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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人在险途:破局(大结局·下)

作者:凉兮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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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早说近日有雪,此时天虽阴着,但累积的黑云似乎把天空压得摇摇欲坠,只需伸手一扯,就能带出一场泼天的雪水来。

人也跟着没一点精神,要不是如今命悬一线,这倒真是个睡觉的好天气,尤其是在乡下,草木皆休,正好冬眠。

吴耿衔着烟头,站在酒店天台边向下俯瞰,城市缝隙里飘扬的点点红色勾住了他的视线。

一晃又是新年了。

自从吴耿从峪口村逃跑之后,妻离子散,他再也没回过家。一路躲躲藏藏,数次作案,从一个农民变成了身负几条人命的逃犯。

他能设计出杀死陈立升、苏子珍那样的绝妙杀人案,却走不出心中那道偏执的坎。

他的前半生被吴兴旺限制在大山里的峪口村,生命对他来说,就是年复一年的耕作,一代一代的延续。

生活清苦安逸,他想和村子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能走出大山,去城市里打工挣钱,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爹要他等,等到盒子的秘密能公开,他就什么都有了,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无限,可如果没钱,哪里都是黑暗。

可直到吴兴旺断气,也没能告诉他盒子的秘密,这件事就像一只蛊虫在吴耿心里埋了毒,扎了根,引诱着他一次一次为之疯狂,为之不顾后果。

现在回头看,其实自己不止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命运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而自己却没把握住。

“我只负责引爆炸弹送你上楼,接下来你好自为之吧。”李正浩从露天泳池旁的换衣室现身出来,一身黑衣黑裤,帽子和口罩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

“你确定你现在还走得掉?”

“这个不劳你费心。”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手枪上膛声穿透寒风而来,吴耿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确定现在走得掉?”

李正浩顿住脚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没拿到东西之前,谁也别想走。”

“你确定?”

吴耿举着手枪指向对方:“反正我是活不了了,那就大家一起死啊!”

“你……你不要冲动,我不想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被靠在天台一角的栏杆上,面如死灰,正是被挟持了两天两夜的江尚宁。

这位身价过亿的江宁首富,此时被枪口和炸药吓得抖如筛糠,和传说中有着雷霆手段的业界天才大相径庭。他心知眼前的吴耿若是连警察都敢杀,那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

作为下江市数一数二的代表项目,尚宁酒店拥有本市最豪华的顶楼露天泳池,毗邻森林公园,俯瞰外滩江景,但由于建造还在收尾阶段,还没来得及安装监控设备,正好遗留一片盲区。

冷阳出现在楼梯口,一步一步走进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吴耿站在左后方的角落里,用江尚宁挡住身体。

“别动,再往前一步,我马上打爆他的脑袋!”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现在是不是可以放了人质?”冷阳停下脚步,将一个戒指盒子举给吴耿看,却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声枪响,跟在身后悄然潜入楼道的沈岸应声倒地!

李正浩从门侧现身出来,在沈岸身体上摸出几个电子设备扔进泳池中。他举枪指着冷阳,却朝吴耿吼道:“混蛋,要不是我这个角度能看见楼道,现在你已经是死人了!”

“沈……沈岸!”冷阳眼睁睁看着沈岸被一枪击中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上花岗岩的墙壁。摔向地面的时候,血从胸口蔓延出来,很快染红了身下的瓷砖地面。”

吴耿不以为意,甚至得意洋洋朝李正浩一扬下巴:“这样也好,李警官你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还不想给你这个杀人犯陪葬!”

冷阳终于从沈岸被杀的巨大冲击中醒过来,怒目看向李正浩:“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李正浩嗤笑两声:“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啊,你母亲欧阳梅出价五百万,要我把吴耿从牢里救出来。”

“她……怎么又是她?”

“吴耿劫持了江尚宁之后,你看江氏集团现在的境地,群龙无首,四面楚歌,这几天在四方地产烈火烹油的操纵下,江氏已经快倒了,这不正是你母亲想要的么?”

“我母亲从来都不把钱看在眼里,一定有其他原因,你一定知道对不对?你们都把我耍得团团转!”

冷阳像一头发疯的狮子挥拳过来,可极度的战栗和惊惧让他方寸全失,反被当胸几脚踢翻在天台边缘。

李正浩把手枪抵在冷阳的喉咙口,悄声耳语道:“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咱们合作,只要人质和劫匪一起死了,所有事情都死无对证;

“二,我杀了天台上的所有人,包括你,因为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冷阳被摁在地上,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可他那张变形的脸上却活生生挤出一丝冷笑。

“我让你笑个够!”李正浩恼羞成怒,用枪把恶狠狠砸在冷阳脸上,须臾间皮开肉绽!

