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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繁体番外册-小段子8则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14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1:02

01

贺老六平时有应酬,一应酬就要喝酒,他舍不得方伊池喝酒,可后来发现真的喝起来,小凤凰一人能干翻一桌。

这他娘的就有些尴尬了。

一桌子老少爷们儿喝不过他家看上去娇娇弱弱的方伊池,玩儿蛋呢?贺老六是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他只会觉得人家故意欺负他太太,装醉劝酒。

他大爷的,方伊池的胃还没好透呢,喝个屁啊喝?

贺老六越想越气,面上轻描淡写,手里端着酒瓶子往死里灌,最后自己也醉成了软脚虾。

贺作舟的酒量其实不差,只不过出去打仗那会儿不敢多喝,怕麻痹了神经酿成大祸,所以极为克制。

这会子拼了老命灌「欺负」小凤凰的「混蛋」,一个没注意,把自己也灌倒了。

方伊池扶着贺老六跌跌撞撞往家里走。

这是个春暖花开的四月,夜里的风也是暖融融的。

贺老六着迷地盯着自家太太的侧脸,伸手揩了一把油:「你爷们儿……厉不厉害?」

舌头都打结了还非要扯闻篇,方伊池心疼死了:「厉害厉害。」

「以后喝……喝喝喝酒,他们敬……敬敬敬你,你不许喝。」

「好好好。」

贺老六往前蹭两步,歪着脑袋往小凤凰后头拱:「你爷们儿想睡你。」

方伊池红着脸应了:「睡睡睡。」

贺老六心花怒放,揽着小凤凰往前歪歪扭扭地走:「还敢……还敢欺负我的小祖宗……他……他姥姥!」

宵禁过后的街上空得连个鬼影都没有,虽然知道贺六爷不怕巡警,方伊池还是头疼地提醒:「您小点声。」

「啊?你要远走高飞?!」贺六爷的耳朵估计长歪了,扯着他往怀里裹,「去他大爷的远走高飞!」

然后叽里呱啦、慷慨激昂地骂了一通,最后顿了顿,嗓音哑下来:「真要飞啊?」

「......」

「衔着你的梧桐枝儿一起飞呗?」

「......」

「咱俩看哪儿好就搭巢,然后生一窝跟你一样好看的小崽子。」

「……」

当然,事后贺老六打死不承认自己喝醉了,并把「说谎」的小凤凰扯到了床上,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用支棱着的梧桐枝儿打的。

02

贺六爷在娶自家小凤凰以前,从来没在乎过瑞福祥新上了什么布料,或者衣服又有了什么新的款式,但是自从方伊池进了贺家的门,北厢房的衣柜基本上就被衣服堆满了。

最多的是旗袍。

方伊池起先挺高兴,后来发现六爷带回来的旗袍裙襬越来越短,就开始怀疑六爷的真实目的了。

但六爷有自己的解释:「你自个儿出去瞧瞧,现在的旗袍是不是越来越短!」

「新式的就是这个样!」

方伊池站在镜子前踮踮脚尖,掀开裙襬,啐了声:「嗐,边儿都露出来了。」

他说的是内裤的边儿。

贺作舟眯着眼睛凑过去摸了一把:「也是,不能穿。」

但是在家里,贺老六还是很想看小凤凰露的,因为他腿上那片豆腐似的的皮肤被窗外的光一照,泛着荧荧的光,让人看着想咬。

于是贺作舟正襟危坐,逼着自家太太换旗袍。

方伊池不疑有他,衣服总是要试的,不合身还得给李掌柜送去改呢。他从长的试到短的,听见贺作舟说:「把腿抬起来,我看看会不会露。」小凤凰很感动:六爷在担心他呢。

方伊池乖乖抬腿,做了个迈步的姿势,墨绿色的裙襬从腿根处滑过,像盛夏枝头的落叶。

呀,没露出来,还不够短凰。

贺作舟眯起眼睛,又让他试另一条。

方伊池灵巧地从衣服中挣脱,套上暗红色的旗袍,刚套上,就轻轻「啊」了一声,嫌弃开衩高,步都不敢迈。

贺老六立时激动,跷着二郎腿,舔着嘴角,嘴里却平淡地来了句:「你不走,我看不出来高不高。」

「……迈步啊,怕什么?」

「高……真的高了。」他嗫嚅道,「走不了。」

「怎么着啊?腿又没受伤,不可能走不动道!」

方伊池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挪到贺六爷身旁。

离得近了,贺作舟反而不吭声了,只示意他抬腿。

他俩相处得久,一个眼神就能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

方伊池不情愿得更厉害了,撩起裙襬爬到贺作舟的怀里,双腿分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下子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

