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榴弹没有爆炸。
“你忘了拉弦啦!”老王一边拧开手榴弹木柄上的小铁盖,一边拽着里面的弦,比划着拉弦的动作――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已经打了整三天仗的上等兵竟然连手榴弹都不会用。
虎子懊恼地用拳头猛砸了一下战壕沿上的土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上战场后的第一次投弹居然打偏了。在家乡的林子里撒野的时候,在这个距离内,就连天上的飞鸟他都能毫不费力地把它砸下来,更不用说是这么硕大的地面目标了,可现在……
他羞愧地把头低了下去,可还没等他把头埋到土里,老王头就一把拎起他的衣领,一边往他手里塞着手榴弹,一边带着哭腔乞求着:“快,快啊,弟兄们都还盼着活下去啊……”
正文 十
十四
虎子重新直起了腰,振作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怪物虽然庞大,但也不至于像老王头说得那么可怕。他定了定神,右手轻轻地掂了掂手里的家伙,在家乡林子里用石头打鸟的时候,他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小伙伴们都熟悉这一点,一见他做出这么个手势,就知道眼前的猎物准没跑。
他拧开手榴弹的铁盖儿,左手“噌”地拉下了弦,一股白烟“哧哧”地冒着。虎子瞅了那条履带一眼,抡圆了右胳膊,紧接着手腕猛然向下一扣,手榴弹从容地飞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嗖”地一下钻入了坦克左履带与车体之间的空隙中,弹体并没有直接爆炸,而是随着履带的滚动向前滑去,在快要接近驱动轮的时候,炸响了。坦克的左履带无力地垂了下来,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地面上。由于惯性作用,车头向左猛地转了过来,一发刚出膛的57mm炮弹打飘了。坦克的发动机轰鸣着,车后的排气管不断地喷出一阵阵的黑烟,但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挪不了窝了,就像一头斗伤了的野猪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紧跟着的第三辆坦克的指挥官被眼前的景象弄懵了,以前在华北战场,虽然也出现过中国士兵抱着整捆手榴弹跟己方坦克玩命,但像刚才那样连续两辆坦克被整趴下的情况他还没有碰到过。通过车内的观察孔,他仔细环视了一下战场,敌方的战壕弯弯曲曲地横亘在自己面前,战壕里空荡荡的没有伸出任何一种他所知道的反坦克武器,他又向远处望了一下,只有几株已经烧焦的树干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并没有看见可以伪装战防炮的草垛子。他满腹狐疑地关上观察孔窗,出于动物保护自己的本能,他命令战车乘员减慢了进攻的速度。
这辆日军坦克的指挥官注定会为他下的这个命令后悔一辈子,不过时间老人已经没有再多的时间留给他去后悔了。还没等他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虎子的第三颗手榴弹就到了……
两辆坦克里的日军似乎已经意识到他们的天照大神在向他们招手了。出于最后的疯狂,车内的机枪通过射击孔胡乱地向周围扫射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帮助他们消除恐惧。
连长悄悄地从战壕里伸出半个头,一看鬼子的坦克被炸瘸了腿,禁不住眉飞色舞地拍了一下大腿:“好样的,真他娘的干得漂亮!”他冲着刚才飞出手榴弹的方向竖了一下大拇指,意在表示感谢和褒奖,接着冲着排长一努嘴:“去,把我们的‘燃烧弹’拿过来!”
不一会儿,一箱‘燃烧弹’就放在了他面前。这种所谓的‘燃烧弹’不过就是几个空啤酒瓶,里面灌上火油,然后再在瓶口塞上一些碎布条。这位新上任的连长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一招,据说他以前在29军大刀队干过,长城抗战的时候曾有人针对日军坦克的设计结构建议使用这种简单易行的攻击方法,但上峰没采纳,而他倒是留了个心眼儿。这次卢沟桥事变,虽然29军打得很顽强,但最终还是没能挡住日军的铁蹄,不知是抱怨长官的无能还是其他原因,他一赌气就离开了部队,后来听说国民政府要在上海与日军展开决战,便只身一人带着把大刀来到上海投军。
连长把排长叫到了跟前,接着命令着:“现在连里还剩两挺机枪,一挺在老王头那儿,还有一挺交给你了,把手榴弹集中起来,待会儿以我的枪响为号,你就使劲地把手榴弹往鬼子坦克上招呼,打不着不要紧,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正文 十一
十五
排长答应了一声,布置去了。
“你,你,你们两人带上这箱燃烧弹跟我来。”连长点了两个兵,便背上他那口大刀,猫着腰,绕到了虎子这一侧的阵地上。
“刚才那两枚手榴弹是你扔的?”连长端详着眼前这个黝黑结实的上等兵,充满疑惑的眼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报告连长,是的!”虎子自豪地回答。
“听营长说,你是老王带着参军的,手榴弹打得还特准?”