吴耿上前把李正浩从冷阳身上扯开:“哎哎……别把他弄死了,我要先看看戒指。”

听到戒指两字,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冷阳突然惊醒。

他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天台边的栏杆上,捏着那枚戒指盒伸到半空,下面是波澜起伏的浩浩江面:“吴耿,你想要戒指,就放了江尚宁,否则我一松手,你这辈子再也别想找到它。”

“你威胁我?”

“呵……反正今天你们是不会放过我的,那就一命换一命吧,就算是死我也要救下江尚宁。”

吴耿逼近两步:“你敢?”

冷阳将手臂伸出去更远,小小的红色戒指盒在他指尖摇摇欲坠。

“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来啊!你开枪啊!”

北风呼啸,黑云压顶,现场的气压降至冰点,额上的剧痛撕扯着冷阳的神经,他强装镇定,两眼死死盯住吴耿,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怯意。

在这场剑拔弩张的僵持中,最终熬到吴耿败下阵去:“你别冲动,我只要戒指,其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先放掉人质。”

吴耿还在犹豫,可一看到冷阳悬在栏杆外的那只手,就慌到不知所措。

冷阳知道他此刻已然乱了阵脚,便趁势进一步引诱:“你放江尚宁走,我留在这里当人质,警察不敢轻举妄动,你先把他的手铐解开扔过来我自己拷上,这样总可以吧?”

“你……你让我再想想……”

“那你就去江里面找戒指吧!”

“我放……我马上放!”吴耿打开江尚宁的手铐,一旁的李正浩眼见情势不妙,立即抬枪喝住吴耿,“你疯了?放了人质咱们都得死!”

他此时的注意力转移到吴耿身上,对背后疏了防备,冷阳一只手臂缠在天台栏杆上,借力钳住李正浩的左肩奋力后拽,腾空一记刀脚把对方踢倒在栏杆与花岗岩石雕的缝隙内。

须臾几秒间,李正浩的手枪已经被夺过去,抵在他自己的下颚处了。

“你偷袭我?”

冷阳不理身下李正浩的嘶吼,转头催促吴耿:“让江尚宁走!”

吴耿一把将解开手铐的江尚宁推搡到门边:“你看,我已经让他走了,你把戒指扔过来,扔过来呀!”

“嘭!”一声尖利的枪声突然响起。

“你……”吴耿向前踉跄几下,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江尚宁尚未放下微微发颤的手臂,原来他在门口捡起沈岸的手枪,给了吴耿致命一击。

“冷阳,你没事吧?”

“快走!通知警察救沈岸!”

“我看你也受伤了,要不要紧?”江尚宁并没有转身下楼的意思,而是一边说着话,一边快步朝冷阳走来。

突然,被扼住身体不能动弹的李正浩眸色一闪,抓住冷阳的手。

“小心身后!”

李正浩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却向一支利剑迅速戳进冷阳混沌的意识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冷阳下意识转头去看,黑洞洞的枪口从江尚宁身后露出来,他脸上却扯出一丝诡异的笑。

只那么一眼,冷阳的背心沁出一丝冷汗,气氛在黑云压顶下变得静谧而诡异,谁也没来得及说话,李正浩突然伸手夺下冷阳那把指着自己的手枪,重新抵在对方胸口上。

“江总,你似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如果用沈岸的配枪杀了冷阳,我们就圆不了这个局了。”

“你说什么?”

短短几秒钟时间,冷阳被夺下手枪只好束手就擒。

李正浩将他拷在天台角落的栏杆上,才对江尚宁重复道:“沈岸怎么会朝冷阳开枪?现场只能是吴耿杀死沈岸之后,恼羞成怒再杀冷阳。

“而我在没有配枪的情况下追踪欧阳梅的踪迹,意外发现通道爬上天台,捡起沈岸的配枪杀死吴耿,解救人质,整个事件才符合逻辑。”

“可沈岸是你开枪杀死的。”

“我这次出来只是追踪任务,根本没申请配枪,我和吴耿的这两把枪都是在暗网上买的。”李正浩掏出手帕,将枪上的指纹擦拭干净。

“把我这支枪按上吴耿的指纹,而他拿的那把我会偷偷带走,让它从没出现在案发现场,江总,您看这样的结局您满意么?”

江尚宁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惊恐的怒意:“李队长藏得够深啊,尽管我从来没向你袒露过我的行动目的,你却把我算得一丝不差。好像除了这条路,我别无选择了?”

