥手拦住了他:”要赔,就把俺这支木手枪给你。“
”谁要你这臭枪,我家真枪有的是。“二少爷一巴掌击落了许世友的木手枪。许世友顿时火了:”给俺捡起来!“
二少爷不干。许世友用力一搡,把个气势汹汹的洋包儿推了一个趔趄。于是两人扭在一起。
这事惊动了洋包儿的老子--恶霸地主李静轩。他带领家丁赶来,把放牛娃们逐个揍了一顿,并牵去许家两只羊,才算罢休。
从此,放牛娃们和李家地主结下了不解之仇。望着他们得意忘形远去的身影,小世友把虎眉豹眼瞪得溜溜圆,小手攥得咯咯响,嘴唇咬出了血。
◎小世友的恶作剧及其他
许世友赔给了李家两只羊,受了欺辱,无精打采地向家走去。此时,太阳早已坠下了山岗。他心绪烦乱、憋闷,拖着沉重的脚步,总算迈进了家门。
他知道这牛羊是他家里仅有的财产,丢了羊,一定会惹得父亲生气,何况父亲的脾气又那么暴躁,定不会饶恕他。他想象着父亲那变了形的脸庞、那干枯的眼窝里发出的不可饶人的炯炯目光、还有紧攥的拳头。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抱住了脑袋,像是等待父亲的拳头抡到自己的头上。
但是,好汉做事好汉当,他又不能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爹。他关上羊圈栅门,正要回屋,刚巧爹挑水走出院里。此时,他鼓了半天的勇气,又如扎了刺撒了气的皮球,霎时干瘪了。他早尝过这扁担的滋味儿,父亲曾用这根扁担教训过他!一旦父亲发起怒来,那扁担是不认亲生儿子的!一瞬间,他又改变了主意,准备绕个弯儿,先把事儿告诉脾气温柔的娘,娘准会同情他的,而且,通过平日观察,娘有办法降服脾气暴躁如雷的父亲。母亲和父亲相比,不仅漂亮而且聪明。如果父亲的脾气是滚滚奔腾的江水,那么母亲的温柔和理智就是拦挡这江水的闸门。经过闸门,即使是山洪也会慢慢变成潺潺的山间小溪。
此时,娘正在院中喂鸡。许世友见爹挑水出了院子,急步走到娘的跟前。娘一见儿子归来,马上问道:”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许世友沉默不语。闷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说道:”娘,你打俺吧!“
”咋啦?“娘站起身,一时莫名其妙。
”倒霉死了,丢了两只羊!“
”怎么丢的?“这羊是家里的命根子,娘马上追问。
”俺们几个饿得走不动了,扒了李静轩家的山芋。他们打俺们不算,硬是牵走了咱家两只羊。“
”那你哥呢?“娘一看仕德不在,马上又问。
”他不敢回家,怕爹打他,还在后山呢。“
可是,这些话全被挑水回来的父亲听到了。他疾步迈进院里,放下水桶,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许世友面前:”好个乖儿,你把羊丢了,怎么没把你自己丢了?今天,你给俺找回来!“
爹的脸色发青,脖子上的青筋抽动着。在许世友的眼里,那一道道青筋就像一条条张口要咬他的小蛇。在巨蛇面前没有害怕的他,此时却在爹面前害怕了。他怕得向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不动啊!“爹说完,怒火不息。果不出许世友所料,爹虽然没有抡起扁担,却随手脱下脚上的大鞋,朝世友劈头盖脑地抽打过来。许世友是个犟性人,任凭爹来回抽打,也不躲闪。而他那两只不屈服的眼睛紧紧盯着爹那张阴沉的脸。
父子双目相遇。爹喝道:”看俺干什么,能牵回羊吗?把眼睛给俺闭上!跪下!“
向来说一不二的爹看到儿子并没有按照他的话去做,气得他扔掉鞋子,又去取扁担。
这时,在一旁的母亲看不下去了。上前喊儿子:”三伢,还不快跑!“
娘见儿子纹丝不动,急步上前夺过丈夫手中的扁担。哀求道:”他爹,孩子还小哇,也不能全怪他呀!李家已经把孩子打得够受的了。你还要打。要打就打在俺身上吧!“
父亲看了看有孕在身的母亲,终于忍住怒气放下了扁担。
一场疾风暴雨过后,天往往会突然放晴;人极度暴怒之后,也许会意外地平静。爹坐在门槛上,”巴哒巴哒“抽起了闷烟。娘出去唤仕德去了。许世友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皮肉之痛加剧了他对李家父子报复的强烈欲望。
许世友总在想:地主不劳动,吃得好,穿得好,为何还要欺压穷人?难道穷人的命运是上天安排的,命中注定该受富人的气吗?难道上天也和县太爷一样不公平吗?他百思不解。
一天,他的好朋友存仔来到他的家里,愤愤不平地诉说了他爹被地主毒打的事。
原来,存讶爹是地主李静轩家的短工,起早贪黑地为他们干活。一天二少爷洋包儿说丢了压岁钱,见到存伢爹衣兜里有一张五元钱的票子,一口咬定是他偷的。李静轩不分青红皂白,硬要存伢爹当面招认。这位衣着褴褛的庄稼人,一生清白如玉,哪里肯违心认罪!况且山里人最忌讳”偷“字。李静轩见存伢爹不认帐,遂传来了打手。他们把存伢爹倒绑双手,吊上房梁。
老实巴交的农民因受不了酷刑只得违心地招认。狠心的李静轩正中下怀,借此把存伢爹辞退,临走时连半年工钱都没开。
爹回到家里,感到无脸见人,当夜,他便含恨吞石。
存伢说不下去了。
小世友也听不下去了。
”娘的!这个狗地主,咱们要找他算帐报仇!“许世友小眼睛瞪得溜溜圆,小拳头握得咯咯响。
存伢感激地望着许世友,久久他说不出话来。
不久,形势发生了变化。武昌起义的枪声传到了大别山。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着,脸上露出从没有过的神采,老百姓个个扬眉吐气,喜气洋洋。过去,大人谈事总要背孩子,可今天却不一样了,伢伢们不仅能听,还能插嘴问个明白。大人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添枝加叶、津津有味他讲给孩子们听。那意思是:武昌街头可热闹啦!清朝皇帝被推翻了,皇亲国戚再不敢逍遥街头,世道变了,过去的一切在土崩瓦解。这些放牛伢伢们个个听得入了神,原来革命是这样的解恨,天似乎要变了,地似乎要变了,一切似乎都要翻个个了。于是,他们决心要做大人们敢想而不敢做的事,实行对狗地主的报复计划。为使计划更加周密、巧妙,伙伴们一边放牛一边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