“报告连长,小时候喜欢扔石头打鸟,至于手榴弹……”虎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才刚学会使用!”虎子嘿嘿的憨笑着。
“嗯。”连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才那两辆坦克只不过被打残了腿,里面的鬼子还在殊死顽抗,要打退鬼子进攻,就必须彻底消灭他们。”
连长打开箱子,里面横着七八个灌满液体,瓶口塞着布条的啤酒瓶。他递了一个给虎子,又摸出一个打火机说:“这是我自制的燃烧弹,用火点着后,扔到鬼子坦克上去。注意,尽量朝坦克后部扔,那儿有它的发动机和油箱。”接着他又叮嘱老王头:“你的机枪必须压住鬼子步兵,千万别让他们露头。”
一切准备妥当后连长拔出了驳壳枪。
“啪――啪,啪!”驳壳枪的枪声一长两短,清脆地划过战场上空――这是连长与战壕另一端的弟兄预先定好的暗号。顿时,从战壕里飞出一连串的手榴弹,在坦克前化作一团团的青烟,那挺轻机枪也欢快地唱了起来,七点九二毫米的子弹打在坦克的铁甲上,叮叮当当的像是开了一家铁匠铺。鬼子果然上当了,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那一侧阵地上。坦克里的机枪子弹雨点般的泼了过去,打得阵地上尘土飞扬。
虎子利索地逐一点燃了燃烧瓶,接二连三地扔了出去,对付这样近距离的静止目标,他几乎不用看,凭感觉就能手到擒来。
燃烧瓶不断地击中目标,飞溅开来的火油带着跳动的火苗四处乱窜,黑烟裹挟着刺鼻的火油味儿霎时从每一个缝隙钻入了坦克内舱。急剧升温的燃料终于挣脱了油箱的束缚,像火山喷发时的岩浆一般迸溅开来,坦克内的鬼子“吱哇”乱叫地从舱盖里爬出来,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妄图寻找着最后生存的机会,但从战壕里飞出的一枚枚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子弹迅速而无情地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卧在田野里的鬼子步兵这时候倒发扬起了武士道精神,他们在那个鬼子军曹的督战下“咿呀”怪叫着冲了过来,试图解救他们的战车兄弟,但这时老王手里的捷克造也毫不留情地响了起来。一枚高速飞行的机枪子弹果断地钻入了鬼子军曹因呼喊而张大的嘴里,给他的尸身留下了一个破碎的头颅。其余的鬼子又迅速卧倒了。
连长一看时机到了,左手一扬驳壳枪,右手噌地从背上抽出大刀,呼地跳出战壕,高喊着:“全连上刺刀,跟我冲!”
弟兄们一跃而起,呐喊着向鬼子压了过去。
正文 十二
十六
虎子脑袋一热,完全忘记了手里的中正式已经打完了一个弹匣,他拽起那支步枪,也跟着跳出了战壕。老王头赶紧跟了上去,他现在才吧嗒出了军官营长在征兵站说的“手榴弹这玩意儿要是使好了比炮还管用”这句话的滋味儿。此刻跑在他前面的这小子居然能在几分钟内就干净利落地消灭了两辆鬼子坦克,这不是个神话,而是他几分钟前刚刚耳闻目濡的事实。
“他的作用岂止是一门战防炮啊,应该是两门,噢,不,是三门。”想到这儿,他就跟得更紧了,只要虎子面前出现鬼子,他就有意无意地将身体挡在虎子前面,并且尽快地把鬼子给“突突”了,弄得虎子也觉得很别扭,好像他要保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绝密的武器。
这个漂亮的反击战刚打到一半,一阵鬼子九四式迫击炮弹尖利的呼啸声便盖了过来,冲锋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哀嚎,紧接着在正前方响起了鬼子九二式重机枪低沉的“哒哒”声,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弟兄顷刻间就被撂倒了,连长把大刀往土里一插,放低了身形命令:“卧倒,注意隐蔽!”
连长支起半个身子,环顾了一下四周,东面不远处是一个小村庄,村里的农舍基本上都被炸塌了,只剩下几段残缺的断墙高高低低地竖在那儿。村子的边上是一片黄橙橙的稻田,沉甸甸的穗子在初秋灼热的微风中摇曳着,它们的主人还来不及收割它们就被隆隆的炮声逼走了。紧挨着稻田的则是一大片茂密的杉树林,它向前延伸着一直消失在了天地的尽头。
连长显然找到了临时隐蔽所,他一挥手,弟兄们就连滚带爬地进了村子。
一堵矮墙下悄悄地升起了一幅望远镜,连长正举着它观察着战场。前面半里地开外有个小土包,鬼子在那里筑了个炮兵阵地。十几个鬼子迫击炮手正忙得不可开交,炮阵的前方有一条战壕,翻起的新土上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几挺歪把子,机枪正往这边吐着火舌。小土包的后面是一片坟地。
连长沉思了一下,把望远镜交给正凑上来的排长:“怎么才能端掉它?”排长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下,为难地摇了摇头:“这么远,前面都是开阔地,无遮无挡的,不好办哪,问问老王头吧,他打过的仗多,见的市面广,也许有办法!”。
老王头支起耳朵,一听提到他了,就插话道:“这么大个炮兵阵地,又有这么多鬼子,靠狙击手一个一个地打,容易被鬼子发现,恐怕不行,我看哪,得用炸弹一下子把它整窝给端了!”