“其他是死路,只有我这条路是生路,谁让凭空多出来一个沈岸,您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江尚宁索性不加掩饰,干脆开门见山:“只要你能帮我圆了今天这个局,原来的价钱我再翻一倍!怎么样?这笔巨款足够你后半辈子挥霍了。”

“为什么你要杀我?”冷阳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醒转,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尚宁。为何他舍命相救的人转头就变了脸,还是说,从头至尾,人家一直想要的就是他的命?

“因为你一直追着你父亲的案子不放。”李正浩明明是在和冷阳对话,目光却定在江尚宁脸上。

“江总利用我是欧阳梅的内线,将计就计促成了吴耿的这桩绑架案,又让你代替江逸飞上来交换,不就是想用绑架事件做障眼法,利用亡命徒吴耿杀掉你,再由警方击毙吴耿?”

江尚宁眼中肃杀之意越发浓郁,他明白李正浩的意思。

吴耿已死,李正浩如今把这些事情当着冷阳的面捅出来,是因为他杀了警察,再无法全身而退,此举就是为逼迫自己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他以前担心李正浩是整件事情的最大变数,现今局面却更利于自己,想要冷阳和吴耿都死在今天,所以要保住李正浩的警察身份,才能圆得了这个局。

可让江尚宁胆战心惊的是,李正浩怎么知道这么多内幕,他只觉得一股恶寒陡然窜遍全身。

他冷冷看着李正浩良久:“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

“我知道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坦诚相待。

“我都用沈大队长的一条命做了投名状,您再不拿出点诚意,我怕从这地方一出去,我就莫名死在哪个荒郊野外了,跟当年的冷子兴一样。”

“你想要我怎样?”

“江总,不是每件事情都天衣无缝的,真相就摆在这里,我只想从您口中要一个答案,”李正浩意味深长地一笑,“所以那个盒子装的是当年被劫的那批钻石吗?”

江尚宁斜睨了一眼地上吴耿的尸体:“我怎么知道!”

“所以除了冷阳母子和吴耿,只怕就只有这批钻石能让您寝食难安,不惜以身犯险了吧。”

江尚宁第一次举枪指向李正浩:“李警官,你这么咄咄逼人,不怕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么?”

“不……您不敢,杀了我您也活不成,您可舍不得这几十亿的身价和您唯一的儿子江逸飞!”

李正浩撞上对方的枪口逼近两步:“何况,我和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是不可能对您造成威胁的,我只是想让您证明一下合作诚意,给自己留一道护命符而已。”

“你到底想怎样?再耽误下去被警察发现了异样,咱俩都活不成!”

“这盒子您今天是带不走了,必须上交给警方我们才能洗脱嫌疑,”李正浩一顿,收起他脸上一贯的微笑,一字一句道,“既然钻石拿不走,那我就把它等价卖给您。”

“你……你说什么?”

李正浩不慌不忙:“13年前这批钻石估值800万,如今货币通胀涨了多少倍?一个亿不算多吧?”

“哈哈哈哈……一个亿!”江尚宁笑得整个面容都扭曲成了一团,“那盒子里只不过是几颗不值钱的玻璃珠子,要是真钻石还在,李队长你岂不是要我整个尚宁集团?”

江尚宁脱口而出,立刻觉得不妙。

但也许是李正浩的无耻逼迫,使他避无可避,还也许是秘密藏了太久。

十三年来的五千多个日日夜夜,它们在他心底逐渐垒成一座地狱,早已控制不住地狱里那些呼之欲出的蠢蠢困兽,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哦?吴耿到死都想得到的东西,怎么会是不值钱的玻璃珠子?”

李正浩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经意间眯成了一条缝,仿佛江尚宁的一句话使脑海中千头万绪的思路终于有了一个头绪。

他不可思议道:“难道……他爹吴兴旺根本不知道盒子里不是钻石?”

江尚宁陡然醒转过来:“我……我刚刚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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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那盒子里不过就是几颗不值钱的玻璃珠子!”

呼啸的寒风在不知不觉间偃旗息鼓,周遭静下来,几片雪花飘飘荡荡落在沈岸脸上,化为淡淡的水痕,须臾消失不见。他抬手摸了把被雪水搔痒的额头,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

“江总,为了你这句话,我们警方费了多少周折啊,这鲁班八卯盒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你犯下506大案的物证,有了你这句供词,一切就好办了。”

江尚宁脸色惨白如纸,他不顾一切举枪向沈岸疯狂扣动扳机,可枪堂里根本没有第二发子弹。

“别挣扎了,手枪里只有一颗麻醉弹,你朝吴耿开的那一枪,起码得让他昏迷一个小时。”

“原来你们早就设好了局,就等着我上钩?”江尚宁转头愤愤瞪着李正浩,“你一直在骗我,你假装是欧阳梅安插在警局的人,然后被我收买,这一切都是假象!”