贺老六心满意足,伸手勾着小凤凰里面那条小小的裤子的边缘,用力一扯。

春光无限,贺老六的心思也暴露无遗。

「哦对了,这还是洋货呢,有圈花边。」贺老六啧啧称奇,「买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你一穿,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方伊池扯着裙摆徒劳地往下拉,觉得六爷坏透了,根本不是想看他穿旗袍好不好看,就是想带他上床上玩儿。

贺老六不在乎小凤凰小小的委屈,伸手按着他的后颈:「稀罕你。」方伊池垂下眼帘不吭声,捏着裙摆的手倒是松了。

贺老六立刻托着他的屁股,抱着人颠颠儿地往床边走:「得嘞,让你爷们儿好好疼你。」

然后方伊池就疼了好久。

啧,贺老六真是个禽兽啊。

03

事情发生在小小凤凰会喊人以后。

贺作舟挺不乐意方伊池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如果回家的时候,他家小子跟凤凰同时跑出来,他绝对会抱方伊池,然后冷眼瞧撞在自个儿腿上的小不点。

贺作舟觉得这倒霉小子就是来给他找不痛快的。

小小凤凰跟贺作舟也挺不对付,爷俩都觉得对方要抢方伊池,每晚睡前都要「打」一架。

当然倒霉小子是斗不过贺作舟的,毕竟方伊池需要贺六爷。

需要干吗呢?

需要解决点简单的生理问题。

说来羞耻,男人还涨奶,方伊池因为这事儿差点跑医院,结果被贺作舟拦下来,每晚名正言顺地吸,还顺带冷嘲热讽他家小子:「都几岁了还喝奶?」方伊池没脸给孩子喝奶,只好意思给贺作舟吮,他每天盼着先生回家,有时恨不得跟到司令部去。

贺作舟带方伊池去了几回,不乐意了,他家小凤凰惹眼,谁都想多看 一眼。

一有人多看方伊池,贺作舟就觉得自己少块肉,后来干脆只带小小凤凰这个浑小子,烦得一时间司令部里请假的人成倍增加。

不过这事儿方伊池不知道,还以为贺作舟跟儿子关系变好了,他只想快点把生理问题解决,每晚都很急躁。

他俩一个急躁,一个巴不得吸到天荒地老,成天在床上闹。

有一回贺作舟被瞎挣扎的方伊池踢了耳朵边,忍不住把人按在腿上,对着屁股打了两巴掌:「你爷们儿带你回忆回忆过去!」

说的是小小凤凰没出生之前,他挺着肚子求家法的事。

然后家法重出江湖,方伊池再也不敢闹了。

04

贺士林十三岁那年,干了件大错事。

他从贺作舟屋里偷了根菸,吸的时候,烧了方伊池最喜欢的大氅。事情败露,贺士林差点被贺作舟揍死。

方伊池急得左拉右扯,最后恼了,在贺作舟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又抬手在倒霉小子的屁股上揍了一巴掌。

贺作舟方才罢休:「要是你妹妹在家,我压根儿懒得搭理你!」

「谁稀得你搭理?」贺士林梗着脖子往爹爹身后躲。

贺作舟抄起桌上的书册就要往贺士林身上招呼,瞥见方伊池气咻咻的神情,又忍下了。

「给我滚去司令部罚站!」贺六爷把倒霉小子踹出门,「想好自己哪儿错了,再去金陵把你妹妹接回家!」

「先生?」方伊池的声音急急地冒出来。

贺作舟不为所动,等贺士林拍拍屁股走了,才转身对方伊池说:「嘛呢?都犯这么大的事儿了,还拦着我?」

方伊池把到嘴的劝慰咽下去,改口道:「悦容……」

方悦容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那丫头片子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去了一次金陵,不肯回来了。」

贺作舟把方伊池烧坏的大氅摊在床上瞧瞧,「走,带你去买新的。」

他失笑:「大夏天的,上哪儿买大氅?」

「……再说了,士林还小,你就让他自己去接妹妹?」

「不小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是是是,先生厉害呢。」方伊池打断贺作舟的唸叨,推开门,屋檐上瞬间刮下来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海东青。