“哦?说说看,你有啥想法?”连长急切地问。
老王头指了指虎子,连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虎子正在捣鼓那支步枪,在刚才的战斗中他扣过两次扳机,结果都没响,现在他正急得抓耳挠腮,一会儿眯起一只眼朝枪管里看,一会儿又拉起了枪栓,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响了,就干脆愤愤地把枪一扔,心里骂道:“这什么鸟枪啊!中看不中用!才放了三枪就不响了!满以为摸着顺溜,放起来肯定也爽快,没想到……连火铳都不如!”
老王头一见他把枪扔了,连忙爬过去把枪重新拾回来,拉起虎子的手,把枪郑重地交还给他,正色训斥道:“哪见过像你这样的战士?连枪都扔?在战场上,枪就是我们另一半命!”然后他从子弹带里摸出了一个弹匣,边教虎子换弹匣边说,“武器不会用,可以学。战场上这么多武器,敌人的,我们的,有谁一上来就会用啊?但如果轻易地把武器给扔了,就不是个好兵。”
连长焦急地看着虎子:“鬼子的炮火很猛,我们的处境很危险,现在我派你去炸掉这个炮兵阵地,有没有困难?”
虎子冷静地回答了一声:“行,我去!”他刚转身要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抓过了刚才放在地上的那支中正式。
连长见他走了,就命令老王头:“老王,你熟悉他,你跟着去,好有个照应!”
“是!”老王头拎起了那挺轻机枪。
“等等,多带些手榴弹!”连长往手榴弹袋里塞了七八个手榴弹,扔给了老王头。
老王头接了过来,迅速地跟上了虎子。
不一会儿,两顶钢盔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村后层层的稻浪中。
正文 十三
十七
正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
稻田里的水汽蒸腾上来,和汗珠混和着爬满了虎子的额头、鼻梁、和腮帮。虎子感觉眼前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像是一只刚出笼的肉包子,又软又酥。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咸咸的还带着那么股涩味儿。凭着多年农作的经验,他断定自己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再这样烤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蔫了。他向四周望了一下,杉树林就在前面不远了,于是便三步并作两步地钻入了这片林子。
高大挺拔的杉树遮蔽了毒辣的阳光,只给它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些零散的碎片。大地像一床黄褐相间的地毯一样在虎子脚下舒展开去。虎子侧耳听了听,确定枪炮声已经远了,便倚着一株粗大的树干,慢悠悠地坐了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老王毕竟有些岁数了,过了半天才跟了上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说,你准备把我带……带哪儿去啊?你……你打算怎么个弄法啊?”
说老实话,具体怎么个炸法,虎子也没想过。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先找个僻静的场所先歇歇脚,最好能有水给他润润嗓子。跑了这么多路,他一滴水都没沾过,嗓子眼像被烧炭烙了一样直冒烟。他一边摘下钢盔扇着,一边向老王头伸伸手:“水,我忘了带水壶了,你有没有水?”
老王头解下水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才满脸不悦地递了过去。虎子一把抓过水壶,一仰脖,“咕咚咕咚”地灌了了畅快,接着轻轻地吐出个字:“爽!”