李正浩收起手枪,迎上江尚宁愤恨的目光:“江先生,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收买的,比如我们人民警察。”

“徐发强和吴兴旺之所以能守住盒子和钥匙老老实实十几年,因为他们都以为盒子里藏的是那批最值钱的钻石,他们想等待案件追诉期过了之后再分赃。

“而您却将钻石事先掉包出来独吞了,所有才有资本在短短十几年里创造了现在这么庞大的集团公司。”

沈岸抬眸盯上对方的眼睛,继续道:“江先生,只有顺着这个思路,才能理解你为什么还要杀害贺一鸣,只怕一是为了独吞赃物,二是为了杀人灭口吧?

“当年‘玖福金店’的老板贺一鸣,表面上看是抢劫案的直接受害人,可他为了躲避外债,也为了这些赃物和惠泽保险的巨额保险金,伙同你们制造抢劫案。

“可之后他却在去青山县途中发生车祸,贺一鸣的车子刹车失灵导致急转弯时翻下公路,当场就死了。”

“贺……贺一鸣……”江尚宁努力控制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性,“是他自己出了车祸,关我什么事?”

沈岸冷冷道:“到了这地步,你承认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凭死去的那两名金店保安和牺牲的人民警察,以及金额如此之大、情节如此恶劣的劫案,你还想活着安度晚年不成?”

逐渐密集的雪花落在冷阳头上身上,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是幻象。

直到刚才他把李正浩钳制在地上,却险些被江尚宁从背后放了冷枪的那一刻开始,从李正浩的那一声提醒开始,冷阳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他故意松手让对方抢了自己枪,在那生死一念之间,他不确定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因为比起江尚宁这个深藏不露的匪,他愿意相信李正浩这个警察。

“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冷阳冲到江尚宁面前,手已经触到对方领口,却颓然垂下,默然道,“你说不说其实差别不大,但看在江逸飞的份上,请给我一个真相。”

江尚宁跌坐在凳子上,提起江逸飞,他垂下眼顿了半晌:“冷子兴……”自顾嗫嚅了一句,仿佛是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所对应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当年他把我们一路追到武陵桥下,怎么甩都甩不掉。

“在得知你父亲是吴兴旺和徐发强的老乡之后,我便让他俩去求你父亲看在同乡之谊的份上放过一马,以此拖住他的注意力,我朝他背后开了一枪。”

江尚宁喉结蠕动了下,颤声道:“之后为了掩饰行踪,我们把他的尸体放到渔船上,拖到江心里扔了,才总算脱离了警方的追踪。”

冷阳顺着身后的柱子一路滑下去,13年来心心念念的真相,从这个真凶口中说出来,他居然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没有想象中的震撼和愤怒,只有满身满心的无力感将一直支撑着他的那点执着击垮,他瘫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冷阳,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四方地产会和尚宁集团死磕到底了吧?

“你母亲欧阳梅一直藏在幕后操纵,世人都认为是两家公司的商业竞争,只可惜等我搞清楚她的目的,已经错失了补救的良机。”

冷阳冷哼一声:“呵!补救?你想杀光所有知情人不成?”

江尚宁已然恢复到以往的平静神色,淡淡道:“起码,我不会让吴耿的存在导致我陷入到现在的绝境中。”

“爸!”

江逸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浑浊的泥水从他额间滴下来,脸上都是被碎石砸伤的淤青和血渍,黑色的西装上满是污秽,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材像一株挺拔的树影。

“小飞!”江尚宁转身看见儿子,深沉的眸色瞬即一亮,接着,刚才还平静无澜的神情顷刻变成了满脸的恐惧和绝望,“你……你都听到了?”

冷阳和沈岸一前一后进入天台,江逸飞和其余警力只能原地蹲守待命,漫长的十五分钟里,楼上只传来两声枪响。

沈岸事先交代,一定要等待信号发出才能行动,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江逸飞急了,趁身边警察不注意偷上顶楼,却听见了自己父亲和冷阳的对话。