他顺手喂了块肉:「士林就是学你。要不是你抽烟被他瞧见,哪儿来今天的事儿?」

「小凤凰,绕来绕去,你怪我呢?」贺作舟听出味儿了,伸手把方伊池抱在怀里,低头亲他的脖子。

方伊池喊热,但是没挣脱,乖乖坐着,给贺作舟亲自己红红的耳垂。贺作舟亲了会儿,松口道:「我不会让那小兔崽子自个儿去金陵的,放心吧。」

方伊池眼裹流淌出些微的笑意:「其实悦容稳重,我也不是很担心。再说了,封家的孩子跟她玩儿得好,自然不会让她在金陵受委屈。」

「封家啊……」贺六爷摸了摸下巴,似是想起了什么,冷哼道,「南方人,肚子里全是弯弯道道,我上回与封家的二爷发了封电报,他回我的信,文绉绉的,绕得人头疼。」

「你也好不到哪去。」小凤凰低头专注地看手指尖上的一小条倒刺,含在嘴里用牙磨了,含混地哼,「先生有时候说话也绕人呢。」

「那是懒得当面骂……别咬了,容易破。」

可惜贺作舟说晚了,方伊池倒吸一口凉气,再张嘴,指甲缝里藏了鲜红的血。

「该!」贺作舟把他的腕子扯到手边,头疼不已。

方伊池有些不好意思,坐在贺六爷的大腿上默不作声。

贺作舟的心思在他滴血的手指上,一开始还真没教训人,方伊池就壮着胆子仰起头,照着贺六爷的下巴亲了一口。

「哎呦。」贺作舟斜眼觑他。

他羞涩地移开视线,趴在贺六爷后头:「我想出去走走。」

贺作舟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说是夏天不需要大氅,贺六爷还是带着小凤凰去了瑞福祥,先定了冬天穿的貂皮大氅,又给孩子们买了新衣,最后开始挑方伊池自个儿的。

方伊池和老关已经很熟了,不用多说,拿在手里的都是平日里喜欢的款式。

「最近生意如何?」贺作舟杵在一旁无事可做,干脆拉了一个小伙计聊天。

小伙计知道六爷疼太太,一出手就是十来件,赶忙堆起笑险:「全靠贺家提点。」

贺作舟笑了笑,权当没听见。

小伙计又说世道变了,衣服不好卖,贺六爷照旧没听进心里去,直到伙计随口嘟囔了句:「今儿个送礼最合适了。」

贺六爷没去细想「今儿个」是个什么日子,就想到小凤凰前些天找阿清玩,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下午的那什么新开的馆子。

是该带方伊池去尝尝鲜了。

「先生,这件如何?」方伊池的声音打断了贺作舟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见小凤凰手里拿着的料子素,忍不住点了点边上那件:「你穿鲜艳点好。」

方伊池「哦」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让伙计包了自己看中的那一件。贺作舟啧了又啧,习惯了。

方伊池脾气软,但执拗,看上的衣服就是贺作舟不喜欢,也会买。

不过贺作舟就是觉得那件花花绿绿的裙子漂亮精神,往小凤凰身上那度一挂,绝对好看。

当然贺六爷只是想想,他家小凤凰怎么都漂亮。

出了瑞福祥,路上人多,方伊池不肯坐车,把新买的衣服往车厢里一丢,拽着贺作舟往街上跑。

贺作舟拿着帕子替小凤凰擦汗,见他盯着街边的糖葫芦,当即掏钱买了两串。

都给了方伊池,贺六爷不吃这种零嘴。

「先生,你是不是想送士林出去读书?」

「出去?再唸出个阴沉沉的封老二出来,怎么办?」贺作舟先开了个无痛不痒的玩笑,又仔细想了想,「看吧,这小兔崽子就没有安生过一天,要是真读成个封老二,是我们要去烧高香!」

「先生又胡说什么呢?」方伊池有点气,看不惯贺六爷骂儿子。

贺作舟捏了捏他的鼻子:「逗你而已……送出去,你舍得?」

方伊池舍不得,拉着贺六爷的手想东想西。

贺作舟懒得想倒霉小子,把小凤凰带去了那家新开的馆子。

他俩把有名的菜色都吃了一遍,方伊池心满意足,临走拉住小厮嘀嘀咕咕。

「嘛呢?」贺作舟冷眼瞧了半晌,忍不住把小凤凰拉回来。

「阿清也要来吃的,我叫小厮告诉他什么菜好吃。」

「你让他们说?」贺作舟被逗笑了,「他们能把自家菜夸成王母娘娘的蟠桃宴!」

方伊池说知道:「但他们也不敢乱说。」

方伊池想啊,有他和先生在前,阿清再来,保准不会被小厮骗。

吃完饭,又去逛园子。

方伊池和贺作舟占了最好的两个座儿,不听戏,而是牵着手无声地闹。贺作舟攥住他的手,他又用指尖挠贺六爷的掌心。

十根手指无声地较量,最后方伊池输了个彻底,被贺六爷裹进怀里,搂着听戏。

他心想,我也会呢。

于是仰起头,捂贺作舟的耳朵。

贺作舟在人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一副圣人君子的无奈样,抓住小凤凰的手,塞进了怀里。