虎子把中正式抱在怀里,斜靠在树干上,仰起头望着树冠发呆,层层叠叠的树冠上有十好几个鸟窝,不时的有大鸟降落在鸟窝内,好像是在喂雏,也好像是在筑巢,过会儿又扑腾着飞走了。虎子认出来了,这种鸟叫鹭鸟,个儿不算大,喜欢群居,在家乡的林子里也常见到它们,因为它叫声响亮,所以他们那一带管它叫“哇子”。在林子里玩的时候他喜欢用石头砸它们的窝,希望能打个一只半个下来玩,但往往无果而终,因为一旦惊动了一只,就会带动一大片,然后鹭群就“呜哇呜哇”地飞走了,让他只能“望鸟兴叹”了。
林子里的风轻拂着虎子的脸,刚才的汗已经收了一大半,虎子半躺着惬意地享受着这份清凉。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接着就“嗖嗖嗖”地沿着斜对面的树干窜了上去。虎子蹑手蹑脚地爬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松鼠正倒挂在树干上啃食着坚果。虎子看着看着,不禁“嘿嘿”地乐了。
老王头被他的笑声搞得莫名其妙,便走了过来,刚想问个明白,不想被虎子一把捂住了嘴。虎子把嘴凑近老王头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老王头原本愁云密布的脸慢慢舒展了,接着就不住地点头,然后就剩下“嗯、嗯”的声音了,好像他是在奉命执行上司的一个命令。
虎子交代完毕,就从地上挑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眼睛瞥了一下松鼠,接着右手腕一抖,石头便稳稳地砸在松鼠身上。松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弄晕了,“嘭”地掉了下来,还没等它缓过神来,老王头便一个“饿虎扑食”扑了上去,用帽子把他抓在了手心里。
虎子解下了老王头的绑腿,用其中一条把那挺轻机枪绑在了树干上,他刚想用另一条把他那支中正式也绑上,可想了一下,又立刻停了手。他重新把中正式背上肩,然后把另一条绑腿扯成更细更短的几缕布条。布条的一端系在机枪的扳机上,另一端则系在松鼠的后腿上。一切搞定后,他告别了老王头,向鬼子炮兵阵地的方向摸了过去。
正文 十四
十八
鬼子的炮声越来越响了。
一阵阵的微风把鬼子“叽里呱啦”的说话声时断时续地送进虎子的耳朵眼里。凭着多年钻林子的经验,虎子感到自己离林子边儿已经不远了,最多也就百十来步的距离。
虎子摘下钢盔,他觉得这玩意儿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太招眼,然后在周围捡了一些石块,用钢盔兜着,接着又拔了一些杂草编成了个圈儿,扣在自己头上,直到他认为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后,才慢慢站起身,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心里默记了一下,又抬头望了一下满林子高耸的树冠,那上面高高低低的布满了乌黑溜秋的鸟窝子,这才轻轻地吐了口气,心里默念道:“妥了!”
虎子猫着腰钻到了林子边上,拨开野草,他发现眼前是一片坟地,坟地的那头就是鬼子用来做炮兵阵地的小土包,土包上架着两挺重机枪,机枪并没有开火,几个鬼子机枪手正互相嬉闹着说着话,也许他们认为刚才进攻的那些中国兵被他们打怕了,都躲了起来,现在开阔地上没有一个敌人,所以才敢闲下来说说话。机枪后面一字排开摆着六门迫击炮,几个鬼子炮手正撸起袖子,一枚枚地往炮筒里填着炮弹,炮阵后边不远有一辆军用卡车,几个赤着上身的鬼子兵正扛着弹药箱在炮阵和卡车之间不停地奔跑,一个鬼子军官正冲他们喊着他一句都听不懂的日本鸟语,好像在向他们发着命令。小山包的周围则站着一圈端着刺刀的鬼子。虎子大致数了一下,连鬼子军官在内,这个炮阵上大约有四十来个鬼子。
炮弹一发紧着一发在连长他们藏身的村子里爆炸,每炸响一下,虎子的心便抽搐一下,仿佛那不是爆炸声而是弟兄们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虎子咬了咬牙,往右手心里吐了口唾沫,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两个字:“干了!”他重新折回林子,从钢盔了挑了一块石头,右手掂了掂,瞅了一下树上的鸟窝,一只鹭鸟正在上面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就是你了!”虎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手里的石块像一支离弦的箭一下向鸟窝直奔而去。
鹭鸟惊了,扑腾着翅膀“呜哇呜哇”地飞了起来,寂静的林子被它这么一搅,顿时炸开了锅,周围的鸟窝里接二连三地飞起十几只栖息的鹭鸟,鸟群呼啦啦地向林子外边飞去。
鸟群的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炮兵阵地上鬼子的注意。依常识来说,如果林子里没有人活动的话,鸟群不会这么慌张。自从在川沙口登陆以来,日军在阵地战上一直占着上风,他们唯一害怕的是中国兵的奇袭队,他们往往乘着夜色或借着灌木林的掩护冷不丁地给他们来那么一下子,对他们的部队的展开造成不小的麻烦。
炮阵上的鬼子一阵骚动,那个鬼子军官的指挥刀朝虎子藏身的方向一指,嘴里大声喊着什么,接着就听见一阵皮靴的奔跑声,然后三八步枪也“兵勾,兵勾”地响了过来。
虎子粗粗一看,有十几个鬼子兵在鬼子指挥官的带领下正向他奔来,便返身沿着来时的路退了回去。
虎子并不急于撤回去,而是边跑边回头看一下,还不时地用钢盔里的石子打落沿途的鸟窝。不断的有惊慌失措的鹭鸟从林子里飞起来,它们一点一点的把那伙鬼子引向林子深处。
正文 十五
十九
老王头此时正用帽子捏着那只松鼠,听到树林里“嚓擦”地跑步声,不觉警惕地俯下身子,但他再一看,原来是虎子,乐了:“来了啊?”