江逸飞一直很崇拜自己的父亲。小时候家里还没发迹,父亲拉着四五个人成立了一个小型装修队,刚开始打游击挣钱,后来形成规模后注册了一个小公司,便是尚宁集团的雏形。

江尚宁凭着一己之力,在时代洪流中逆风而上,如今挣下偌大的集团企业,在江宁乃至全国都有响亮的口碑,但迅速累积的财富并没让他成为张狂自大的暴发户。

在江逸飞心中,父亲谦逊低调、睿智果敢,有着让他望尘莫及的经商天赋。

对于放纵不羁爱自由的江逸飞,作为父亲的江尚宁也是极尽包容慈爱。

在当年因为钟离离泄密事件被查出来后,江逸飞放弃家族企业,跟随她来到惠泽做一名小小的理赔保险员,父亲也没过多苛责,反而任其天高地阔放飞自我。

趁他还尚有余力,打理好尚宁的一切,为儿子开疆拓土,扫平阻碍,铺平未来的人生之路。

就这样一个完美的父亲,却突然变成了杀人越货的抢劫犯,江逸飞被这巨大的震撼给冲昏了头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他在原地愣了良久,一时间竟无法开口。

“爸,怎……怎么会是这样?”

“我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江尚宁垂下眼眸,试图躲开儿子的目光。

“这么说13年前的抢劫案,冷阳父亲和钟离离父亲,还有其他那么多人命,都是你害死的?”江逸飞扑过来抓住江尚宁的肩膀嘶吼,“我想不通,你怎么可能会为了钱去杀人!”

“你确实想不通,因为你的生活从来不会因为缺钱而苦恼。”江尚宁无视儿子的愤怒,调开目光看向阴沉的天空。

“可我从小苦过来的,靠力气活养家糊口,一辈子出头无望,那种生活我过够了,你根本无法理解我对钱的那种强烈渴望。

“早在抢劫案发生之前,我就一直在寻找更好更快的来钱路子,所以我才认识了贺一鸣……”

在江尚宁没有改名之前,他叫江乔生,土生土长在江宁城郊。

因为自小家境清贫,读完高中就不得已辍学,18岁的江乔生经人介绍,在当地一家有名的酒吧当服务员,由此结识了终日混迹娱乐场所的富三代贺一鸣。

富家公子贺一鸣大学毕业没多久,有着竹马之谊的女神爱上了一个警察,失恋的他终日在酒吧买醉。心思活络、会看眼色会来事的江乔生很快成为贺一鸣身边的玩伴和小弟。

江乔生从小不甘平凡,清苦的成长经历使他发誓要成为有钱人。

跟随贺一鸣混迹的那几年,他换过很多工作、做过很多生意,甚至不乏走私烟酒、贩卖毒品这些违法犯罪的事,但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结识了江逸飞的母亲,结婚生子,生活渐渐趋于平凡,而他也收了心,从歪门邪道中脱身出来,拉着曾经要好的几个混混兄弟,干起了正兴起的装修工作。