在一旁偷偷打量他们的票友暗自咂舌,都道方伊池不愧是服务生出身的小妖精,把贺作舟迷得七昏八倒。

也只有方伊池晓得,晚上回家,自己怕是难从床上下来了。

果不其然,一进家门,方伊池连句拒绝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贺作舟按在床上折腾家法,然后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爬起来,委屈巴巴地喊饿。贺作舟早就让下人把饭放在厨房温着,这会儿方伊池醒了,叫人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他不甚清醒,喝了汤吃了糕饼,隐隐约约听见下人们在窗外嘀咕。是说今儿个七夕呢。

方伊池如梦方醒,扑到床上想把贺作舟折腾起来。他捏贺作舟的腰,又去扯被子,最后被睏倦的贺六爷搂在怀里回味家法。

方伊池挺生气的,为贺作舟忘了这么一个大日子生气。

但紧接着,他想起了先生送的衣服,先生买的糖葫芦,先生带他下的馆子,还有先生领他逛的园子……

罢了。

方伊池闭上眼睛,双腿缠着贺作舟的腰回应了起来。

「嗯?」贺六爷睁开双眼,稀奇地摸他的脸颊。

他面色潮红,喘息着呢喃:「先生,我喜欢你。」

贺作舟眼里涌起星星点点的光,话不多说,一拉床帘,赏了小凤凰家法伺候。

05

方伊池和贺作舟成家很久以后,贺作峰都没有娶亲。

来贺家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但是贺老四看不上眼。

小凤凰见了,私下里和贺作舟嘀嘀咕咕:「这是记着先前被退亲的仇呢。」

贺老六早年一直在外打仗,不清楚自家哥哥的婚事,闻言抱着方伊池亲了一口:「你就知道了?」

他推开贺作舟的脸,认真道:「我知道呢。」

方伊池絮絮叨叨地把先前贺作峰伤了腿,然后被退亲的事说了。

「那家人又来了,打着再续前缘的心思。」

贺作舟一听,这还得了?大手一挥:「美得他们,赶出去!」

于是贺作峰曾经的姻缘就这么被贺老六挥走了。

后来方伊池和贺作舟儿女双全,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贺作峰还是没娶亲,外头的风声就变了。

有说贺老四的腿还是不成的,还有扯贺老四伤的压根不是腿,是根本!这就糟心了。

贺老六听了,在家里发脾气。

「说我四哥不成,不就说咱们老贺家不成吗?」

小凤凰在一旁烤火看书,听了这话,眼皮子耷拉着,敷衍地「嗯嗯啊啊」。

贺作舟酝酿好的话没了听众,登时不得劲儿极了:「我说小凤凰,外头传这么难听,咱们为了贺家的名声,怎么着也得再生一个。」

方伊池头也不抬地冷哼:「先生说过不再要的。」

贺作舟也就是一句玩笑话,真要小凤凰生,他还舍不得呢。

近些年连亲热的次数都刻意减少了,一周那么几回,抠抠缩缩的。

贺老六每次绷不住,都去想方伊池有孩子时的痛苦劲儿,想着想着,什么都不想要了,觉得方伊池人在自个儿身边就好。

但是贺作峰这么单着,不是个事儿。

贺作舟和方伊池商量:「你那个朋友,叫阿清的,怎么样?」

方伊池晓得自家先生打的是什么主意,忧愁得不得了:「不用您说,我也去问过。」

结果呢?

阿清说贺作峰让他硌应,贺作峰说阿清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说白了,两头都没意思。

贺作舟只能作罢。

毕竟撮合婚事得双方都有意向,要不然就是害人啊。

事儿又拖了几年,外头连编排贺作峰的人都没有了。

倒是贺士林大了,到了能说婚事的年纪,贺老六烦得不行。

贺作舟觉得家里的倒霉小子十三四岁,枪都打不好,成什么婚?

小凤凰则是觉得儿子喜欢谁就娶谁,干吗要听媒婆的话?

于是夫夫俩一合计,又把贺士林给丢四九城外了。

人都不在了,你们还说什么媒?

