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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海客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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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破手>

正文 序言

一直想给大家写一部关于抗战的小说,但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有了一点感觉,静静地坐下来,提起笔,点上一支烟,沏上一壶茶,慢慢地整理着杂乱的思绪。

写这一部小说并不是要歌颂某个人、某支军队,而是真正的有这么个人,虽然他已经过世了,但他的经历,他的精神一直激荡着我的心旌,让我久久难以释怀。那么就从这里开始吧,我缓缓地走向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他的故事。

海客

2011年7月7日

正文 一

1937年8月24日,上海外围――罗店。

如血的残阳抹红了天边的晚霞,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夹杂着那么一丝血腥气,让人一闻就知道这儿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这是赵剑虎所在的那个连第三次打退鬼子的进攻了,连里所剩的弟兄已经不多了,算上轻伤的能打的只有三十来人。天已擦了黑,估计这是鬼子的最后一次进攻了。连里马上就要补充新兵,对于这一点,赵剑虎已经习以为常了。中日在上海开战以来,似乎每天如此,每仗如此,打残了再补充,然后再被打残,再补充……赵剑虎也是这样被补充进来的,和两天前他刚进来的时候比,这个连的人已经几乎被换了个遍,原先的连排长都牺牲了,现在的连排长都是从昨天的战斗中幸存下来的老兵中临时提拔的。“按这样的速度,没准明天我就能当排长了”,想到这里,赵剑虎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但这一丝笑意很快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冲淡了,因为这意味着在明天或是后天的战斗中,自己很快也会挂了。

赵剑虎并不是军人出身,他是江西一个老表的儿子,打小生活在罗霄山脉北麓的一个山村里,农忙的时候帮着父亲给地主干活,一闲下来他就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往林子里钻。别人喜欢掏鸟窝,他不喜欢,他喜欢用石头砸。久而久之,越砸越准,距离四五十米高的鸟窝子,他几乎可以百发百中。再后来,不光砸鸟窝了,连鸟窝里飞出的小鸟他都能砸下来,因此他得了个诨名,叫“神手赵”,村里的大爷大婶都喜欢这么叫他,但他却并不喜欢这个外号,他还是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虎子”。

赵剑虎十五岁那年,山上来了红军,闹起了土改。山上红旗飘飘,山下自然也不会太平。红军经常出动小股部队袭扰山下的地主、富户。为此,虎子那个村的地主刘进财和周围几个村的富户一合计,干脆从上海黑帮那儿购进了一批枪支弹药,搞起了民团武装。村里的男人几乎都被刘进财抓去当壮丁了,虎子和他爹也不例外。可这些乌合之众哪是红军的对手,在一次遭遇战中,刘进财被打死了。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走,眼见没了主心骨,团丁们哪有心思打仗,呼啦一下全散了。虎子他爹拽着虎子连夜就逃了出来,远远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至于要去哪里,虎子也不太清楚,他只听他爹念叨过一次,就是去他姐家找点活干。

虎子的姐是在虎子还没满月时离开家的,那年虎子的娘闹了场急病,还没来得及看上虎子几眼就撒手人寰了。家里本来就穷得揭不开锅,为了给虎子他娘治病,家里又欠了一屁股债。没办法,虎子他爹一咬牙一狠心,把女儿卖给了上海南郊松江镇上的一个冯姓皮货商的儿子做童养媳。这之后,虎子他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对于虎子来说,爹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从江西西南的山窝窝到上海大都市的路是那样漫长而艰难,虎子他爹带着虎子这厢一边走一边给人打短工糊口,那厢还沿途打听女儿在上海的下落。春秋数易,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一个叫南昌的大城市,在那儿,父子俩偷偷地扒上了一列运煤的火车,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火车缓缓地驶离了站台。

夜像一床沾满了污渍的棉被,黑沉沉地压了上来。虎子把头枕在他爹的腿肚子上,将大半个身子埋进了比夜还黑的煤堆中,仿佛这是上天丢给他让他裹着御寒的破棉絮。

“爹,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上海找你姐。”

“上海是什么地方?”

“是现在最繁华的大都市,哎……”虎子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都怨你爹没本事,在你刚出世那会儿啊,家里穷,为了给你娘治病,你爹把你姐卖……卖到了上海。”他哽咽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已经扑簌簌地滚落在他的脸颊上。这么多年来,老人每每提及此事都这样,“不说了,不说了,好在上海不打仗,不闹兵灾。”他抹了一把眼泪说。

“是谁和谁在家乡那儿打啊?为什么要打啊?”虎子想问个明白。

“听刘进财说是和打呗,哎,打来打去……只是苦了咱种田人。”虎子爹摸了摸虎子的头,喃喃地说道,“快睡吧啊,明儿还赶路呢!”