“来,来了!”虎子喘着粗气,“按……按原计划行动!”
老王头接过虎子手里的钢盔,把松鼠往地上一放,又把钢盔往它身上一扣,然后俩人便匆匆地从后面退了下去。
松鼠本能地往最近的一棵树上窜去,但由于系在后腿上的布条太短,还没等它上树,布条就被拉紧了。系着布条另一头的机枪扳机在松鼠的拖动下被扣动了,机枪“突突突”地响了起来,鬼子军官一听,是一挺捷克造轻机枪的枪声,断定林子里肯定有中国兵,便一挥手,后面的鬼子兵循着枪声围了上去。
鬼子的歪把子也响了,松鼠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弄怕了,再一次奋力向后冲去。
捷克造又响了一阵。
鬼子军官被这种杂乱无章的枪声弄糊涂了,这挺机枪射击方式有点怪,有时候只响一下,有时候连续的响一阵,然后等半天又不响了――这既不像是点射,又不像是连射。自从踏上中国战场以来,他就领教过不少中国机枪手的打法,但像这样的打法他还是头一回碰到。他真的很想见识见识机枪后的那个射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好奇心强烈地驱使下,他贴紧地面慢慢地爬过去。这回他看清楚了,机枪后面果然有一顶中国士兵的钢盔,那钢盔还不时地动来动去。他相信了――那确实是个中国机枪手。
由于松鼠不断地拉扯布条,一匣子弹终于打光了。鬼子军官等了半天没动静,知道那个中国兵没子弹了,他冲其他鬼子一挥手,示意他们抓活的,几个鬼子兵便爬了过去。等到了近前一看,便傻眼了,那挺机枪还绑在树干上,弹匣已经打空,枪后的那顶钢盔还在动,后面哪有半个中国兵的影子!
鬼子军官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一脚踢开钢盔,眼前的情景令他哭笑不得。他恼羞成怒地从腰间掏出南部十四年式手枪,一边骂着“八嘎,八嘎,中国人坏了坏了的”,一边向那只可怜的松鼠连开数枪。
松鼠痉挛了一阵,便不动了,它像一个尽职的战士一样英勇地完成了它的使命。
虎子带着老王头避开了刚才那股日军,从林子的另一头迂回到了他刚才出林子的那个地方。虎子刚要钻出林子,老王头一把抓住他,冲他摇了摇头,接着用手指指下面。虎子仔细一看,林子的地上多出了一条脚印,向林子深处延伸着――是刚才那股鬼子的皮靴踩的。
老王头顺着那条脚印向里走了百十来步,在两株挨得比较紧的杉树间停下来,然后摘下手榴弹袋,取出三枚手榴弹,拧下盖儿,小心地扯出弦,自管自地捣弄起来。虎子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凑上去问:“这是……”
“啊,这叫连环雷,是诡雷的一种!”老王得意地解释起来,“以前玩掷髅子的时候,顺带着向工兵连长学的。”
“掷髅子?”虎子不明白。
“嗨!甭提了,我就好这个!要是没这档子事,恐怕现在我已经当上团座的警卫班长了!”老王提起往事还意犹未尽。
“这‘鬼雷’怎么炸鬼子啊?”虎子显然不知道诡雷的“诡”字怎么写,依老王头的发音,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是“鬼”字――所谓“鬼雷”嘛,就是专门炸鬼子的雷。
老王头指了指拉在两树中间的手榴弹弦说:“那伙鬼子待会还会沿这条路回来,他们没料到这里有那么几根弦,只要一碰,就……”老王头做了个爆炸的手势,俩人相视而笑了。
诡雷阵布好后,老王头搞干净了地上的痕迹,然后俩人迅速地钻出了林子。
正文 十六
二十
太阳西斜了。
杉树林在斜阳的照射下给大地留下了一道宽宽的暗影,像是在一大块金黄色的布料上添上了一条黑褐色的镶边。
树影遮蔽了大半个坟地。
虎子和老王头在树影下悄悄摸到了离小土包最近的一个坟头。小土包周围已经没了担任警戒的日本兵,大概都已经跟着那个鬼子军官去追“松鼠”了。土包上的鬼子炮兵都离开了炮位,也许他们认为村里的中国兵都已经被消灭了吧,所以三三两两地坐在土包的一侧抽烟。几门迫击炮的炮口直挺挺地指着天空,好像是一张张饿死鬼的嘴――永远都填不饱。炮位上还堆着五六箱炮弹,箱子的盖都已经撬开了,可能是刚才还没打完吧。
土包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军用卡车,一个鬼子兵从车上搬下一个箱子后就把它放在了一边,然后斜靠着车厢抽起了烟。