结果贺士林一走,方悦容不乐意了。

小丫头片子打小黏着哥哥,大晚上哭哭啼啼跑出门,竟然瞒过了一众下人,差点溜到城门口。

好在撞上从饭店回家的阿清,才没酿成大祸。

阿清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又不敢放过,追了半天,逮住小丫头一瞧:好家伙,真是贺家的千金,方悦容!

可真不得了。

阿清吓出一身冷汗,当即跳上黄包车,不顾天色已晚,急急忙忙往贺家赶。

谁料半道上黄包车夫撂挑子不干了,许是看出阿清是有钱的主,居然掏出刀子要抢钱。

要是阿清自个儿一人,绝对要和车夫斗上一斗,偏偏他怀里还有个累睡着的方悦容。

方悦容也不得了,揉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把匣子枪,对着黄包车夫就要扣动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阿清都没来得及想黄包车夫的死活,只觉得贺作舟发了疯,给这么小的女儿枪。

不过枪声到底没响,因为他们撞上了坐车回家的贺作峰。

于是顺理成章,黄包车夫被扭打在了地上,而阿清和方悦容都被带进了贺家的门。

睡眼惺忪的小凤凰披着袄子,急急忙忙奔出卧房,抱着女儿气得不轻。贺作舟也恼,却不好像教训倒霉小子一样教训女儿,只得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生闷气。

「不成,你给我去关禁闭。」方伊池狠下心,让下人把方悦容抱走了,然后看着先生,「您什么时候给她的枪?」

得,气狠了,连贺老六也得老老实实认错。

贺作舟实话实说:「上回去金陵……」

话没说完,小凤凰就气得蹦起来啃先生脖子了。

他俩在这儿闹腾,被晾在一旁的阿清和贺作峰就有了那么一点儿看对眼的意思。

说来也怪,本来水火不容的关系,因为方悦容的一场闹剧,居然真的开始学着新派人的模样约会了。

今天去喝个茶,明天去听场戏。

约着约着,小凤凰寻思着可以办喜事了。

贺作舟比他冷静点,说不成,得先问问兄长的意思。

话怎么讲呢?

虽不是旧时候了,婚事还是不能办得太放任自流,万一他俩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操之过急反而不美。

小凤凰一听,觉得先生真是有远见,当即去找阿清探口风。

阿清终于没像前几年那样,谈起贺作峰就冷笑,言谈间有了倾慕之意。方伊池乐坏了,当晚回家,和贺作舟亲热的时候都笑眯眯的。

贺老六对外人,还有那么点朗月清风的意思,对内人,心就针尖那么大:「琢磨什么呢?」

小凤凰说:「真好,阿清……阿清对四哥动心了。」

「你有空琢磨别人,怎么就没空琢磨琢磨你爷们儿呢?」贺老六埋头苦干半天,没落个好,心里特别不是个滋味,把他人一翻面儿,继续上家法。

方伊池软软乎乎趴在床上,想着早年和阿清一起吃过的苦,眼里涌出几滴泪。

他知足了。

这辈子碰上贺作舟,是他命好。

06

又一个冬日,阿清和贺作峰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小凤凰和贺作舟商量,找个吉日把大婚的日子登报。

贺作舟说:「四哥心里有数。」

方伊池就欢天喜地地拉着阿清,出去逛街了。

他俩落魄时就是交心的朋友,如今即将成为一家人,关系自然是好上加好。

阿清还是以前那样,办事风风火火。买完衣裳,又去买吃食,下人手里拎满了不说,自个儿的手也没闲着。

方伊池跟着他逛,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给贺老六买了根皮腰带。

这腰带用料不稀奇,就是搭扣精致,上头雕了凤凰。

方伊池就是为这凤凰买的。

谁叫贺老六是他家梧桐枝儿呢?