“”、“”这些词儿赵剑虎还是第一次听到,以前他只在村里见过当兵的,不是今天穿黄绿色军装的,就是明天穿灰土布军装的,至于为什么要打,他分明从他爹的脸上读到了一个唯一的答案――他也不知道。

赵剑虎惆怅地望着车厢外的夜色,树影像黑色的巨人飞快地向西跑去,他下意识地感到他离家乡越来越远了,家乡的山,家乡的水,还有他和小伙伴们捕山鸡、砸鸟窝的童趣,这一切都将随着这飞奔的列车离他远去。

睡意随着车厢的抖动不断地袭来,像爹那只爱抚的大手,悄悄地拉下了他的眼帘。

正文 二

“嗡……”

赵剑虎被一阵由远而近的轰鸣声搅醒了,他侧耳听了听,不像是火车的汽笛声。一路上,每逢两列火车交会,都会拉响汽笛,他已经熟悉了那种声音,火车的汽笛声不是这么个调调。

赵剑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初秋的太阳已将它第一缕阳光送进了他的眸子,借着这柔和的光亮,他瞅见东方微微泛白的天地间有一只蜻蜓一样的东西向他飞来。随着蜻蜓越飞越近,“嗡嗡”声也越来越响,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只蜻蜓已经到了他头顶上空,这回他看清楚了,这不是什么蜻蜓,而是一只“大鸟”,那嗡嗡声正是这只大鸟发出的。

这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大鸟,草绿色的身躯笔直而僵硬,不像林子里他见过的鸟雀那样灵动机敏,翅膀也从不上下扇动。更令他奇怪的是,大鸟两侧的翅膀下居然还各贴着一幅鲜红的“膏药”。

“爹,这是啥鸟啊?”

“这……这好像不是鸟……”虎子爹一脸的茫然,显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物件。

赵剑虎悄悄地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火车不知是啥时候已经停了,前面不远就是个站台,站台上挤满了穿黄土布军装的人,一个穿深绿色军服当官模样的人正举着望远镜顺着大鸟消失的方向探查着。站台里正停着一辆火车,不断有当兵的从车上下来。赵剑虎看明白了,这列火车和他们这趟煤车一样,也是赶夜路的,刚到这儿不久。

赵剑虎拽了一下他爹的衣脚,小声说道:“爹,咱们就这儿下吧,不然要被发现了!”他爹思忖了一下:“也好,估计松江差不离儿也快到了!”父子俩偷偷地从两节车厢之间下来,摸到了煤车最后一节车厢,然后一拐,两个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薄薄的晨雾中。

出了车站,赵剑虎才意识到这个车站比昨天他上车的那个车站要小多了,整个车站只有一块站牌,那上面写着两个黑色的汉字。

“松――江――”赵剑虎一字一顿地认着。

“好小子,爹供你读的那小半年私塾还真没白读,”虎子爹使劲儿地拍了一下虎子的头,兴奋得涨红了脸,“这么说你姐就在这个镇里……”一说到女儿,虎子爹眼圈又泛了红,喃喃地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也……也不知道她咋样了!”虎子爹打量车站四周,见对角的街边有个小杂货铺,便拉着虎子去打听女儿的下落。

“掌柜的,掌柜的,掌柜……”虎子爹喊了半天也没见店里有半个人影。倒是旁边插进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嗨!钱老板,别躲了,那是鬼子的侦察机,不会下蛋,再说也早走了……喏,来包大前门!”虎子爹顺着声音一看,一个四十挂零满脸麻子的军人凑了过来:“哎,我说,你快点儿啊,我还赶着回去烧饭呢!”那个被他叫做钱老板的人这才哆哆嗦嗦地从里屋的床底下爬出来:“哦,原来也有不下蛋的鬼子飞机啊。我刚才听街上有人吵吵,说鬼子飞机来了,就赶紧躲起来了,”钱老板顿了顿,皱起眉头说,“怎么,王二麻子,今天又赊账啊?”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白抽你的烟。”说着,那个被叫做王二麻子的军人随手从他脚边的竹篓里拿起一条猪肉,扔给了钱掌柜。钱掌柜接过来,掂了掂,这才拿出一包烟递给麻脸军人。

虎子爹听着听着,心里乐了,因为他听出来了,那麻脸军人操的正是他家乡口音。于是他满脸堆笑地凑了过去:“老总,听你这口音是萍乡莲花镇的吧?”

麻脸军人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虎子爹:“可不,你也是……”

“我是莲花镇丰田村的!”

“哦――难怪听起来耳熟,老乡啊,呵呵!”麻脸军人爽朗地笑着。

“老总,我向您打听个人啊,这镇子上有个姓冯的皮货商吗?”

“你说的是冯贵才吧?他生意做得可大了,上海十六铺码头都有他好几个铺子。他也常到咱们镇那一带收兽皮之类的,顺带也做些药材生意。你打听他做什么啊?”