其中就有从峪口村出来打工的徐发强和吴兴旺,以及性格孤僻的本地青年向雄伟。

而早于江乔生成家的贺一鸣却本性难改,在澳门输掉的几场豪赌,使得贺家本就没落凋零的生意更加摇摇欲坠,父母也因此相继忧思病逝,妻子钟晓带着不满三岁的女儿离婚。

贺一鸣自家金店陷入财务危机的情况下,以天价拿下著名珠宝品牌“玖福珠宝”的专柜代理权,想借助外资品牌挽回“贺氏金业”的生意,却导致资金链断裂,无法维系运转。

走投无路下,一个偷天换日、金蝉脱壳的计划就在他的酝酿下诞生出来。

计划是否能成功,关键要有可靠的人合作,贺一鸣最终将目标锁定在江乔生这个有胆识、有脑筋的旧时小弟身上。

对金钱有着强烈渴求的江乔生当即答应,几人一拍即合。于是装修小队借着重装店面的机会,对“贺氏金业”的路线和位置进行了周密勘察。

加之有贺一鸣这个内贼呼应,所以在2004年5月6日晚间发生的抢劫案才得以顺利实施。

抢劫案发生之后,江乔生按照贺一鸣的指示,带走了那批用作展览的钻石,而贺一鸣自己则继续扮演着受害者的身份,成功获赔巨额保险金。

但抢劫案造成两死两伤,市刑警副队长冷子兴也因此牺牲,情节恶劣,影响深远,上级勒令详查。

此时贺一鸣一方面做贼心虚,害怕被警方查出端倪,一方面被各种高利贷四处追债,万般无奈之下,他将那笔巨额现金交到曾经的竹马之友欧阳梅手上。

自己则悄悄去往青山县,寻找被前妻带走的女儿钟离离,想带她远走高飞,来个金蝉脱壳。

而作为匪首的江乔生在杀害冷子兴之后,成功摆脱警方视线,带着掉包的那批真钻石潜回江宁市,继续做他的小包工头。

当时匪徒之一向雄伟被击毙,江乔生和徐发强分别带着能打开盒子的两枚戒指分散藏匿,而吴兴旺带着装有假钻石的八卯盒逃回老家。

参与抢劫案的几人中,知道内情且能威胁到江乔生的人,只剩下贺一鸣一人。江乔生用假钻石骗过了徐发强和吴兴旺,以便往后腾出手来解决,而贺一鸣却是他的燃眉之急。

于是在506抢劫案发生的两星期后,贺一鸣驱车前往青山县寻找女儿的途中,路过险滩大岭涯时翻车坠亡。

之后警方介入调查,发现贺一鸣驾驶的那辆奔驰C50的刹车片有人为破坏痕迹,但死者没有任何亲属出面负责,警方查不到更多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直到13年后市刑警大队重启506抢劫案,贺一鸣和几名匪徒的关系逐渐浮出水面,警方综合各方面线索,才查出来贺一鸣当年出的那场车祸,极有可能是江乔生所为。

后来的江乔生改名为江尚宁,远赴外国卖掉那批真钻石,这便是尚宁集团起家的第一笔本钱。

之后江尚宁涉足房地产行业,趁着国内市场的东风而起,生意顺风顺水,越做越大。

这位传奇的商业奇才精明能干,见识卓远,却为人低调,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

江宁市流传着他各个版本的励志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了解这位尚宁创始人的创业历程,以及他传奇玄妙的发家史。

雪越下越大,露天的地方已然是一片白色的苍茫,冰冷刺骨的寒风扫过皮肤,钻进毛孔,一点点蚕食着身上的余温。

江逸飞只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他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他想把眼前的幻象都打碎,从噩梦中醒来,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长久的哑然无声之后,江尚宁终于开口:“儿子……这些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芒刺在背。

“我其实不怕坐牢枪毙,也不怕因果报应,可唯一怕的就是你某一天知道了真相,你一向敬重爱戴的父亲,其实是个作恶多端的抢劫犯!”

冷阳始终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发生的一切,心狠手辣如江尚宁,也有自己的软肋。

纵使他恨极了害死父亲的凶手,但看着他面对江逸飞时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自己竟生出一丝不忍。

头上的伤口渐渐苏醒,剧烈的疼痛撕扯着神经,之前的惊险过后,放松下来的身心顿觉疲累之极,冷阳将手里的戒指递给沈岸,独自走下楼去。

8

雪几乎是下了一个午后,直到夜幕降临,才稍微稀疏了些,迎接新年的欢庆气氛淹没在这场漫天飞雪中,只有临街店铺前悬挂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维持着一点萧瑟的喜气。

今天爱乐咖啡馆的生意格外冷清,也许雪夜霜寒,即使是元旦假期,人们也不愿出来走动。冷阳刚上二楼,就看见欧阳梅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事情都处理完了?”见冷阳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欧阳梅将点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我多加了一份糖,你试试……”

冷阳望着眼前的母亲,仍旧是那样怜爱慈祥的面容,他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叫一声“妈”,可喉咙蠕动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害死爸爸的凶手是江尚宁,您早就知道的对不对?”

“我知道,我甚至都知道今天在顶楼天台发生的一切,妈妈盘算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冷阳注视母亲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所以您和警方早就计划好了,只是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欧阳梅放下在杯中搅拌的勺子,抬眸看向冷阳:“我一直让你不要再插手你父亲的案子,只是觉得我们母子有我一个人困在过去就够了,而你必须要向前看,明白吗?”

他当然知道母亲的用心,包括今天和警方合作设下的这个局,欧阳梅将儿子算进其中,是为了揪出江尚宁这只老狐狸,也是圆了冷阳这些年为报父仇的执着和心意。

“莫可言报仇案件,是我一手策划的,可没想到她对我最后的反抗,就是把你牵扯进来。”欧阳梅直起腰往椅背上靠去,摆出一个要聊上整晚的轻松姿势。

“所以你受命去‘知青一中’调查莫可言时,我还派人向你扔花盆阻止过你,可我忘了你是我欧阳梅的儿子,小小的警告怎么能就让你却步?”