虎子估摸了一下卡车的距离,约有四十米远,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十拿十稳。以刚才鬼子从车里搬下箱子的情况分析,车里一定还有弹药。他再看了一下小土包上的炮弹箱,把手榴弹扔到那上面也没问题。
一切观察完后,他把步枪交给了老王头,老王头会意地点了点头,悄悄地拨下了步枪保险。赵剑虎拿过了手榴弹袋,从里面取出最后四颗手榴弹,又从身边的乱草堆里拔了一些杂草,将手榴弹两个两个捆好,然后拧开了盖子,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连长,弟兄们,让你们受委屈了,我现在就替你们把这事给办了!”他果断地拉下了弦,“嗖”地扔了出去,第一组手榴弹不偏不倚地钻入了土包上的炮弹箱。
一声巨响,接着是一连串的巨响,像天雷一样滚动着,几门迫击炮被炸得飞了起来,两挺九二重机枪也散了架,土包上的鬼子连哼都没哼上一下就去晋见他们的明治天皇了。
正在卡车旁抽烟的鬼子一看炮阵变成了一片火海,刚想端枪,一枚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子弹就贯穿了他的胸膛,给他的心脏留下了两个永远无法修补的大洞。虎子刚想拉第二组手榴弹的弦,老王头一把揪住了他的手:“咱们弹药不多,省着点用。”接着他拉了下枪栓,一枚滚烫的子弹壳便跳了出来。
在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敌人后,老王头和虎子才缓缓地站起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来个鬼子的尸体,还有几个变了形的迫击炮炮筒散落在他们之间。几只烧焦的炮弹箱还冒着黑烟。空气里充满了呛人的硝烟味儿。
透过漫天飞舞的烟尘,虎子看到对面来了一伙人,打头的正是连长。虎子高兴地直喊:“连长,是连长他们!”
连长带着十几个弟兄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他从刚才那几声巨响和望远镜里看到的漫天烟尘判断出虎子他们是得手了。他胸中那些被鬼子炮弹压抑了一下午的愤懑与不满顷刻间就被冲到了九霄云外――由于军政部将炮兵作为一个整体单位集中使用,炮兵只配属到师一级单位,营连级单位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有,所以他只好眼瞅着弟兄们在鬼子炮火下横尸旷野,干瞪眼而没办法。现在一看鬼子炮兵阵地被端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便急匆匆地带着剩余的弟兄增援过来。
老王头一五一十地把整个事情经过向连长汇报了一遍,还没等他说完,连长就迫不及待地走到虎子面前,猛地拍了一下虎子肩膀:“好小子!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干掉了两辆鬼子坦克外加一个炮兵阵地,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兵。我要为你请功!”他叫过了传令兵,“快,向团座,哦不,直接向师座报告这个好消息。”
一行人正说着话,树林里突然传来了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老王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鬼子踩上雷啦!”原来那个鬼子军官见被中国兵耍了,正悻悻地往回走,突然听到了炮阵上的爆炸声,便急着赶来救援,结果中了招,他和那十几个鬼子兵瞬时化作几缕游魂去追赶他们的炮兵兄弟了。
正文 十七
二十一
打扫战场的时候,连长塞了四个鬼子的香瓜手榴弹给虎子:“这些玩意儿你留着比放在我们那儿管用!”虎子接了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他觉得鬼子的香瓜手榴弹好像要比自个儿的木柄手榴弹要轻,个头儿也不大,两个一起握在手里,才刚好合一个手掌。他美滋滋地把它们放进了手榴弹袋里,问道:“连长,这鬼子的手榴弹这么小,是不是使起来没我们的手榴弹威力大啊?”