“不瞒您说,咱闺女打小就跟,跟了他做使唤丫鬟啦!”虎子爹不敢实说,在老乡面前他还想给自己留几分面子,“您,您知道他住哪儿嘛?”

“你是说冯贵才啊,他带着一家老小已经走了啊!”

虎子爹眼前一黑:“走?去哪儿啊?”

“听人说是去汉口吧,他这也是没办法,鬼子飞机三天两头往咱这一带窜,不是扫射轰炸,就是侦察,这不,好好母子两,说没就没了,都是昨天那架鬼子飞机惹的祸。”麻脸军人既惋惜又痛恨地指了指大街拐角处的一座小楼。虎子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大街的十字路口边有一座砖木结构的瓦房,瓦房的一角已经被炸塌了,一扇窗框斜倚在碎砖块堆上,像一个孩子悲惨地死在她母亲怀里。

“鬼子?飞机?”虎子和他爹不约而同地看着麻脸军人,一脸疑惑。

“啊,你们打乡里来,都还不知道吧?”麻脸军人一看他们这副好奇的表情,就带着三分热情和三分得意解释起来:“鬼子啊,就是小日本。就在上个月,咱们中国和小日本在上海打起来了。这仗啊,是越打越大,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这不,咱中央军主力都在向上海集结,咱们师都已经跟鬼子接上火啦……”麻脸军人边说边自豪地指了指臂章,那臂章上绣着“11D”几个黑色的字。

“小日本是谁啊?”虎子没等麻脸军人说完,就接着问。

“你问小日本啊,”麻脸军人丝毫不介意被打断,“他是咱中国东北边的一个国家,因为他国家小,人又矮,所以叫他们小日本,就是他妈的胃口大,妄图三个月灭了咱中国。白日做梦,有我们中人在,他们就甭想!”麻脸军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忿忿地骂道,“他奶奶的,武大郎的后代,潘金莲养的,操!”

“那飞机呢?”虎子追着问。

麻脸军人指了指天空:“你们都看到了,刚才从天上飞走的那玩艺儿就叫飞机,可那是小日本的飞机。”

正文 三

虎子这才知道,刚才那只从他们头顶飞过的大鸟就叫飞机。

“那咱们的飞机呢?咱们有飞机吗?”虎子问。

“有吧,”麻脸军人茫然若失地望着天空,嘴里小声嘀咕着,“可咱们的飞机在哪儿呢?”

虎子爹听了麻脸军人的这番话,一下就怔住了。他带着虎子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躲避兵灾,顺带着到闺女这里讨口饭吃,没想到这一来上海,不但闺女没找见,反而离灾祸越近了。在他眼里,战争就意味着灾祸,原本祸水也大都由战争引起。

麻脸军人见虎子爹愣在那儿半天没吱声,就发话了:“我说老乡啊,你下一步打算咋办呢?”他仔细打量了虎子爹几眼,“这样吧,我们师在这个镇上设了个征兵处,我在那儿做伙头兵,我看你一时半会也没个落脚的地儿,就先在我那儿住着,顺带着帮我干点杂活,我那儿管饭。”

虎子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羞涩的行囊,暗自思索着,女儿已经跟着冯贵才去了汉口,去找她或者再返回老家似乎都不太可能。“那好吧!”虎子爹无奈地点头了。说老实话,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在他看来,跟着当兵的走,就意味着要扛枪打仗,就意味着要杀人或被人杀。在老家他已经被逼着打过几次仗了,死的人和流的血已经令他触目惊心,他只是个农民,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我们走吧。”麻脸军人笑呵呵地冲虎子爹努了努嘴,示意他挑上自己脚边的两个装满菜的竹篓。虎子抢上一步,自觉地用扁担挑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爹和麻脸军人的后面。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赵剑虎不禁慢下脚步,转头认真朝那间被炸塌的砖瓦房望了一眼,房间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张月份牌,月份牌的下半部分已经被烧掉了半个角,从被烟熏黑的纸上还依稀可以辨认出这么几个字: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二十日。赵剑虎默默地记住了这一幕,这是昨天鬼子飞机轰炸留下的杰作,今天则是他到上海的第一天。

阳光终于驱散了清晨的薄雾,让天地间一切景物的轮廓变得更加明晰。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小,终于消失在了大街的尽头。

远处传来了一声吆喝:“磨剪子喽,戗菜刀――”

一路上,赵剑虎从他爹和麻脸军人的谈话中得知,麻脸军人姓王,大名王海山,排行老二,是国民革命军11师驻松江招兵处的伙夫,因为要买菜,所以经常在松江镇上转悠,一来二去,就和镇上的乡亲混熟了,大家伙儿管他叫“王二麻子”,他也乐得接受。