“妈!你……”

“你不是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吗?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时间回到13年前的夏天。

冷阳的初恋女友莫可言突然被退学,两人再也没见过面,冷阳还没走出失恋的阴影,父亲冷子兴在506抢劫大案中因公殉职,被歹徒沉尸江中。

冷阳从此和母亲欧阳梅相依为命,母子俩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只有17岁的冷阳在这双重打击中性情大变,原本朝气勃勃的阳光少年变得孤僻阴郁、沉默寡言。

欧阳梅是母亲,也是一名资深教师,当她得知儿子的心理创伤不光来自于父亲的身故,还跟他同班同学莫可言有关时,便开始调查这个来自于神秘村庄莫家堡的女孩儿。

那是她第一次动用贺一鸣存在她手里的那笔保险金,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金钱的魔力。当雇佣的私家侦探把莫可言的资料交到欧阳梅手中时,她便有了自己的打算。

因此当莫可言带着她刚出生的妹妹走投无路时,被一个“远房亲戚”施以援手,得以去外省生活上学。

而另一方面,欧阳梅又看中了杨雄的经商天赋。

华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深谙用人之道,她给杨雄投入大量资金,利用他迅速成立杨氏建材公司,后转战如火如荼的房地产行业,直至形成规模宏大的杨氏集团。

这期间,欧阳梅表面上依然做着自己不咸不淡的教师工作,暗地却一直在调查贺一鸣和506抢劫案之间的隐秘关系,同时也找到了在孤儿院长大、已上中学的钟离离。

欧阳梅之所以以陌生人的身份收养了钟离离和其好友舒妍,是因她内心是充满矛盾的。

当年贺一鸣存在她手中的那笔保险金理应归还给钟离离,可那时她已然知道抢劫案原是贺一鸣一手策划,那是害死她丈夫的元凶。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钟离离是欧阳梅的养女,是她竹马之友的遗孤,也是她仇人的女儿,她们之间有养育之恩,也有切肤之恨。

欧阳梅给她们物质生活,供其上学读书,却只把她们当成利用的工具。

后来,杨雄的生意做大,也渐渐不受控制,欧阳梅着手培养了刘婷的养母吴倩,成立“四方地产”。

直到去年初,杨雄被莫可言的复仇案彻底拉下马,杨氏集团大厦倾覆,公司主体被名不见经传的四房地产并购,欧阳梅完成了对杨氏大权的回收。

而早在莫可言案件发生之前,欧阳梅就授命钟离离接近江逸飞,利用他进入尚宁内部窃取机密资料,东窗事发后,钟离离跳槽到惠泽保险公司理赔部,欧阳梅将她安排在了冷阳身边。

欧阳梅睿智聪慧,高学历高智商,能力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只是年轻时有幸觅得挚爱,愿意收敛光芒,安心做贤妻良母,洗手作羹汤。

但在失去丈夫后,她一颗受伤的心无处安放,贺一鸣的那笔钱是开启她另一段生命之光的契机。

她藏匿在幕后指点江山,搅弄风云,除了更有能力查清丈夫之死的真相外,欧阳梅自己也会迷惘。他人挣钱为名为利,可她活得像一只躲在暗夜里的蝙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但似乎冥冥之中答案就注定好了。

在钟离离打入尚宁内部失败之后,她再次安排舒妍以私人医生的身份接近尚宁集团董事长。

直到舒妍从江尚宁的私人保险箱内意外偷回那枚绿宝石戒指。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506抢劫案中,和鲁班八卯盒同时被盗的赃物,贺一鸣死后十余年,她再次发现丈夫冷子兴之死的线索。

就在她欣喜万分时,被收养的三个女孩中最有城府的舒妍,却把这枚戒指当成谈判的筹码。

她深知欧阳梅的不择手段,为了掌控杨氏,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了莫可言。而她和钟离离两人,最终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可欧阳梅提出条件,要舒妍解决掉莫可言的妹妹刘婷,因为她害怕刘婷有一天会把资助她们姐妹的那个“远房亲戚”透露给冷阳。

冷子兴之死的真相没查清之前,她不能让冷阳察觉自己的身份。

可谁知舒妍投毒被冷阳破获,欧阳梅无奈之下痛下杀手,却误杀了假扮成舒妍的钟离离。

钟离离临终前将那枚戒指被交到冷阳手中。两个女孩儿,一个身死,一个逃亡,抢劫案的线索再次断裂。

直到吴兴旺意外坠亡,欧阳梅带着儿子回家奔丧,火车上被乔装的徐发强骗走戒指。

以及在峪口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促使吴耿谋杀徐发强之后带着八卯盒逃走,再次牵扯出旧案的线索来。

欧阳梅动用一切资源,最终找出了匪首之一江尚宁。

但此人何其狡猾,一切证据被销毁抹净,别说报警定罪,就连能将他与抢劫案联系在一起的丁点线索都没有。

欧阳梅只得利用四方地产展开了一系列的恶性碰瓷事件,不择手段要搞垮对方。

外面的雪停了,几个小孩子提着灯笼在店门外的雪地上玩闹嬉戏。红色灯光划出一道道涟漪,仿佛从心底里窜出的那些激荡。

冷阳转回头,垂眸沉默了半刻,抚平了气息,才问道:“然后呢?”