“切,这你就不懂了!”连长一脸的不屑,“手榴弹这玩意儿靠破片伤人,鬼子的香瓜弹满身都是小铁块,别看个头小,一旦爆炸,十米八米之内都没一个好人。”
虎子用手一摸,可不是,鬼子的香瓜弹上果然都是小铁疙瘩,摸起来也没木柄手榴弹那么光滑。
连长接着向他讲解了香瓜手榴弹的使用方法,虎子听得很认真,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战场上的武器是没有敌我之分的,谁拥有了它谁就是它的主人。
撤离战场前,连长下令搬走了卡车上的迫击炮炮弹,至于那辆卡车,他命人烧毁了――他有一个原则,战场上自己搬不走的东西,敌人也休想得到。
一行人排成一路纵队,渐渐地消失在愈来愈浓的暮色中。
虎子跟在队伍最后面,他的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被炸得变了形的迫击炮炮筒,他拿起来,好奇地朝炮筒里眯了一眼,接着又拿出了鬼子的香瓜手榴弹往里放了一枚,又倒了出来,此时他完全没意识到他的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会引发他在下一次战斗中的爆破灵感。
虎子把玩着这个废炮筒,不一会儿就玩腻了,他随手把废炮筒向林子里扔过去,炮筒砸在树干上发出“咣当”的一声,虎子好像被这声音勾出了什么心事,呆呆地望着林子,突然,他撒开脚丫子向林子里窜去,老王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了上去。
虎子摸索着找到了刚才绑在树干上的那挺机枪,机枪另一端的地上满是干涸的血渍,松鼠静静地躺在那儿,虎子轻轻地为它解开后腿上的布条,用刺刀在地上挖了个坑,把它掩埋了,又为它做了个小坟头。他摸了摸脑袋,好像想起了啥事,四下里摸索起来,不一会儿,他从一堆乱草丛里找到了自己那顶钢盔,然后又找来了半截树杈子。他把树杈往小坟头前一插,又把钢盔按在上面,好像是为自己做了个坟。
一切收拾完后,他缓缓地站起身,心里默念着:“兄弟,我替你报仇了,你安息吧!”他在坟前伫立了一会儿,深深地投给了小坟包最后一眼,然后就拉着老王头钻出了林子。
月亮升起来了,树林里又恢复了静谧,皎洁的月光洒在钢盔上,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是松鼠在忽闪着机灵的眼睛。
虎子和老王头终于追上了队伍。
夜色中,十几个高高低低的影子向罗店方向急行着。
正文 十八
二十二
赵剑虎一人干掉两辆鬼子坦克的事儿在军中迅速地传开了。
还没等虎子他们到达罗店镇,传令兵就兴冲冲地赶来向连长作了汇报。连长接了命令后便带着部队进入镇子里休整,虎子和老王头则由传令兵领着直奔师部而去。
11师的师部设在罗店镇南边的一个小村里,距离镇中心大约有两三里路。为了掩人耳目,师长特地找了一间不起眼的瓦房作为师指挥部,并在屋顶上铺满了稻草。村里黑瓦白墙的房屋几乎都被鬼子飞机炸得差不多了,但惟独这间瓦房却毫发未损,估摸从天上往下看,这个小房子就是个被人遗弃的茅草棚,鬼子飞行员一定认为它还没一颗炸弹值钱吧。夜间,为了防止屋内的灯光外泄而暴露目标,窗户被黑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俨然像一个无人居住的黑屋子,而此时屋子内却十分亮堂,几个来自上海各大报的记者正端着照相机等候着即将凯旋的英雄。
虎子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市面。屋子的正中放着一张会议桌,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上海地图。屋内三三两两地站着不少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也有穿旗袍的,还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穿梭其间,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师长到!”卫兵的一声吆喝一下子让屋内寂静下来。
虎子一看,一个穿着笔挺绿军装的军官在几个校官的簇拥下正向他走来,军官的旁边陪着团长胡琏。虎子并不认识这个军官,但从团长对他的恭敬程度和他肩上扛着的两个小金星来判断,虎子已对来人的身份猜出了八至九分。
见来人到了面前,虎子“刷”地来了个立正,行了一个他自认为最标准的军礼:“师长好!”
师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泥土,衣衫不整的后生,然后用一种略带疑惑的口吻问:“你就是那个一人炸毁两辆鬼子坦克外带一个炮兵阵地的上等兵赵剑虎?”
“报告师长,是!”
“你的壮举,你们胡团长已经向我说过了。我已经通令全师嘉奖,上等兵赵剑虎从现在起升为下士,赏大洋三十。下士王海山配合有功,即日起升为中士,赏大洋二十。”
师长清了清嗓子,小声地对赵剑虎说:“本来上锋是要给你颁发勋章的,但由于你是新兵,又是初次立功,所以暂时不发了,等你再次建功时一并颁发。”他用手指了指后面的记者,“记得哦,要替上海市民多杀鬼子哦,要为我们中人争口气哦!”接着他豪爽地“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虎子见他笑了,也不自觉地“嘿嘿”地笑起来,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咔嚓,咔嚓”记者的闪光灯不时地闪烁着,记录下了这个喜庆的场面。
记者会在一片热情洋溢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二天凌晨,虎子在罗店前沿的战壕里见到了自己自出生以来的第一张照片。
团长为了鼓舞士气,特地托人从市区购买了几沓报纸,分发给前线各个连队。
此刻连长正被弟兄们围坐在战壕里,手里拿着一张《申报》,慢条斯理地读着:“我军罗店前线大捷,小战士神手如神炮,一人独炸两辆倭寇坦克……”
虎子一听是在说自己,就忙不迭地也凑了进去。报纸的头版登着一张自己的照片,一见自己的这副德行,他禁不住“嘿嘿嘿”地乐了,露出了和报纸上一样雪白的牙齿。
正文 十九
二十三
连长见他笑得那么憨,不由得逗了他一句:“瞧你那傻样,和他一个凑性。”连长指了指虎子的照片,略带羡慕地说,“这《申报》上一登啊,可就要像京戏里的名角一样,红遍整个上海滩喽!我们虎子哪,现在可是要名儿有名儿,要钱有钱的主喽!”