王二麻子年轻时是国民革命军11师的一个机枪手,因为枪打得准而被调入该师特务营。特务营的营长是黄埔四期生胡琏。那年中原大战,胡琏奉命扼守河南商丘南边的古镇归德,他仅率一营之众就打退西北军几千人的进攻,被上峰美誉为“勇将”,他也因此升任11师66团团长。此役中,王海山仅凭一条机枪就挡住了西北军近千人的冲杀,胡琏自然对他格外赏识,将他调入了自己的警卫班。

王海山除了枪法出众外还有一个长处就是做得一手好菜,行军打仗之余,还经常做些胡琏喜欢吃的羊肉泡馍,为此,胡琏没少在众人面前夸他。谁知好景不长,王海山不知怎地染上了赌博的恶习,那天他和弟兄们掷髅子,正好被胡琏撞上,这还了得,胡琏治军严格在中央军中是有名的,差点没枪毙他,还好参谋长出面求情,胡琏思来想去,觉得枪毙他也太可惜了,况且他罪不至死,于是把他下放到炊事班,降职做了一名伙夫,一来是让他闭门思过,二来也是让他拿出点做菜的手艺改善一下弟兄们的生活。王海山不但不记仇,反而还挺感谢胡琏留了他一条命,所以就一直没离开这支部队,直到这次上海战事吃紧,军政部急令11师连夜驰援上海。在进入战场前,师部特地在上海南郊松江、青浦、金山等地设了几个征兵处,以备补充兵源,王海山也被留在了那里。

正文 四

三个人终于来到了征兵处,征兵处的门面并不大,两扇涂着黑漆的墙门半敞着,墙门一侧的墙上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国民革命军第11师临时征兵处”几个字。墙门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卫兵,看见王海山来了,“刷”的来了个立正。王海山摆摆手示意那两个卫兵稍息。

“呦,老王头来了啊,今天给我们准备了啥小菜啊?”其中一个卫兵笑嘻嘻地说,“这是……”他忽然看见了老王头后面两个陌生的面孔。

“哦,这是咱老乡,父子俩,来上海找亲戚的,没找见,想到我这儿歇个脚。我呢,想让他们帮着洗洗涮涮,干点杂活。”

就这样,老王头领着他们进了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的东西两侧各是一排低矮的营房,营房后边是一片开阔地,有百十来号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在那里练拼刺。拼刺的靶子是一排木桩做成的稻草人,他们随着长官的口令,喊着整齐的号子,端着刺刀往稻草人身上猛扎。在赵剑虎看来,这与其说是在练习拼刺,倒不如说是在玩一场游戏。在他眼里,练习刺杀静止的目标对提高实战技能来说毫无意义,倒是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杀――杀――”的喊杀声令他振奋,这种声音音调高亢激昂,是他在以前家乡的那场战争中所没有听到过的。

老王头一边领着爷儿俩往里走,一边自言自语地絮叨开了:“到这里来投军的,多半是上海周边一带的苦命人,有些是家被鬼子飞机炸了,听说当兵能吃粮还有饷钱,又能打鬼子,就都来了;还有一些是东北流亡的学生,他们来参军就一个目的――打回老家去。最近宝山、罗店一线的鬼子打得很凶,我军伤亡惨重,所以这儿隔三差五就要为前线补充新兵。有些还会放两枪,有些甚至连枪都不知道是啥玩意儿就上去了。”

赵剑虎正听得入神,突然被一个连奔带跳地滚到他身边的铁疙瘩吓了一跳。他顺着铁疙瘩滚来的方向抬眼望去,约莫四丈开外的堑壕里有十来个当兵的排成一线,每人的手里正握着这种铁疙瘩。堑壕外面的地上也有几个铁疙瘩散落着,一个瘦高个儿正拎着个竹筐,把地上的铁疙瘩一个个往里捡。

“喂,你把你脚边的‘手榴弹’顺手给我捎过来。”瘦高个冲着赵剑虎指了指他脚边的铁疙瘩。赵剑虎捡起了铁疙瘩,这才发现铁疙瘩的头上还有一小段树枝。

老王头停下脚步,乐呵呵地解释:“这叫‘手榴弹’,训练用的,真家伙舍不得给。这些小鬼贼机灵,把树枝砍下来截成一段一段的,外面卷上几层洋铁皮就成这样了。还甭说,训练起来还挺好使。”

“行!”赵剑虎答应了一声,随手一扔,便将这个铁玩意儿稳稳地扔进了竹筐里。

“呦嗬!好身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老王头一见他就赶紧来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营长……”军官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踱着步来到了赵剑虎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小伙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材不高,身板儿倒挺结实,黝黑的面颊上忽闪着一双机灵的眼睛,鼻尖和眉毛上还沾着些细细的煤砟子。与众不同的是他的右臂明显比左臂来得粗壮,那些鹅蛋大小的肌肉鼓鼓囊囊地向外凸出着,似乎急切地要从皮肤内蹦出来证明它们的力量。

军官捏了捏他右臂上富有弹性的肱二头肌,问道:“小伙子,是来参军的?”