「不至于!」阿清在一旁笑话他,「四九城里还有谁不晓得你是贺六爷的金凤凰?」

方伊池这些话听多了,不似早年般害臊,一边让店铺的掌柜把皮带包好,一边反驳:「你就至于了?我瞧着你买的东西,最后还得进贺家的门。」阿清也不反驳,笑着继续买东西。

买着买着,买出事儿了。

事情还得从很多年前,贺作峰的婚事说起。

早年,贺老爷子给贺老四说了门亲事。

女方是傅家的大小姐。

当年的傅家,富甲一方,和贺家联姻,没什么毛病。

坏就坏在贺老四伤了腿,贺家的大小姐一听,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肯嫁。

傅家为了面子,岘着脸把婚事从大小姐,改成了庶出的二小姐。

要是这样也就算了,谁知傅家人怎么想的,居然还做着把大小姐嫁给贺 老六的美梦。

这样一来,连贺家的老爷子都气着了,拉下脸断了来往。

后来傅家衰败,撑死了保存一份昔日的体面。

至于日后见贺作峰多年未娶,再次动了歪心思,自然是痴人说梦,被贺老六打发得干脆利落。

但傅家大小姐嫁入高门之心不死,乘着新时代的风,不好好在家待着,天天往贺作峰面前凑。

若是贺老六遇上她,保准上来就掏枪,但贺老四算半个文人,骨子里的野性在病床上磨没了,碰到傅大小姐这样的,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心有所属。言下之意,我对你没兴趣,你该上哪儿上哪儿,爷懒得伺候。

贺老四心里「属」的,自然是阿清。

别看这一招听起来简单,但对于自视甚高的傅小姐,那真真是当头一棒。阿清是谁啊?

说好听了,是饭店的经理,说难听了,就是个傍着男人往上爬的妓子!她好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居然比不上一个服务生?

傅小姐气不过,在贺作峰身上频频碰冷钉子,就把气算在了阿清头上。方伊池和阿清撞见的,就是这么个满心怨气的大小姐。

「还真是新时候了,什么样的人都敢往街上走。」傅大小姐阴阳怪气地笑,「搁这儿脏谁的眼呢?」

小凤凰一开始还没听出来这话是向着他们来的。

他抱着一张狐皮,盘算着给方悦容做条新围脖。

阿清先扫了一眼傅小姐,然后摇着头笑:「我当是谁……新时候了,怎么还有人摆大小姐的架子?」

言罢,不等傅小姐开口,又作恍然大悟状:「是了,新时候了,有些人啊,就不是大小姐喽。」

傅家的衰败是傅小姐的心病。

傅小姐被戳了痛处,抄着阳伞往他俩身边去。

阿清当了这么些年的经理,岂是好相与的?

一把破阳伞,不说他身后还跟着贺家的下人,就他自己,也能抽了伞,反过去打傅小姐。

于是小凤凰就见阿清夺了伞,撵着傅大小姐满街跑。

贺老四就是这时出现的。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傅小姐当即扑过去,梨花带雨:「四爷哎,您瞧瞧,这是要我的命呢!」

贺作峰躲开傅小姐的手,去看阿清。

阿清是个倔脾气,拿着伞,不去解释,反倒冷笑:「是啊,我要你的命,你能拿我怎么样?」

傅小姐闻言,哭得天崩地裂,就差没瘫在地上捶地了。

方伊池瞧瞧贺作峰,又瞄瞄阿清,担心他俩再吵起来,忍不住跑过去,作势要解释。

结果阿清上来就瞪他,意思是不许说。

方伊池只好拎着买好的腰带,让到了一旁。

贺老四沉默片刻,走到阿清身边,问他要不要回家。

阿清挑眉,对傅小姐努嘴:「喏,她呢?」

「叫辆黄包车,送回去就行。」贺作峰答得坦荡。

阿清乐了。

方伊池也乐了,知晓这俩人好着呢,就带着下人回家,找自家先生去了。在家等了小凤凰半天的贺老六稀罕地捧着腰带,边听他说傅小姐的事,边想,自家太太送腰带是个什么意思。

旁的东西也就算了。

腰带啊,靠近什么地方?

靠近梧桐枝支棱着的地方。

怎么着,他家太太思春了?

不得了,真真是不得了。

贺老六开始反思,最近家法的次数是不是少了。

最后反思的结果,就是把小凤凰压在床上,结结实实上了次家法。方伊池也纳闷啊。

说着人家的婚事呢,他家先生怎么就干这档子事儿了呢?

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家先生稀罕他呗!

07

贺老爷子去后又过一年,贺作峰和阿清补办了喜宴。

方伊池乐了几天,蔫了。

他想着那个关于几十年后的梦,每回对上贺作舟关切的目光,人都哀 哀的。

他哪里不知道梦就是梦?

可他也知道,那真是他家先生能干出来的事儿!