虎子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谁稀罕这些钱啦……”
还没等虎子说完,连长的嗓子就粗起来:“呦嗬,莫非你还指望佩勋章啊?师座几句话,没把你捧上天去。”连长鼻子里“哼”了一下,继续挖苦他:“说老实话,要不是我让排长吸引鬼子坦克的火力,你怕是连腰都站不直,还有机会扔燃烧弹?”
弟兄们都哈哈哈地笑了。
虎子被他们闹了个大红脸,小声嘀咕:“谁,谁想佩勋章啊?我只是想……”
“想啥啊?”
“想给我爹存点钱养老送终!”一说到爹,虎子的眼眶又红了,他不由自主地又向罗店镇方向望了一眼。
“还是个孝子!”连长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虎子吧嗒着连长刚才的话,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于是他给自个儿留了五块大洋,把余下的给连长送了过去,恳切地说:“连长,你说得对,昨天打坦克的事儿啊,要不是你点子准,我怕没干得那么顺。弟兄们打得很辛苦,这点钱大家伙分分,要是有余下的就给死去的弟兄烧点纸钱。”
连长接过大洋,对虎子认真地说:“小子哎,你算说到点子上了,这打鬼子啊,不能光靠一个人,要靠大家伙动脑子。配合得好,仗才打得漂亮。”
虎子用力得点了点头。
连长数了数大洋,一共二十五个。他们这个连经昨夜补充休整后,目前有五十来人,平均每两人可以分到一块大洋,这对于平时每月只能领到几元法币的士兵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连长把大洋分到士兵的手里,豪爽地说道:“等打完了这一仗,我请大伙喝酒!”
分完大洋后他回头一看,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劲,大伙愣站着没动,不少弟兄都把分到手里的大洋扔在了脚边,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仗打到这份上,过了今天没明天的,要这钱还有啥用?”这个声音顿了一下,又传了过来:“听说咱们左翼的六十七师四零一团,昨天一仗下来,就剩十几个弟兄了。”
这话一出口,战壕里一下子肃静下来,空气好像被凝固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战壕的一角传来了几声低低的抽泣声,接着另一角又是几声抽泣。虎子突然觉得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憋得他透不过气来。
一阵沉闷炮声撕碎了战壕里的宁静――鬼子的进攻又开始了。
由于激战五天都毫无进展,鬼子的这次进攻显得更加疯狂恐怖。停泊在浏河、狮子林一带江面上的日军军舰将成吨的大口径炮弹倾斜在中队的阵地上,日本海军的舰载机也成批成批地从第三舰队的航母上起飞,在罗店上空盘旋轰炸。头扎布条,赤着上身的鬼子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如潮水一般向中队的阵地涌来。
防线终于在海陆空立体式的打击下松动了。先是左翼友邻部队的阵地被攻陷,11师的侧翼被完全暴露给了日军,接着是右侧后方出现鬼子坦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此刻的连长正一手握着驳壳枪,一手吊着绑带,努力地从震耳欲聋的炮声中辨别从团部传令兵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命令大致是这样的――我军侧后发现日军,各部放弃现有阵地,在88师掩护下向江湾、庙行一线转进……
命令还没传达完,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怪叫,几架鬼子飞机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向罗店镇内直扑而去。虎子双眼紧跟着这些飞机移动着,胸中不禁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他发现从镇子里跑出了一个人影,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等到了近前,他认出来了,原来是炊事班的小浦东。
小浦东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虎子喊着:“鬼……鬼子炸弹,快,你爹……快……不行了!快去见……见……”
虎子顿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一般,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像一连串重炮炮弹一样在他耳边炸响,仿佛要将他的鼓膜击碎,他扔掉手里的步枪,发疯似地向镇里奔去。
正文 二十
二十四
虎子爹仰面朝天地躺在一堆碎瓦砾上,双眼失神地半睁着,渐渐散大的瞳孔似乎在急切地盼望着能在最后一刻到来前映上儿子的脸庞。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似乎想要说一句他一生中最想说的话。
虎子像一头受惊的猛虎一样,狂奔着来到他爹跟前。
四天,整整四天,自打那夜从罗店镇上分手,到现在,一共是四个昼夜,他无时不刻盼着能和爹见上一面,今天他终于盼到了,可没想到他盼来的竟然是这样裂人肺腑的一幕――爹的右臂被炸飞了,残破的袖管上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他的肚子上斜插着一块碎炸弹片,弹片的一端穿透了躯干,从背部戳出了一个尖儿,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那尖儿一滴滴地往下淌,浸红了背后一大片地。周围一片狼藉,一口行军锅倒扣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十只沾满泥土的面鱼儿。离行军锅不远有一棵槐树,原本枝繁叶茂的树干被炸弹片削得只剩下了几截树杈,树杈上斜挂着一条人的胳膊,胳膊的一端是一只长满老茧的手,这只手的手里还握着一把炒勺。