“但没过多久,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欧阳梅端起咖啡呷了一口,依然用淡然的语气平铺直叙:“陈立升失踪之后,四方地产针对尚宁集团的矛盾被摆到了明面上,这时候李队长找到了我。”

“李……李队长?”冷阳惊道,“市刑警大队副队长李正浩?”

欧阳梅点点头,自嘲地苦笑了笑:“我以为这些年藏在暗处做得滴水不漏,实则早就被警方掌握了动向。”

“可那时候警方并没有重启506旧案,他怎么会……”

“因为他父亲是李青山!”欧阳梅一顿,敛了抬高的声调,继续道,“当年案发后,你爸这个副队长因公殉职,而市刑警队队长李青山因为此案的影响而被撤职了。”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他说服了你与警方合作,酝酿出了这场‘无间道’的好戏?”冷阳“腾”地蹿起身来怔怔盯着母亲半晌。

可碰上欧阳梅依然平静祥和的目光,他最终败下阵来,颓丧地跌回到座位里:“妈,我是该恨你?还是该感激你?”

“关于莫可言和钟离离,我非常抱歉……”

“这么多条人命!妈……如果只是单纯为查清那件旧案,你根本用不着这么做的。”

“有些事情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就由不得自己了。

“为你爸爸复仇只只是个引子,我这些年着了魔,贪财好利,玩弄人心,仿佛心里面有个窟窿,再多的钱也填不满,操纵再多的人也不能让我停下来。

“你能明白被欲望推着往前走是什么感觉吗?”

欧阳梅的眼神里生出一种异样的光彩,邪魅扭曲且野心勃勃,那是冷阳从没在母亲身上看到过的另一面。

“在嫁给你父亲之前,我只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自己的人生,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违背父母意愿,拒绝贺一鸣而嫁给了做警察的冷子兴。

“婚后我也没什么志向,守着你们爷俩一辈子大概就是我的人生追求,直到我得到了贺一鸣的那笔钱……”

欧阳梅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杯沿,视线散落在木纹色的桌面上,此时她眼中一片空无。

“我仿佛找回了一个完整的自己……或者说,我一直就是那种欲望浓烈、野心勃勃的人。我非常享受金钱和权利带来的诱惑,即使理智让我只能躲在暗处消受。”

“可是你不能不择手段!”

“我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知道!”欧阳梅截断儿子的话,抬头眼神坚定地盯向对方,“所以儿子,你以后用不着为妈妈伤心难过,那都是我自找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又开始下起雪来,雪籽簌簌往下落着,在灯光里形成一根根断裂的白线。

几个小孩玩腻了雪球和灯笼,又去点了烟火棒来玩儿,炫丽耀眼的彩色火花噼里啪啦地燃起来,须臾几秒时间,只剩下一缕烟雾,吞没在清冷的寒夜中。

“你小时候也爱玩儿这个,真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长大了……”欧阳梅将收回的视线落在冷阳脸上,仿佛用这一眼要永远把他锁进自己的目光里。

“儿子,从现在开始,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待兰溪。”

冷阳茫然地望着母亲,一时间没明白她的话中之意。

忽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走近,转头看时,是沈岸和李正浩两人,冷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沈岸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李正浩掏出拘捕证举到两人面前,转头对欧阳梅道:“欧阳老师,可以走了吗?”

“妈……”冷阳下意识捉住母亲的手,就像小时候从噩梦中惊醒,黑暗中捉住妈妈的手一样。

欧阳梅眼泪婆娑,紧紧抱住冷阳半晌:“妈做错了事,自然是要去公安局自首的。如今害死你爸爸的凶手已经伏了法,只要你好好过日子,我就再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对不起……儿子,只怕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糟糕的母亲了,下半辈子,你别再苦着自己。”说完她决绝地掰开冷阳的手,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9

新年伊始,江宁市人民就陷入一种奇异的狂欢中。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了506抢劫大案的始末,谁也想不到江宁第一财阀尚宁集团创始人江尚宁竟是劫案匪首,杀人狂魔。

尚宁集团大厦倾覆,江家持有的大部分股份财产被查收,公司内部人心惶惶,各大派系挣扎在最后一刻的安全线上,各个子公司及旗下工程几乎陷入瘫痪。

在整个集团公司陷入解体危机中的关键时刻,尚宁少东家江逸飞却消失在大众视野中。

而尚宁集团的老对手“四方地产”因恶性商业竞争,使用违法手段暗箱操作,公司法人吴倩夫妇被立案侦查,江宁商圈两支柱一并跌下神坛,陷入全民舆论的口水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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