虎子手足无措地看了他爹一眼,见他爹略微摇了摇头,便说:“不。”

“那是来……”

“来寻亲的!”虎子爹赶紧回答。

“哦,是来找……”

“找我姐,她打小就在冯贵才家……”虎子脱口而出。

“家?没有国,哪有家啊!小日本已经打到咱家门口了,再不拿起家伙跟他们干,我们可真的要成亡国奴了!”军官神情激愤,顿了顿,继续说,“你说的冯贵才我知道,镇上有名的财主。这些有钱人都一个德行,平时仗着有给他们撑腰,可没少捞钱。可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他们连一个大子儿都不肯出,这些个铁公鸡!”军官自顾自地骂骂咧咧一阵,好像想起些什么,问虎子:“你怎么会扔得这么准?”

赵剑虎得意地笑了笑:“我……”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四周“呜――呜――”的警报声响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尖叫:“不好,又是鬼子飞机!”

正文 五

果然是鬼子飞机。

三架鬼子九三式轰炸机像怪鸟一样俯冲下来,接着从它们肚子里落下三个带着尾翼的大铁蛋,铁蛋头朝下,向地上正在散开的人群猛砸下来。

“快隐蔽!”军官一边冲着开阔地上的人呼喊,一边顺势一扑,将虎子和他爹摁倒在地上。

“轰……”随着大地的一阵颤抖,硝烟混杂着尘土顷刻间就包围了整个征兵站。

鬼子飞机在他们头上盘旋了好一阵,然后才飞走。

虎子一嘴的沙子,他使劲唾了几口唾沫,又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然后扶着他爹站起来。

那两排营房变成了成堆的碎瓦砾,稻草人多数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翻了,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有一些则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身子,只留下半截木头杵在那儿。学兵们倒挺幸运,因为闪得快,除了少数几个挂了花,大多数都安然无恙。

军官望着那几架越来越远的飞机,若有所思地骂了一句:“奶奶的,一定是刚才那架侦察机发现了咱们,才召来了苍蝇。”

早在中日开战前,日方就不断派出大量特务、间谍潜入我后方各个军事要塞,刺探军事情报,暗杀军政要员,同时拉拢一些汉奸、亲日分子散布谣言蛊惑人心。8?13淞沪抗战打响后,日军仗着空中优势,更加肆无忌惮地派出飞机侦察、袭扰我阵地后方的补给站、军火库和兵站等军事设施和军事要地,像这样的轰炸每天至少有个五六回。

“嘀嘀”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了征兵处的门口,是师部的传令兵。

传令兵径直跑到军官面前,说了些什么,军官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吹响了紧急集合哨,部队迅速在他面前站成了两排,他表情凝重地扫了一眼他的士兵,训了起来:“接师部命令,我们这个征兵站已经撤销,现在所有人员换发装备,立即随我增援前线。”

传令兵冲着卡车一挥手,车上下来七八个士兵,抬着几个大木箱来到了队列前。

士兵们开始挨个领取装备,每人配发一支中正式步枪,五十发子弹,两枚仿德国造M24型手榴弹,外加一顶钢盔。赵剑虎觉得这种钢盔的样子很滑稽,它的后沿特别长,有点像家乡的镇上唱堂会时关公戴的那种头盔。

部队出发了。

军官回头看了一眼愣在那儿的赵剑虎说:“你打算咋办呐,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下来啊?”

此时虎子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说老实话,军官刚才的那番话确实触动了他。家,他现在那儿还有家啊?连这个征兵站都取消了,他哪来的落脚的地儿?走,也只能跟着他们走了――这似乎是目前他唯一的选择了。

军官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走到他面前问:“你叫啥名?”

“报告长官,赵――剑――虎――”

“赵剑虎,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兵了!”军官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两颗手榴弹塞到了赵剑虎的手里,语重心长地说:“你手榴弹投得准,这玩意儿要使好了,在战场上没准儿比炮还管用。”接着他给虎子披上了一件军装,又将钢盔往虎子头上一扣,命令道:“二等兵赵剑虎马上入列。”

“是!”赵剑虎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大声回答,随后有些茫然地问,“可……可是长官,枪呢?”