在病床前照顾他,把他安安稳稳地送走,再自个儿停药,放心地撒手人……

小凤凰越想越心痛,晚上抱着梧桐枝儿的腰哭。

贺作舟本来就被他时而高兴、时而悲伤的情绪闹得心慌,这一哭,更是不得了。

「祖宗哎,」贺老六觉得司令部的烦心事都比自家太太的烦心事好解

决,「四哥和你那朋友成亲,是喜事啊。」

方伊池泪眼蒙矓地抬起头:「先生。」

「嗯?」

「如果我死了……」

「……」

贺老六气得眼前一黑,重上家法:「你说的什么完蛋话,晦气不晦气?」

小凤凰在梧桐枝儿上摇摇摆摆:「可……可生老病死……」

「晦气!」话音未落,梧桐枝儿又抽他一下。

小凤凰屣了,咽下「人之常情」四字,乖乖地趴在枝头,再也不说闹心的话了。

贺老六是真的来了火。

想当年,因为一场白喉的闹剧,方伊池就万念俱灰,如今日子步入正轨,小祖宗居然又想来一回?

这哪儿能够啊!

甭废话了,上家法吧!

于是,小凤凰难受归难受,家法狠了后,是一点儿也没心情去考虑以后的事了。

他抱着贺老六的腰,求饶:「先生,您只当我没说过那话,成吗?」

「你当我不了解你?」贺老六冷笑,「只当你没说过,你下回还得闹个狠的!」

所以家法完后,贺作舟一边揉他的腰,一边问:「怎么想这茬了?」小凤凰蔫嗒嗒地把梦大致说了。

贺老六听得直打他屁股蛋:「先前是白喉,现在是梦,你是想折腾死我。」

小凤凰还是哭。

「得了,你好着呢,你爷们儿也好着呢。」贺作舟别无他法,只能把人搂了,然后按着手腕摸自己的胸膛,再摸到腰腹,最后点着梧桐枝儿,「哪儿都好。」

方伊池被烫得一哆嗦,含泪乐了。

他家先生好着呢凤凰!

贺老六看糊弄过去了,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小凤凰心里有坎儿,不能回回上家法,再说了,生老病死还真是以后避不开的事,与其临了了再闹腾,不如先解决了。

不过如何解决,真是个大难题。

贺老六寻思了几天,没寻思出解决办法,倒是把小凤凰折腾得成日里提不起精神。

方伊池一到晚上就严防死守,看贺老六不象是看爷们儿,像看大尾巴狼。贺老六稀罕他小心的样儿,躺在床上守株待兔。

方伊池换了衣服,吹了床头的油灯,从床边慢吞吞地往里头爬,悄摸悄的,爬两步还停下来媵一眼贺老六。

是怕先生再上家法,累怕了!

小凤凰就一路慢吞吞地往梧桐枝身边扑腾,这儿一磕那儿一碰,梧桐枝儿乐得直哆嗦,最后绷不住,把他搂住按怀里了。

「先生……先生!」小凤凰吓得直抖翅膀,「不成了,今天真的不成了!」

「不成什么啊?」贺老六不打算欺负他,却也不喜欢被拒绝,伸手乱摸一气,「我瞧你哪儿都成。」

方伊池软叽叽地歪在贺作舟怀里,气鼓鼓的,恨自己不争气。

贺老六摸够了,开始说正事:「方伊池。」

他一怔。

成婚这么些年,贺作舟叫他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

平日里腻腻歪歪,不是「小凤凰」,就是「小祖宗」。

今儿……是怎么了?

方伊池没心思管家法不家法的事儿了,往梧桐枝腰上一骑:「先生,出事儿了?」

「嗯,事儿大了。」贺老六老神在在地唬人。

小凤凰直哆嗦,扒拉着指头想,士林大了,此刻也没战事,应该没出事;

悦容上着学堂,有老师管着,更不可能出事……难道是阿清?

可阿清和贺四哥新婚燕尔,蜜里调油,怎么都不可能出事儿啊。

那么最有可能出事的就是他的梧桐枝了。

方伊池立刻抱住贺作舟的脖子,苦兮兮地问:「先生怎么了?」

「你家先生被你折腾怕喽。」贺老六拉着他的手,按在唇边亲,「放不下你,哪儿都去不了了。」

小凤凰眨巴眨巴眼睛。

「你说,你先生是什么人?」

他答:「是四九城的六爷。」

「也是司令。」贺作舟掐他腰上的软肉,「是扛枪打仗的爷们儿!……你爷们儿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了,能行吗?」