军官回头看了看那几只空了的箱子,镇定地说:“枪已经发完了,到了战场上,自然会有枪的。”

虎子虽然有些疑惑,但已经没有时间容他再问了,他迅速地加入了队伍。

虎子爹显然被虎子的回答惊呆了,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在他眼里,儿子是他的命根子,爷儿俩相依为命到现在,从来没分开过。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留下来,父子俩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两茫茫;二,跟着去,虽然战场上生死祸福由天定,但好歹爷儿俩在一起有个照应。思想斗争的结果是后一种选择占了上风,他迈开了步子。

军官见爷儿俩都跟上了,冲老王头吆喝了一声:“老王头,人是你带来的,你可要带好了,尤其是那小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为了避开鬼子耳目,部队没有直接进入市区,而是从西边饶了个圈子,黄昏时分,终于到了一个叫大场的地方,接着再向北进入了罗店。

正文 六

到达罗店后,赵剑虎从老王头那里得知,他们这一百来号人将要增援的是11师66团1营,昨天日军第3师团第6联队之一部在飞机的掩护下曾一度占领罗店镇,但很快就被66团的弟兄赶了出去,虽然鬼子被打退了,但担任主攻的1营已经伤亡过半,部队只能在镇子北侧外围就地挖下战壕,筑起工事,等待援军。由于增援的兵力太少,老王头本来是要被安排进入阵地的,但由于炊事班在弄早饭的时候不小心搞出了一点烟,结果整个班就被鬼子的炮弹给端掉了。于是老王头和两个弟兄被留在镇子里管炊事,虎子爹帮着他们捡点柴火,而虎子和其他人则在军官的带领下乘着夜色摸到了1营的阵地上。

见来了援兵,1营的弟兄当然很激动,一个左臂吊着绷带的连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军官报告着今天的战况和连里的伤亡。军官冲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压低声音,因为在两军对峙的状态下,这样静谧的秋夜里,除了虫鸣,任何一丝异样的响动都会惹来杀身之祸――鬼子的狙击手可不是吃素的。

在接下来的两天,由于没有枪,赵剑虎只能给弟兄们打打下手,比如搬个弹药箱,抬个伤员,更多的时候,则是用工兵铲用力地拍实被鬼子炮弹炸松了的掩体。

鬼子似乎并不急于拿下这个镇子,进攻的模式也比较呆板,每次几乎都一样――先以炮火急袭,接着是约一个中队的步兵冲击,在接近阵地前沿约50米的时候,被连里的马克沁机关枪一扫就缩了回去。尽管如此,连里的伤亡也很大,那个吊着绷带的连长被炮弹炸了个正着,血糊糊的肠子散落了一地,连副被炸断了双腿,两个排长也相继倒在了鬼子的狙击枪下,就连带他们上战场的那个军官营长也被鬼子三八大盖的枪子咬穿了膀子。师部在两天内共往一线阵地补充了千把人,虎子这个连的新连长就是被“补充”进来的。

此时的赵剑虎正斜靠在战壕的后沿上,身旁倚着一支九成新的中正式。中正式的老主人拿它打死了两个鬼子后,就再也没机会击发它了,当它的新主人把它从老主人那僵硬的手里扒出来的时候,弹匣里还压着三发崭新的子弹。连里有规定――不见鬼子不开枪,它的新主人并没有急着要使用它的意思,而是把它倚在身边。

虎子挂满汗珠的脸被晚霞折射得黑里透红,汗珠像珠帘子一般挂在他宽阔的腮帮上,不一会儿又顺着脖子流淌下来,浸透了虎子的前胸和后背。虎子索性敞开贴身小褂,任由秋风带走他怀里任何一丝多余的热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战壕里散散落落地站着三十来个弟兄,其中多数都是新面孔,像他那样经过两天弹雨的洗礼还能活下来的真是少之又少,看着看着,虎子的嘴角不禁掠过一丝笑意。“没准儿明天我就能当班长了”。虎子暗自思忖着。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在过去两天的战斗中,虎子因为“加固工事有功”被营长直接从二等兵升为上等兵,如果真的是因为加固工事有功而升迁的话,这恐怕在世界战史上也是头一回听说,但这种事终究是发生了,估计是上峰刻意安排的――他迷信经过两天这样残酷战斗还能未死的人会给部队带来好运。

虎子望着渐渐暗淡的天光琢磨着:“按以往的规律,这个时辰以后鬼子是不会进攻了,今天又可以多活一个晚上,但明天会是咋样呢?”想到这儿,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立刻又包围了他,他不由自主地把小褂拢起来。

正文 七

十一

夜深了。

虎子睡不着觉,一合上眼,一个人的人影儿就在他眼前晃动,他相信这个人此时也在惦记着自己――就是他爹。自从在罗店镇上分别以来,已经整整三天了,他连他爹的一点信儿都没有――爹还在镇里吗,还是偷偷溜了?伤着没有?还是……不,他不敢再往下多想了。这三天里,每逢有炮弹在他们阵地南侧不远处炸响,他总是下意识地要向镇子那方向张望一阵。好不容易,他从昨夜新增援上来的弟兄那里得知一个消息――镇里还有个炊事班,他们现在手里的饭团就是这个炊事班做的。

虎子正想着心事,突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低沉急促,还带着那么一股子家乡味儿:“虎子,虎子!”虎子循声音一看,禁不住叫出了声:“老王叔……”

“嘘!”来人正是王海山,他伸出食指紧靠在唇边示意他小声些。

“老王叔,你怎么上来了?我爹他怎么样了?”虎子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

“孩子,你爹他没事,老爷子好着呢,他就是想你,让我来看看,这不,我也跟着弟兄们‘增援’上来了,天亮之前我还得摸回去。”

“我也好,还升了上等兵了!”虎子自豪地指了指胸牌,“可弟兄们就……”虎子的声音好像被啥东西梗住了。

老王头望着阵地上成堆尸体,叹了口气:“仗打到这份上,咱这命还值几个钱,能活一天就算一天吧!”

“对了,老王叔,你们做饭不会挨鬼子炮吗?”

老王头冲虎子诡异地一笑:“做饭会不冒烟吗?冒烟会不挨炮吗?可我啊想了个法子,既做的了饭又不会挨炮!”

“啥法子啊?”

“我啊,让他们三人各抱一堆柴火,每隔一百步放上一堆,然后看我手势,同时点,点完后他们立即跑到远处隐蔽。鬼子不是炮弹多吗,让他们去炸吧,等炸完了我们再去点,他们再炸……几轮下来,鬼子就知道被糊弄了,这回再点上柴火,他们也不炸了,我们就在这其中一个柴火旁安安稳稳地把饭给做好了。”

“呵呵,老王叔,可真有你的啊!”

“小子哎,打仗啊,不光靠勇,还要靠这个!”老王头指了指自己脑袋。俩人相视而笑了。

“哪个在吵吵,个龟儿子!”战壕的一侧传来了排长的骂声。

俩人都住嘴了。

不知不觉中,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连长正挥着驳壳枪指挥着昨夜新上来的弟兄进入战斗位置,战壕里人影绰绰,老王头一看,知道回不去了,于是自言自语地骂道:“娘的,早知道会跟小鬼子干上一仗,没想到是在这儿,也好,多少年没摸过枪把子了,乘这机会开开荤。”

战壕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就听见连长恭敬的声音:“敬礼!”

一个中等个子的军官在几个卫兵的簇拥下正往这边走来,军官一边走,一边向士兵回着军礼,有时还停下来和几个伤员握手。

“团……团长!”老王头突然喊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原来是66团团长胡琏。

这位黄埔出身的将领自从北伐带兵打仗以来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战斗进入白热化后,都要抽空亲自到一线部队转转,一来是鼓舞士气,二来是看看部队伤亡情况。这次也不例外。他大步走到老王头面前,看了他几眼:“连你都上来啦!”

“团长,我这条命当年是你给的,没啥说的,今儿个我豁出去了,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嗯,是条汉子,俗话说‘宝刀赠英雄’,至于你是英雄还是狗熊,那就要在战场上见了。”他冲连长一挥手,“给他一条机枪。”

不一会儿,一条捷克造轻机枪和几个弹匣就送到了老王头的手里。老王头乐得下巴上的胡子直蹦,“呵呵,又伴上老伙计了啊!”

正说着,忽然,一发榴弹在阵地前的田野里炸响,给这片已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阵地又增加了一个弹坑。胡琏举起望远镜向炮弹飞来的方向望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说:“鬼子又开始进攻了。”他嘱咐了连长些什么,然后就带着卫兵迅速消失在了战壕的尽头。

正文 八

十二

鬼子的炮火准备足足持续了十五分钟。凭着三天来的战场经验,赵剑虎隐隐感觉到这次炮火准备的时间似乎要比前几次来得长,发射的弹种也比较多,光他听到的就有山炮、野炮、迫击炮,还有一种炮的声音贼尖,弹着点也比较散,但几乎每次都落在连的重机枪阵地上,相继有九个弟兄被抬了下去,连里唯一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也被炸散了架――这种炮在前两天的战斗中他从未听战友提及过。

“准备战斗!”鬼子的炮火一停,连长便喊了起来。

赵剑虎刚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脑袋,就看见阵地前约摸三四百米的田野里,鬼子的散兵线正迅速地往这边逼过来。和前两天不同的是,这次散兵线的前面还多了三辆他从未见过的车,这种车的车体比较厚实,从正面看好像没有车轮,只有一左一右两条宽宽的铁链“嘎吱嘎吱”地在向后滚动,车体的上方还有个圆形的炮塔,像个倒扣着的大铁锅,一门57mm战车炮像魔鬼的手一样从“大铁锅”里伸了出来,随时准备掐死战壕里任何一个它所察觉到的活物。