方伊池乖乖摇头。

是啊,他家梧桐枝儿厉害,谁也不怵。

「那你还怕什么?」贺作舟笑话小凤凰,伸手刮他的鼻尖,「你爷们儿阁王爷都带不走。」

其实闹到现在,方伊池也想明白了。

他怕什么呢?荒☆

有先生在,奈何桥上喝一碗汤都不怕,下辈子,但凡对上眼儿,他还是他的凤凰,他也还是他的枝儿。

08

小凤凰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和贺老六有巨大的分歧。

首先是贺士林。

贺老六觉得倒霉小子就该出去历练,温室里长不出漂亮的花。

方伊池觉得时代不同了,该去唸书长知识。

然后夫夫俩在床上打了一架。

结果自然是以小凤凰吃家法告终。

换了平时,方伊池绝对不会不自量力地和贺作舟闹腾,但是事关贺士林,他执拗得惊人。

最后贺老六妥协了,说看倒霉小子自己怎么选。

倒霉小子贺士林随了爹,扛着枪跑没了影。

方伊池气了三四天,又担心起来,怕儿子吃不饱,又怕儿子穿不暖。方悦容自以为这是个溜出去的好机会,拎着爹给的枪,再次出现在城门口。

谁知道,小凤凰和他家梧桐枝吃了上回的亏,早把她的照片交给了守城的兵。

于是方大小姐前脚还没走上城门前的吊桥,后脚就被客客气气地请回了贺家。

小凤凰儿子的气没生完,又差点被女儿气死。

和贺士林不同,方悦容小时候乖巧至极,是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片子,说话都细声细气,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动不动就掏枪的德行了?

方伊池很苦恼,方伊池想不明白。

方伊池跑去质问贺作舟。

贺作舟比方伊池更困扰。

贺老六对太太发誓:「我可没拿教儿子那套教女儿。」

他勉勉强强信了,因为方悦容是在他们的看护下长大的,的确没摸过枪,也不像贺士林小时候,天天动乱七八糟的歪心思。

那么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凤凰灵光一现。

是从金陵回来后开始的。

金陵城有个鼎鼎有名的封家,和贺家关系不错。

可封家护在手心里的,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啊!

方伊池想得愁眉不展,晚上和贺作舟躺在床上,还咳声叹气。

贺老六实话实说:「爱摸枪,挺好。」

小凤凰蹬腿:「可是危险啊!」

这话不假,开枪走火都是小事,万一炸了膛,他都不敢想!

贺老六又道:「不会,我给她的都是好货,怎么可能炸膛?」

「你给她什么好货了?」方伊池一听,先生居然助纣为虐,更气了,「都说了危险,您闹呢!」

「枪是好东西。」贺作舟信誓旦旦。

他恼怒道:「不好!」

「好呢。」贺老六拉住小凤凰的胳膊,往支棱的梧桐枝上按,「好不好?」

小凤凰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这哪儿跟哪儿啊!

「说啊,喜不喜欢你爷们儿的枪?」贺作舟偏偏较起真来,拉着他又捏又按,逼出一声「喜欢」,才罢休。

养孩子的分歧,不止一家有。

小凤凰好不容易被贺老六说服,阿清也气上了。

贺老四比贺老六还离谱。

直接买了船票,要把孩子送出国。

阿清看到票据的当晚,差点没把卧房砸了。

贺老六带着小凤凰去凑热闹,边看,边说:「比比,比比!你爷们儿忒靠谱。」

小凤凰嗑着瓜子,心道,您也没靠谱到哪儿去啊?

但他更关心阿清,不欲和先生吵架,掸掸手凑过去,拉着阿清去睡客房。

当夜,贺老六和贺老四被迫挤在一张地铺上,咳声叹气。

耳边还飘来隔壁细碎的说话声。

一会儿是小凤凰义愤填膺,拿自家先生做例子,发泄不满。

一会儿是阿清气愤难当,把贺老四骂了个狗血喷头。

总之,把原本凑热闹的贺老六都给说懵了。

第二天一早,贺老六抱着自家太太,急急忙忙回了卧房。

「闹呢?」贺作舟亲着打哈欠的方伊池,咬牙切齿,「你再说下去,就要谈到和离了。」

「什么和离?」他没睡醒,歪在贺作舟怀里犯困。

「还什么和离……你和阿清说的那叫人话吗?」贺老六越想越气,「你不劝劝人家,还添火?」

「先生,你不懂。」

「我哪儿不懂?」

「阿清心里有火气,我得帮他发出来。」

「拉倒吧!我看你是对我有意见。」

「……?」

「看来最近家法少了。」贺老六沉痛地将小凤凰压在床上,一边扒他的衣服,一边说,「嘚瑟得你!」

小凤凰望着窗外的太阳,稀里糊涂地和梧桐枝滚到被子里去了。

事后,贺老六再问小凤凰有没有意见。

小凤凰捂着屁股,气鼓鼓地说:「没有。」

贺老六挺得意,当天就把「秘诀」告诉了贺老四。然后……

贺老四的卧房又被阿清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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