突然,黑洞洞的炮口火光一闪,一枚榴弹呼啸而来,顿时将战壕的一角炸得碎石乱蹦,又是三个弟兄倒下了。

虎子听出来了,原来刚才击毁重机枪的就是这种炮。

“快……快,鬼……鬼子坦克!”连长嘶哑的声音从战壕另一侧传了过来,明显带着几分惊恐。显然连长并没有料到鬼子在攻击三天没得手后,已经从华北战场调来了两个战车中队,昨天傍晚刚在川沙口登陆,今晨就投入了战场。

鬼子的坦克咆哮着越来越近了,后面紧跟着的鬼子兵的刺刀在阳光下一阵阵地炫目,一个鬼子军曹嘴里喊着什么,手里的指挥刀不时地指向前方,虎子几乎可以看到他胸前挂着的望远镜了――在这个距离上,鬼子已经可以发动冲锋了。

“手榴弹!机枪掩护!”连长再次下达了命令。

一排手榴弹从战壕里飞了出来,阵地前三四十米的地方霎时腾起一堵烟尘和碎土混合的矮墙。两个身影突然跳出战壕,借着烟尘和弹坑的帮助,一左一右地迅速向最前面那辆坦克靠近着,快到跟前时,坦克里猛的响起一阵机枪声,两个身影一侧歪,无力地倒了下去。

这时,老王头手里的捷克造也响了起来,几个短点射后,紧跟在坦克后的一排鬼子再也没起来,余下的迅速卧倒,“兵勾,兵勾”地还击起来。

虎子将步枪伸出掩体,瞄住了第一辆坦克,这时他才发现手里的中正式比几年前在家乡参加民团时用的火铳握起来舒服多了。那泛着光泽的枪身,乌黑的枪管,倒V字形的准星,全身没有一个部件不揭示着制作者对它的精心打磨。而刘进财发给他的所谓“枪”――火铳,甭说打仗了,就是打个鸟可能还没他扔石子来得准。

正文 九

十三

“啪”虎子手里的枪响了。

坦克根本没理会,依然旁若无人地向他冲来。

“啪,啪”又是两枪。

“傻瓜,那是铁做的,别说你的步枪了,就是用我这家伙都打不死它!”老王头拍了拍手里的机枪骂道。

虎子愣了,自打他懂事以来还没见过连枪子儿都穿不透的东西。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从战壕里又跃出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怒吼着冲向鬼子坦克:“小鬼子,我操你八辈儿祖宗!”

坦克里的并列机枪迅速将他扫倒了。另一个乘机一闪,躲了过去,他匍匐着悄悄地向坦克爬去,在离坦克只有约三米的地方,他突然跃起,然后猛地往车底下一滚。

集束手榴弹的爆炸将坦克单薄的底座铁板炸开了一个大洞,四溅开来的弹片除了钻入车内鬼子的躯体外,又像撞针一样击打了车内储备炮弹的底火,弹丸不由自主地飞出了储弹架,直接击中了车体的内壁……

坦克在一连串的爆炸声中瘫了下来,炮塔的顶盖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到了半空中,熊熊的火焰窜出了炮塔,整辆坦克就像个燃烧的铁棺材。

后面那辆坦克一看不对劲儿,迅速调整了方向,炮口也瞄向了刚才跳出士兵的地方,坦克的这一转向把它的侧面完全暴露在了虎子面前,老王头指着坦克的履带,使劲儿拍了一下虎子的肩膀:“孩子,看见车轱辘上那条转动的铁链了没有,那叫履带,鬼子坦克行动全靠它,只要你把手榴弹扔到履带上面那个空当里,那么一炸,鬼子的坦克就动不了了!弟兄们再收拾起它来就容易多了!”

虎子眯缝着眼,顺着老王手指的方向望去,第二辆坦克离他们只有约五六十米远了,透过坦克扬起的尘土,虎子隐隐约约看到履带和车体的铁壳之间好像是有那么一条狭窄的缝,他悄悄地摸出了一枚手榴弹――那是在征兵站里军官营长送给他的两枚中的一个,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真家伙比他扔的那个洋铁皮包树枝的假玩意儿要来得瓷实,那滴光溜滑的槐木木柄,乌黑铮亮的弹体,无论哪一点都不是“洋铁皮包粗树枝”所能比得了的,唯一使他困惑的是木柄头上的小铁盖,一个老兵曾告诉过他,千万别去玩那铁盖盖,否则他就会把自己给崩了。

此时赵剑虎脑海里正翻江倒海一般,刚才那四个弟兄的身影还在他眼前晃动,晃得他手心里直冒汗,本来就光溜溜的手榴弹木柄被汗水一浸就更滑手了,他感觉到他攥着的已经不是一颗手榴弹了,而是全连弟兄的性命。

“快,快扔啊!”老王头催促着。

虎子应了一声,右手腕一甩,手榴弹“嗖”地一下飞出去了,弹体在空中绕着重心旋转了几圈后,直接砸在了坦克最前面的驱动轮上,然后又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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